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高照,街上行人熙攘。
施筠绕出寺庙后,转身没入人潮,她现下手中没有公凭出不了汴京城,纵使出得去,也没办法彻底离开。
今日谢长溪的守卫减半,纵使发觉她不见,一时间也不会寻过来,纵他有滔天的权势,也不至于将汴京城淘洗一遍,就为筛出她这么个不重要的人,他又不是皇帝,又怎会如此张扬。
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地方藏着。
施筠出了相国寺,往州桥最热闹的地段去,州桥附近人来人往,茶楼食肆林立。施筠打眼瞧见桥边的茶楼,不甚显眼,略一思索便踏进店内。
候在茶楼正中的茶博士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他道:“娘子想喝点什么?这边尚有空阁子。”
施筠道:“引我去。”
茶博士搓手笑道:“娘子瞧着身子虚,我们这儿有特供的补气血的香饮子,别的地儿可都没我们这儿的好。”
施筠无心听他说话,觉察到茶博士打量的目光,她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香饮子什么的,我暂且不用。我一个姑娘家,本是上京寻亲,哪知半道上受人蒙骗,只剩下这些家私。如今亲没寻着,倒叫我吃了好大的苦。”
茶博士捧着碎银,塞进袖子,他听出施筠的画外音,便问:“娘子可是少了什么凭据,又或许需要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施筠黯然神伤,用南地细腻温软的声音说,“我不甚弄丢了公凭,苦求不得,且我着急回家去,哪能日日等着。”
茶博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咧嘴笑说,“娘子这可是问对了,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是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危险。”
茶博士游走市井闹巷,消息的来源那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穷苦百姓。先前施筠赏了他一两银,他倒也愿意同施筠说道说道。
只看诚意够不够。
施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又从袖中取了一两银,“若说有法子,还请告诉我,可怜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语罢,施筠又哀叹一声。
茶博士收了钱,喜笑颜开,竹筒倒豆子似地说起来,“娘子想办这事倒也不难,这汴京赌坊的、书铺都有做这生意的,娘子图快看去赌坊,他们哪儿是另走门户。只是......”
他顿了顿,打量起施筠,为难道:“娘子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那地方郎君去了都得丢层皮,娘子去了若是被那双霸王看上,那才叫惨。”
施筠眉心轻蹙,疑道:“此话怎讲?那双霸王是谁?”
提起此人,茶博士压低声音,悄声说着,“娘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汴京城里是韩霸王说了算,这双霸王不是一个人,是两兄弟。韩国公家的双生子,这两人浑然一体,都是一等一的恶人呐!”
话说到此处,茶博士喉头一哽,分明是封闭的隔间,却怕有人听了去,他忍不住又道:“韩国公长女是中宫皇后,官家子嗣稀薄,早早立了太子。韩国公一家何等风光,娘子为着自个儿还是少去赌坊周遭。”
施筠心下已有了主意,她思忖道:“明白了,多谢——”
赌坊,那日门外谢长溪好似提过这事,他查赌坊,原是为了查假公凭。
不待施筠话说完,茶博士愁眉苦脸,复又深深叹了口气。施筠凝眉,还不等她问,又听茶博士叹息一声,连连摇头。
“娘子你可知道颍川侯府那事?”他探问着,见施筠面色平平,才接着说,“颍川侯府的谢娘子听说就是被小霸王逼死的。”
施筠微怔。
她在颍川侯府呆的那三年,是没见过那位谢娘子,也就是谢长溪的妹妹。当年她穿到青芜身上,谢凝玉已出嫁一月有余。
后来谢凝玉出阁不过两年便病逝,崔氏当时伤心不已,病了好一阵。只是侯府内皆道是病死的,这内里到底是为何,施筠就不得而知了。
茶博士说得越发起劲,愤愤然,“谢娘子何等年轻,怎会忽然得病。我听里头的人说,当年有个小大夫偷偷递了信给侯府,听说是想和离,侯夫人不肯,谢娘子是郁郁而终的!”
遥想当年谢凝玉的风采,当真是远远一见,倾国倾城。谢凝玉为人乐善好施,凡见过她的,无不称赞。
想到此处,茶博士黯然神伤。
“也是身不由己。”施筠见他话说得差不多,便适时感叹一声。她无心再听旁的事,当下她有正事要做,谢长溪那头回过神来,必然是要大肆搜查。
她孤身一人,手上无公凭,是没有邸店敢留她的。
施筠略加思索,朝茶博士身后看去,“方才的香饮子拿些来,再上些果脯来,烦请切得精细些,我牙口不好。”
闻声,茶博士后知后觉,方才说了好些话,倒把正事忘了。他讪讪地向施筠鞠了一躬,旋即出门去。
隔间门合上之际,施筠沿着软枕缝隙扯破,扯出一件半新的靛蓝粗布直裰,抖落不少碎银。
施筠换上直裰,拢上满头青丝用木簪挽起,待收拾妥当,她便背着那不像样的包袱扬长而去,没入熙熙攘攘的人堆。
茶博士捧着木托盘回隔间时,已不见那娘子,桌上只剩一两银。他只说了几句话,却收了三两银子,心下过意不去,正欲出门去寻,却不见人影。
叹了口气,含泪收下。
相国寺前人头攒动,铃香和春和已在外头候了半晌,眼见香客进出,独不见施筠。
在门外侍奉的小沙弥,也奇了,这两人在这站老半天是为何时。
春和已耐不住性子,拧着眉进大雄宝殿找人。环顾四下,并无施筠的身影,春和转头看向主持,他怒目横眉,阔步上前,质问:“老和尚,我们夫人哪儿去了。”
正同主持搭话的女香客唬了一挑,见来人气势汹汹,方脸阔耳,好生吓人。主持上前一步,挡在香客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春和急声问,“别念了,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软枕的娘子,身形纤弱,神志恍惚。”
相国寺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一时间哪能记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客。主持见来人语气不善,想来是出了什么事,为防惹祸上身,便指了指大殿后的西北角。
“兴许是走偏门出去了。今日香客众多,多有贵人从走偏门,郎君若要寻人,切莫在菩萨底下不敬,也莫吓着旁人。”主持捻动佛珠,召来小沙弥请春和出去。
铃香见春和出来,左右张望,独不见施筠。她暗道不好,不知怎得,她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真发生在眼前,又太过荒谬。
想姐姐当初多么期盼那个孩子,又是怎样与郎君周旋。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其实在姐姐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只是为什么,姐姐连她也不告诉,又一个人远远的走了。
春和抬手召回附近的护卫,还不等他吩咐下去就见鹤木往殿前来。鹤木大步流星,见春和面色不好,疑道:“怎么了?夫人呢?”
春和垂首咬牙,道:“在殿内不见了,正吩咐人去找。”
鹤木闻言,眸光大震,瞳孔倏地一缩,“什么叫不见了!春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加派人手,把寺里每一间殿、偏院、夹道,都翻过来找。”他转身便往殿内走,袍角带起的气流将廊下的香灰卷得四散,声音压得极低,“着人去画出夫人的画像,给他们看了挨个问,若有人阻拦,就说......开封府拿人。”
春和领命去办,殿内香客被鹤木这阵仗吓得退了出去,主持上前询问,鹤木沉声道:“主持最好祈盼此事与贵寺无关。若叫郎君查出来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主持白眉深蹙,只觉此人放肆,呵道:“这是国寺,饶是官家来了,亦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鹤木无心同这老和尚理论是非,眼下他得先赶回开封府,向谢长溪禀明此事。先前林妈妈才来报信,说是施筠要来见他,谢长溪这才遣了他去接。
岂料,人还没接着,倒是在相国寺出了这档子事。更何况,这几日他们正忙着查书铺和赌坊的案子,牵涉甚广,如今又添了这一桩。
鹤木越想越焦灼,脚下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并未察觉到铃香跟在一旁,待他要出寺时,铃香才弱弱地说两句,“鹤木,辛苦你了。”
鹤木闻声回头,笑得艰涩,“快些回去吧,待会天晚了。”
铃香上前扯了扯鹤木的衣袖,踌躇道:“路上小心。”
鹤木眉梢轻舒,颔首示意知道了。
秋风萧瑟凌乱的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鹤木同春和齐齐跪在堂下,深觉这风刺骨冷冽。
谢长溪正伏案批阅公文,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边斜阳碎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说。”他只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鹤木硬着头皮道:“属下赶到大相国寺时,夫人已......不在殿内。属下即刻封锁寺门,搜遍了前后殿、偏院、夹道,均未寻见。主持只说,夫人曾向他问过偏门的路,他指了后院西北角的小门。属下追出去,那小巷直通清净街,岔口多,早已不见人影。”
话音甫落,满室死寂。
谢长溪指尖微顿,墨点在纸上缓缓洇开,洇成一团浓黑的污迹。良久,他搁笔,淡声道:“春和去叫林妈妈和铃香来,顺道也请宋姑娘来,鹤木你去审宅子里的人,难为她盘算了这么些天,没有公凭她出不了城。”
鹤木应声,正欲退下,谢长溪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去把赵谦叫来。”
赵谦是开封府的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桥梁驿道,城门的出入文牒皆经其手。
鹤木心头一凛,明白郎君这是要在城门处下文章。
不多时,林妈妈、铃香和宋真被春和带进堂中。两人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林妈妈更是抖如筛糠。
独宋真冷着脸,脊背挺直,立在两人身边,毫不避讳地直视谢长溪。
林妈妈瞧着谢长溪大半个月都不见施筠,原以为就是走丢了,跑了,疯了也不甚要紧,怎得这会子又要来审她们。
先前在宅子里,鹤木已是罚了一批人,她们两人贴身伺候施筠,旁人若有罪,她二人就是罪加一等。思及此,林妈妈心下叫苦不迭。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起浮沫,呷了一口。他姿态闲适,举止优雅,不像是要审人,倒像是闲庭花落,坐等雨停。
“是从何时起,她有了这个心思?你们竟没发觉吗。”他问得漫不经心,声如清泉。
林妈妈嘴唇哆嗦,叩首道:“郎君明鉴,夫人出门只说要去相国寺上香,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时常疯疯癫癫,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近来都是铃香在夫人跟前照料,若说有什么,也是铃香晓得的最多。”她眸光一转,语气愈发坚定。
铃香凝眉道:“姐姐近来并无异常,就连今日上香也是一时兴起,兴许姐姐是走丢了,过两日就回来了...”
话到此处,话音渐弱,这话虽如此,铃香心下却觉得今日一事必然是姐姐逃了。
她这番话,谢长溪是一个字不信,他清楚铃香并未撒谎,只是施筠藏得太好,戏演得太好,骗过一个又一个。
若非今日这遭,他险些也要被骗了去。他竟是从未驯服过她,往日缠绵交融,皆是她在虚与委蛇。
想到此处,他胸闷不已,深吸口气,紧了紧手中杯盏。
那么施筠这场戏是从何时演起的,是从有了孩子,还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对他有过真心。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便觉浑身如蚁虫啃噬,抓得他心痒,无名怒火侵扰心肺。
“你们且下去,”谢长溪抬眼看向宋真,宋真面色如常,亦在看他,“宋姑娘留下。”
闻言,铃香和林妈妈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待人走后,谢长溪问她,“映月的孩子来得蹊跷,你可有参与其中。你只消告诉我,我自不会拿你如何。昔年你救我妹妹,这恩情可是记在宋典御的头上,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宋真拱手作揖,一板一眼地回话,“娘子胎象一直不稳,坠河落胎是真,孩子也是真。当年为谢娘子传信,也并非为了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长溪见她应答如流,且她和施筠相识不久,宋真自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怎会为施筠撒谎。
何况,有宋典御作保,谅宋真也不敢有所欺瞒。
只是这一来,倒让他困惑,拿不准施筠的心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以什么方式,用什么法子。
谢长溪指节轻叩桌面,盯着微凉的茶盏,心道不急,有的是法子把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