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妈妈当下松了手,只觉堂内气氛沉凝,无形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崔姝亦被施筠这话唬住,施筠有了孩子,这样一来,她有了更好的理由不嫁进侯府。
崔氏骤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她手中烫得烧红的炭,她将茶盏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
她盯视着施筠,一时气急,将茶盏狠狠朝施筠掷去。
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砸在施筠额角,“啪”的一声碎开,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崔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怒火,恨声道:“好,好得很。你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你肚子里的是个孽畜。”
她话未落,就听崔姝低声啜泣,一阵又一阵的惹人心烦。
“母亲慎言。”
崔姝抬手拭泪,正欲开口,却听堂前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落下,众人循声望去,独施筠垂首,怔在原地。
谢长溪快步而来,迈进正堂,只一眼便瞧见垂首侍立的施筠。他上前去,看她额上的血顺着眉尾往下淌,衬着她苍白的面色,触目惊心。
偏她自个儿像个没事人,默然不语。纵他到了跟前,也不做个可怜样。
“母亲的耳报神倒是灵,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的人。这侯府已不是母亲做主,我待如何,好似用不着母亲插手。”他将施筠搂进怀里,恐碰着她伤口,只轻轻地按着她,予她一份安心。
他眸光微动,看向崔姝。
崔姝被他眼底的威压唬得不敢抬头,垂首不敢言语。崔姝眉心紧蹙,不知怎得,她总觉谢长溪早已将她看穿。
“表妹既不愿嫁,索性就退了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母亲你没由来的去我的宅院,拿我的人,还请母亲给我个说法。”谢长溪沉声道,“想来母亲也是老糊涂了,这侯府如今已不是您做主。”
崔氏横眉怒目,直瞪着施筠。这时辰,谢长溪应在开封府,怎会得了消息赶回来。
她这会来不及想这事,只得软了态度,周旋几句。
“她是个不听话的,冲撞将来的主母,目无尊卑,本该教训一番。”崔氏眸光阴沉,冷声说着。
崔氏惯会打太极,谢长溪眼下无心同她周旋,只沉声道:“我已命人去取回定帖,退还崔家的回帖。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魏妈妈行事刁蛮,也是以下犯上,围我的院子。母亲若是管不住下人,儿子倒可以替您管教管教。”他顿了顿,接着道,“未经主子同意便私刑围困我院里的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拉下去,重责三十杖后发卖了去。”
魏妈妈一听,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郎君饶命!郎君饶命!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啊。”
“奉夫人之命?”谢长溪打断她,看向崔氏,只见她叩紧案角,怒目而视,“母亲,魏妈妈说的可是?”
崔氏怒上眉梢,心知此刻须得舍了魏妈妈,若再犹豫,只怕谢长溪要连带着她也发落了。
崔氏一咬牙,只得闭目养神。
魏妈妈膝行至崔氏跟前,连连讨饶,崔氏恍若未闻,由着女使扶回正房。崔氏一走,魏妈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施筠冷眼看堂内的荒唐,额角上伤口沾着茶水隐隐作痛,她浑身不觉,心底没由来的平静。
谢长溪以为她吓着了,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之际,他朝崔姝丢下一句,“两浙路监司正值用人之际,特奏请朝廷从太学择贤随行。想来那林公子才干出众,被选中了正是机遇。此去佐理一方政务,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崔姝眸光轻颤,指节发白,抬眸看向谢长溪的背影。如今的江浙路乱得很,民乱四起,何其危险。
堂外已架起长凳,由鹤木施刑,几板子下去,打得魏妈妈哭爹喊娘,血腥味即刻漫了出来。
谢长溪带走施筠,待上了马车,他一面轻柔地为她擦去血痕,一面温声问:“怎得不说话?吓到了?”
施筠面色沉静,眸光呆滞,似被什么吸了魂,一言不发。她也不流泪,不说委屈,纵使被砸破额角,亦没喊声疼。
想来她还如往常那般,是个倔的。谢长溪心神一晃,暗想她平日的乖巧温顺,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方才你在堂上说的话,可是真的?”谢长溪忆起她说的一尸两命,复又垂眸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去轻抚。
孩子。倘若她真的有了个孩子,是否会收敛些性子。
闻言,施筠回过神,疑道:“怎么?郎君想要个庶长子?”
如今谢长溪和崔姝的婚事作罢,他若再议亲也不知得等到何时,现如今,施筠最怕的是先纳妾,后娶妻。
一旦过了明路,就再难出逃。
谢长溪微怔,笑道:“是你的,要一个也无妨。”
“我瞧郎君是疯了。”施筠勾唇,冷声说,“我的孩子断没有叫别人娘的道理。只可惜,方才我不过是胡扯,叫郎君空欢喜一场了。”
闻说孩子是她编来的,他眉心轻蹙,胸口闷得慌,没有孩子倒是省得麻烦,可若要个孩子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且他年岁也到了,有了便有了,也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怎么就会是假的呢,她又摆了他和崔氏一道。
“何所谓空欢喜?你养好身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谢长溪牵过她的手,郑重道,“我会换门亲事。先娶妻,后纳妾,自古便是如此,礼法不能乱。”
施筠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缓缓抬眸,看着他,道:“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
见她言辞坚决,谢长溪只当她在使小性,想将受的委屈发泄一通。他只当她赌气,故而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你莫闹,我定会挑个性情柔顺的进门,你有我在,只要不越过她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施筠猝然凝眉,额角青筋直跳,牵动伤口,一阵一阵的疼。
施筠咬牙道:“谢长溪,你听不明白吗?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和那些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的人有何分别?”
闻言,谢长溪甩开她的手,讽道:“这话你已说过了。你在别院里穿的绫罗绸缎,用的美食珍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这样的性子,做妾都是抬举你,也不瞧瞧这汴京里多少美人,就非你不可。”
施筠从他的话里品出些酸气,尚有些闹不清谢长溪究竟在意什么。她明白谢长溪是一时兴起,没了兴致将她丢在一边倒也罢了,可要是纳了妾,过了文书,进了深宅大院,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良久,施筠转过念头,暗道谢长溪若真不喜欢她,只管去找别的美人,何苦扯出这么句话来。
“郎君以为这些我就挣不来么?郎君怎么不放我,且看我去为自己搏个富贵。我又何须你给我这些,我有手有脚,亦有谋生的手艺。我和你同为人,你有的,我为何不能有,倘若说你我真有差别,恐怕是我的品性比郎君高洁得多。想来郎君是那等无奸不商的人,品性越是低劣,权势越高,可见好人是没好报的。若是如此,那我日后可要改改我的性子了。”
施筠从容地理了理衣袖,将手交叠放回身前。
谢长溪眸光一冷,语带讥诮,“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既不明白,我便告诉你,你出身贱籍,不过蝼蚁一样的人,得了我的赏识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我原以为你改了性子,如今看来只是装模作样,且记住你的身份——”
施筠打断他,反唇相讥,“不必郎君来提醒我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清楚得很,比青楼里的娼妓不如!就是个玩意儿——”
听她以娼妓自比,他倾身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一句话说不出。
“你自甘下贱,既觉得不如,那便送你去?只你一句话,即刻让人送你。”谢长溪腕上施力,疼得施筠说不出一句话。
饶是如此,她眉眼间仍透着清倔。谢长溪挥袖,将她撇开,冷声道,“停下。”
施筠头脑发昏,下颌疼得紧,还不待她伸手摸,就被人拽下马车。
“你确实不如那些娼妓,那起子人尚会看人眼色,哄人高兴。只你骨子里下贱,不知好歹。”谢长溪一把将她扯下来,复又自个儿登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她,“既如此,你也不必乘车回去,看着她,从这里走回宅子。”
施筠微怔,心道还有这好事。谢长溪那些冷言冷语,她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废了他的口舌,又不干自己什么事。
谢长溪愿意生气,只管生气去,最好是气得他能将她放了,也省得她费心筹谋。
“你可还有话要说。”谢长溪抿唇,见她额角伤口,于心不忍。
她若肯说两句软话,方才那些话,他也只当是没听见。想他为了她,马不停蹄地赶回侯府,生怕崔氏发落她。
她倒好,三言两语的就暴露本性,把他一通排揎,道他品性低劣,同她是一样的人。
施筠低眉垂首,摇了摇头。
“好,好得很!当真是个犟骨头。”谢长溪甩袖进了马车,命车夫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施筠松了口气,额头疼、心也累。好在她从这儿走回去,能对枣冢巷的方位有个了解。
先前她费尽心思的出宅子,都不如此刻和谢长溪吵一架来得快。忆起庙会那一遭,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便宜了谢长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