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一卷

“报上名字!”

枝头那个长着叶子翅膀的小人再次拉满藤弓。

他的箭不是金属做的,而是一根细长的荆刺,箭头包着透明树脂,里面有一点绿色液体在流动。

林夏躺在草地上,浑身像散了架。

可听见“名字”两个字,她还是立刻清醒了。

她和沈砚几乎同时说出“别回答”。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小满坐在林夏怀里,也立刻捂住自己的嘴。

她刚找回名字,现在对“报名字”这件事格外警惕。

枝头的小人们显然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叶翅轻轻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们不肯报真名。”

“从第三层来的?”

“身上有镜河味。”

“不止,还有井味。”

“那个大的……是地面人吗?”

更多小人从树叶后探出头来。

他们比苔光镇的人更轻盈,身上穿着用叶片、藤丝和花瓣编成的衣服,背后生着半透明的叶翅。每个人额头上都有一枚细小的绿色纹路,像刚发芽的种子。

林夏慢慢坐起身。

她一动,周围草叶便被带起一阵风。

枝头的叶翅小人们立刻齐刷刷后退,弓箭全部对准她。

“别动!”

“巨人!”

“她会压坏幼根!”

林夏立刻停住。

她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来到每一层,第一步:不要乱动。

第二步:不要随便说名字。

第三步:尽量别踩东西。

沈砚撑着剑站起来,脸色很差。

活影井里的黑水还残留在他衣角,整个人比平时更苍白。可他的眼神仍旧清醒,第一时间扫过四周。

这里和之前所有地方都不同。

苔光镇是温暖潮湿的小镇。

瓶盖市是灯火刺眼的商业都市。

镜河城是冷白安静的镜面之城。

而根脉森林像一个活着的巨大身体。

头顶不是天空,而是无数粗壮树根交错成穹顶。树根之间垂下发光藤蔓,透明水珠挂在叶尖,里面像藏着星光。地上不是普通泥土,而是一层柔软厚厚的苔草,踩上去会微微发亮。

远处有用树洞和花苞搭成的村落。

细小的水流沿着根系蜿蜒,像一条条发光血脉。

空气里有植物汁液、雨水和甜花粉的气味。

林夏刚吸了一口,眉心的银色封痕就轻轻发烫。

她心里一紧。

旧神井的痕迹还在。

只是这里的气息,让那种冰冷刺痛缓和了一点。

小满也察觉到了。

她从林夏怀里抬起头,轻声说:“姐姐,这里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林夏下意识看向周围的树根。

不是错觉。

那些树根表面有细小纹路,像闭着的眼睛,又像年轮。风一吹,纹路缓慢舒展,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呼吸。

沈砚低声道:“根脉森林是第四层,传说这里保存着最古老的名字树。这里的人不问真名,只问叶名。”

林夏看他:“那刚才他们为什么问名字?”

沈砚沉默了一下。

“也可能我记错了。”

枝头的叶翅小人听见了。

为首那个少年冷声道:“我们问的是入林名,不是真名。外来者若连这个都不懂,就不该踏进根脉森林。”

林夏松了口气。

“入林名是什么?”

少年盯着她:“临时名字。进森林时取,离开森林时还给叶子。不会伤到真名。”

这规则倒是比前几层温和很多。

林夏想了想,小心问:“那可以自己取吗?”

“可以。”

“能不能不太正式?”

少年皱眉:“只要不是假冒树名。”

林夏认真思考两秒。

“那我叫……大叶?”

沈砚:“……”

小满:“……”

叶翅少年:“……”

林夏看他们表情,忽然意识到可能不太行。

“那换一个?”

沈砚面无表情:“你可以再想想。”

小满小声说:“姐姐,你这么大,叫大叶也挺合适的。”

林夏:“谢谢,但不必。”

在活影井和旧神井之间逃命这么久,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点喘气的感觉。

虽然只有一点。

为首的叶翅少年仍旧警惕。

“外来者,给出入林名。”

林夏看着周围发光的水珠,想了想。

“我叫雨灯。”

她从暴雨夜坠入井盖,又一路靠光活下来。

雨灯。

还算贴切。

少年点头,看向沈砚。

沈砚沉默片刻:“寒枝。”

林夏看了他一眼。

倒是很符合他。

小满想了想,认真道:“红芽。”

她说完,有点紧张地看向那些叶翅小人。

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取临时名字。

不是林夏给她的,也不是契约里的。

是她自己想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红芽可以。”

小满悄悄松了口气。

少年收起藤弓,落到一根树枝上。

“我是青栖,根脉森林东叶卫。你们从哪里来?”

林夏刚要回答,沈砚先开口:

“第三层,镜河城。借旧层门误入。”

青栖的脸色瞬间变了。

“镜河城的旧层门还开着?”

沈砚捕捉到他的反应。

“你知道?”

青栖没有回答。

他看向林夏眉心。

那里的银色封痕虽然暂时遮住了黑色井水痕,但在根脉森林的微光下,仍旧隐隐浮出一圈暗色。

青栖的表情彻底沉下来。

“她被井登记了。”

周围叶翅小人顿时一片哗然。

“井痕者!”

“不能让她靠近母树!”

“她会把井路带来!”

“通知长老!”

林夏心里一沉。

看来无论到哪一层,眉心这个东西都很麻烦。

沈砚立刻挡到林夏前方。

“小心说话。”

青栖看了他一眼。

“寒枝,你也是麻烦。”

沈砚皱眉。

青栖盯着他脚下。

“你的影子里有太多路。根脉会被你引乱。”

沈砚脸色微变。

连根脉森林都能看出井背图?

青栖又看向小满。

这一次,他沉默得最久。

小满被他看得往林夏身边缩了缩。

青栖低声说:“她是从井里长出来的名字。”

小满怔住。

林夏立刻把她护到身后。

“她叫红芽。”

青栖抬眼看她。

“我知道。她刚才自己取了入林名。”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之前那么冷。

“所以森林暂时承认她。”

小满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暂时承认。

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普通一句话。

可对小满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被一片土地承认,而不是被当成拍品、钥匙、影子或危险物。

林夏心里也软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道谢,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树鸣。

嗡——

像无数树根同时震动。

青栖脸色大变。

所有叶翅小人同时回头。

根脉森林深处,一棵巨大的树影缓缓亮起。

那树太大了。

林夏一开始以为它只是穹顶的一部分,直到它发光,才意识到那是一整棵倒生的巨树。

它的树冠埋进更深的黑暗,根系却向上伸展,连接着整个第四层。

树干上挂满叶片。

每一片叶子上,似乎都写着一个名字。

小满睁大眼:“名字树……”

沈砚低声道:“我们找到了。”

可名字树亮起的光并不平静。

树干上一片片叶子开始变黑。

黑色从叶尖蔓延,像墨水浸入血管。

青栖脸色苍白。

“井斑。”

林夏问:“什么?”

青栖猛地回头看她。

“旧神井的斑点。它追着你们进森林了。”

林夏心口一紧。

她明明刚逃出活影井。

没想到旧神井这么快就追来了。

小满忽然捂住耳朵。

“姐姐,它在下面敲。”

林夏低头。

脚下柔软的苔草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在土壤深处敲门。

咚。

第二声。

名字树上的黑斑又扩大了一圈。

青栖立刻吹响一枚叶哨。

尖锐哨音传遍森林。

“东叶卫,封根!”

无数叶翅小人飞向四面八方。

树根开始移动,像活蛇一样缠向地面深处,试图压住那阵敲门声。

可黑斑仍旧在扩大。

青栖脸色越来越难看。

“压不住。”

他看向林夏,眼神复杂。

“雨灯,你必须见母树长老。”

沈砚问:“现在?”

“现在。”青栖说,“名字树在判断你们。”

林夏眉心封痕又疼起来。

“判断什么?”

青栖一字一句道:

“判断你们是来求名的。”

“还是来毁名的。”

话音刚落,林夏脚下的苔草忽然裂开。

不是坍塌。

而是无数细小树根从土里伸出来,缠住她的鞋底、手腕和衣角。

沈砚拔剑。

青栖立刻喊:“别砍!这是母树请人!”

林夏:“……”

请人?

这邀请方式是不是有点太强硬了?

树根没有伤她,只是托起她的身体。

连同沈砚和小满一起,缓缓送向森林深处的名字树。

越靠近名字树,林夏越能听见树叶上的声音。

每一片叶子都在念一个名字。

有的清晰。

有的模糊。

有的正在枯萎。

她在万千名字声中,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林夏。

很轻。

从名字树最高处传来。

紧接着,是小满的名字。

再然后,是沈砚。

可是当“沈砚”两个字响起时,整棵名字树忽然剧烈震动。

树干中央裂开一条缝。

缝里流出银白色的水。

像镜河水。

青栖脸色大变。

“他的名字被镜河改过!”

沈砚猛地抬头。

林夏也愣住。

沈砚的名字被改过?

还没等他们反应,名字树上的无数叶片突然翻转,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旧字。

其中一片枯黄叶子从最高处飘落。

缓缓落到林夏掌心。

叶子上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沈砚。

而是——

沈无影。

沈砚脸色骤然变白。

名字树深处,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镜河城骗了他。”

“沈砚不是无影者。”

“他是被改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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