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二十七年,四月十六。
雷雨暂歇,细密的雨丝如针线断断续续的落。荣善堂压抑沉闷,女使婆子皆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崔氏候在老太太榻前,老太太尚在昏迷中,面色不大好。她回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儿子,一时不好发作。
“顾好老太太,待老太太一醒,即刻来正房寻我。”崔氏一面吩咐,一面往外去。
谢长溪自然明白崔氏是何意,他回首看了一眼老太太,微微蹙眉。老太太身子骨向来硬朗,他不知老太太这病是真的还是为拦下他的手段。
眼见这雨绵绵无期,也不知何时停。夷门山和狮子岗相去甚远,且山路泥泞,那头乱得很,常有盗墓搜尸的事。
崔氏见谢长溪跟来,命人端来绣凳,她明白谢长溪心里想什么,便直言道:“你是为了她连老太太,整个侯府都不顾了?谢雪臣,这么些年的圣贤书你读到哪里去了?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值得你去费心思。”
方才转过回廊时,风裹着雨丝黏在谢长溪身上,冰腻湿濡,他心下烦闷,忆起昨日和施筠宿在棺材里,她的身体也是这般,冷却不僵硬。
崔氏唇瓣一张一合,谢长溪眼睫低垂,无心听她说什么,只一遍遍地回忆昨日的手感。昨日竟是他见施筠的最后一面,他们最后同宿在一起。
生同寝,死同穴。
可他还没死,他的筠娘怎么先死了。死,死了的人,尸体会腐臭,渐次变得僵冷,但筠娘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是很软和,除了冷,与死人完全不像。
其实,他还可以再留她一段时间的,等到他的筠娘真正像一个死人的时候,再将她下葬。
她的墓地不该那样死板,她的棺材也不该只容她一个人。
思及此,谢长溪猝然起身,点墨般的眼瞳里有一簇星亮的光在闪动,他看向崔氏,“母亲,儿子公务上的事不好耽搁,若祖母醒了,便叫人寻我。”
崔氏听罢,怒目横眉,正欲拍案欲骂,却见谢长溪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正房。
谢长溪出了侯府,吩咐鹤木去查崔氏今早去的地儿。他不大信崔氏的话,左右只他自个儿查出来的才放心。
崔氏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想来是他身边有人通风报信。他前脚出了枣冢巷,后脚崔氏便跟了来,打量他是傻子,由他们拿捏。
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他舍不得处置兰芳。用的趁手的,顺心的,还有几分像她的,只这么一个。
这阴雨绵绵,实在扰人。
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天的工夫,西厢房的东西便被搬空了,香案被撤下,只余些白幡悬在梁上,风雨一吹,便飘摇得像鬼魂。
宋真已拾掇好,预备回宋宅,只刚要过垂花门,迎面遇上谢长溪。宋真执伞的手一紧,垂首问安。
“宋姑娘,这么快便要离开?可有为筠娘上柱香。”谢长溪立在她身前,眸光从上至下的落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宋真一手执伞,一手捏了半包粉末,谢长溪来得太快,她尚未收进袖口。
“不过是厨房那头剩下的东西,我瞧着有用便一并带走了事。”宋真轻声回话。
这两日施筠的丧事办得紧,宋真不好收拾,只得等到下葬后才磨磨蹭蹭的收起药材,典籍。
她从厨房里找到曼陀罗粉着实是个意外,原先施筠常用药材做糕点,宋真知道施筠会剩点,便想收了带回去,只是没想到会搜到这东西。
谢长溪略一颔首,盯看她手上的东西,厨房那地方,向来只有施筠去的最勤。宋真要的东西,平日他都供上,又有什么是非要带走的。
宋真不会替施筠办事,但却不代表宋真不会无意中帮她。
“宋姑娘要带走的东西必是好东西,不妨留下,来日我着人亲自送一些给宋典御。”谢长溪似笑非笑,已伸手去问宋真要那东西。
宋真凝眉,心知这东西势必要交出去,何况本也是谢长溪宅子里的,也不是她的。
少顷,她将东西递给谢长溪,复又叮嘱道:“大人,此物来之不易,多为跑江湖的人所用。有致幻的效用,大人若要用此物还需慎重。”
若非得来不易,她也不想带走。
“致幻?”谢长溪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极轻,想来里头也没多少。
宋真解释道:“此物为曼陀罗粉,由曼陀罗花所制,本身便有致幻的功效。寻常江湖中人常用它来迷人心智,使人昏沉恍惚,甚至分不清虚实。用量轻时,不过让人神思飘忽、言语失度;用量重时,便会人事不省,形同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溪掂着那包药粉的指尖上,又补了一句:“此物药性极烈,且因人而异。大人若要用它,须得先知晓受用者的体质与性情。”
谢长溪了然,将那包曼陀罗粉收进袖中,随后遣人送宋真离开。
西厢房四下空荡,阴雨连绵的天,让这灵堂越发阴森可怖。宅子里的人被发卖,现下这儿是一个空宅,死过人的空宅。
雨中寒凉的冷意、以及潮湿、幽冷的气息席卷厢房。谢长溪阖上房门,一回身,好似又见着昨夜飘摇的烛火。
那会,施筠的尸体尚在他眼前,他还可以触摸、亲吻、拥抱,只要他摸得到,她就在他身边,就像她从未死去一样。
他可以带她回来。
冷月清辉,雨幕泠泠。窗棂半支,月光洒进西厢房内的青砖上,幽暗的冷光,渐渐渡到谢长溪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一半身子在冷月中侵泡,一半身子被长夜吞没。
从前的西厢,总透着澄明和煦的光彩,如春日暖阳,彼时施筠会在西厢温书习字,他们也曾在西厢欢好,她说她爱他。
爱?
他也爱她,爱将她留在身边,锁在身边看她一颦一笑,爱让他想将施筠的身子撕开看看她的心。
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铁石心肠。
他真怕她的心是石头,她的骨头是柔韧不断的筠竹。他知道,施筠的心是血淋淋的肉做的,而她的骨头一捏就会碎。
夷门山上,她的血一直在流,蜿蜒曲折,滔滔不绝。
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如果饮下她的血,能否与她心意相通。
谢长溪倚在门上,滑坐在地。
冷、沁人心脾的冷,窗外的雨丝犹如寒针,刺破他的皮肉,寒冰化在他的血肉里。
上次这样的雨夜,是得知谢凝玉死讯的那天。
那时候他也觉得这样冷,父亲早逝,他早已忘记父亲是个怎样的人,而他的母亲和祖母,为侯府的前途殚精竭虑。
他是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长大。
崔氏早早的将家族重担递给他,告诫他,训斥他,勉励他。他不负众望,早中探花,看似前途无量,却因党争而外放。
为了保全侯府,崔氏算计妹妹的婚事,要她嫁给韩行。
韩国公府,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没本事救下妹妹,连妹妹出嫁都未见到一面。是在那时,他明白,比为官清正更重要的是,虚与委蛇,不择手段的站上高位。
这些年,他私下搜罗不少韩家的罪证,桩桩件件,搁在五品以下的小官皆是株连九族的罪,可落到韩家头上,不过皮毛之痛。
韩家势大,皇城内有韩皇后和太子,皇城外又有韩国公,以寻常的法子,是搬不到韩家,他要从长计议。
后半夜,风摇雨坠,窗外雨如跳珠,院里满地零落。
谢长溪静坐半晌,眸光空洞死寂,漆黑的瞳仁里倒映飘摇的白幡。良久,他指尖微动,袖口的曼陀罗粉掉了出来。
他忆起什么,将那曼陀罗粉捡回来,鼻尖微动,嗅到花粉的气味。
这香味很熟悉,他一定在何处闻到过。
在何时?
轰隆——!
天边惊雷闪过,一道白光照亮西厢,满室白幡,阴冷且空荡。
谢长溪瞳仁骤亮,浮现起那一日的荒唐,他动了情,而施筠也异常配合的跟他欢好,那是她第一回说爱他。
他记得很清楚,只那一回。
那天的海棠糕里,夹杂的便是这个味道。
施筠给他下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骗她自己说爱他?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他依稀记得施筠说了许多话,可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只记得她说爱他。
爱,为何要骗?
又一记惊雷闪过。
疾风乍起,吹得窗棂哗哗作响,曼陀罗花粉被吹散,他一时不察,大量吸入。
谢长溪眉头下压,支手扶额,正欲起身开门,却因身子恍惚,站不稳。他扶着门框,摇了摇头,试图清醒神智。
疾风骤雨,漫卷西风,阴凉的风四面八方的灌进来,一阵阵呼啸的声音从他耳畔划过。
好似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说话,“大人,筠娘在这儿。”
他晃了晃头,推开西厢房门,扑面而来的风雨浇醒他的神智。
门外是疾风骤雨,月夜。
门内是幽冷空寂,筠娘。
他听见了,筠娘在唤他,筠娘就是死了,也会来找他追魂索命,她一定会在他身边。
良久,他心一横,索性关上西厢的门,转而在飘摇的白幡里找施筠的身影。
“筠娘,你在何处。”他驻足,紧紧握住一片白幡。
“大人,我在这里,你摸摸看。”身着素衣的筠娘,媚眼如丝,指尖点了点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头一颗心好似在为他跳动。
不多时,施筠又往他下身点去,谢长溪急于握住她的手,却握住了别的。
他凝眉,有一瞬的错愕。少顷,他又听见温言软语的声音,“大人,你动一动,筠娘好想你。”
良久,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她的活色生香的脸,于是不再找她的身影,他的耳边抚过风声,还有施筠的声音。
他的筠娘也在想他,只是不在他眼前,他也很想她。
想和她阴阳缠绕,想和她再度春风。
谢长溪平躺在地,悄无声息地解下系带,掌心紧贴下身。
就像他当初和施筠那般,他听得见风声,还听见细微急促的声音。
他曾进入过她的身体,那是他离筠娘最近的地方。
白幡随风飘动,冷雨砸在窗棂、屋檐,滴滴答答——
一下又一下,耳边是他听见的,他的心听见:“大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大人,我离不开你。”
筠娘说,离不开他。
谢长溪眉心深蹙,曾几何时,这些都留在筠娘的体内,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思及此,他心间颤了颤,抬手嗅了嗅。
“筠娘,你爱我的,对么?”他落寞地自问自答,微弱低沉的嗓音被雨水湮没,这声音只有他和鬼魂听得见。
他始终紧闭双眼,不肯看自己身处何地。
滴滴答答的雨声,如碎石一点点敲击他的身心,凿开他的心肺。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的心肺是空洞的,飘渺无依的。
他追寻的、信奉的人生,正在瓦解......权势于他心里占的地位竟这么渺小,他想要筠娘、筠娘......
雨夜,又冷又长,耳边温软的声音正在悄然消失,一只只无形的手,偷走了他的筠娘。
他抬手,再度轻嗅那白灼的液体,指尖反复捻动。地上的身影,白衣胜雪,裸露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骤然睁眼,一双瞳孔斥满无措惶恐,他不要醒来,他的筠娘不在这里。末了,他嘶哑的喊了一声,“筠娘别走!”
筠娘的声音消失了,他听不见,筠娘被鬼差带走了,他要救她,要为她招魂,她是兰花变得仙子。
仙子是不会死的,她是神仙。
“筠娘,我会找到你,我为你招魂,为你找个新的躯体好不好。”谢长溪仓皇爬起来,跪伏在地,凭借稀薄的月光寻找曼陀罗粉。
不多时,他找到曼陀罗花粉,被风雨吹散。他袖口翻飞,扑棱着宽大的衣袖,膝行上前,鼻尖轻触青砖地,一点点地吸入熟悉的味道。
“是筠娘的气息。”他喃喃自语,复又闭上眼睛,再度听见思念的声音。
雷声轰鸣,惊雷乍现,满室白幡、白衣,像瓷一般的人躺在青砖上,仿若尸体。
谢长溪的灵魂被禁锢在西厢房,他的又一次见到筠娘,听见筠娘温言软语地说话,一次次迎合他,他纵欲,不肯放过她。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任由急促的呼吸搅乱心绪,心和身体都在痉挛。快感如潮,落寞的空虚感却总在事后侵吞他。
他不能停下,一停下心就会空。
疾风骤雨过后,谢长溪倏然收手,心悸不已。
待他再睁眼,四下天光大亮,温和明媚的日光,刺得他眼皮生疼,昨夜的荒唐,如梦一般。
那些又冷,又幽暗的梦,明明那样真实,怎么会不见了。
白幡自然沉重的下垂,肃穆冷硬,窗棂的雨痕未干,青砖上的水渍还在。
昨天夜里的事,都是真的,而他醒来看到的一切,也是真的。
谢长溪抬手,眉心紧蹙,手心黏腻生红,他衣衫不整,浑身疲软的躺在地上,入目便是空荡荡的白幡。
是曼陀罗粉的作用。
他后知后觉,情知昨夜的荒唐皆是他自愿。
静默许久,他用另一只手扶了扶额,揉了揉额角,起身整理好衣衫,慢腾腾地爬起来。
厢房外一道身影候着,谢长溪缓缓推门,面色沉静,一只手背在身后,他轻咳一声,“下葬的事查得如何了。”
鹤木呈上一封信,“夫人确实来了宅子,只夫人与身边人皆是去了夷门山,并未去狮子岗,属下派人去狮子岗查探了,也没见着棺材。今晨,荀大人送了封信来,还请大人过目。”
谢长溪垂眸去看那信,正欲伸手去接,忆起什么,便拧着眉离开,“先回侯府,将这儿锁起来,没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鹤木顿了顿,咬牙道:“郎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若是为铃香的事,依照上回的处置,你替她领罚。”谢长溪顿步,冷声道,“别叫她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难保她的命。”
施筠下葬这事,兰芳参与其中,铃香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鹤木跟他多年,为了铃香三番四次的出头,如今他不妨卖鹤木个人情,更何况施筠已死,倘或她在,也必然要成全了他们二人。
他的筠娘太心善。
颍川侯府。
老太太已幽幽转醒,崔氏派人去寻谢长溪回府。谢长溪碍于祖孙情,去荣善堂看过老太太几回,老太太来来回回便是那几句话,谢长溪听得烦了,便以公务为由不再去看。
老太太心忧成疾,身子每况愈下,这日她见着崔氏,泪眼婆娑,“雪臣,与我们到底是生分了,明仪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崔氏,闺名明仪,多年来老太太也极少这样叫她。
崔明仪拉过老太太的手,挤出生涩的笑,“老太太说这些作甚?不过是为了侯府罢了,何谈苦不苦。”
她出身名门,只是运道不佳。崔氏落寞,丈夫早逝,侯府门庭冷落,这些年,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
她的女儿貌美聪慧,儿子年少及第,眼见着就要熬出头,却因新旧两党的争斗,而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侯府终究是要靠谢长溪,那时留给她走的路,只有那么一条。崔明仪垂泪,女儿的样貌她快忘了,“老太太,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人始终要往前看,心不能留在过去。她的心若要留在过去,丈夫死的那天,她就该跟着去。
老太太心疼地拍拍崔明仪的手,轻声说了句,“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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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溪清楚施筠的坟茔在夷门山上,青荷的旁边,只他心下不愿信施筠就这么死了,虽已下葬,可他心里施筠还活着。
倘若去见她的坟茔,将她挖出来,岂不是承认她死过一回,难道他要再一次看施筠冰凉冷腻的尸体。
他不能,他无法接受,情愿此刻多骗一骗自己。
越想她,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见她。
他的筠娘为何这样倔?
她在挣扎抗拒什么,于旁人来说,这样天大的恩赐,早已欢喜不尽,于她而言,怎么便像是枷锁囚笼。
骨气、自由、尊重......她想要的每一样都建立在权势之上,她不过是个婢女,肖想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心比天高。
再过些时日便要入秋,按着荀老给他的建议,他要离京了,但他还得再等等,等太子来找他。
北境的精兵,若能为他所用,便不是一座城、一支军的轻重,而是整盘棋局的重新落子。
谢长溪垂眸看案上的舆图,指尖拂过那道蜿蜒北上的驿道。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君心难测,于他日后都无甚关系。太子势大,二大王手上兵多,日后皇位落到谁头上,还说不定。
当然,他希望二大王赵源能压赵澜一头。
“郎君,昨夜二大王去了永福公主的别苑。”鹤木见谢长溪不语,便接着道,“虽说二大王与永福公主是兄妹,常相见倒也无妨,只是二大王前脚刚走,后脚太子便来了。”
自去岁宫宴,谢长溪便叫他盯住永福公主,二大王和太子,这三人中,太子和二大王的行踪不定,且又有暗卫,实难捉到什么把柄。
唯独永福公主,长居宫外别苑,看守不严,盯得最为顺心。
永福公主常与二大王相见倒无甚要紧,可这太子是韩皇后所出,且又与永福公主极少见面,怎么会常去看望。
宫墙内有些不堪的传闻,谢长溪偶有几次也听见内侍交谈,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那太子也是流着韩家那样肮脏的血。
这事于他而言是有利的,或许在将来永福公主会帮他一个大忙。
八月十五,中秋夜。
谢长溪陪着老太太在荣善堂用过饭后便离开侯府,径直去了枣冢巷。他记得施筠怀他的第一个孩子时,也是在八月。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如今已经三岁。
鹤木候在房外,自那回过后,谢长溪极少再来枣冢巷,偶有几次也只是在门前看看,这回不知怎么又将自己锁在里头。
兰芳一路跟过来,心知谢长溪是在思念姐姐,心念一动,便折身去了正房,挑了件素色衣衫,平日里姐姐最爱穿的一件。
她如今身量与姐姐差不多,正合她身。
正房里兰芳换上素色衫裙,卸去钗环,发髻简单的梳起。铜镜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前腮上的肉消了不少,也变成瘦削的脸了。
她等着长大的这日,而这日,已经来了。
兰芳心头欢喜,整理好衣裙,快步到西厢去。
鹤木远远瞧见她,微微凝眉,“兰芳姑娘,郎君在西厢向来不见人,还是莫进去了。”
兰芳蹙眉,心觉鹤木故意拦着她,从前鹤木便多向着铃香,而铃香一心一意的跟着姐姐,想来这两人都成了她姐姐的人。
“鹤木,我如今是郎君的贴身女使,郎君一个人在里头岂能放心,何况郎君衣食住行皆有我照料,又有何可担心的呢?”语罢,兰芳压低声音,刻意学着施筠的语调朝里头唤了一声,“郎君。”
鹤木皱眉,略有些无语,心觉兰芳疯魔了。
不多时,西厢的门被推开。听见动静,鹤木退至一旁,腾出空间来。
谢长溪甫一开门,便见兰芳于月光中站定,她低眉垂首,他自上而下的看去,轮廓衣裳,与施筠有七分像。
他指节叩紧门框,饶有趣味地开口,“头再垂得低些,身子再侧一侧。”
兰芳听罢,便照做,最终侧身垂首立在阶前。晚风拂面,吹得她心慌意乱,她心下有几分欢喜,可又觉得奇怪,为何要她这样做呢。
是在透过她看姐姐么,可是姐姐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有活着的人重要。
“跪下。”谢长溪轻呵一声。
兰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不轻,双膝一软,便栽跪在地。一时无措,她惶恐发问:“郎君,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谢长溪阔步上前,过兰芳身侧时,冷声道:“我只是喝了些酒,不是醉了,离开侯府罢,往后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侍奉了。”
他从前竟觉得兰芳最像她,如今才知,兰芳最不像她。
事到如今,他方才知晓,为何会留着兰芳。
不过是因兰芳骨子里有他想要的,他想要施筠像她一样伏低做小的取悦他、侍奉他、仰慕他。
可惜了,施筠不会如此待他。
兰芳心灰意冷,跌跪在地,声泪俱下道:“郎君,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郎君!”
她看着宝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没入黑夜,她再也看不清人。
鹤木跟上谢长溪,谢长溪翻身上马,仰头看了眼圆月,中秋佳节,合该一家团聚。
他看不见化作鬼魂的施筠,可却晓得她的尸体在何处。
这样好的月夜,佳人同赏才是。
“鹤木,不必跟来,若有要事,便来夷门山上寻我。”语罢,谢长溪扬鞭,驾马而去。
鹤木立在原地,不必想也知自家郎君去了何处。
月上中天,马蹄声踏碎枯枝败叶,林间松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草腥气,其间还有说不出的腐臭气息。
这是他第一回来见死后的施筠,只一看见那坟茔,心脏顿疼,绵密的阵痛由心脏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