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落过雨,坟土湿润。风声疏狂,似在一遍遍警醒他,他曾在这儿失去过身体的一部分。
谢长溪眸光微沉,鼻尖微动,湿润且裹着土腥气的味钻进鼻腔。
雨水、泥土、入夜,夷门山的棺材。
幽冷凄清的圆月高挂,坟堆就在他眼前,他亦步亦趋,只一靠近浑身气力便被抽走。
少顷,他跌跪在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
泥土糊在他的衣袖上,不觉得脏,反生出些许安心。自施筠死后,他少有的安心,很少再有离她这么近的时刻。
他膝行上前,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正是施筠当初自刎的那柄匕首。
刀光闪过,他丢开剑鞘,发了疯似地开始挖泥土,不知疲倦地往下挖,飞溅的泥渍,如同他翻腾的血液。
只要往下挖,他离筠娘便越近,尸体在地下不会即刻腐烂。即使是烂了臭了,也还是她的筠娘,身体在他身边,魂魄又能逃出多远?
谢长溪颤抖着手,心头一阵颤似一阵。
“筠娘,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日后为你招魂可好,为你重塑肉身。你不是想要自由和尊严?我捧上来给你,你想要么?”他语气低沉幽深,还带着浓烈的诱惑。
这世上除他之外,不会有人更了解他的筠娘。
从身到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施筠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心比天高,渴求平等尊严的人。可这世道的尊严自由是建立在权势之上,权势养人,他想要的,他可以给,将她捧上那至高的位置,谁人不尊她敬她。
可是他的筠娘没给他这个机会啊。
思及此,谢长溪腕上使力,匕首尖端磕到硬物,他眸光微沉,迸出星亮的光彩,是棺材。
他已经挖到棺材。
“很快了筠娘......”他顿了顿,正欲起身往另一侧去挖。
林间的死寂被打破,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让谢长溪警觉,他循声回首,瞧见鹤木迎风而来。
鹤木一见谢长溪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看脸色,“郎君,太子急诏,是为北境的事。”
谢长溪凝眉,眸光盯向露出一角的棺材。
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让他去北境为他笼络北境的精兵,这事原也是他计划之内的。
只是不巧,他这会不大想去。
鹤木看出谢长溪的心思,他眸光一转,看向坟茔,心觉此事到底是损人阴德,还是劝一劝的好,“郎君,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尚有些紧急,是唤了暗卫来寻,郎君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踌躇间,谢长溪深吸口气,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一面觉得自己在发疯,一面又想看一看棺材里活色生香的人。
活色生香?
已经死了快几个月了,想来也不是活色生香了。
“罢了,先去东宫。”他双眼微眯,擦了擦匕首上的泥渍。
—
深夜。
待谢长溪与太子商讨完北境的事,他连夜出了东宫,此时东宫殿门大开,好似不止为一人而开。
谢长溪眸光微动,回身吩咐鹤木,“盯住东宫,今夜怕有人来寻。”
鹤木明白,索性也不回去,就在东宫偏僻处等着。
按说他们之前盯永福公主的别苑其实得了不少消息,太子和二大王,与永福公主的关系亲密,总是前后脚去别苑。
永福公主病弱,极少出别苑,至少鹤木从未瞧见她出去。
一直等到子时,鹤木眸光大颤,竟瞧见一道粉衣,戴着帷帽无所顾忌的出入东宫。
东宫。
赵泠来的次数并不多,但她记得东宫的路怎么走。幼时,赵澜常带她来东宫,如今又常同她说起东宫。
为此,她不敢忘了东宫的路。
宫道明亮,一盏盏宫灯在夜里飘摇。赵泠拢了拢衣袖,轻咳一声,今日本该是赵澜来别苑见她。
只是赵源一直在别苑不肯走,只能她传信出来。
这两人,从小便不对付,连带着她也成了两人的棋子。
如今大局未定,太子极有可能荣登大位,她是不愿去得罪这个太子哥哥。至少名义上,他们都是她的哥哥。
寝殿内,赵澜扶额,思索谢长溪去往北境的事。
他对谢长溪并不十分放心,说到底是有条人命横在中间,可他将来是天子,他能不为天子效力?
再说,他一个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给韩家使绊子。韩家那些荒唐事,他也不是不清楚,谢长溪治一治韩家,其实也无伤大雅,只要不伤其根本,由着他去就是了。
他如今还要用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顷,内侍小心翼翼进殿,压低声音道:“殿下,永福公主来了。”
赵澜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永福公主”拢回,他着玄衣龙纹长袍,缓缓起身,面带笑意,“都退下罢,我去迎她。”
内侍略微一顿,永福公主来东宫的时日不多,只她每回来,都由太子亲自迎。旁的人,是没有这样的福气。
永福公主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连宫中的人都极少见到她的真容。
内侍心底啧了一声,转过念头,心下暗道:这太子殿下对永福公主也颇好了些。
永福公主是慧贵妃的女儿,而慧贵妃膝下又养着二大王,二大王亦有夺嫡之意,他家太子竟对这个妹妹很是宠爱。
赵泠踏月而来,远远便瞧见赵澜。
皇子中,唯太子郎艳独绝,身上威仪浑然天成。赵澜出身高贵,血脉正统,生得好些好似也没什么奇怪。
夜风清幽,拂动轻纱,透过缝隙,赵泠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会来见太子做什么呢,他又想做什么呢。
她来见他,好似是一种习惯。
比起赵源是个名义上的亲哥哥,赵澜待她要更好,如何好?那是宫里人极少知道的。
她并非从小养在别苑,幼年她长居宫中,与赵澜时常见面。那时,赵源并不喜欢她,赵源比谁都清楚,这个妹妹不是她的亲妹妹,是利用他的人的女儿。
赵源从前是恨她的,但赵澜从来没有。
赵澜爱护她,关心她,只出于本能,从何时变了,赵泠不清楚。
或许是她向官家提出要去别苑的时候,那时候赵源已经不恨她了,因为他知道赵澜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愫。
她们争夺她,就像争夺皇位一样。
只她是个活人,并非死物。
人只有一颗心,故而偏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日赵源来看她,她无所顾忌的迷倒他,来见赵澜。
赵泠立在殿前的花树下,见到赵澜的那瞬,心下对赵源又有几分愧疚。赵源只是小时候恨她,却从来没有刁难过她,可她已经偏心了呀。
赵澜屏退众人,诺大的东宫,倏然间静了下来。
“阿泠。”他阔步上前,将心心念念的人揽进怀里。
赵泠心神一晃,宽慰自己,做了就做了,她此刻很安心,她在做什么,赵澜在做什么,她们心里都很清楚。
她很想他。
“阿兄,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阿兄身边了怎么办?”赵泠声音轻细,在夜风中犹如丝线,仿佛一触即断。
她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给别人了,他们怎么办。
害怕的事还有很多,她和阿兄的事,她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们如何自处。
赵澜听出她的话外音,温声安抚她,“阿泠,不会有那一日的。阿兄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我们心意相通,血脉相连,不会的。阿泠,你要信我,不论发生什么,阿兄都会护好你。”
赵泠摘下帷帽,眉花眼笑,眼底氤氲起水雾,她扑进温暖宽厚的胸膛,柔柔道:“我知道的呀,阿泠一直都很相信阿兄。”
这一切的信任都必须建立在赵澜稳坐皇位,否则她的命运仍是未知。
赵源对她的心思,赵泠是拿不准的,是嫉妒她先把心给了赵澜,还是想恶心赵澜故意亲近她,还是因为她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
他的心思太复杂,她不想去猜。
她喜欢赵澜,赵澜对她的爱,很纯净,很温和。
唉,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还是惶恐、害怕。
“阿兄,你不怕吗?”赵泠挽住赵澜的脖颈,被他抱在怀里,她太害怕,所以要问一问他怕不怕。
两个人一起怕,会不会好一些。
赵澜垂眸,神情温和轻柔,眼底涌起万千柔情,将她紧紧包裹。他的阿泠,面色病白,唯一的红润还是因方才忽然被抱起的无措。
“阿泠,没什么好怕的。兄妹之间,互敬互爱,生出爱怜之意又有什么不对呢?”他比任何人都懂阿泠的心思。
阿泠怕了,他便不能怕。
寝殿内灯烛明亮,赵澜轻轻将她放在榻上,他垂首,指尖抚过她温凉的面皮,勾勒她的眼角眉梢,末了,在她琼鼻上轻轻一刮,如同他幼时那般。
他居高临下地说,“阿泠,你可以怕,但不可以退缩。我明白你,来日我登不上皇位,你便会转头去找他。阿泠,你还小,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赵泠眸光躲闪,最终看向飘摇的烛火,淡声道:“阿兄,你误会阿泠了。”
赵澜揽过她的身子,将人轻轻搂在怀里,他下颚抵住她的肩,气息沉闷,“阿泠,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
阿泠的依靠、仰慕,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他的阿泠真的爱他,便不会让赵源时刻亲近她。大局未定,他无法真正拥有阿泠,而赵源亦不敢轻易动手。
但他很幸运,他是太子,母家势大,皇位于他而言,就好似探囊取物。
只要老皇帝死了,他就可以独占阿泠。
赵泠一时怔忡,静静地看他,“阿兄,你不能这样想我,你终究不是我,也看不见我的心。”
猜忌,是皇室里最寻常的玩意。赵泠明白,但她对赵澜的真心,不想被猜忌。
她悄然回首,落下一吻,在他的脸颊、耳畔、唇边...
和从前一样,阿兄的一切都没有变,她很思念那些感觉。
—
谢长溪前往北境的圣旨已下,九月初便要启程去往北境。
近半月来,老太太的病愈发严重,寝食难安,得知谢长溪欲往北境,老太太唤他到榻边说了些话。
老太太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谢长溪年轻的面孔,她淡声道:“你一直恨明仪,又是何必呢?我同你说一说当年的事。”
当年谢长溪高中探花,韩家因荀自唯的缘故,将颍川侯府视作旧党,自然不愿谢长溪登科入仕,为此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
崔氏和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这事其实不难,说到底只是因谢长溪老师的缘故,他们和旧党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当年荀自唯愿意教导谢长溪,也不过是看他天资聪颖,爱惜人才罢了。
“当年,凝玉嫁到韩家,凝玉是点了头的。你不该只怨怪明仪,她也很辛苦,你不知道她。”老太太咳了一声。
谢凝玉也是从崔明仪肚子里出来的,她岂能不心疼,不过是藏得好,不提罢了。
谢凝玉是为了谢家点头嫁进韩家,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韩家是个虎狼窝,她们瞒着谢凝玉,不知最后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谢凝玉知道那韩行并非良人。
婚事已落定,哪有回头的到底,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岂不是扫皇家的颜面。
“那也不该用妹妹的命去换,倘若当初我知晓,必不会那妹妹的婚嫁去换仕途。凝玉那么小,她和伯灵两情相悦啊!”谢长溪眸中隐隐有泪,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说出这话时,他脑海中闪过施筠的脸。他将妹妹视作不可触碰的底线,却无视施筠所有的请求。
他忽地忆起施筠的话,她说他与韩家那些人并无分别。
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爱她,必不会叫她受磋磨而死。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谢长溪勾唇冷笑,他清楚,并无分别。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拿到手便是。
可惜,施筠已死。
老太太轻闭双眸,叹道:“雪臣,你不明白你母亲,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他们母子,积怨已深,恐怕是不会有和解的那一日。从前他们还愿意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说上几句话,可她时日不久,她若死了,他们母子又该如何。
好在,颍川侯府的家业守住了。
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累了,吩咐人退下。
—
北境一去五年,带回的消息让远在别苑的赵泠大惊失色。北境竟指名要她去和亲,北境山高路远,蛮夷之地,她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种地方。
当夜,微雨寒凉,赵泠什么也顾不上,下榻一路狂奔去东宫。内侍撑着油纸伞,正欲落锁,见远处一道白影飞快地跑来。
他揉了揉眼,确信自个儿没看错,是永福公主。
“停下,打开门。”内侍使了个眼色,厉声道,“今夜的事,若不想掉脑袋,便管好自己的嘴,把眼睛都闭上!”
守门的小厮连连点头,旋即闭上眼睛。
内侍迎上前,正欲开口说话,却见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地往里奔走。
他看着鬼魅一样的背影,微微凝眉。
宫廷的消息传得比外头快,这会宫里人人都知道永福公主将要去北境和亲。可永福公主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等地方。
内侍看永福公主的鞋履都跑掉了,想来也是怕极了。
“阿兄,救我。”赵泠浑身湿透,轻薄的衣衫贴着肌肤,丝丝寒意直往心肺灌。
可她顾不上,顾不上冷。
和亲,这两个字如针一般刺在她心头。她去和亲,不如死在东宫。
赵泠清冽的声音传进赵澜的寝殿,他箭步而出,顺手拿了件披风。和亲的事,他不是没有为她想办法,只是人人都清楚,用一个公主换北境的和平,很值当。
不值的,对他而言,要舍弃妹妹和亲,是不值的。
他还年轻,而他的父亲,年老昏聩,要舍弃妹妹换一时的安宁。
“阿泠,别哭,阿兄在呢,阿兄会保护你的,不要怕。”赵澜眉心轻拧,见她鞋履尽失,哭得梨花带雨,心口一窒。
他抱起赵泠,替她换了他的衣裳,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
“阿兄,我们逃吧,我不想做公主了。”赵泠声音轻颤,身子止不住地战栗,今夜的雨丝寒凉,浇得她惶恐不安。
她自小因病不和慧贵妃亲近,她名义上的兄长也不会为了她做什么,她只有他了。
赵澜踌躇,眉心拧成川字,他继位不过时日长短的事,可他等不了了。他太了解老皇帝的心思,恨不能将他的阿泠现在送出去换北境太平。
阿泠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是他的人。
“阿泠,你看着我,你不想和亲对吗?”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颚,审视妹妹眼底的神情。
在来求他之前,他的阿泠是否去求过那个人?
“阿泠,别撒谎。”他顿了顿,逼赵泠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
赵泠抿唇,眸光微微颤动,轻声唤了他,“阿兄,别为难我。”
闻言,赵澜下颚紧绷,咬了咬牙,勾起一抹冷沉的笑,“你求过他了,才来求我,阿泠!”
赵泠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她定然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她不想去和亲,一点也不想,倘若这时候有人带她离开,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赵源不愿意,与她朝夕相伴的阿兄呢。
“阿兄,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呢?”赵泠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隐约觉得,赵澜也不想为她做什么。
不会的,赵澜会为她做的,阿兄是她最容易蛊惑的人。
他们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又有什么能够横在他们中间。
北境,是个荒凉的地方。
蛮人,是不讲理的外族。
“阿兄,你怜一怜阿泠。”她眉心轻蹙,一双轻灵的双眸痴痴地看他。
她抬手抚过赵澜骨节分明的手,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乖顺、可怜、又无依。
这幕触动赵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轻叹一声,自嘲地笑笑。
为了阿泠,他什么都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