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权力, 将容淇下狱,将自己束缚于他身边,竟在此冠冕堂皇地说着对无辜之人不公的言论。
兰猗浮现冷笑, 更觉他虚伪。
回忆戛然而止, 她越坠越深,深渊仿若无底一般, 不知何时才有尽头。
“兰娘。”
一道声音温柔缱绻,破空而来,回响于深渊之中。
兰猗感到下落的速度慢了一些,她竭力梗起脖颈, 朝上看去,头顶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暗, 是望不到头, 要将她融为一体的黑暗。
她渐渐的便没了力气,任身上的血手将她包裹,吞没,那些手开始寻找她身子的缝隙,要剥她的皮。
“兰娘, 醒醒……”
又是一声,刺眼白光撕裂黑暗深渊的天穹, 照射。在她的身上,血手燃起烈火,解开束缚。
神识缓缓回归, 好不容易脱离这个诡异的梦境。
兰猗半睁开眼, 视野模糊,难以辨物,却能感觉到一个人撑在自己身边, 用身子笼罩着。
除了褚玠,不会有别人。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额头,指尖轻柔地撩开她已湿漉漉的鬓发,他低声问:“梦魇了?”
兰猗挤了挤眼睛,视线才恢复清晰,她看着面前的褚玠,欲撑身离开这片阴影,却发觉四肢发软,浑身大汗淋漓。
双手传来的麻木感,须臾间与梦中血手剥皮时,还残留在骨头里的痛麻感重合。
求官也好,求陛下也罢,终究不是一条青云路,官员有私心,陛下亦会受蒙蔽,唯有握住权柄,方有自保之能。
方能真正的得到公正。
兰猗眼角不自觉落下泪,眼中恐惧未散。褚玠俯身吻住滑落的泪珠,舌尖卷进口中,咸中带涩之味充斥在整个唇舌间。
兰猗侧头欲躲,却被他扣住下颚。
“怕什么?”他的吻沿着脸颊,细密地落了一路,最终停在颈边,气息灼热:“白日里那个无所畏惧的兰娘去哪里了?”
低低的含糊的笑声骤起。
是兰猗非要去看一看,他阻拦无果,既是她自己的抉择,必定自己承担后果,怨不得他。
他的取笑,却叫兰猗顷刻间大彻大悟。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由着她出去,好叫她亲眼见了刑法,才会惧怕。
心有惧怕,才会敬畏。
会由剥皮联系到诏狱的七十二种酷刑,会由酷刑想起关在诏狱等候判决的容淇。
他以另一种方式敲打她,叫她亲眼看到生命流逝于转瞬之间,与权力的万钧之力而言,人命不过蝼蚁。
容淇不过蝼蚁。
他要她听话,要她顺从,要她全心全意只爱他一个人。
微凉而带着略略抖意的一双手捧起他的脸,双眸怒火将要烧到他的身上一般。
她不解:“你故意的,为什么?我……”
她想说自己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骂他莫名其妙,可他总爱捏着容淇来拿住她,她不敢。
顿了顿,转了个更服软的说法:“我什么都没做。”
褚玠顺势用唇碰了碰那双柔荑,声音柔媚,如艳鬼般:“自然,是他们做出了引诱你之事。”
“他们?”兰猗眉头紧蹙,更觉他状若疯癫。
褚玠含住她的指尖,兰猗不喜欢湿热的感觉,便要抽手,褚玠拽在腕间另一手抵上。
这个动作,兰猗立时便明了他要做什么。
“你今日与那小官,聊得甚欢。”
白净五指穿进指缝,与之相扣。
兰猗回忆,她今日并未与外人交谈,他说小官……莫非是指陈府尹?
“我问陈府尹……”
兰猗话说一半,便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因着褚玠笑得越来越狰狞。
明明不高兴,还要勉强笑。
“哦,”褚玠慢慢悠悠的说,“还有陈府尹的事呢?”
眼眸微转,兰猗忽而想起那位青衣官,看模样应当处于弱冠之年,年纪轻轻便入仕途,的确很风光无限。
兰猗无奈的纠正:“我和他未有交流,你不要随意污蔑我。”
“他总看着你。”
褚玠束起她的手,按到兰猗头顶。
寝衣半敞,胸膛起伏若隐若现。
兰猗的眼睛不敢往下看。
“看见他,你想起了容淇,是不是?”褚玠音调低缓,凑到她眼前,直直逼视她。
兰猗晓得他发癫,这个问题是不对,不是亦不对,她沉默地直视他。
见她不语,褚玠俯身,吻上她的眼睫:“你在想,若容淇登科,应当亦如他这般,对吗?”
兰猗心下惊讶,双眸微微瞪大了些。
褚玠低笑一声,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肩头衣裳半滑落,露出一片莹白色。
他眸色深暗的欣赏这一副怡人美景。
手下束着的双手不断胡乱动起来,兰猗嘴里嘀嘀咕咕说着:“夜深了明日你还要早朝。”
月光自窗旁偷入。
褚玠因兰猗偶尔漏出的一点关怀而片刻失神,即便知晓她是为不与自己亲近找借口,他亦愿意欣喜,更欣喜。
兰猗见他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学着白天在马车里的样子,偷偷弓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撤离。
不曾想,褚玠动作比意识更快,手攀上她的脚踝,一把将她拉回了自己底下。
“去哪里?”褚玠模仿兰猗说话,“夜深了,该歇着了。”
兰猗推着他的肩,褚玠以压倒式力量贴近她的身子,缓缓与她耳语:“乖一些,诏狱里可不止剥皮这一种,还有抽筋、剔骨、炮烙……”
褚玠的这些话,叫兰猗脑海中不禁涌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关在暗无天日诏狱中容淇痛苦的面容,一个是那女子悲凉的神色与登闻鼓的鼓皮。
这两个画面来回穿插,不断闪动,最终定在了淋漓不尽的鲜血上。
不知是容淇的,还是那女子的。
兰猗闭上眼,感觉自己再度成为一尾鱼。
又见渔夫,渔夫还是那副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船甲板上的鱼。
一条大河,撒网下去,便只捞了这一尾上来。
也许渔夫只为了这一尾而来。
他摸着下巴端详这尾鱼,与上次捞上来的几乎未发觉有什么分别,一样拥有波光粼粼的鳍脚。
他看着它躺在渔网里没有头绪的扑腾,却被渔网勒得越来越紧,直喘不上气来。
这才大发慈悲地为它解开渔网,将它捧在自己的手心中。
一只大手来回抚动着它全身的鱼鳞,它拼命喘息着,艰难地求生着,已无多余的力量来抵抗他。
他摸了摸到鱼尾时,鱼才甩了一下尾鳍,打在他的手背上。
渔夫今日心情好,这尾美丽的鱼赏心悦目,亦是他的目标,未与它过多计较,反而轻轻捏了捏尾柄,淡淡的注视着它的反应。
被捏了尾柄的鱼仿若重新回到了河水中一般,充满了活力,尾巴一摆一摆的,拍到渔夫的手臂上。
渔夫视若无睹,他摸向了那最美丽的鳍脚,今日这尾鱼与前几次的似乎都不太一样,它的鳍脚竟然比较小,摸上去打得紧。
……
兰猗扶住褚玠的肩头,欲推开他,他很热,炙热体温与她共享,以致兰猗热得难耐。
可一离开褚玠,望向周围的夜里,即便外头有月光渗进来,她亦心头慌乱,静不下来。
她总是想起那个梦,漆黑一片的梦里,全是血手,拖着她,拉着她,甚至还在剥她的皮。
她亦总会想起那整张抖落出来,仍在滴血的鼓皮。
说不怕是假的,她自幼生长在和平之乡,即便是改朝换代时发生兵变,亦未影响到过景德镇,她从未直面过如此血腥之物。
她的心慌得很,头也疼的很。
耳边褚玠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密密麻麻如针脚般的疼惜扎在心上,叹了口气:“兰娘,莫怕。”
他紧紧抱着怀里微颤的兰猗,放缓了动作,耐着性子哄她。
面上情涨时的潮红依旧留有几分胭脂样的颜色。
可嘴里却不断的说着愧疚的话:“怪我,怨我,我应当拦下你……”
褚玠的的确确是悔了,不曾想会对她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
兰猗不太喜欢褚玠,他总是会令她难受,令她难以言说。
可是,今夜,她又不得不向他靠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感受他们之间的亲近与密切,这才能令她觉得,自己不会再被拉回到深渊里去,成为那张鼓面。
亦不会再想起那张新鲜的皮。
她直往褚玠怀里钻,双手无意识地紧攥起他的衣裳。
褚玠手掌贴在她的脊梁骨上,一下又一下的划动着。
月色变换,黎明便已来了。
怀中的颤抖逐渐平缓,褚玠抱着她,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瓷像上,不知不觉亦睡了过去。
梦中灯火阑珊,粽叶飘香。
河道旁是准备入水的赛龙舟,街上人满为患,全都挤在一团,等着游神庙会。
他跟着人流向前走,便见到了宵明娘娘,她将不知何时倒地的他扶起,明媚的与他说:“你的诗作得极佳,你之才华令我艳羡。”
她又说:“只是文字无力,若要做实事,还需从武去。”
话音方落,扮祝融神的少年,便将她叫走了,还一边数落她:“兰娘,我说了不要闹事不要闹事!你放箭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