第36章

第一卷

镇厅前的苔光亮了很久。

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从泥土和墙缝里慢慢透出来的暖。枯黄的苔藓重新舒展开,旧水渠边碎裂的白苔石也一点点合拢,像一座生病很久的小镇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阿芽跪在水边,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却真真切切跟着她。

她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

她歪了歪头,影子也歪了歪头。

阿栗站在她身后,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打扰她。

过了很久,阿芽才轻声说:“原来我还有影子。”

阿栗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你当然有。

可这四个字太轻,轻到无法抵消这些年所有人的遗忘。

最后她只低声道:“以后会有的。”

阿芽回头看她:“你会再忘吗?”

阿栗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没有立刻保证。

因为她忽然明白,在这个地方,承诺如果没有力量支撑,就只是一句会被水泡烂的话。

于是她取下自己的巡查铃,蹲下来,系在阿芽手腕上。

“如果我忘了,你就摇铃。”阿栗说,“我听见铃声,就来找你。”

阿芽看着那枚旧铃。

铃身有很多划痕,边缘被磨得发亮,是阿栗从见习巡查时就戴着的东西。

阿芽终于伸手碰了一下。

叮。

很轻的一声。

街上许多人都低下了头。

林夏站在镇厅外,掌心里托着小满、沈砚和那本沉甸甸的名籍册。

她看着阿芽和阿栗,心里本该松一口气,可镇长被黑缝吞没前留下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所有安静的地方。

第一张照片。

照片里,到底有什么?

小满抱着阿芽那张完整照片,忽然说:“地下室里还有很多名字。”

她声音不大,街边却有不少人听见了。

刚刚亮起来的苔光像被风吹了一下。

有人小声道:“还有?”

“镇长不是只藏了阿芽吗?”

“那些水痕……我刚才好像也看见了。”

阿芽慢慢站起来。

她看向镇厅。

“不是只有我。”她说,“水渠里一直很挤。”

这句话让整条街都静了。

水渠里一直很挤。

那些年,每当苔光镇的人从旧水渠旁经过,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水声,都会加快脚步。镇长告诉他们,那是水祟,是旧井留下的坏东西,不能看,不能问,更不能记。

可如果那不是水祟呢?

如果那是一个又一个被藏起来的人,在水底敲门呢?

阿栗握紧短叉,转头命令巡查队:“灭火。封锁镇厅。地下室里所有照片和名籍,谁都不准动。”

年轻巡查立刻应声。

这一次,没有人迟疑。

镇长不在了。

有些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也跟着那道黑缝一起暂时沉了下去。

沈砚却没有看镇厅。

他一直盯着名籍册最后一页。

林夏察觉到他的神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沈砚把名籍册翻到封底。

封底内侧,有一块比周围颜色更深的印痕,像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后来被人硬生生撕走了。印痕四角残留着灰白胶痕,中间却是空的。

“第一张照片应该贴在这里。”沈砚说。

小满凑过去看:“被镇长拿走了?”

“也可能被他藏起来了。”沈砚合上册子,“他说想救苔光镇,就去找第一张照片。说明那张照片不只是证据,还是某种门。”

林夏心里一紧:“通向旧神井?”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镇厅前那块刚刚合拢的石阶。

“镇长被拉走前,黑缝不是自然出现的。他用木杖打开了它。那根木杖上,应该有和第一张照片相连的东西。”

阿栗听见这话,立刻走过来。

“镇长的木杖也被拖下去了。”

沈砚道:“木杖没了,木杖放过的地方还在。”

阿栗皱眉:“你是说镇长住处?”

“还有镇厅顶层。”沈砚说,“掌权的人藏秘密,通常不会只藏在一个地方。”

林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人们。

她其实很想说,那就都找。

可苔光镇太小,她太大。她能挡住危险,却很难亲自翻找那些细小的抽屉、暗格和书页。

阿栗像是明白她的顾虑,转身对巡查队道:“分两队。一队查镇长住处,一队跟我上顶层。所有找到的照片、胶痕、木杖痕迹,全部送到上井之女这里。”

林夏微怔。

阿栗看向她:“你看得比我们全。”

这句话一出,街上不少居民都抬起头。

他们看向林夏的眼神仍旧复杂,却和刚才不同了。

不再只有恐惧。

林夏慢慢点头:“好。”

搜查很快开始。

镇长住处就在镇厅后方,是一间低矮的石屋。巡查队撬开门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涌出来。屋子里没有多少值钱东西,只有一张硬床,一个旧柜,还有满墙整整齐齐的镇规抄本。

每一本镇规抄本第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

“镇存,则名存。”

阿栗翻到第三本时,脸色冷下来。

“他一直用这句话说服自己。”

沈砚站在窗台上,看着那些抄本。

“更像是旧井用这句话说服他。”

小满抱着胳膊:“旧井也会写字吗?”

沈砚道:“它不会写,但它会让人觉得某句话是自己的想法。”

小满抿紧嘴。

她知道那种感觉。

当初她被困在井边时,也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只要拿到林夏的名字,她就能完整。那声音很轻,很像她自己的愿望,所以才更可怕。

巡查队在镇长床下找到一个铁盒。

铁盒没有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堆旧纽扣、半截红绳和几块发黑的苔糖。

阿栗看见苔糖时,愣了一下。

“这是阿芽喜欢吃的。”

阿芽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她沉默片刻,说:“他以前会偷偷给我。”

众人都安静下来。

镇长不是一开始就没有记得她。

也不是一开始就只把她当成可以牺牲的名字。

这反而让一切变得更沉。

如果一个人从来冷血,恨他很容易。

可如果他曾经有过善意,后来又亲手把善意埋掉,那才更让人发冷。

林夏隔着窗看着那个铁盒,忽然问:“盒子底下有东西吗?”

巡查队员把东西倒出来,敲了敲盒底。

空声不对。

阿栗用短叉撬开夹层。

里面夹着一小片照片角。

不是完整照片,只是一角。

照片角上拍到一根木杖的底端。

木杖点在水渠边,旁边有一只孩子的鞋。

苔绿色的小鞋。

阿芽的脸色变了。

“那天。”她说,“这是那天。”

林夏的心也跟着沉下去。

“还有别的碎片。”

阿栗把照片角交给沈砚。

沈砚看过之后,发现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刻痕不是人为划出来的。

更像是被某种植物根须压出来的纹路。

“母树的叶脉?”小满问。

林夏取出苔绿色叶子,靠近照片角。

叶子亮了一下。

照片角上的刻痕也随之亮起,浮出一行极小的字:

“第一归名,须见第一弃名。”

阿栗皱眉:“什么意思?”

沈砚神色沉下来。

“阿芽不是第一个被藏起来的人。”

阿芽低声道:“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芽站在镇长门口,手腕上的巡查铃轻轻晃着。

“我在水渠里见过他。”她说,“一个比我还早进去的人。他总坐在最黑的地方,不说话,也不让我们靠近。他没有脸,只有一件镇长的旧外衣。”

阿栗愣住:“镇长的旧外衣?”

阿芽点头。

“镇长每年都会来水渠边烧纸,说镇上没有亏欠谁。那个人就坐在水里看着他。”

林夏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人是谁?”

阿芽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被藏得比我们都深。”她顿了顿,“但是镇长很怕他。”

就在这时,镇厅顶层传来一声惊呼。

“队长!这里有东西!”

阿栗立刻冲出去。

林夏也转身,小心地沿着白苔石靠近镇厅。顶层的窗被推开,一个巡查队员探出头,脸色苍白。

“顶层没有照片。”他说,“只有一面镜子。”

沈砚猛地抬头。

“镜子?”

巡查队员点头,声音发颤:“镜子里……有镇长。”

街上再次陷入死寂。

阿栗带人冲上顶层。

林夏无法进去,只能靠近窗边。沈砚和小满顺着她的手掌进了窗。

镇厅顶层比地下室干净得多。

没有照片,没有名籍,也没有黑苔浆。

屋子中央只放着一面等人高的旧镜。

对苔光镇的人来说,它很大;对林夏来说,也不过像一面小小的梳妆镜。镜框由发黑的苔木制成,上面刻满水纹。

镜子里,镇长站在一片黑水中。

他的身体只剩半截,腰以下全陷在水里,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杖。黑手缠住他的肩膀和脖子,可他还活着,或者说,还没有完全死。

阿栗走到镜前,声音发冷:“第一张照片在哪?”

镇长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阿芽时,眼神剧烈颤了一下。

阿芽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面镜,像隔着那些被水泡烂的年岁。

镇长开口时,声音带着水声:

“你们不该找。”

沈砚站到镜前。

“第一弃名是谁?”

镇长的眼珠慢慢转向他。

“镜河城的人。”镇长忽然笑了一下,“你们沈家人,果然还是喜欢问不该问的东西。”

沈砚脸色微变。

林夏从窗外听见这句话,心也跟着一沉。

镇长认识沈家。

或者说,苔光镇当年的事,和沈怀舟查过的旧井有关系。

镇长在镜里咳出一口黑水。

“第一张照片,不在我这里。”他说,“在他手里。”

阿栗追问:“他是谁?”

镇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木杖,指向镜中黑水深处。

黑水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那人穿着一件旧外衣,外衣样式和镇长年轻时的衣服一模一样。可他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只有额头位置贴着半张照片。

照片上有一只手。

一只成年人的手,正推着水渠门。

而门缝里,伸出许多孩子的手。

林夏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阿芽也僵在原地。

镇长声音沙哑:

“他才是苔光镇第一个被丢掉的名字。”

镜中的无脸人缓缓抬头。

他隔着镜子,看向林夏。

然后,他抬起手,在镜面内侧写下两个湿漉漉的字。

“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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