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芳这番话叫铃香不敢再直视她,兰芳似有心决裂,头也不回地离开耳房。
铃香心神恍惚,六神无主。她慢慢蹲下身,将碎镯子用手帕包了起来,心脏跳得又乱又重。
兰芳心里的怨恨,是铃香从未想过的。不知是从何时起,兰芳就不再全身心的信任姐姐。
如今姐姐在别院里过得艰难,又怎好再将此事告诉她。
午间,铃香揣着心事回枣冢巷。进门前,铃香决心将此事瞒下来,先不告诉姐姐。
待她回宅时,管事的刘妈妈已不见了。新来的管事妈妈正候在施筠跟前,倒是恭敬谦卑的模样。
这妈妈慈眉善目,较刘妈妈生得敦厚胖实些。
施筠见铃香面色郁郁,双眉似蹙微蹙,便问:“铃香,此去郎君是如何同你说的,他为难你了?”
铃香摇头,只捡了重要地回话,她低声道:“郎君说要姐姐想通了,软了性子才肯来见。”
她将兰芳同她说的那番话藏在心底。兰芳年纪小,一时冲动亦是有可能的。
闻言,施筠默了会,咀嚼着兰芳的这番话。谢长溪想要她软了性子,无非是想她向他讨巧卖乖,做小伏低地向他献媚。
她已然派了铃香向他服软,谢长溪定然瞧出来了,可他并不满足。既如此,她还想她做些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讨他的欢心。
新来的管事妈妈,似是看穿施筠所想,上前道:“娘子,听我一句话,这年轻郎君心高气盛,想来郎君只是抹不开面,等着娘子去哄。”
施筠心知谢长溪出身世家,且又年少得志,有何是得不到的,怎么偏生到了她这儿就不同了。
若是这般,施筠倒明白谢长溪为何不肯放了她。她和旁的人是有些不同,不爱争风,亦不求荣华富贵,且又再三拒绝他。
谢长溪喜欢她,对她的好感,皆是因她与旁人不同。倘若她落了俗,贪财图利,兴许也是一条出路。
“林妈妈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施筠扶额轻叹,“我性子自来如此,郎君厌了我,我又怎好再见郎君,若妈妈有主意烦请教教我,也别叫我在这宅子里孤独一生。”
林妈妈见她开窍,忆起来时谢长溪的吩咐,叫她时刻注意施筠的言行,一旦有异便向他禀告。
如今看来,这位小娘子与旁的娘子也无甚差别。
施筠眉眼羞怯,微微抬眸,看向林妈妈。林妈妈本就受了谢长溪命,一是为提醒调教施筠,二是为看着她。
她与先前的刘妈妈不同,刘妈妈是铁血手腕,又是个急性子。她来此间已听了刘妈妈的事,想来也是把人逼得急了动了怒,这才告到郎君跟前。
“娘子不妨想想郎君可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总归是没错的。娘子光是嘴上服软,未免太容易了些。”林妈妈笑着提醒道。
闻言,施筠抬眸朝门外望去,谢长溪的喜好,她倒是了解不少。良久,施筠朝林妈妈道:“后院里的那片空地,腾出来种些兰花,下回郎君来了也好叫他看看。”
语罢,施筠起身去西厢的书房,林妈妈没再跟着,转头吩咐女使去寻花匠来。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心不在焉,也没发觉施筠自个儿磨墨写起信来。
施筠因谢长溪的软禁心烦,且她又出不去,成日闷在宅子里,人都要闷出病来。
她提笔写了几句软话,无非是盼着他来,心里如何念着他。
停笔时,施筠凝眉看信上几行小字,浑身不是她平日的作风。
施筠不愿多看那信一眼,亲手将那信交给林妈妈,满脸羞赧,“劳烦林妈妈跑一趟了。”
林妈妈接过,见她那羞怯的模样,心道施筠还算聪明,一点即通。
林妈妈只刚走,花匠便进了宅子。这宅中的吃穿用度皆由谢长溪安排,施筠上前见那兰花,皆是京中名贵的品类。
铃香见花匠来了,也不好再寻思兰芳的事,只一心去安排招呼花匠。
那头,林妈妈紧赶慢赶地进了侯府,她去的不巧。彼时,谢长溪正与崔氏在房中说话,鹤木只能叫林妈妈在外头东苑里候着。
午后侯府静得如一潭水,正房瓷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浮沉打转,聚了又散。
崔氏侧身倚着小几,谢长溪坐在下首的绣墩,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淡然。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爱闻苏合香。”话落,崔氏抬手用玉铲轻轻拨了拨香丸,声音轻缓,“可他闻不惯这味儿,说太凉。他只喜欢沉水,分明不入文人的眼,做那样子给谁瞧呢。”
颍川侯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名副其实的武将世家,可惜谢父在时,天下太平无用武之地。
谢长溪早袭爵位,他未中探花前,侯府尚且只是个花架子。
谢长溪垂眼,并未接崔氏这话。
崔氏不甚在意,只将香丸拨到云母片上,搁在炉口。炭火微红,隔着灰,将那香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她嗅了嗅,眉目舒展,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
“前日国公府送帖子来了,你可知晓?”崔氏淡声说着,“你与那裴家的同科,他如今已和国公家的小女儿定亲,瞧你这边婚事还没个着落。你何时把和姝儿的婚事提上议程,一拖再拖成何体统。”
“母亲,”谢长溪亦是面色平静淡然,“有话不妨直说。”
闻言,崔氏眉头轻蹙,她此话何意,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可谢长溪却要她将话说得敞亮,好似只她是个恶人。
这么多年,丧女之痛难不成就抵不过他的丧妹之痛。凝玉亦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崔氏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冷笑,“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明白?当初你要带走她,我允了。如今你如何喜爱她不要紧,我只要你记得别委屈了姝儿那孩子。你既喜欢,不妨早些娶了姝儿定了婚事,纳了她。别到时候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
谢长溪呷了口茶,心觉崔氏说得在理,总将施筠放在外头难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可崔姝却不是个好人选,他如今也不想打崔姝的主意。娶一个心思不在他身上的人做妻子,未免太可笑,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崔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堵着口气,也不好发作。她伸手拢了拢炉中的香灰,将那丸苏合香拨到更旺的火上,香气猛地浓了起来,满室都是冷冽的甜腻。
“罢了。”她舒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回去吧,我乏了。”
谢长溪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至山水花鸟屏风前,崔氏蓦地出声,“雪臣。”
他停住,没回头。
“老太太那边可是盼着的。”
谢长溪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儿子自有分寸。”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崔氏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半晌,将手中的玉铲往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自有分寸。”她冷笑了一声,将这四个字咬得极重。
他若是有分寸,就该在见到崔姝那日就往崔宅去下帖子,至今还不见有什么动静,谁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妈妈上前奉茶,看了崔氏的脸色,宽慰道:“夫人同郎君置什么气,郎君到底是年轻,当郎君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年是谁撑着侯府,便知道夫人的辛苦。”
“但愿他心里是有我这个母亲的,你也知道的。他自小和我不亲近,唯独对凝玉最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凝玉。”语罢,崔氏眼底隐隐有泪。
魏妈妈见此不再言语,扶着崔氏歇下。
出了正房,谢长溪回了东苑,林妈妈正于苑中等待,只一抬眼便瞧见身着宝蓝直裰的谢长溪,腰间系着温润的和田玉。
谢长溪穿过一丛青竹,步履生风,正欲回书房,却见有人笑着迎上来,双手将信奉上。
林妈妈道:“郎君,这是娘子遣我送来的信。”
谢长溪眉梢轻舒,抬手接过信,拆了那信,见信上的字软而无骨,不知为何这信上的字倒叫他忆起床榻间的那张芙蓉面。
可谓是,活色生香,鲜艳欲滴。
“郎君,娘子这两日时时念着郎君,一心盼着郎君。”林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脸皮薄,还在后院种了郎君喜爱的兰花呢。”
谢长溪垂眸看信上的两行小字:昨夜一梦,恍惚见君,不知君心何在,悔不当初。
林妈妈一番话下去,不见谢长溪回应,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谢长溪攥着那信,唇角微扬,似是被那信吸了魂魄。林妈妈一时讶然,心知这封信叫郎君欢喜,便又道:“外头稍有些气性的娘子,都是不肯委身做外室的,娘子使了一段时间小性,这回过神来便知还是跟着郎君妥当。郎君是什么人,何必同一个小娘子计较。”
谢长溪收起信,心道这么些天,软硬兼施,饶她再是有骨气也该看清是谁能予她金银富贵,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算着日子,他已有一月未见施筠。
“鹤木,去枣冢巷。”谢长溪转身出了侯府。
兰芳远远瞧见谢长溪驻足离开,手上捧着的茶不知何时也凉了。
鹤木得了韩成那边的消息,提醒道:“韩四姑娘的婚事定下了,裴大人那边要赴任苏州签判,苏州那边可都是国公的人,且前阵子民乱闹得那样凶,郎君当真不管么?”
“不急,再等等,这张网铺的还不够。”谢长溪挑起帘子,朝外看去。
不知怎得,他忆起初见施筠,是个雨天,她拦下他的马车。如此算来,倒也是命定的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