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遇、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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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清风抚过,颍川侯府东苑几株兰花簌簌飘摇。

“姐姐...”

轻细的声音丝丝缕缕地灌入耳朵,像是针线,细细密密,隐约还有啜泣声,微弱的,潮湿的。

总之,让她很不适。

施筠动了动指尖,记起回家走的那条小路,她不是已经拿到高考成绩,预备填志愿了吗。

身子和眼皮都很沉,她尚未睁眼。

“姐姐——”

又是一声。

施筠眉心轻蹙,缓缓睁眼。

入目是黑沉潮润的房梁,日光稀薄,鼻尖充斥着潮气。耳边又传来,轻细的声音,“姐姐,你醒啦。”

施筠拧着眉转头看向她,一个小姑娘,瘦削的脸,枯黄毛躁的头发,梳着双髻,只一双眼睛盈盈有光。

但她并不认识她。

青荷见她醒了,泪也止住了,“姐姐,你睡了好久。前两日,柳妈妈说你掉到了井里,吓坏我了。府里请的大夫来看,说姐姐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守着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会醒来的。”

她起身到了一杯水,递到施筠跟前。

施筠不语,环顾四下,狭小逼仄的屋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腐朽又陈旧。

她这是做梦了?

思及此,施筠抬手狠掐了一把脸,掐到一张脸发红,疼得牙齿直打颤。

这是真的,她没有在做梦。

青荷一怔,忙拦下她,急声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怪阿荷没有在身边。”

“你是...?”施筠放慢语调,缓缓出声。

现下她不知周遭是何情况,不敢有所动作。

青荷小脸一皱,委屈哽咽道:“姐姐,你忘了阿荷?我是妹妹呀,阿荷从小跟姐姐一块长大的。”

她看着眼前的姐姐,样貌与从前并无分别,就连眉眼间的倔强气好像也还在。

青荷很了解姐姐。

她的姐姐温柔,却不软弱。唐志生一直惦记她姐姐,但姐姐回回都从唐志生手上逃脱,且还叫他吃瘪。

青荷抿唇,拉着施筠地手,慢吞吞地说,“姐姐你别怕,过两日柳妈妈要是再来,我就替姐姐去,我还不信她非要扭着姐姐。柳妈妈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告到夫人跟前,要夫人老太太评评理。姐姐,你别怪阿荷好不好。”

施筠将青荷的话咀嚼一番,大致有了个了解。

或许,她穿越了。

穿到了吃人的古代社会,而她好像还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且还有个妹妹。

施筠口里发苦,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顺着青荷的话说下去,她轻声道:“不怕,阿荷。姐姐只是有些忘记了,有许多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没事的,你莫哭了。”

透过青荷干净明亮的眼睛,施筠看得出青荷的担忧惶恐。她年纪尚小,一哭起来就叫人心疼。

瘦得快成了竹竿子。

施筠安抚青荷,待青荷伤心劲过了,施筠才问她从前的事。青荷便将从前要紧的事,说与她听。

青荷扑在姐姐的怀里,感受那份心安与柔软。她和姐姐相依为命,被堂婶卖到侯府,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姐姐了。

姐姐和从前一样,轻柔地抱住她,但这回姐姐没有说话。

“姐姐,你不知道。花房里的兰花长得不好,花房妈妈发了好大的火,我只一个不留神,便被骂了。”青荷静静地说。

她的声音轻细缓慢,浑然不似孩童。施筠垂眸看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头,“阿荷,辛苦你了。赶明儿等我好起来了,我替你去。”

青荷一怔,摇了摇头,“姐姐你病刚好,怎么能去,有阿荷呢,姐姐还是多歇歇吧。”

前些日子落过雨,屋中潮润。

施筠喉头发痒,看了眼门外,阴沉昏暗。现下她尚不清楚情况,也不知是因何穿过来。

若想快速摸清情况还得先熟悉周遭的环境,且青荷看上去那样小,如何能独当一面。

她不论从什么意义上,都是她的姐姐。

“阿荷,这样,你晚些时候趁着没人,带我去看看那些兰花可好?”施筠顿了顿,柔声说,“兰花同别的花儿不一样,要精细的养。”

她从前很喜欢花草,窗台前养着许多兰花,对兰花的性子,再熟悉不过。

青荷仰头看施筠,眸光盛满仰慕依赖。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只要不拖累姐姐,她就是姐姐的小尾巴。

不多时,青荷去花房做活。

待到晚间回来,她眼尾泛红,袖口泥渍沾在手腕,隐隐有血。

“怎么了阿荷?是不是哭了?”施筠快步上前,蹲下身与她齐平。

青荷离开后,施筠又理了理思绪,她不清楚为何穿越,但原身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接纳了原身的记忆,也从青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过往。

原身和青荷,没过过好日子,入了侯府也因无人照料,时常被人欺辱。青荷年纪小,性子又软,常被欺负。

而青芜性子刚强,为妹妹出头从不含糊,私底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青荷明白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故而心疼依恋姐姐。

施筠怔忡,于她而言,她不是青荷的姐姐,也不是青芜。

她只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她心里的苦也不比她们两人少。

青荷双眸通红,扑进施筠怀里,委屈巴巴地哭起来,“姐姐,花房妈妈又说我办事不利索,还推了我。”

施筠凝眉,花房妈妈跟柳妈妈交好,想必是为了给柳妈妈出头才为难她们二人。

那唐志生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好色的,待她虽有几分殷勤,却不是真心爱护,时常有轻挑之举。

东苑这么多女使,唐志生也并非只待她一人如此。不过是看她和青荷无依无靠,这才轻薄为难她们。

“阿荷别怕,这高门大户最注重名声体面,养兰的人更是如此。兰花养得好,是风雅;养得不好,便是失仪。她骂你不过是怕自己担了责,这事交由我,若养得好了,我们就去求个恩典,让夫人,老太太放我们出府去,或是给我们个良籍。”施筠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望了眼外头沉沉的天色,语气不急不缓。

阿荷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兰花要是真的死了呢?”

施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会的,阿荷你信我,你带我去瞧瞧。”

阿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施筠伸手把她颊边蹭的泪痕擦了擦。

阿荷怯怯地点头,眼泪总算止住了。青荷领着施筠往花房去,这会花房的女使都散了去,花房空无一人。

施筠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铲子,又拎起半袋新土,朝着花房深处走去,“你在这儿等我,待我去看看,再之后来找你。”

推开花房后门,夜风灌进来,裹着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廊下那几盆兰花果然如她所料,盆土湿泞,叶片微微发黄,叶尖已经开始枯了。

这是因前几日的雨水所致,如不喜爱兰花,不知它的脾性,自然是任由风吹日晒。

每一株花,都有它的品行喜好。

她蹲下来,动作轻巧地将一株素心兰连根带土取出,抖掉多余的湿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须——好在确实没烂透。

她松了口气,将新土细细填入盆中,又把兰株重新安置好,指尖将土按实,薄薄地洒了一层水雾。

银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专注手上的花土,盈盈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住。

花房时去东苑的必经之路,这几日放榜,花房的兰花皆被摆到花厅,留在花房的那些花,恐怕是品相不大好。

现已亥时,花房为何还有人在?

谢长溪吃了几盏酒,虽无醉意,但这春风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时候,纵使不饮酒,也醉了几分。

他身着靛青竹纹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径。

清风拂面,神智清明,他远眺花房的灯烛,尚未瞧见人。正欲离去之时,他瞧见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显现,便好似花架上的兰花成了精。

谢长溪双眸微眯,点漆般的双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烛灯交织月光,那张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艳,却也有几分清丽淡雅。

她低眉垂首,静静地立在花架前,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极佳,清醒后又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见她手指拈着兰叶,轻轻拭去上面沾的尘土,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了什么。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花房灯烛迷了眼,脚下生了根,他怎么也抬不动步子。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灯,又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谢长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见他,便微微侧身,转身沿着长廊回东苑。

施筠一心扑在兰花上,并未觉察什么。好半晌,她才慢慢把兰盆放回架上,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湿土。

“阿荷,这些兰花过段时日便会长好了,我日日都来看着,它们会越长越好的。”施筠起身,将小铲子和新土放回原处。

青荷闻声而来,步伐轻快,语调也忍不住地上扬,“姐姐真厉害!”

“不过我方才好像瞧见有人过来了,没看清楚。”她皱眉,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站在长廊前头,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离开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声,“是吗?”

侯府仆从众多,有人远远站着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花房这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除了管事的,便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她无心纠结那人是谁。

“你看这叶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细长的兰叶,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晒猛了,太阳一毒,叶尖就焦;也不能浇多了水,根一烂,整株就没了。要放在半阴处,风要透,又不能太干......”

阿荷歪头看兰花,满目疑惑,“那什么时候开花?”

她只知道兰花是士大夫喜爱的,那开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么。养兰花急不得的,有人养了三年才见一朵。可一旦开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忆那味道,“是别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远远的,不凑到跟前闻不着,可闻着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学她的样子摸了摸兰叶,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截小小的绿绸子。

—

谢长溪转过回廊去了正房,这两日崔氏忙着应酬,他中了探花,前来送礼的官员都登记在册。

正房灯烛明亮,候在门前的魏妈妈迎上前,满面堆笑,“郎君来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欢喜得紧。”

谢长溪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魏妈妈面色难看,只讪讪一笑,随后打帘请他入内。

崔明仪捧着一卷史书,见了来人便随手搁在一旁,她缓缓抬眸,见着意气风发的儿子。

她忆起谢兆,谢长溪的父亲,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雪臣,你来了。”崔明仪轻声说着,语气总也生不出亲昵,“这些日子来侯府过礼的你心里可有数?荀大人过不了多久便回致仕还乡,你也不能一直以他学生的名义来往。如今也不是太后在时的境况了,雪臣,你要为侯府想想。”

谢长溪凝眉,望见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忧愁思虑。他如今高中探花,仕途可期,身边良师益友众多,重整侯府指日可待。

他的母亲因何而愁?

“母亲,如今我中了,不日便会入朝为官。老师也会照拂一二,太后娘娘虽去世,母亲也还有我,何必如此担忧。老师清正,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人,难道要畏惧外戚,投靠他们?”他字字恳切,绝不因势动摇。

崔明仪眉心拧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谢长溪前些年一直苦读诗书,极少在官场走动,哪里会知道做官也是门学问。

她养出来的孩子,在品行上清白,唯独轴了些。这世上权势所迫的事太多,谢长溪怎么还不明白?

从前太后在,太后与老太太是闺中密友,无论韩皇后再怎么吹枕边风也有太后压着。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岁,总有一日要致仕还乡。

到那时,又有谁来护着侯府。

“细算起来,凝玉也年岁不小了,你也是。这么些年,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若从我这挑两个去,”崔明仪眸光一转,瞥见庭中葳蕤的兰花,若有所思地说,“外头那几株兰花生得不错,改日送几株去国公府上。”

谢长溪微怔,顺着崔明仪的目光看去,忆起花房里兰花变得仙子。只他无心去深想,崔明仪这番话说得奇怪,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国公府。

韩国公府内里腌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明仪忧心他将来的仕途,总想叫他与国公府亲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国公府的做派,且也觉得韩征韩行那两人腹中无墨,两个蠢人,有何可结交的。

论品行、才华,他倒喜爱荀伯灵和裴桢。裴桢辞藻华丽,人却谦卑,而荀伯灵与他自小相识,人品贵重。

前阵子,荀伯灵祖母过世,回了杭州。谢凝玉悄无声息地跟了去,说是替侯府去,谁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妹妹,最爱跟着荀伯灵,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灵衣袖里。

思及此,谢长溪索性问出了口,“母亲,伯灵与凝玉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母亲若要为妹妹的婚事计,不若多看看伯灵。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说,家世......”

崔明仪摆摆手,扶额打断,“罢了,雪臣我今儿累了,你且下去罢。”

谢长溪颔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妈妈便捧了盏上来,“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还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仪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岁渐长,心却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场上,只会害死他,趁着我还有心思有办法为他筹谋,得赶紧将事办了。”

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让谢凝玉嫁进韩家。

以凝玉的容姿,韩家定然愿意娶她。如此一来,所有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往后谢长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韩家是个虎狼窝...

“你叫人送信去,让凝玉早些回来,成日在外头混像什么样子。”崔明仪拧了拧眉,打定主意要谢凝玉回来。

韩家虽是虎狼窝,可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就从如今教一教谢凝玉也是好的。

且说那头,谢长溪出了正房,心头琢磨崔明仪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崔明仪手段强悍,这么些年,侯府大小事一应由她做主。

若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做他官场上的垫脚石,又岂是他能拦住的。

他只这么一个妹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长溪踏月而归,东苑一丛青竹在月洞门前簌簌摇曳,书房前的花架上摆放着兰花,同他在花房见到的要有生气。

花房的兰花有几株叶片枯黄,长得不好。这些兰花是他早年搜罗来的,因喜欢一直养着。

从前这些兰花,他也养得不好,因此也不会责怪下人。兰花品性高洁,也不是人人都养得好。

许多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长溪指尖轻轻拈兰花纤长的叶片,暗想,或许他的兰花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将这封信递到杭州,要快,亲自交到伯灵手上,另外一封,是给凝玉的,叫她莫要听母亲的话,一切听伯灵的。”谢长溪将两封信递给鹤木,沉声道,“你路上多留意,若发觉有母亲的人,便将信截送回来。”

鹤木颔首称是,趁夜出府,随后快马出城。

谢长溪立在书房窗前,交代完这事,他心静了下来,眸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兰花。月光轻薄,洒在兰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纤细,清绝出尘。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名利场上一舞动天下,便有人豪掷千金。

美人一笑价值千金。

而她却无法用银钱衡量,风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种的那一丛青竹。

明月高照,长夜如水。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风从廊下穿过来,掀动门窗轻轻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听青荷喃喃呓语,声音含糊,似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吐不出。

她搁下手上的杯盏,侧身探过去,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瞧见青荷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打湿鬓边碎发。

“阿荷。”施筠拧着眉,轻轻唤了一声。

青荷并未睁眼,只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大清,“兰花...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施筠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拿帕子浸湿拧干,轻轻覆在青荷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青荷颤了颤,眉头稍稍松了些,但仍攥着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别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有力,“姐姐在这儿呢,没人骂你。”

青荷嘴唇翕动一下,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极软,像小猫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一触即散。青荷不过才九岁,被卖到侯府,与姐姐相依为命,怕是没体会过母亲的爱。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地泛开。

施筠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慢慢摩挲着。

她低头看青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张脸上还带有泪痕,眼角睫毛上凝着一点泪渍。

施筠在床边守了好半晌都不见这烧退下去,若一直这样,恐怕是要烧坏身子。

“阿荷,等着姐姐,我去为你找大夫。”语罢,她轻轻拍了拍青荷的肩,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钱。

侯府规矩严,夜里极少有人出去,她这会子出去怕是有些为难。施筠绕过花房,瞧见东苑书房灯烛未歇,心头犹豫。

东苑住着的是侯府郎君,闻说温和有礼,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施筠不敢轻举妄动,话说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脸。贸然去求恩典,也不见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不能。四周风声渐重,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声挠得她心神不宁,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会越发的严重。她年纪轻,能熬得住几时。

思及此,施筠欲进东苑,只她还没动身,就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芜?”那人犹疑出声。

施筠在记忆里寻了好一阵,才记起这声音。

“志生哥。”施筠怯生生地唤了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

唐志生双眸微眯,眸光迅速打量四周,瞧见并无人,便大着胆子上前,语气轻浮,“青芜,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我正想去寻你呢,前些日子我娘说你掉井里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罢,他又凑得更紧,影子缠绕在一处。

书房内灯花爆了一下,微光闪烁,映得满室暖黄。谢长溪立在窗前,将月洞门前的一双人收在眼底。

她认出单薄的身影,只是另一个人,他尚未有印象。

“嗯,此事说来话长,志生哥还是莫要再此处说话了。”施筠垂眸,生怕有人瞧见。

依照原身的记忆,唐志生本就对她有意,若叫人瞧见,也不知闲言碎语要如何传,她还想离开侯府,并不像嫁人。

唐志生勾唇,眸子在她身上打转,心下只觉她欲拒还迎。

“哎呀,好妹妹,这会没人,你若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告诉我。我也好疼疼你,你看看你,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府上过得多艰难,你若是信我,不妨跟着我。”唐志生顿了顿,目光轻挑,语气暧昧,“来嘛,你莫怕,只你一句话的事,是也不是?”

施筠凝眉,耳尖微动,旋即想也不想地踹了他一脚,“我有事来寻主子,你一直跟着我作甚,我不是那等轻挑放浪的人,还请你的嘴巴放干净些!”

闻言,唐志生一怔,抬眼便瞧见施筠身后那人,身着宝蓝直裰,一支银簪挽发,仪态风流、温润有礼,周身气度不凡。

恰是今岁中探花的谢长溪。

“你二人行迹鬼祟,在此作甚。”谢长溪眸光锐利,余光匀出几分温和。

施筠垂首,不敢去看谢长溪。

她不知来者何人,但却知道有人过来了,无论是谁过来方才那一番话,她都不会有错。

是唐志生越矩在先,与她无关。

唐志生躬身,恭敬地唤了声,“郎君。”

施筠眸光轻转,决心为自己筹谋,她猝然转身,俯首跪地,“郎君,原是为妹妹想来求郎君赐药请大夫,却不想遇到唐志生,自来他就为难奴。奴和妹妹相依为命,只求个平安顺遂,却不想被为难至此。”

言及此,她声泪俱下,抽噎不已,“如今妹妹病重,实在不得已才求到郎君跟前。还请郎君为我做主,莫要滋长府上这等风气。”

唐志生咬牙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哪里就为难你了,不过是听不清你说话,凑得近了罢了,你空口无凭,红口白牙的污蔑我。郎君还我个清白!郎君!”

施筠声音虽抖,可话却说得稳当,身子也跪得板正。她跪得不如旁人,并无害怕胆怯卑弱的肢体语言。

谢长溪不免怀疑她别有用心,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有些心计也有何妨。反倒是唐志生,走近一瞧他才认出来。

柳妈妈的儿子,生得还算端正,只是手脚不干净。方才他在窗前瞧得真切,唐志生凑近施筠,眼神轻浮放浪,同为男人。

他岂能不知他肮脏龌龊的心事,这样的人留在侯府,确实不妥。

“你明日去庄子上,不得再回侯府,若再叫我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和你母亲拾掇拾掇离开侯府。”谢长溪淡声吩咐,三言两语便将人遣了出去。

唐志生咬了咬牙,横了施筠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恨恨退下。

送走唐志生并非她本意,她来此是为了妹妹。施筠微微仰头,额头沾了泥渍,她眸光盈盈,似春水粼粼。

施筠顿了顿,咬紧后牙,“郎君,奴并无一句话不实。奴妹妹病重,她年纪小,倘若不医治,恐怕难活。郎君宅心仁厚,还请救救她。”

谢长溪垂眼看她,月光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她跪在地上,额头沾着泥渍,鬓发微乱,显然是急急赶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还沾着白天在花房侍弄兰草时留下的湿痕。

此时,清风明月,丝丝缕缕的清风,如此闲适。

谢长溪唇角轻勾,眉眼带笑,也似春风柔情温润。他因她的话和盈盈双眸起了恻隐之心,这份心藏着的情感有点多。

他不紧不慢地缕清思绪,确信他对施筠有几分欣赏喜爱,恰如他对兰花那般。很是喜爱,却有些拿不准是为何。

这世上因情动念的事,往往是说不准的。

他对她有意,顺手做个人情又如何,赏她一份造化,允她一些方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思及此,他眉梢轻扬,温声说:“你细细说来,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不可撒谎,不可冤枉他人,你若有理,我自会为你做主。”

施筠微怔,她竟不知这事这么容易。

“你身上锋芒太重,倒不像是府里的下人。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来东苑多久了?”谢长溪走在前头,颀长的影子笼住施筠。

施筠慢慢跟着,她不欲同谢长溪谈别的事,只答他后边的话,“奴确实是刚进府不久,约莫三四个月。”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眸光温和,并无打量的意思。

施筠觉着这目光有些灼人,不似唐志生那般轻浮,却也不像看女使下人...倒有些像她看兰花。

谢长溪实在欣赏她?

可她与他并不相识,且她方才还利用了他,他是看不出,还是并不生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长溪自然不明白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盯着她的眼睛和肩膀。他遍观百书,对人的肢体动作有所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施筠撒了谎,且她也并不害怕。可他心下好奇,她不过十几岁,如何能有这样的魄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支手扶额,歪着身子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施筠被这目光盯得不自在,仍低眉垂首,“青...施筠,我叫施筠。”

闻言,谢长溪略一颔首,“‘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倒是衬你。此后你有什么事,可来东苑书房寻我。你妹妹既病了,这两日也不必照看兰花,歇两日便是。”

施筠眼底一片错愕,只她低垂着头,没被人瞧见。她来之前并未想过这事会如此容易,可细想一番,又觉无甚要紧。

谢长溪是贵公子,向来注重体面仁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长溪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虽说有恩,却也算不上大恩。

施筠微微屈膝,轻声道:“多谢郎君恩典。”

得了谢长溪的应允,施筠便放心了,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谢长溪开口,“你这会能寻到什么大夫,且等着,我唤人为你去寻。”

施筠脚步微顿,只觉心尖上虚虚浮浮,不安稳。

谢长溪唤来春和,吩咐道:“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等不得。”

春和方脸阔耳,生得憨厚,他一进屋便瞧见施筠,暗暗打量了一番。他是从未见过郎君书房里出现过什么女子,这倒奇了。

这阵子鹤木也不在,他无处可说,只在心里暗暗纳闷。

春和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请来大夫。大夫进屋把脉,两人在一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他收回搭在青荷腕上的手指。

大夫捋了捋白胡须,沉声道:“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白日里受了惊吓,郁气积在胸口,才发了高热。倒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她年纪小,底子又弱,这一烧要仔细将养几日。”

他低头写了张方子,递给施筠:“照这个抓三服药,水煎,早晚各一服。今夜若能安稳睡着,明日便无大碍了。”

施筠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紧,低头看了几遍上面的字,才小心折好放进怀里,朝大夫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古怪的瞟了一眼春和。这半夜,他本是要关门的,岂料被人抓了来,险些吓到妻儿老母。

春和去送大夫出门,大夫不敢看他,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抓人倒是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提溜上马,到了这年纪,这把老骨头还要跟着他吃苦。

他有苦难言,面对春和实在矮了一截。

“报酬,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春和剑眉一拧,从袖中掏出一锭银,“掂量掂量。”

大夫瞧见银子,眸光一亮,只觉神清气爽,清风明月可人,心头积郁的一口气陡然畅快。

他收下银子,再三保证,“放心,权当今日没来过。”

春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

施筠守在青荷身边,时时探查她额头的温度。直至后半夜,青荷的体温才退下去,梦中呓语也越发的少。

她在床沿坐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将青荷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

青荷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

声若蚊蚋,施筠的心口软塌塌地一陷。

“姐姐在呢。”她应了一声,伸手将青荷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眉心,“睡吧,阿荷,醒了就好了。”

廊下风清月明,施筠吸了吸鼻子,嗅到土腥气。

还不待她想明白,就听廊外雨声渐渐沥沥,先是零零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的水花,旋即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细细的雨幕。

她蹲在炉前,守着火候,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火光映在脸上,瞳仁里两簇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雨声沙沙地落在石阶上,混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施筠环抱双膝,下巴搁在臂弯上,盯着火苗发愣。她穿来不过一日,以极快的速度接收了原身和青荷。

忽如其来的妹妹,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奴颜婢膝,无人权的日子。与她从前所处明媚阳光的日子,相去甚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火,火舌舔着药罐的底,烧得正旺。雨越下越大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碎成一片。

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火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她起身揭开药罐盖子,拿竹勺搅了搅,苦涩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熬好了药,她进屋轻唤醒青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完。

青荷苦得皱着小脸却乖乖地吃下,这才让她那颗乱糟糟的心稍稍定了些。

施筠很清楚这个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可她却本能地心疼她,担心她,生怕她出事。

青荷除了她,无人可依,而她亦是如此。

待青荷重新睡稳了,她才在床沿边坐下,倚着床柱小憩。只她还未睡多久,便被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惊醒了。

“青芜你这小蹄子!给我出来!”

施筠猛地睁眼,心惊不已。

门口站着柳妈妈,生得一张长脸,嘴唇薄而刻薄,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槛外,冷着脸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施筠被她这气势唬到,因青荷尚未醒,她只得先请柳妈妈出去。

“我问你,”柳妈妈劈头便骂,“我房里那包党参是不是你拿了?那是我前日才从济安堂带回来的,昨儿还在柜子里搁着,今早一翻就不见了。闻说你妹妹病了,昨儿又与儿子私下见了,你且说说,是不是你拿了!”

她大声嚷嚷,引得女使婆子围过来。

施筠正欲开口,柳妈妈一个眼风扫来,厉声道:“怎么?没话说了?”

柳妈妈往前逼了一步,指着她鼻子骂,“偷了东西还装哑巴?你这样的贱婢我见得多了,头一日装乖,第二日就露了原形!”

柳妈妈原是有心讨她给唐志生做媳妇,岂料她不识好歹,三番五次拒绝,还蹬鼻子上脸,妄图告到夫人跟前。

她原想给施筠个教训,谁知施筠竟失足掉到井里,幸而当时无人瞧见。

“我没有偷。”施筠声音发颤,心也跟着打颤。

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又被嚷嚷得头疼,脑子一片浆糊,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妈妈被她这硬邦邦的一句话,怼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说没偷就没偷?那党参长了腿自己跑的不成?”

施筠不知谢长溪那头是如何安排,但这事是她去求的谢长溪,现下也不便在这么多人跟前把这事抖出来。

施筠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药是我托人给青荷抓的,柳妈妈无凭无据,还请口下积德。”

柳妈妈一听,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勾唇冷笑,“是去偷汉子了?托人,你有什么人,行事不检点,莫要带累侯府的名声,我今日就要带着你去见夫人,要夫人治一治你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语罢,柳妈妈朝两个女使使眼色,一把架起施筠往正房去。

正房苏合香袅袅,静谧祥和。崔明仪倚在榻上,借春光温书,她保养得当,虽上了年岁,仪态面容仍是贵气端庄。

魏妈妈见柳妈妈提了个人,便小声问她,“这是怎么了?夫人这会正看书呢。”

柳妈妈咬牙切齿,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妮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叫志生被郎君赶到庄子上,你瞧她这模样,生得也不算多美,定然是有那等狐媚手段在身上,尽早发落也好过留在府上是个祸害。”

唐志生今早就被春和遣到庄子上,柳妈妈还来不及去找夫人求情。唐志生临行前,将昨夜的事告诉了她,她心头一琢磨,这事定然与施筠脱不了干系。

她就这么个儿子,如今还叫人赶到了庄子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施筠。

魏妈妈听了首尾,轻“啧”了声,回头瞥了眼施筠,“不过是个小丫头,还不如夫人房里的画秋,这事你要不再缓缓,你瞧夫人这阵子,心里头其实烦得很。”

她自小服侍崔明仪,最是了解她。柳妈妈是崔明仪出阁前崔母挑来的,也算得上崔明仪的心腹,但她为人泼辣直爽,有些话崔明仪也不会同她说。

魏妈妈心觉此事不妥,再劝她,“不若再等等,你还怕个小姑娘不成?”

“走,跟我去见太太。”柳妈妈恨恨道,“不除了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魏妈妈见她进屋,只好跟了进去。

“夫人,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不承认。”柳妈妈说得绘声绘色,指着施筠道,“还请夫人做主,将她发卖了。”

崔明仪微微蹙眉,书页上的字竟是一个没看进去。昨夜落过雨,窗外一片新绿,屋内也本该寂静安宁,却因柳妈妈的吵嚷变得烦闷。

她抬眼,看向施筠,复又看向柳妈妈。

“你既说她手脚不干净,将她发卖便是,何必要带到我跟前,扰了我的清净呢?”崔明仪心下疑惑。

柳妈妈平日里雷厉风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这回怎么要吵到她跟前,要她来做主。

“夫人,我没投柳妈妈房里的东西。昨夜帮我抓药的人,是郎君。妹妹病重,这才不得已求主子帮忙。”施筠眸光坚韧,言辞恳切。

崔明仪见她不似说谎,便抬眼看了柳妈妈。只她这目光一扫过,就见柳妈妈垂头丧气。

柳妈妈偷偷瞪了施筠一眼。

方才在东苑看着是个闷葫芦,现如今到了夫人跟前倒是换了副模样,看来也是个有心机的,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

他日若是得了主子的青眼,还不得报复她。思及此,柳妈妈决心将她除了去。

“夫人,这事倒也罢了,本也是些小物件。”柳妈妈泣道,“只是可怜我那痴心的儿子,待这丫头是极好的。岂料这丫头不仅不感恩,反倒对他心生嫌隙,在郎君跟前嚼舌根。”

崔明仪没得头疼,她轻闭双眸,揉了揉额角。后宅多年,她岂能不知柳妈妈那点心思,方才施筠那番话确实挑不出错来。

“抬起头来,我再问你。”崔明仪淡声道,“你说是郎君为你请的大夫,是也不是?”

施筠颔首称是。

闻言,崔明仪看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她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何时何日进的府,又是因何而进府。”

施筠一一应答。

柳妈妈不明所以,朝魏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魏妈妈摇了摇头,柳妈妈只好隐忍不发。

崔明仪自觉对儿子还算了解。

为一个素不相干的女使延医问药,想来对她是有几分垂怜,很是难得。她瞧施筠诚恳老实,长得也算清丽,不若就放到谢长溪身边,做个顺水人情。

“罢了。我瞧你也不似说谎,柳妈妈你空口无凭,她一个小姑娘也怪难的,你也莫再为难她了。”崔明仪看向魏妈妈,吩咐道:“你且去库房抓些人参来,柳妈妈若是缺了少了什么,便也直接去领。”

崔明仪垂眸看施筠。

施筠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虽年轻,不轻浮,亦不骄矜。且于这事上,她有些聪明劲,不至于太蠢。

施筠若方才就将此事告诉柳妈妈,想必柳妈妈也不会将人提到她面前。思及此,崔明仪让她起来说话。

“看你机灵,花房的事,你也且搁一搁,就到雪臣身边伺候着。”她面带笑意,轻声说着。

柳妈妈被唬了一跳,恨恨盯着施筠。

魏妈妈恐她犯蠢,轻咳一声。

施筠一怔,愣了好半晌才谢恩。

崔明仪瞧着施筠,心下怔忡。谢长溪身边她是挑了人去,可谢凝玉那头还没着落,她也不知那信何时能送到。

韩家兴许也是个不错的去处,高门大户,衣食无忧。韩家人再怎么刁蛮,也总不能摆到明面上,何况凝玉自来知趣识礼。

崔明仪为谢凝玉的婚事烦着,也不欲多说什么,索性让她们退下。

是夜。

施筠候在东苑书房门前,不多时,便见谢长溪迎面而来,他眸光一转,就见熟悉的身影。

谢长溪温声问:“你有何事要求我?”

施筠抿唇,摇头道,“并非。是夫人调我来东苑伺候郎君,若真有什么要求的,郎君可愿意答应我?这于我来说是大事,可于郎君来说,不过是抬抬手指,吩咐一句话的事。”

谢长溪垂眸低笑,心下暗想——她真是个明白人。

这样聪明又不绕弯子的女使,他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他便想听听,她有什么所求。

“你说,若我觉得可以,自然会答应你。”谢长溪面带笑意,点漆般的双瞳,似有一汪春水。

施筠垂首道:“我并无大志,却也不甘终身为奴为婢,没有一日是自由的。我心下想求的只一件事,那便是求郎君日后放我出府,予我和妹妹一个良籍,只此而已。”

话落,施筠觉着这筹码太轻,谢长溪帮与不帮,不过一念之间。思及此,她又补上一句,“郎君若答应,我必定好好伺候郎君,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谢长溪笑笑,挑眉问她:“伺候?是什么样的伺候?我身边可不缺伺候的人,施筠你与她们其实也并无不同,对吗。”

纵使有几分欣赏她,却也不必为她肝脑涂地,对她赏赐点到为止即可。

施筠被谢长溪这话呛到,愣了好半晌。

她明白谢长溪的意思,可她却是没有什么别的筹码了,有的也不过一颗真心。

真心想逃离。

“你很聪明,为什么不愿意说点我想听的呢?”谢长溪眼底笑意更深,他透过她的眸子,窥见一颗玲珑心。

他想,施筠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也怕唐突。

施筠听他这番话,确信谢长溪对她有几分欣赏。欣赏是一种正向的情感,至少谢长溪曾为这份欣赏允了她的请求。

“郎君,我不敢多加揣测,但我明白郎君许是欣赏我的,许是觉得我为人诚挚,怜我姐妹孤弱。我承了郎君的恩情,却是无以为报,唯独一颗真心珍贵。”施筠字字恳切,语气轻柔。

谢长溪略一颔首,清风明月与她同在,一幅美景。

“嗯,说得不错。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你只消记得这份恩情,往后用心便是。”他顿了顿,“你既有出府的志向,也是好事,我应了。三年为期可好,你尚年轻,即使早出府也无庇佑。”

施筠微怔,她没想过谢长溪竟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她觉谢长溪仁厚,心下便存了许多的感激。

异世他乡,旁人一点好,便可叫她觉得温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这日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似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扫干净,正门大开——阖府皆知,宫里的内侍今日要来。

谢长溪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髻上一支银簪,再无旁的饰物。他立在庭院当中,负手等着,面容沉肃。

他等这道圣旨,足足一月。与他同科的裴桢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时刚过,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黄衣使者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卷轴,阔步入内。

侯府众人齐齐跪了一地。

谢长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谢长溪,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黄绫,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学士、朝奉大夫谢长溪,学行纯备,才识闳深。荆湖之地,民情繁剧,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职,知江陵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即日启程赴任。钦此。”

谢长溪叩首:“臣谢恩,领旨。”

他双手接过黄绫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织纹路时,微微顿了顿。

内侍扶他起身,笑着拱手:“谢探花,恭喜了。江陵府虽远,到底是一方大郡,圣上这是看重您呢。”

谢长溪微微一笑,将圣旨交与身后长随收好,又命人备了茶点谢过天使,才独自回了书房。

他立在窗前,将那卷黄绫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虽是探花,却也不该被外放这么远。与他同科的哪个不是留在汴京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仪读懂圣旨的言外之意,可谢长溪尚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这么容易,他有才,官场上却不需要那么多有才的人。

这道圣旨如最后通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上,指不定那一日便会变成铡刀,斩断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韩家投诚。

以谢凝玉的婚事,换一个喘息之机。

崔明仪召来魏妈妈,问:“去杭州的信,怎么还没有回音?拖不得了,你再着人去一封,要快。”

魏妈妈得令,即刻便去办。

崔明仪抚了抚心口,不知怎得,她心慌得厉害。

东苑书房。

施筠垂首肃立,她余光去瞧谢长溪,观他面色沉凝,便不敢多言,只静静地站着。

良久,谢长溪盯着那圣旨道:“我即将外放离京,不知何日能回。”

窗外天色阴郁,时时有风,吹得枝叶摩挲。

施筠凝眉,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三年之期,决不食言。”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心间似有春水淌过。

他养了一株兰花,那株兰花好像天涯海角都愿陪他去。

“郎君,我虽要去,可我放心不下妹妹,能否带她一道去荆州。”施筠轻声询问。

青荷身子弱,倘若她走了,青荷一人在府上,日子定然艰难。

谢长溪应下,他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姐妹二人本也该在一处,只她身子不好,路上还需随行位大夫才好。你当真愿意去荆州,山高路远,你可能应付?”

他很喜欢这株兰草,愿意为它遮风挡雨,不忍看它雨中飘零。于他而言,护住它比带在身边似乎更好。

施筠并不明白谢长溪的顾虑担忧。她只清楚,她应该随他去荆州,她答应过他,三年之期,无以为报。

-

赴任荆州那日,谢长溪收到鹤木的回信,鹤木截下两封崔明仪的信。

荀伯灵亦回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写,他不忍凝玉名声受损,虽是无奈之举,他也想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而非此等下作手段。

谢长溪有些头疼。

荀伯灵为人清正温良,可如今是形势所迫。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嫁进韩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待谢凝玉回府,怕是再难见荀伯灵。

婚姻大事,自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仪不会应下荀伯灵的提亲,如此一来,荀伯灵所想的,都是空中楼阁罢了。

韩家那等虎狼窝,谢长溪绝不许妹妹嫁过去受苦。这事既然荀伯灵办不到,那便由他来办。

谢长溪命鹤木回京放出荀伯灵与谢凝玉同行的消息,且他二人一道回杭州。

不出三日,茶楼酒肆、官衙私宅,便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桩新鲜事。

荀家那位素有清名的大公子荀伯灵,竟与谢探花的妹妹谢凝玉同行南下,一路同车同船,到了杭州还住进了同一处宅院。

京中不少人清楚荀伯灵与谢长溪是知交好友,且荀自唯又是谢长溪的老师。谢凝玉与荀伯灵关系亲近无可厚非,可一同南下,兄长又不在身边。

这二人私下如何又有谁清楚?

旁人如此想,崔明仪亦是如此,只一听到荀伯灵这三个字,她便恨得牙痒痒。

谢凝玉跪在祠堂前,泪眼朦胧,“母亲,那些人胡诌的,我和伯灵哥哥什么都没有的呀。”

荀伯灵总站在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跟莫说私相授受。

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孙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心疼。老太太与儿媳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儿媳在想什么。

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再怎么罚也无济于事。

老太太叹息道:“明仪,罢了。”

崔明仪心下绞痛,恨恨道:“我三令五申,不许你和荀家走得太近。你可听进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不明白你哥哥的处境,你知不知道!”

谢凝玉摇了摇头,哭诉着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阿兄绝不会让我为难。若阿兄有事需要我,我亦不会让阿兄为难。母亲,我与伯灵哥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人嘴巴一张一合,唾沫便能淹死你。”崔明仪横眉怒目,恨声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老太太阖目,深吸口气,对谢凝玉道:“回去罢,凝玉。我有几句话与你母亲说,你且去歇着。”

谢凝玉抬手擦泪,哽咽道:“多谢祖母。”

待谢凝玉走了,老太太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为难凝玉了。雪臣,胸有大志,你放下吧。”

崔明仪心火歇了。

她也想放下,可要从何处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运,儿女的前程,她一样也放不下。

-

荆州府衙的后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还小些,只一进院子,三间瓦房,檐下种了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

谢长溪上任后头一个月,没在子时前歇过。

府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田赋不清、户籍杂乱、州县间互相推诿的官司摞了厚厚一叠。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这么熬,头几日还老老实实按时睡下,后来发现他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来,替他热好饭菜,再点一盏灯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书按类别归整好。

“你不用陪着我。”谢长溪有一回抬头,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声音有些哑,“去睡。”

施筠头也没抬,针尖在发间轻轻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灯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里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里,蚊虫多起来。

荆州潮湿,入夜后总有嗡嗡声在耳边绕,谢长溪批公文时眉心微蹙,时时抬手驱赶,可笔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里,次日便去街上买了一顶青纱帐,又缝了一只驱蚊香囊,里头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挂在书案横梁上。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叶,风来时晃一晃,风停时便安静地绿着。

这日夜里,谢长溪回来得晚,施筠坐在灯下替他誊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胜在工整,小巧柔韧,墨迹在纸上匀匀地洇开。谢长溪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

连日来处理公务,谢长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过去。

施筠起身将灯芯剪暗,顺手取下披风盖在谢长溪肩上。荆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虽然过的艰苦,却也真实落地,一颗心不会不安浮动。

思绪游离漂浮,谢长溪做了个梦。

梦里死寂平静的月夜,雨如跳珠,湿润的土腥气漫进鼻腔。雷声轰鸣,阵阵白光闪过,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处有兰草纹,小巧别致。

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雨丝寒凉,一点点渗进肌肤,周身血液凝滞。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见梦里那个“自己”俯下身,在灵堂的棺椁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喃喃低语。

是他的声音,却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寒。

他说:“筠娘,为何这样倔。”

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混在雷声里,荒诞又可怖,让他几乎想逃离自己的身体。

恐惧在血液里蔓延,刺破梦境。

他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痛觉、恐惧、寒冷,都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他梦见,他杀了施筠,他看着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兰花,被他亲手掐死了。

房中灯烛温暖柔和,与那潮湿寒冷的梦相去甚远。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轻而匀,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进一场甜梦。

他凝神看她,胸膛还在起伏。

梦里那场雨,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还有“自己”俯身时说的那些话——她不爱他,她恨他,她宁愿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一个被猛然关上的匣子,可那些棱角还是从缝隙里扎了出来,刺得他指尖都发凉。

他竟因这梦,感到无尽的后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里全是汗。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不是真的。”

谢长溪起身,行至施筠身旁。

她睡着时眉眼舒展,脸颊被烛火烘得微微泛红,鬓边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梢时,陡然停住。

梦里的那个“自己”,大概也是这样伸出了手,却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攥得关节泛白。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去里间打了一盆冷水,拿帕子蘸了,狠狠擦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残余的惊悸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谢长溪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回到外间时,施筠尚未醒。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好。

他将盏灯拨亮了些,而后退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来。

公文还摊着,墨迹已干。谢长溪拿起笔,蘸了蘸墨,许久没有落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痕愣了许久。良久,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盏灯下熟睡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梦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笃定地说:“不会。”

天边隐隐泛起青色,竹叶随晨风飘摇。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字迹沉稳。

三年如一日,院角那丛竹子从稀稀疏疏几竿长成一片茂密的绿荫。

三月初,汴京的调令到了。谢长溪荆州任满,擢升回京。

彼时,施筠正在厨房里蒸一笼新学做的桃花糕,听鹤木在院子里扬声说“郎君要高升了。”

手里的竹屉晃了一下,热汽扑上脸,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长溪在等着一日,而她也在等重回汴京的这一日。三年期满,谢长溪高升,她也可以放良离开。

出发前一日,谢长溪并未去府衙。他难得起得晚了些,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他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门,瞧见施筠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草浇水。

晨露未干,她蹲在花架前,衣袖挽到小臂,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在她身侧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兰叶。

“这盆建兰,带上吧。”他说。

施筠抬眸看他,有些诧异:“要带回汴京?”

“嗯。”他语气平静,目光还落在那片叶子上,“养了三年了,换个人怕养不好。”

次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行半日,谢长溪忽然吩咐鹤木转道。

施筠撩开车帘问他:“不赶路了?”

“去个地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施筠不解,却也没多问。

谢长溪心有成算,许多事,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沿着山道绕了几里,在一座不大的寺庙前停下来。

庙门不高,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云隐寺”三个字。

山门前的石阶被风雨磨得光滑,两旁种着两株老银杏,枝叶初绿,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施筠下了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长溪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来这里,只走在前面,沿着石阶慢慢往上。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安静。

“这寺灵验,因在山中难找,少有人来,此番回京,正巧路过。便想着来拜一拜,也好求个平安。”谢长溪一面走,一面说。

施筠疑道:“郎君还信这些?”

谢长溪垂眸,他原是不信的,但那个梦,让他很不安,直至如今也觉那梦里的人,住在他身体里。

他害怕旧梦成真,以防外一,他想来寺中请大师解梦。

进了山门,庙里香火不盛,只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了他们也并不惊讶,只合掌念了一声佛,便自顾自地扫着。

谢长溪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借了烛火点燃,对着殿内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拜了三拜。

末了,他上完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包着,系着一根旧线,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过些时日的。

他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常,“进去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施筠缓缓接过,指尖触到那枚平安符时,微微发烫。她入殿,拜了拜低眉垂首的菩萨,虔诚地求了回家的愿望。

谢长溪立在殿外看她,望着她的背影,恍然发觉荆州这三年的雨、三年的灯、三年的守候和沉默,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可是那个梦,依旧如影随形,令他惶恐难安。

云隐寺的坡脚道人昨日兴致忽起,一言不合地下山游历。谢长溪无缘得见,只好下山离去,施筠跟着谢长溪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

车驾刚在颖川侯府门前停稳,便见几个仆从鱼贯而出,鹤木还未得及搬下脚凳,就见一个身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是谢凝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分沉稳。

只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亮的,看见车帘掀开的那一瞬,眼眶便红了。

“阿兄!”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谢长溪眉眼带笑,温声道,“长高了。”

“哥哥瘦了,荆州是不是很苦?”谢凝玉鼻尖一酸,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苦。”谢长溪说,“住惯了也还好。”

“明明瘦了,还说不苦。”谢凝玉目光越过他,瞥见他身后的人,她从前好似没见过她,也不记得阿兄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

她凝眉,意味深长地看谢长溪一眼,问:“她是谁!”

还不待谢长溪开口,就见崔明仪从门内缓缓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

她穿了一身玄色团花对襟长袄,发间簪着点翠凤钗,眉眼端肃。目光落在谢长溪身上时,又柔几分。

谢长溪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见过母亲。”

崔明仪本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可却伸不动手,只淡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一行人进了正堂,仆从奉了茶,崔明仪坐了上首,谢长溪在下首落座,谢凝玉不肯好好坐着,着人搬了一张绣墩挤在谢长溪身边,时不时看他和施筠一眼。

三人寒暄一阵,崔明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凝玉的婚事,定下来了。腊月十八,荀家下聘的日子已经过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谢长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带了些笑,随即点了点头:“伯灵那边,可有话说?”

“他亲自登门提的。”崔明仪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几分满意,“礼数周全,三书六礼一桩不落。你妹妹也愿意。”她无奈地看了谢凝玉一眼,“那孩子确实稳重。”

谢凝玉被崔明仪这一眼看得面颊泛红,低下头去假装喝茶,耳朵尖却红透了。谢长溪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究是松了。

“荀伯灵如今在杭州任职,”谢长溪放下茶盏,看向崔明仪,“凝玉嫁过去,得常住杭州。母亲可舍得?”

当年崔明仪想过将谢凝玉嫁进韩家,如今想来也是舍得的。时隔多年,谢长溪竟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门楣。

可那毕竟是下策,他宁可在荆州多吃几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韩家受蹉跎。他和母亲都没错,可他对母亲,实在难以亲近。

崔明仪也很懂儿子,知道他这话实在排揎她,可她也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什么。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对这个儿子也无法亲近。

谢凝玉见他二人气氛古怪,便笑说:“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亲可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来,定要多看看,我还想见见我的嫂嫂呢。”

谢长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说话,大约是问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箔里。

谢凝玉觉察到兄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瞥见方才她问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收在房里就好了呀,是有什么顾及么?”谢凝玉悄声问他。

谢长溪抿出苦涩的笑,略显无奈,“你不懂她,她是不会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爱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边是更好的去处。”

谢凝玉窥见兄长眼底说不出的悲伤,她很清楚,兄长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欢她。

“可是阿兄,你喜爱她,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阿兄这么好的人,还怕她不喜欢你吗?”她好奇地问。

她的兄长,文武双全,进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许多人的如意郎君。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人心动么。

好生奇怪。

谢长溪道:“凝玉,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告诉她,也别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随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为你寻来珍宝送你,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

谢凝玉耸耸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吗。”

崔明仪看他二人窃窃私语,便对他二人说乏了,由魏妈妈搀着回房。

是夜。

施筠将东西安置妥当后,便在书房等谢长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东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风,兰草葳蕤。

谢长溪行至书房前,远远便瞧见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犹疑片刻,终是踏进书房。

施筠颔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给你放良。这些时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东苑便是。”谢长溪眉心微微蹙起,“我习惯了你,再换个贴心的也要时日,你若愿意,也可替我挑个伶俐的。”

施筠微怔。

谢长溪说习惯了她,可她也没为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别的女使差不多罢了。

不过再等一年,也无甚要紧。她离开汴京已久,如今再回来,确实需要再熟悉一番。何况谢凝玉出嫁,到时必有赏钱,也可多攒些银钱。

回京这年,日子过得比施筠想象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一地残红。

谢凝玉筹备婚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她拉着施筠跑遍了城里的绣庄和铺子,从嫁衣花样到喜烛成色,样样都要亲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搬进搬出,婢女们捧着红绸、喜果、缠丝盒子来回穿梭。

谢凝玉不见疲态,浑身上下都攒着使不完的劲儿。

有一回施筠劝她歇一歇,她正对着礼单看宾客席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歇什么!筠娘,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灵一生就一次。”

施筠会心一笑,便不再劝,只在一旁帮着添茶递单子,偶尔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谢凝玉歪着头看施筠,笑盈盈地说,“前两日我在相国寺供奉的东西应当可以取回来了,筠娘,你替我拿回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两日谢长溪常往相国寺去,谢凝玉虽不知是何事,但却想要施筠和谢长溪多见见。

她们两人近来相见时日太少,气氛总僵硬古怪。谢凝玉知道这些问题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却连心意都不敢表露。还要她这个做妹妹从中撮合,这个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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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国寺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烟袅袅,檀香混着晨露的潮气,在日光里缓缓升腾。

“郎君,那坡脚道人就在寮房歇着,闻说郎君要见他,现已过来了。”鹤木看向廊下拄拐而来的道人。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谢长溪循声望去,一个穿旧道袍的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肩上挎一只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这位郎君,”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心里压着一个梦。”

谢长溪眉心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来,在谢长溪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眉心缓缓移到眼底,似是透过皮肉在窥视他的心,“你夜夜惊醒,梦见大雨、棺椁、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还有你自己,满手泥泞,疯癫痴狂。”

“可悲可叹,竟不知那是你的痴狂妄念。”他喃喃摇头。

谢长溪指尖骤然收紧。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殿前的香烟吹得四散。

他立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道人的眼睛,试图从那浑浊的目光里辨出几分真假。

“你怕得对,”道人白眉一挑,“那梦不是平白来的。”

谢长溪沉声问:“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明白,就听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身见施筠闯进眼眸。

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