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汴河池水,冰冷刺骨。
施筠眼眶酸涩,湖中倒映的灯光迷离朦胧,像是她卧室里的那盏吊灯,通透明亮。她咬紧牙关,将那物抽了出来,顺手将其丢下。
不多时,灼热的撕裂感遍布骨髓,汗珠眼泪都与河水搅在一起。她原是会水的,可她此刻下身的坠胀,周身无力,鼻腔漫进腥咸的河水。
施筠腹如刀绞,除却疼之外,好似还有什么从她生命中身上流走,只她疼得无暇顾及,不过片刻便失去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春和甫一入水,就被血水呛得直皱眉,索性施筠沉得不深,他向下游。不多时,他将施筠捞了起来,围聚在州桥的好心人,寻来木梯子。
铃香见施筠面白如纸,浑身湿透,下身的衫裙已被血水染湿,混着河水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先回宅子去,宋姑娘不曾出门。”铃香急声说着。
春和颔首,两人穿过人潮,快步往回赶。
铃香一面哭,一面赶路,春和见她体力不支,便道:“铃香,你慢些回去,晚点夫人还要你照顾,我先驾马回去,夫人耽误不得。”
铃香喘了口气,心下着急,却也明白,此刻驾马车回去,未必有春和骑马回去快。
春和先行一步,铃香不敢耽搁,跑一阵,歇一阵。她一路快跑,也只刚到大相国寺前。
她顿步,深吸口气,正欲再跑,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铃香,上来。”
铃香循声回首,只见鹤木打马穿街而来。鹤木并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只是稍稍放快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便近至跟前。
他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扶起铃香。待她坐稳,鹤木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带着她穿过人群,待人少时鹤木调转马头绕进小巷,朝枣冢巷疾驰而去。
秋月夜,寒气深重。
薄薄秋风灌进房内,引得灯烛飘摇。
宋真把过脉后,写了方子,便着人去煎药。宋真回头看一屋子人却没有谢长溪,只铃香在塌前服侍,给施筠换了衣裳。
鹤木和春和守在门外,两人苦着脸交换了眼神。
鹤木见宋真出来,急忙问道:“夫人的孩子...”
宋真横眉,冷哼一声,“娘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下身就在出血,衣裳都染透了。寒气入体,胞宫受损,那点弱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话虽如此,但这胎落得奇怪,纵使落水也不会当下就流血,且听春和说时间并不长。
她先前几次诊脉,施筠的胎象皆不稳,一是因她先前用过芫花根的缘故,二则是郁结于心,这两层就足以看出施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况先前施筠自己也是看过医书,又怎会不知那芫花是下血的东西。
只她并不想戳破,那腹中孩子的造化全在于他的母亲。
宋真心下大概有个揣摩,但仍有些疑惑。先前施筠偷偷用了分量极轻的芫花根,但自有孕以来却是不再用,好似回心转意了般。
她拿不准施筠的心思,不过这其中种种跟她自个儿无甚关系。她开的安胎药,平日里补气血的药是从来没错过。
兴许是那孩子命薄,无福来到这世上。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的呢,就是生了出来,也是个别宅妇的孩子。
鹤木听罢,心死了大半。他跟着郎君多年,好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又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如今是空欢喜一场。
只一想到谢长溪沉怒的模样,鹤木便觉胆寒,愁眉苦脸的看向春和。春和贴身跟着施筠,出了这事,少不得要吃板子。
戌时一刻,鹤木和春和听见外头急匆匆地脚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头垂得更低。
谢长溪手握马鞭,快步而来,周身泛着冷冽的寒气,见门口站着两人,并未说什么,只大步进屋。
鹤木见此,心惊胆颤,二人额头虚汗直冒。要知道从前他二人若犯了错,是当即领罚,断没有秋后算账的道理。
“映月如何了?”他甫一进屋便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禁皱眉。
铃香眼角还挂着泪,哽咽着回话,“姐姐……姐姐尚未清醒,只是精神不大好。宋姑娘说,姐姐落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她话音越来越低,声若蚊蚋,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溪微怔,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滚下去。”谢长溪垂眸看榻上面色苍白的施筠,眉心深蹙,他上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上回见她这样,还是在江陵城外,她中箭倒在他面前。她那样欢喜的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却没能保住。
若她醒来知道,又该闹一场了。
铃香垂首,忙不迭地退了出来,鹤木瞧见便朝她递了一包糖,凝眉道,“本是打算今夜给你送来的,哪知出了这事。”
铃香匆匆接过,只道了句谢,便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
施筠幽幽转醒,腹部及下身的刺痛犹在,她浑身还冷着,可手心却异常暖和,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身边有人在守着。
只她心里对他厌恶至极。
“你醒了,身上还疼么?”谢长溪守了一整夜,见她醒来,便俯身去摸她的额头,温声询问。
施筠神思疲倦,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长溪旋即喂了一勺温水,施筠疼得厉害,又被他灌的水呛到,逼得她双眼通红。
瞧她被呛到,谢长溪一时心急,忙将她扶起,只想为她顺背。
“滚!”施筠下身陡然一疼,使出浑身气力推开他,艰难启齿。
谢长溪眉心紧拧,怔在原处,他看施筠疼得眉心深蹙,双眸紧闭,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疼。
此刻他也不去计较施筠叫他滚的话,只心疼道:“是我不好,关心则乱。”
施筠缓了一阵,不知怎得,泪珠滚滚,泣道,“关心?什么关心?你的关心就是在我生辰那日,和别人同游?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只需养好身子,不必为这个孩子伤怀。”他顿了顿,稍稍缓了神色,温声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么?”
施筠恨声道:“谢长溪,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什么叫他来的不是时候,就因为他碍了你娶妻?他就不配来到这世上?”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只消知道,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没了。什么妨碍娶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何曾因这事要你拿掉孩子?映月说话可是要讲凭据,你一时冲动,害了这个孩子,倒将这事怪到我头上。”谢长溪心下烦闷,早已有了恼意,只碍着施筠刚醒不好发作,并未同她冷脸。
论起孩子,谢长溪倒觉得无甚要紧,左右施筠尚在,且宋真说了日后好生调养,并无影响。
他如今仕途正好,又将娶妻,有了孩子着实不体面。若非想要她收心,决计不会让她留下这孩子,如今这孩子去了,倒也是懂事。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双眸通红,末了,只悲痛欲绝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映月,我见你也是疯了,不妨先把身子养好,孩子日后总会再有。”谢长溪冷哼一声,旋即愤然起身,“这些日子我不便来见你,你且安分些。”
他如今正与王二姑娘相看,王二姑娘性情柔和,思量再三,他才决定带她去见致仕的恩师。
谁知,恰巧遇上施筠,搅得他只能叫鹤木先将人送回去。
“你走了,就别再让我见到你。”
施筠不去看他,仰面盯着帐顶上的薄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灼烧苍白的肌肤,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的痛苦,还是演得太过认真。
身上的疼再真实不过,只她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闻言,谢长溪稍一顿步,却没停留。开封府的事一桩接一桩,讼牒如雪片堆叠,容不得他耽搁。
他抬脚出了房门,步履匆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半掩的木门带动。
待谢长溪走后,铃香端着药碗进来,见施筠虚弱无神的模样,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身,轻轻替施筠擦去脸上的泪痕,“姐姐,先把药喝了罢。宋姑娘说,这药能去瘀血,对日后身子好。”
施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过脸来。她的目光落在铃香红肿的眼眶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实在没说话的力气。
铃香小心扶起施筠,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她,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呛得施筠咳了两声。
不多时,铃香放下空碗,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唇角的药汁,“姐姐这回好吓人,鹤木说汴河水很深,若不会水,淹死的也是有的。”
昨夜施筠落水的场景历历在目,灯影粼粼的河水里,泛起一汪浓重的血水。
施筠静静看着铃香,许久都不开口。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累了吗?”铃香忧道,“姐姐?”
施筠仍不开口,眼神愈发空洞,好似一只提线木偶,动也不动。
铃香凝眉,冲到后院去寻宋真。宋真听罢,放下手中花锄,赶到东厢里,进屋便见施筠痴痴地盯着小几上绣了一半的肚兜。
宋真瞧出她的心结,顺手将小几上的肚兜捎给施筠。
甫一碰到那肚兜,施筠泪如雨下,痴痴地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