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一片死寂,裴桢观谢长溪面色不好,不欲再说。岂料,有不知趣的,没瞧出这一层,那人笑吟吟地道:“裴大人和这施娘子交好,说起她来总要夸奖一番。”
他本想用上官的花边新闻活络气氛,却不想此话一出,那位脸沉得更深。
谢长溪倏然抬眼,看那说话的官员,这一眼唬得那小官冷汗直冒,一颗心战战兢兢。
小官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咬着牙,做出无辜的姿态,向裴桢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桢正欲调转话头,却见谢长溪猝然起身,甩下一句:“本府乏了,诸位慢用。”
语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留下一室惊愕死寂。
裴桢心下讶然,面皮紧绷着。他隐隐觉得,谢长溪过于反常,似乎是对小官的话有所不满,可那小官亦没说错什么。
昔日同窗,他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谢长溪为官多年,断不会轻易下人面子,他这人在人前惯会做面子功夫,当真心有不快,亦不会叫人发觉。
究竟是什么让他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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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木候在珍宝楼下,抬眼就见自家主子周身泛着冷气,面沉得滴水。鹤木迎上前去,大气不敢出,谢长溪冷声吩咐:“去问施家娘子开的药膳铺子在何处,即刻去。”
鹤木得令,便去套车。
现下时辰尚早,枝头月色淡薄,河畔清风拂过。谢长溪吐纳声渐重,好半晌才压下心头怒火。
他本想在苏州慢慢将施筠逼出来,岂料她这人浑然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做起这档子生意。那些药膳糕点原不是为了哄他开心做的,而是为了日后有个倚靠。
难怪她曾说有一门手艺,原是要做这个生意。只一想到她做的糕点人尽可尝,她那张清倔的脸人人可观,就叫他怒意横生,烧得浑身焦躁烦闷。
她凭何敢这样做,当真以为自己是个自由身了吗。一张假的公凭,也妄想成为良籍。
鹤木已探听到药膳铺子的方位,恰是在衙署附近。先前谢长溪已查出施筠所用的假公凭,如今在苏州城捉她,不过是瓮中捉鳖,并不需要这么急。
关于施筠的事,鹤木一个字不敢问。想当初施筠逃走,春和打了板子被丢出汴京,打发到杭州去了。铃香算是勉强留下,林妈妈亦是被发卖了。
枣冢巷一宅子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郎君,已到了。”鹤木将马车停在街口,小心谨慎地提醒。
话落,马车内并无动静,鹤木也不敢催。
临到跟前,谢长溪心下踌躇,他轻轻撩开帘子,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间药膳铺子。
里头食客来往,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乏有达官贵人。灯影明亮,他看了许久都不见施筠。
他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摩挲轿帘,胸膛中郁积的火气催促他将人捉回来,一把火烧了这铺子。
但他并不能这样做,他什么样的身份要去跟她这样计较,他又何须动这么大的气。她不过是个女使,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贱籍,捏死她就像蝼蚁那样简单,不妨看看她在过怎样的日子,千辛万苦逃出来过了什么样的苦日子。
“去那间食肆里,要正对街边的雅间。”谢长溪淡声道。
鹤木领命去办,却不想那雅间已有人在,只好折回来。伙计将此事说与秦方,秦方亲自出来向贵人赔罪。
秦方为难道:“贵人,二楼亦有别的雅间,同您要的那间相差不大,不如就那间吧。”
谢长溪语气平平,“我只要那间。”
鹤木听出自家主子的话外音,便揪着秦方上楼,给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们撵走,别耽搁了。我家郎君等不得,你也得罪不起。”
秦方苦着脸将那雅间的人劝走,又忙命人将雅间收拾干净。
秦方看这二人来头不小,不敢怠慢,吩咐伙计送来上好的糕点和清茶。甫一进雅间,谢长溪便行至木窗前,垂眸看对面的铺子。
鹤木见此,又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给秦方,“下去吧,无事便不要再来打搅。”
秦方连连颔首,又亲自为二人上了芙蓉糕,他正欲退下,却听那贵公子声音冷冽,“这芙蓉糕你是如何得的?”
“是施娘子让利,让我们都从她那儿进,我们也赚些零头。这芙蓉糕是前些日子珍宝楼东家留下的,我们做得不如施娘子。”秦方如实作答。
谈及施筠,他亦不自觉地夸了起来,“这施娘子善良心细,做的糕点又好吃,实在是心灵手巧。”
又是这样的一番话,听得人心烦意乱。谢长溪凝眉,凌厉的眼风扫过,秦方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鹤木顺着谢长溪的视线朝对面铺子看去,除了熙熙攘攘的食客,并没见到施筠。
亥时。
鹤木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对他而言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一动不动实在难受。重要的是,蹲守这么久,连施筠的人影都没见着。
偏他家郎君看得入神,一刻也不曾走神。
那头药膳铺子里,李妈妈熄了火,见施筠揉了揉肩,语重心长地劝:“娘子日日这么拼为的是什么哩,有一口饱饭吃,钱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子却是一辈子的事,娘子多歇歇。”
施筠歪了歪头,微眯着眼看李妈妈,竟觉得有几分像妈妈。以前她准备艺考的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为了多练练琵琶。
人有时候需要一些运气,施筠的运气就不大好,艺考第一,却穿到这么个地方,那不是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嘛。
想到这里,施筠微微蹙眉,抿出笑,咽下喉间哽咽的情绪,“好啦,李婶,我晓得啦。”
李妈妈看她这模样,不免心疼,一个水灵的小娘子无父无母在身边,事事亲力亲为,还是早有个依靠的好。
她正欲劝她多留意裴桢,莫要太犟。只她这话还未说出口,阿松便利索地窜进来,“娘子,裴大人已经在外候着了!今儿他来得急,官服都没脱呢。”
前些几日,裴桢皆来等她,顺道送她城东。只近来他好似抽不开身,只今日来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施筠虽不敢轻易相信裴桢,但她心里是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不拘说些什么,只要有人愿听,那就很好。
施筠收拾好后厨,解下布巾,不紧不慢地给铺子落锁。
晚风一吹,裴桢身上轻浅的酒香便藏不住了。施筠抬手嗅了嗅,蹙眉嗔道:“偷吃什么去了,喝上好酒了?怎么也不给我带一壶,真没趣。”
月光轻盈,映出施筠清丽的面容,她的眉眼清绝,一颦一笑皆落在两人心上。
裴桢静静看她被风抚起的鬓发,见她面上还余些面灰,便上手替她擦了。施筠微怔,曈眸轻颤,心不自觉地跳得快了些。
她其实很清楚,裴桢从未放下对她的心思,偶尔她也纵容他以朋友的名义越界,只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裴桢这些亲昵的举动,落在施筠心里,不是欢喜,是心悸。
施筠仰首,温婉一笑,“裴大人,你越界啦。下次可不许了,裴大人是答应过我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裴桢亦有些无奈,眉尾轻挑,耸耸肩,语气坦荡:“明白。不过是你看你忙得面都没擦净,替你擦擦罢了。”
裴桢看她眉花眼笑,活像个小姑娘,与前些日子庄重自持的模样相去甚远,倒也有趣。
“今夜我送你回去,这几日我要应付新任知府,就没空来见你。”裴桢自然而然地向她解释。
“啊,裴大人你不用同我说这些的呀,只管自己做自己的就好。”施筠一面走,一面同他说笑,“再说我明日要去上香,裴大人也不用过来寻我。”
跟裴桢待在一处,施筠不用想很多,她明白裴桢的为人。纵使他心里对她有意,可她是不会回应的。
裴桢,很尊重她。裴桢与她同行,拿捏距离的分寸,交谈时总会先听她把说完,再说自己的看法。
从药膳铺子到城东的路原本走得很艰难,总是又长又黑,像永远也走不尽,但有人说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施筠今日的谈兴浓,裴桢也就多说了些,临施筠进门前,他试探问:“施娘子,如今看我如何?”
施筠揣着明白装糊涂,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什么如何?我看裴大人朗月清明,如仙人下界,甚好,甚好。”
裴桢眉心轻拧,噗呲一声笑出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话,奉承得这样可爱,他对她明里暗里的回绝都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
裴桢眼角眉梢带着笑,也不饶她,“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筠退到门内,手扶住门框,狡黠一笑:“我好像不知道,裴大人请回吧!”
话落,施筠腕上施力,毫不留情地闭门。
月上中天,裴桢立在门前,心道这闭门羹吃得不亏。从前施筠是一言不合地将他拒之门外,这回倒还有心跟他说笑。
施筠倚着门框,仰头望月,勾唇轻笑。
如今日子,是她能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累一点苦一点也没关系,好歹有人能说上几句话。再不用看人脸色,只是她还摸不清对裴桢的感情。
想到这里,施筠心绪纷乱,静静地思索着。
疾风乍起,吹得庭中枝叶簌簌作响。这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庭中植有松柏,现下被风吹得凌乱。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穿透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且十分冷硬。
施筠眉心轻蹙,这会了,怎会有人叩门,难不成是裴桢折回来了?
思及此,她回身开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月白身影,在这寂寂春夜,他像是索命的恶鬼,颀长的身影,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是他找来了。
不,一定是她见鬼了。
她做梦了。
施筠眼睫轻颤,垂眸无视眼前人,面色如常地要闭门,却被一只手抵住门,厚重的木门,不听使唤,她关不动。
只这一瞬,雀跃的心被人往死里攥紧。施筠怔在原地,浑身发颤,她不愿抬眸,期盼这是一场梦,从梦里醒来回到家里,回到卧室。
谢长溪支手撑着门扉,一双眸子冷得骇人,偏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犹胜魔鬼。
“月娘,不,筠娘,你没做梦。”他看穿她的心思,偏要刺破她的幻想,打碎她的希望,只为叫她看看,何所谓无用功。
她不是要逃吗,那便让她知道,天涯海角,不过股掌之间。
谢长溪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似在打量什么物件。他见施筠冷下脸来,便想起方才她同裴桢谈笑风生,何等的畅快,三言两语引得她笑靥如花。
她几时那样对他笑过,什么劳什子的天生不爱笑,都是哄他的,只不愿对他笑罢了!
“看到我不高兴么。”谢长溪抬手去抚她煞白的脸,他眼睫低垂,贪恋地抚摸梦中百转千回的脸。
可她那散不去的倔强风骨又从眉宇间透出来,实在叫人心烦。为何总要这样看他,他哪里对不起她。
依附他,仰慕他,这有何难,非要做低贱,抛头露面的行当,让旁人觊觎。
施筠咬牙别开脸,心下悲愤交加,只觉这半年的自由如梦一般的散了,她冷声骂道:“阴魂不散。”
谢长溪眉梢轻舒,心知她惯来如此,被捉住了便是这副恼羞成怒,无可奈何的模样。
只这回他真的恼了,她竟与旁人谈笑甚欢,默许旁人轻佻的举动,想来施筠并没告诉裴桢,她是他的妾。
裴桢那厮怎敢肖想他的东西,一个靠着姻亲才坐上签判的状元,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不堪一用,若非官家偏爱这一类文章,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状元。
“我阴魂不散,你见着裴桢就欢喜了?”谢长溪冷不丁地讽道,复又讥笑,“你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一个区区签判,花架子的状元就叫你动心了?你对他笑,对他谈笑风生,当真可笑。”
听他这不可一世的一番话,施筠没得心烦,蛾眉深蹙,冷声道:“可笑,我倒不觉得。我看郎君强抢民女的性子还没改,要论可笑,还是郎君可笑,好不要脸。这儿是我的宅子,请郎君出去。”
语罢,施筠趁其不备,踹了他一脚。
谢长溪长眉微拧,暗道她脾气见长,在他闪身之际,施筠眼疾手快地锁门。只她刚拴上,头顶便掠过一道黑影。
她倒忘了,颍川侯府是武将起家,因此谢长溪也常舞刀弄枪。
“谢长溪,你私闯民宅!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要喊了!”施筠怒气横生,言辞激烈,“当初你为我妹妹下葬,为我解围,早在江陵时就已还清。我已经离开汴京,只想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倘若你还有良知,是个君子。请你,放过我。”
他寻她至此,难不成就为听这些?谢长溪心头恼恨她不识趣,目光却落在施筠一张一合的唇瓣,梦里他亲吻千万次,温软湿润,如今就在眼前。
整整五个月,日思夜想。
灼热的目光如烈火般燃烧,搅得施筠心神不宁,纵使门已落锁,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开门。
只她一动,便叫谢长溪跟着动。他长臂一伸,如往常一样将人捞进怀里。
谢长溪心中有个声音,让他吻下去,让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对她念念不忘,为她辗转反侧,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念头,已越过这么多日的恼恨。只她肯认错,说些软话哄他,什么裴桢,什么出逃,他皆可掩过去。
“筠娘,你给我个解释。”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骨,一圈圈地摸索打转。她还是很瘦,想必吃了不少苦。
施筠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仰头看他。她岂会看不见谢长溪眼底的贪欲迷恋,他眸子里饱含太多情绪,施筠不想去猜,也不屑于去猜。
但凡她活着一日,便不可能与他做妾。
“解释,谢长溪,你想要什么解释,不如明晃晃地告诉我。你若要听我的解释,我告诉你!我在你身边的每一日都觉得恶心,你看我的眼神,你触碰我,床笫承欢更是恶心!”施筠明白,这回被他捉住,日后也没有什么盼头,心下悲凉。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给你报信!谢长溪,你要我做妾,就是要我死,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妾!”
“够了!”谢长溪怒喝一声,截断她的话。
腕上施力,这样清瘦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有十成十的骨气,什么以死明志的话都来了。
他用劲捏她,恨不能掐断她的骨头,打碎她的筋脉,重塑在他的骨血里,这样也好叫她明白,她只是他的依附。
她恶心他,恶心到每一次欢好都在心里嫌恶他,她便是一点也不爱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那她心里要什么,想什么,除却她的心不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逃不掉,心又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就是死,也是他的鬼。
施筠咬牙切齿,不肯服软,纵使她明白谢长溪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不愿给,虚与委蛇这种事,做一次就已是委曲求全,难不成要她跪下来,骗自己说爱他。
谢长溪眼睫低垂,冷冽的目光将她裹紧。他看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面颊,眼眸里翻腾出滔天的怨气,像是见了鬼。
“你就是死了,我也会去地府你把你捞出来,葬在我谢家的祖坟里。”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指尖抹过她的颤栗的唇瓣。
他看着她,视线逐渐下移,停在她平坦的小腹。良久,他用手去摸了摸,就如当初施筠拉过他的手,问他你不因这孩子的到来欢喜么。
他是有欢喜过的。可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种下血的芫花根,一开始就不想要这孩子的不是他,是她。
她恨他到可以亲手杀掉他们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她无权做主,她怎么能擅自做主。
“筠娘,我们来算一笔账。”他也不顾施筠往日孱弱的身子,只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房里扯。
这几月,施筠日日和面,气力比往日大了许多,她浑身使劲才挣扎开来,愤愤然:“什么账,我跟你没有账要算。你就是个疯子,你太不要脸了,你什么都有,什么都要,我不过不如意你一次,你就要把我往死里逼!谢长溪,我求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在你眼里不是个玩意儿,娼妓,妾,这些难道你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扯着我不放!”
见她横竖都是不识趣,谢长溪心下恼意横生,回身将扯她的裙带,意图将人带过来。
施筠凝眉,一咬牙,扇了他一巴掌,无所顾忌地启唇,“谢长溪,你不觉得自己卑鄙吗?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质女流纠缠,你的圣贤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谢长溪头一回被人掌掴,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就看着施筠怒上眉梢,死也不怕的惹他。
这巴掌叫谢长溪明白,施筠是敢死的。他强她,有朝一日,将她逼得狠了,她兴许就会去死。
“你不怕死,你想死,也得问我答不答应,施筠你太不识趣!”谢长溪缓了口气,那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心上,也让他收敛起怒气。
“筠娘,你冷静一下。”谢长溪对她没了法子,只好先软了态度。
冷静,她怎么冷静得下来,费心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什么都没了,又要做回金丝雀。
那不是她想要的。施筠万念俱灰,泪水滚滚,声音空洞绝望:“你叫我怎么冷静!你不是我,你当然能冷静,你毁了我!我绝不做妾!”
“那我娶个短命的抬你做妻子,你还要什么?”听她再三不愿做妾,他几乎脱口而出,“施筠,你是个奴籍,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就能在此地痛快的活着?你的户籍是假的,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施筠恨恨咬牙,这世上除了谢长溪,还会有谁知道她是奴籍。她还欲说些什么,却不想被人拦腰抱起往屋里带。
陡然失去重心,施筠只能攀上他,冷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只你安分,我也不怕有什么报应。”
谢长溪冷笑,自觉她给了施筠莫大的恩赐,允她做妻子,是他最大的让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垂眸看怀中人,眉眼含嗔,粉面桃腮,不过是被气的。这张日思夜念,活色生香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