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筠歪在榻上,月光清幽,身子和眼皮一样沉,却是不敢睡。
谢长溪来时,施筠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天青色圆领长袍,浑然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施筠润了润嗓,疑道:“你要出去?”
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如今他万人之上,何必做这个打扮。
“行宫外有一座庙,很是灵验。”谢长溪行至她身侧,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挑起施筠的下颚。
施筠微微挑眉,仰头看他,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漫进鼻腔。
“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语便锋利起来,“你若要挑好货,不必在此。外头,里头还不够么?”
回想这么多年,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这是好还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会爱上谢长溪。她如今的痛苦、梦魇,皆是因他而起。
谢长溪知她在说什么,但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她一眼,他勾唇轻笑,难得与施筠调笑,“你不明白我吗?”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爱权力,想要私刑处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顺你的心意,你要我守着你过一辈子。可是,谢长溪,你我都明白,我不会爱你。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这个话,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谢长溪爱她,爱她什么?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谢长溪离不开她,他们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贵的怨偶。
你进我退,是他们唯一的平衡点。
谢长溪丢开折扇,面带微笑,“你以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从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触手可及吗?尊严、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还不知足吗,你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不是么?你两年梦魇,不就是为了躲我,避开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很少这么敞亮的说话,以前施筠总避着他,多是冷淡相对,今日难得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偶有几次,他回想起在枣冢巷的日子,那时的她,铮铮傲骨,嘴上从不饶人。虽是排揎讽刺,可也是个活人,不像如今死气沉沉。
施筠眸光锐利,冷冷扫他一眼,“尊严?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严和自由。”
谢长溪赋予她的权力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她仍然是笼中鸟,谈何尊严自由。
谢长溪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施筠冷嗤一声,“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时候,那才有我要的尊严自由。”
“筠娘!”谢长溪无奈地唤她一声,“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施筠心火烧了起来,也不觉困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马车上的争执。
那时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却不用了,因为谢长溪待她的心与从前不同了。
“你觉得你爱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你的爱给了我三头六臂,让我长出了两颗心?”施筠眉眼弯弯,笑得娇艳,眼底却因疲倦泛起一层朦胧水雾。
好似一株艳丽却颓然的花骨朵。
谢长溪对她的爱,不会赋予她任何东西,甚至让她觉得恶心。他的爱,他的喜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施筠这番话谢长溪心里明白,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爱,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疯了,也不欲同他争,“我乏了,你退下罢。”
“我来自然不是同你说这些的,行宫外的那座庙里,有个云游四方的僧人,闻说可治心疾,明日带你一道去,权当散散心。”他面色稍霁,不忍跟她使脸色。
她难得有兴致跟他生气,他甘愿顺着她。
施筠知道梦魇是因什么而起,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伤到又有谁呢?还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谢长溪同她将话讲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带我去见一见吧。”语罢,施筠正欲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殿内灯烛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着你睡,你若魇住,我就将你唤醒,也好受些。”谢长溪动作轻柔,言语更是温和。
这些年,他守着施筠,什么安魂汤,安神药,都陪她一起吃过。实在无用,他成日为她寻来安神的东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么一两刻钟。
梦魇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梦却醒不来的痛苦。每到那时候,她都无力对抗,只能由旁人将她叫醒。
“随你。”施筠任由他抱着。
这一觉还算安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次日醒来,谢长溪仍坐在床沿,轻柔地将她搂着,她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晨光轻薄,施筠眸光流转,见他眼下乌青,眉心紧蹙,估摸着也是不好睡。这个姿势,他坐着睡了一晚。
多年相伴,这一瞬的温情,令人五味陈杂。
施筠一直明白自己不会爱上谢长溪,他们不具备爱的前提,可他待她的好,那些关心温情都不是假的。
“醒了?”谢长溪轻轻抬肩,酸胀的疼。
他面上不显,只轻声地问,“昨夜你只说了些梦话,我见你还算平静,不忍叫醒你,后来你也不说梦话,静静睡了。”
看来这行宫,有助于治她的梦魇,是块福地。
施筠声音懒怠,语调温软,“嗯,这一觉睡得很好。”
谢长溪换人来服侍施筠洗漱,白日他尚有政事处理,不便留在她身边。临行前,谢长溪面带笑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温声说,“筠娘,那僧人声名在外,又有些医术在身,或许能治好你的梦魇。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你不要睡。”
施筠微怔,眉心温软的触感犹在,她慢吞吞地回他,“嗯,我知道。”
谢长溪凝眉,从她温吞的言行推断出她又在挣扎什么。
往日里,她因梦魇常睡不好,白日里精神不好,行动总要慢一些,可她昨日分明睡得极好,为何还是这般。
施筠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昨夜睡得太好,贪恋那安稳的睡眠,故而精气神还没缓过来,实在想再睡一睡。
昨日和谢长溪争那么些事,好似耗尽两年攒的气力。
“怎么了?”她见谢长溪还不走,一时疑惑。
谢长溪抿唇笑笑,转身离去。
施筠惑然,谢长溪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日暮时分,霞光散落。
施筠换上寻常妇人的装扮,秋香色长褙子,素色百迭裙,素雅简朴,发髻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耳畔连坠子都没戴。
内侍们瞧见,心下喟叹——她们的娘娘是位淡极生艳的主,太后的仪服,金线密织,凤纹盘绕,倒不适合娘娘了。
施筠立在廊下,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将那道瘦瘦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春日暮色,繁花似锦。
少顷,谢长溪着常服,踏着暮色而来。他上前,牵过她的手,“筠娘,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就像往日那样。”
施筠掌心温热,她回握他,颔首道:“嗯,知道了。”
她要抓住些什么,才有勇气走出去,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恨着的人。
沿着行宫北上,有一座山寺,因在靠近皇家地带,少有人来。闻说这庙建成已有百年,还算灵验。
前些日子,谢长溪吩咐底下人去寻民间治心疾和梦魇的法子。兜兜转转,可靠的好似也只有这么个僧人。
霞光笼罩沉静的山寺,山寺并不大,里头僧人修行随意,见有人入寺,便有僧人迎上来。
僧人身上的香火气浓重,交杂山林枝叶的清新,使人如沐春风,很是安宁。
施筠心神松动,眉眼自然的舒展开来,她含笑望着僧人。
僧人看他二人一道,笑吟吟地道:“二位是来求什么的?若要上香,往前头去就是。”
谢长溪摇头,“我们来寻那位坡脚道人。”
僧人了然,道:“这位道人尚在休憩,二位再等一阵,他要起来喝酒了。”
施筠颔首,“那就等一等,劳烦了。”
僧人详细说了山寺的规矩,便去做手上洒扫的活。
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前去,方才僧人说,那前面有棵姻缘树,此树百年有余,高大粗壮。
施筠仰头看这棵树,葳蕤参天,站在树下是看不见天的。
一棵树能活百年千年,后世会记得这棵树,兴许也会看到那些飘扬的姻缘牌和姻缘带子。
是一段佳话。
施筠怔怔地站着,那头谢长溪已写了一块姻缘牌,另外又系上红绸。
木牌、红绸在暮色里飘荡,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问姻缘树下的僧人,“红绸上都是姓名吗?”
僧人说:“也不一定,原先我们这里还有一棵功名树,那树不堪其重,长不高,读书人觉得不吉利,偶有些人也挂到姻缘树上,图个吉利。”
施筠懂了。
其实姻缘树上也不都是有情人,也有读书人。读书人其实靠姻缘也可以功成名就,不必功名树。
那她所求,也不必拘泥这棵姻缘树。
“给我一段红绸可好。”施筠唇角轻弯,向他讨了红绸,飞快地写了什么。
谢长溪瞧见她动笔,心下微动,正欲凑过去看,却被施筠挡开。
“这是我的东西,方才你写的时候我没看,我写的时候,你也不准看。”施筠一面说,一面将红绸叠好。
这棵树很高,树根旁有木梯,但她不打算爬到最高的地方。越高,越容易风吹日晒,到后世也瞧不见什么字了。
施筠瞅准低矮空荡的地方,亲手系了上去。
谢长溪问她:“你写了什么。”
“一些小事,无甚要紧。”施筠跟他往寮房去,算着时间,坡脚道人该醒了。
谢长溪沉吟,心知是问不出什么。
领路的僧人叩门,轻声问:“大师,有贵客来见。”
寮房里,坡脚道人轻“嘶”一声。
昨天夜里,有侍卫同他说了来龙去脉,这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上皇和太后娘娘。
坡脚道人挠了挠头,声音清朗,“知道了,请两位进来。”
僧人得了答允,推开寮房,请他二人进去。待他们入内,僧人阖上门,守在门外。
寮房被一座屏风隔开,施筠和谢长溪站在外边,坡脚道人睡在里头。
“我只见有心疾和梦魇的娘娘,还请上皇不要越过屏风。”道人沉声说着。
江湖中人多是放荡不羁,目下无人。谢长溪久居上位,甫一听这话,心下有些火气,只一转眼便瞧见施筠,又只好忍下。
当下,能只好她的梦魇最要紧。
谢长溪恐她害怕,温声安抚,“去罢,我在这儿守着你。”
施筠睨他一眼。
活到现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越过那道屏风,施筠见到那位坡脚道人,竟是个毛头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
施筠黛眉深蹙,眸光惑然。
坡脚道人一见施筠,也不慌张,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哦,你是死了的人,不在此间,心在无间啊。”
这话是他师父教他说的,他师父就在门外跟他比划手势。
施筠微怔,紧紧盯着他。
“魂魄离体的人,魂泪不尽。”他解读师父的手势,复又念了几句,施筠听不懂的咒语。
末了,他大叫一声,“施主,既来之,则安之。良言尽,告辞。”
施筠满心疑惑,她一句话还没说,那小道士就洒了不知什么粉末,从寮房的榻上掉了下去。
不多时,外头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在响,“魂兮魂兮,归不归。”
是一个苍老又洒脱的声音。
施筠心头大恸,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长溪听见里头轰隆的动静,也顾不上坡脚道人的规矩,径直闯了进来,“筠娘,你可有事?”
施筠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明,她惑然发问,“你是谁?”
谢长溪闻言,骤然发冷,仿佛周身血液凝滞。他眸光颤动,紧紧盯着施筠的眼睛,他好似感知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在流逝,一点点带走他的喜怒哀乐。
他难道又要失去她了。甫一想到这里,谢长溪眼角湿润,颤颤巍巍地朝她迈了一步,唇瓣颤抖,“筠娘。”
江湖术士,什么怪招都使得出来。那坡脚道人给施筠下了什么东西,施筠没死,可她忘记了他。
遗忘。
忘了也好,他们的过去,是她的噩梦。可那些温情的时光,他们的孩子,她也曾为他拼过命。
谢长溪指节发白,鼻尖一酸,一把将施筠揽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搂紧她,恨不能让她融进他的血肉。
“筠娘,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孩子,叫兰轩,他很乖,你很爱他,也很爱我,很爱我...”他脱口而出,仿佛这些话就是再平常不过的经历。
施筠被谢长溪锢在怀里,她弯了弯唇,清凌凌的眸子狡黠起来。
谢长溪肌肤的颤栗,言语间的惶恐,以及心脏不安的跳动,她都清楚的感知到了。
“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谢长溪。
她再也不会逃掉了,他又怕什么呢,他想要的一切不都得到了吗。
谢长溪抱住施筠的手歇了力道,眸光黯然。他的脆弱不堪,这样直白的被施筠看到。
他的惶恐无措,无可奈何,施筠都知道了。
多年前,杭州再见施筠,他便如此卑微下贱的求她,那时他或许就被施筠看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可如今不同了,他已经爱她爱到无法自控。
他怕,太怕了。谢长溪心尖打颤,下颚轻轻抵在她肩上,一颗心空荡荡的飘摇,心放不到一起,只能人靠得再近些。
“筠娘,我已经...已经爱你爱到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抖如筛糠,虚虚浮浮,好似一吹即散的香雾。
施筠身子僵硬,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和谢长溪争也争过,吵也吵过,这一生的话来回也只有这么些,来回说,反复说。
好没意思。
“筠娘,累吗。”他轻轻地问。
话是轻盈的,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中。
累呀,怎么不累呢。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心力,而她的心气、傲气、骨气,早就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被磨灭。
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施筠不语,静静垂眼。
许是知道她不想说话,谢长溪自顾自地说着,“想忘记从前的事吗?”
施筠点了点头,鼻尖酸涩。
她想忘记的很多。良久,施筠平静温和地开口,“想,有办法的话。你替我寻来吧,忘了也好。”
待回了皇宫,谢长溪搜罗五湖四海的民间方子,什么离魂术、迷魂散......源源不断地往宫里进,太医院日夜翻读典籍,皆未有见忘记过去的方子。
民间的方子进了太医院,也多有副作用,世上怎么可能有忘记过去的药,太医们闻所未闻。
施筠闲下来也会瞧一瞧医术典籍,明知世上不会有这种药,却还是如饥似渴地找着。
她的梦魇稍好些了,每日能多睡半个时辰。
太医院的方子,施筠取了来,留下几份,她想试一试。
谢长溪得知,步履匆匆地赶来,叹息道:“没有好的方子,筠娘。那些方子对你的身子不好。”
施筠笑笑:“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呢?”
谢长溪蹙眉,延福宫的灯烛照出他眼底的担忧无奈。施筠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可到底是伤身子,来日也不知能不能补回来。
施筠漫步上前,唇角轻弯,温柔地笑笑,“谢长溪,我只有忘了,才会爱上你,才能活下去。”
明月高照,她在暗,他在明。
谢长溪轻叹一声,颓然无奈地说,“筠娘,你也可以不爱我,但请你留在我身边,活着,就这样活着。我也可以...也可以不要你爱我。”
施筠摇头,“这不一样的呀。谢长溪,我只有爱你,我才能活下去的。”
她只有爱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接纳兰轩。
爱上谢长溪的条件太苛刻,除了失忆,她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她要忘记,忘记自己的来处,才能爱上他。
谢长溪拧不过她,终是答应她。他吩咐太医院斟酌用药,每日的补药也不能落下。
金秋时节,施筠在延福宫外的亭子里看落叶。
谢长溪从内侍手中取来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施筠指手托腮,目光呆滞沉重,近来她身子疲乏,但比往日好睡了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施筠乍然回首,胸膛剧烈起伏,她眉眼含嗔,“怎么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她脱口而出,却有些想不起这话是她从哪儿学来的。
谢长溪微微蹙眉,不经意地提及江陵的事,“前些日子,内侍说你哪儿有平安符,你何时求的?”
他与施筠相识的第一年,他赏给她的。
施筠沉思,陷进回忆,她越努力地搜寻记忆,越是一片空白。她朦胧记得平安符,好像是在大相国寺,又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捕捉不住。
“不记得了。”她不想为难自己,“平安符这物件,大抵是在庙里求来的。”
谢长溪不知那些方子有几分的效用,他不是施筠,没办法钻进她的身体里看她的记忆。
正是因为这份不确知,让他很惶恐。
这些方子施筠轮换着吃,太医院看过后,也觉可行。只是这类方子,易伤身子,用得多了也会有神志恍惚,神经衰弱。
药的副作用施筠和谢长溪都是清楚的,太医们私底下更怕出事,用的量都是极轻的。
是夜。
“筠娘,别再吃那些药了可好?”谢长溪贪恋她的气息,从背后抱住她。
施筠轻笑,柔声说:“可是,真的很有用呀。谢长溪,我觉着我不那么恨你了。我想见兰轩了,你明日让他来见我吧,我很想他。”
闻言,谢长溪将她整个人掰过来,他垂眸,试图从眼中找出欺骗痛苦的痕迹。
一无所获。
“那你不想我吗?”他反问她。
施筠笑说:“嗯,也挺想...”
挺想他死,这是她下意识地想法,自然而然。她知道这话不能说,便抿出温和的笑。
谢长溪缠着施筠,与她温存一番。
再度春风,他也确切的感受到施筠的变化,那种说不出的细水长流在他心间蔓延。
他和施筠纠缠的时日太多,却没有一日时平和宁静的。许多时候,施筠和他都在忍,不想去撕破面上的和平。
面上如此,可心底都清楚这是假的,终有一日会爆发。而在那一日没来之前,谢长溪可以欺骗自己——施筠真的爱上了他。
—
次日,兰轩得知娘亲要见他,心下五味陈杂,上回行宫路上的事,他还记得。兰轩不明白娘亲为何痛苦,但直觉这一切都和谢长溪有关。
他不应该将这一切都怪到娘亲身上,趁这时机,他要问一问娘亲和谢长溪的事。
日暮时分,兰轩同施筠用过晚膳,施筠记得兰轩的口味,下意识地问内侍,“有芙蓉糕吗。”
兰轩微怔,抬手对内侍说:“不必了。母亲,我如今已不大爱吃甜食,不克化。”
施筠垂眸,心沉了几分,“兰轩,你近来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告诉我。”
兰轩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关心母亲,可到了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自从来了汴京,他和娘亲生疏许多,就算同住皇城,谢长溪也不许他多见娘亲。
良久,他才问,“母亲,我很好。只是我有些话想问,这是我心里的疑惑,我想母亲告诉我。”
施筠看出他的踌躇为难,温声说,“你问,娘亲都会告诉你的。”
“母亲,你对父亲,是为什么,父亲又为何是这个模样。”兰轩问出藏在心底的话,“母亲,你很痛苦,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父亲。”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施筠摇摇头,她得想一想,该从何处讲起,要从哪里开始讲她和谢长溪......
二人沉默之际,内侍端来汤药,“娘娘,这是今日的药。”
黑稠粘腻的药汁在瓷碗里晃动,苦味在延福宫内漫开。兰轩拧了拧眉,看向施筠,“母亲,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施筠心脏骤疼,脑子里不停地想她和谢长溪,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恩怨纠葛......
该从哪里讲,该从哪里讲......
“母亲?”兰轩见施筠面色难看,正欲上前,却见施筠猝然起身。
施筠扶着案几,不停摇头,“不对...从哪里不对...不是在颍川侯府,江陵...是在江陵,对,是在江陵,她不该救他,他应该死在哪里!”
她记起来了,是在江陵,那个平安符也是在江陵。
兰轩皱眉,“母亲,你怎么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施筠盯看殿中的小人,面露担忧,她想去摸一摸兰轩的头,只刚走出一步,便浑身无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兰轩箭步上前,回首朝内侍道:“传太医!传太医来啊!”
“娘亲!”兰轩急声唤施筠,怎么也喊不醒。
谢长溪得了延福宫的消息,快步赶来。只见太医跪伏在地,抖着声音道,“上皇、官家,这药到底是伤身子,且娘娘又用了别的药,长此以往,怕是……会有损寿元。”
兰轩悄然抬眸,忍下鼻尖酸涩,看向榻上的娘亲,而后又满目仇怨的看谢长溪。
谢长溪听不见旁的,唯独“损寿”二字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兰轩跪伏在榻边,紧握施筠的手。
“哭!哭什么哭!你娘还没死...”谢长溪敏锐地听见细微的抽噎声,像是细密的针在刮,难受至极。
“晦气!”他怒喝一声,“把他带回福宁殿,跪到天明,好好想想,做了什么气着你娘。”
兰轩被殿外的内侍架了出去,泪眼模糊施筠的面容,他扬声大喊,“娘亲!”
谢长溪胸闷不已,他眼风扫过太医,冷声道:“停了所有的药,只一心照看她的身子,若有拿不准的,先来问我。将太后用的药,全换了,不必告诉她。若有人走漏风声,数数头上几个脑袋!”
内侍守在兰轩身边,低声道:“上皇关心娘娘,官家莫要往心里去。”
兰轩跪在殿外,忆起施筠晕倒前的模样,他从施筠的眼底窥见无尽的仇怨、痛苦。
母子连心。兰轩心也跟着痛,他不知道为何会和娘亲渐行渐远,从前在杭州,他和娘亲分明过得那样好。
这一切都被谢长溪毁了!
十八层地狱,就该让谢长溪去。
兰轩眸光阴冷,再一抬眸,他瞧见福宁殿里的御案。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夺下谢长溪手上的权利,等他一死,他就将谢长溪葬到荒凉之地,与他娘亲永世相隔。
谢长溪配不上他娘亲。
福宁殿灯烛未歇,兰轩跪倒天明。
天将明,谢长溪抽身离开,他于福宁殿前,瞧见尚未起来的兰轩。
兰轩听见脚步声,余光扫到明黄的衣袍,“父亲,你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我。”
兰轩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在抗拒什么,他的母亲是恨他的父亲。为什么恨?兰轩不知缘由,可他明白谢长溪的为人,偏执阴狠,他可以用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威逼利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是朝堂的官员,还是对他母亲。
终有一日,他要这个父亲付出代价,为母亲报仇。
“你说什么?”谢长溪猝然顿步,他冷笑一声,垂首俯视他,“兰轩,你是蠢货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此生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只有你娘。”
兰轩勾唇,亦是冷笑,眼底斥满不屑轻慢。他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无半分濡慕之情,“父亲,你不配。”
他娘亲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
“哦,其实还有一个人。”谢长溪眸光冷冽,看他也不似看孩子,倒像是看下属。
他冷声道:“是你的姑姑。你只知道我灭了韩家九族,却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姑姑是韩家,裴文希的亲舅舅折磨死的,韩家是该死的啊。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格外开恩,而她呢,不知感恩要刺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若她对你娘下手,谁会追悔莫及。”
兰轩一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兰轩,别犯蠢。”谢长溪冷冷甩下一句,他不指望这个傻儿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能替他留住施筠,就够了。
兰轩周身无力,跌跪在地,望向谢长溪的背影。
从前他只觉得他欠裴文希母亲一条命,到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本就隔着父辈的仇恨。
纵使没有那一日的事,日后这些也会翻出来。
可这与他有何干系,上一辈的仇恨,为何要遗留给他们。而谢长溪又为何要现在告诉他,他触怒了他的父亲。
又或许,他的父亲察觉了什么。
—
施筠醒来时已是日暮,谢长溪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便瞧见他憔悴的模样。药定然是不能再吃了,她记得昏迷前,是在和兰轩说话。
“谢长溪,别为难兰轩。”她声音平缓,轻柔坚定,“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越抗拒,越逃脱不了。你不想我恨你,就请对兰轩好一些,再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