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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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玠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不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白徽年依言立刻换上了一副牙酸的模样, 皱着脸直摆手:“酸倒牙了,酸倒牙了。”

褚玠便要抬脚,假模假样地踹白徽年, 白徽年躲闪开, 目光扫过褚玠,落在他身边的佳人身上。

白徽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兰猗, 见她戴宝石珠钗,围白貂毛巾,穿火红狐狸皮毛制的大氅。

一整个人裹在毛茸茸的衣料之中,活似一个珠光宝色的小火团, 与四周的红梅说不出的相得益彰。

白徽年多看了几眼那张红狐狸皮,确定是眼熟货, 看着褚玠啧啧两声, 调侃道:“我说呢,去年秋猎你猎了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毛色上佳,陛下向你要来献给贵妃做生辰礼,你都不愿给, 原来是早早儿的为夫人备着。”

褚玠勾唇,未言语, 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眼角眉梢中溢出来。

他微微偏转过头,看了一眼兰猗,又暼向白徽年, 递给白徽年的眸光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炫耀自己将自己的心上人养得很好, 很用心。

白徽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着摇头,又走近了些, 停在了兰猗面前。

垂眸盯着脚下的梅花花瓣的兰猗,察觉到一个身影缓慢的蔓延到自己脚前,抬眸便见白徽年已立于身前。

兰猗揣紧了藏在大氅里的碎玉,微微福身行礼:“丞相安好。”

“不必多礼,”白徽年和蔼可亲,“温理常同我说起你。”

兰猗直起身子,才得直视白徽年的机会。

这位历经三朝,身奉两朝君王的老臣,虽坊间传闻已年近不惑之年,但兰猗仔细看去,只觉不过三十又三的模样。

他穿着琥珀色的大氅,紫玉冠盘发,乌黑发丝中不见一缕白发,面容亦未有褶皱。

浑身气度称得起一个潇洒随性。

且白徽年位属文官之首,说话间似乎比褚玠更添几分柔情。

白徽年察觉到兰猗不加遮掩的直视自己,未觉无礼,反觉有趣:“我与温理相比,还是我更年轻一些罢?”

兰猗慌乱地垂眸,窘迫地红了脸。

褚玠揽过兰猗的肩头,又欲踹白徽年。

白徽年及时制止,呢喃褚玠不讲道理,转而笑问兰猗:“还不知道我们的上相夫人叫何名字。”

“回丞相,”兰猗犹豫了一下自己的自称,“民妇名叫兰猗。”

“兰猗……”

白徽年在口中反复的咀嚼这个名字,面上浮现毫不遮掩的惊艳之色。

他好奇的问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阿爹是烧瓷的匠人。”兰猗如实相告。

白徽年恍然大悟:“温理带你来别有深意。”

兰猗瞄向褚玠。

褚玠唇角依旧勾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耳边白徽年的声音仍在响起:“沾彼淇奥,绿竹猗猗。讲的是君子德行应繁盛如绿竹。你父亲能为你取这样的名字,心中自有一片山水,不会是普通的匠人。”

白徽年的夸赞皆出自真心,是对有手艺的匠人的尊敬,亦是对有文化苦守手艺的兰爹的敬佩。

兰猗很是感动,又要福身行礼,以做答谢,褚玠拦下她行礼的动作。

他朝白徽年挑眉:“白相,不请我和我的夫人坐一坐么?”

白徽年轻拍额头,一边说着自己记性不好,一边引着褚玠与兰猗进到梅林深处的一座茅草亭里头入座。

兰猗想着他们二人特意约到山里见面,应当是有不方便外人知晓的要事相商,纠结着不入座时,褚玠已强硬地拉她坐下。

并亲自为她沏好了一盏茶。

白徽年则为褚玠斟酒。

兰猗端起茶盏,微抿一口茶。

白徽年与褚玠沉默的喝酒。

气氛既安宁,又好不诡异。

兰猗借喝茶的功夫偷偷从茶盏口瞧二人神色,亦无异样。

她悄悄地往褚玠身边移近了不到半拳的距离,小声问:“你们不是有事相商吗?”

褚玠一口饮完白玉杯中酒,自斟一杯,喝之前看了兰猗一眼,说:“先将你怀里的事解决罢,否则他不会善罢甘休。”

兰猗微微捏紧手中碎玉,声音压得更低,却压不住惊讶之声:“他怎的知道……”

大氅厚重,她揣在里头轻易看不出来。

褚玠见兰猗尚在纠结白徽年究竟是如何发现的,无奈地摇头,觉得兰猗有时机灵,有时愚笨的像木头。

“傻兰娘,这与发不发现有何相干的,你借他的权势出入诏狱,还要他装作不知道么?”

褚玠一语点醒了兰猗这位梦中人。

兰猗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褚玠,又转头看向一桌之隔的白徽年。

白徽年目光定在亭在怒放的梅花之上。

兰猗抿唇,缓缓取出装着碎玉的香囊,将手里的那块碎玉重新放回香囊中,理顺了香囊下缀的穗子,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

“丞相,皆是我一人之错,以致玉佩不能完璧归赵。”

兰猗内疚且真诚的道歉。

白徽年未收回落在梅花上的目光,只轻轻问了一句:“怎的了?”

兰猗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十成十的清楚明白,不过,她将玉佩碎裂之事的主责由容淇,转变到了她自己身上。

“是我不当心,丞相若您要责罚我,我也是认的,只是现下我想为这玉佩,做一些能够补救之事。”

兰猗言辞恳切。

褚玠沉默,眸光紧盯着兰猗,似对她将错处皆揽于己身的做法十分不满。

新怨旧怒混杂到一块儿去了,叫他的眸光似要将兰猗生生灼出一个窟窿。

白徽年饮了一口杯中酒,缓慢地侧过头,看向兰猗手中的香囊。

他的表情十分的平淡,无喜无悲,眸光轻飘飘的飞到香囊上,仿若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

兰猗的心七上八下跳得更猛烈了。

少顷,兰猗已觉得白徽年怒不可遏时,他却接过了香囊。

香囊在他手心里上下跳动了两次,里头的碎玉铃铛作响,发出的声响比君子禁步还要悦耳。

“多谢你,兰夫人。”

白徽年再度掂量了一下香囊里头的碎玉,未打开,不知是不欲打开,还是不敢打开,径直塞进了怀中。

他的道谢很是突然,兰猗问:“何故?”

白徽年举起酒杯遥对一圈梅树:“这里的故事,你可听过?”

“上相与我略说过一二。”

“碎玉之前,我总是放不下玉佩的主人,尽管我与她两情相悦许多年,尽管我与她之间绝无婚娶可能,但我亦坚持了许久。”

白徽年将手里的酒杯倾倒,杯中的美酒倾泻流淌飞溅于雪地之上。

“我欲与宰辅一般为心上人殉情,甚至这几日殉情之念愈发强烈。多谢你,你提醒了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于她而言,玉应当是这天下黎民,而非我的小情小爱。”

酒杯之中空无一物,白徽年掷杯于雪地中,身心舒畅。

“我既爱慕她,便该生出与她一般想法,而不是为了她殉情。”

话音方落,他便开始仰天大笑起来。

兰猗与褚玠面面相觑。

她问:“丞相不是被我气疯了罢?”

她到底是不放心,若丞相因玉佩之事气得半疯半癫,她便成了国朝罪人。

褚玠抚上她的脸颊,安抚道:“我倒是觉得,他想开了不少。”

朝堂上下,京城之中,谁人不知白徽年与昌平长公主之间的爱恨情仇。

这玉佩亦是当年昌平长公主亲手打造赠予白徽年的定情信物。

那时候尚是永平年间,昌平长公主与今上分列九公主与七皇子,二人乃一母同胞双生龙凤。

但因母亲为永巷贱婢,长公主与今上不受先帝恩宠。

故而匈奴提出和亲之举时,先帝首当其冲想起了这一对卑贱儿女,欲送昌平长公主前去和亲。

今上得知后,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将自己换去匈奴做质子,留下了长公主在朝内暂得安稳。

而这一出狸猫换太子,正是白徽年献于今上之计。

自此,一对璧人心生怨怼。

兰猗入京城将要一年,自然听说过这个故事。

只是未想到,长公主仍是逃脱不过去匈奴和亲的命运,亦未想到,白相竟会为了长公主,有殉情之心。

兰猗悲叹一声,无限的同情之情充斥了她的胸口。

她怨怼褚玠:“丞相已很惨了,你竟还要携我赴会,你没有良心。”

褚玠哭笑不得:“兰娘,你冤枉我的能力愈发炉火纯青了,莫非你以为,我偕同你前来,是为刺激丞相,助他殉情一臂之力?”

兰猗睨他,冷哼:“莫非不是?”

褚玠:……

“等一会儿我便去敲登闻鼓。”褚玠忿忿不平地又饮尽一杯。

兰猗不吭声。

“什么登闻鼓?”

白徽年已然笑够了恢复方才正常的模样,手里捏着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白玉酒杯。

甫一回亭内,便听见褚玠说着登闻鼓的事。

“与你无关。”

褚玠冷酷无情的说。

白徽年拂净大氅上的雪,没有过多与褚玠计较,他已经习惯了褚玠这样对待自己了。

褚玠常年假笑,偶尔能对着白徽年发发脾气,白徽年觉着总比憋坏了好。

原本他想着,褚玠娶妻之后,可与妻子相互分担些,夫妻之间相互扶持相依相存,褚玠亦可不必万事皆由自己压在心底。

可是如今看来,褚玠与兰猗似乎并不同心。

褚玠自己亦不愿过多的,将他身上的压责,悉数分摊于兰猗身上。

作者有话说:

白徽年对褚玠而言,亦师亦友,但更像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