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蕙于心不忍, 探身欲将兰猗扶进来。
指尖还未触及帘布,褚玠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藏厉色,却令椒蕙的手俶尔收回, 端端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内。
车外的兰猗已吐得头晕眼花, 喉头火辣,吐不出一点东西, 腹内翻搅不断,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用双手死死扒住冰冷的车身,这才堪堪站稳。
可方才那一眼, 已铭刻进兰猗的记忆,怕是穷尽此生, 都难以忘掉了。
她看见那面登闻鼓, 被匠人从高大的鼓架上拆卸下来,鼓面朝天,横躺在玄武门的大理石地上。
匠人手握形状怪异的工具,将鼓沿上一颗颗深嵌入木,固定鼓皮的铜钉,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撬起。
随着铜钉的一颗颗松动的那原本紧绷到平滑的淡黄色鼓面,刹那间失去了支撑, 猛地收缩起来。
成了一张人形。
若此时还不明悟,未免过于蠢笨了。兰猗眸光惊恐,欲移开视线, 却为时已晚。
玄武门守卫上前, 从一只蒙着黑布的箱笼里,抖落出一张崭新的鼓面。
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新的鼓皮散发着新鲜的气息, 细腻的纹路浑着油光,纹理之下,仿佛还能窥见不久前生命流动的痕迹。
这层皮的边缘,还在滴血。
“不吉利……”
“已经晚了……”
椒蕙的劝阻,褚玠地叹息,连同眼前恐怖的景象,轰然挤进她的脑海中,化为长鞭,将她的无知来回鞭笞。
原来如此。
怪不得陈府尹极力阻拦,怪不得群臣闻鼓声露出那般凝重的神色。
一切都如日出云雾自动散去。
直通陛阶的路,竟铺满白骨。
她不敢再看,闭上眼,将额头抵上冰凉的车身木板,实物质感带来的踏实感,稍稍将她惊飞的三魂七魄拉回了人间。
冷汗已浸透了内衫,透心的凉。
胸膛剧烈起伏,尝试将那可怖的场景驱逐出脑海。
少顷,车厢帘布后面探出一只白净的手,那手指节修长,带着粗粝,粗暴地攥住兰猗的手腕,狠狠地往里拽进。
兰猗无反抗之力,便被这股力道拖进了车厢。
踉跄着跌入一片熟悉清冽的胸膛中。
褚玠搭在她肌肤上的指腹,极其缓慢的,重重的,压上她腕间突突急跳的脉搏。
椒蕙行礼退下车。
车内仅剩兰猗与褚玠。
兰猗撑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褚玠另一只手爬上她的脊背,稍稍按下,重新将她压回自己的怀里。
她凌乱的呼吸与他平稳的气息近如咫尺,纠缠不清。
“害怕?”
褚玠讶异道,以兰猗方才那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应当不会将剥皮扒筋之事放在眼里。
兰猗脑子里不时闪现那张鼓皮,嘴硬道:“生死之事自然惧怕。”
“登闻鼓鼓面材质特殊,京城人尽皆知。”
褚玠轻轻的拆下她的发簪,松散下来的头发铺了一地,他抚摸着她的发丝,安定她乱糟糟的脉搏。
“此景常有,我以为你有准备。”
兰猗抬头恶狠狠地瞪他,语气亦有些愠怒:“我不知晓。”
发丝上的手一顿,便继续若无其事的梳理起来,指尖穿梭在青丝间,兰猗竟感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褚玠没有看兰猗那双充斥着怒火的双眼,目光虚虚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唇角默默地向上弯起。
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的结缔松缓,长久以来的酸涩感微微消散了些。
原来她当初能够一口诘问他登闻鼓在何处,并非是能为容淇洗冤生死不论,而是她根本不晓得,登闻鼓上染着无数申冤失败之人的鲜血与灵魂。
她不知道登闻鼓,并不是一条生路,反倒是敲响登闻鼓时,便半个身子掉进了鬼门关。
她只是凭着一腔孤勇,如溺水之人,尽力的想抓住周身的所有浮木。
这个认知,如一簇幽火,点亮了他因嫉妒而晦暗的角落,进而带来一种奇异且扭曲的快感。
仿佛他终于更胜一筹。
分明他哪一方面都胜过容淇。
褚玠自嘲的叹息,捻起兰猗的一缕青发,感受着兰猗躯体的真实,心中生出一丝卑劣的庆幸。
幸而兰猗生于乡间,未得登闻鼓之路。幸而自己断了她所有的申冤之法。
否则,此时的兰猗,亦会如那女子般,变为鼓面。
他低低应了一声,将心头所绪压于心底,淡淡道:“是么,原来你不知。”
手中绕起她的发缕,为她编织起了发尾。
这般反常,如同新婚夫妻般的温存,叫兰猗有些不适,心头那口被恐惧与愤怒顶住的气,一时半刻不知该如何发作。
趁着他专注手中长发,心神游移,兰猗从他怀里爬了出去,一点一点地挪向车厢角落。
褚玠竟未阻拦。
甚至笑眼弯弯的看着她动作,待她坐稳,微微倾着身子,手臂伸长,指尖勾着那缕未完全抽离的发尾,不轻不重的继续未完成的活计。
兰猗抱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褚玠问她:“回家吗?”
兰猗不吭声,她脑子乱,气得慌,怕得狠,理不清头绪,不想理他。
她说不回也得回。
车驾摇晃。
兰猗盯着透过窗棂照进车厢的影子,良久,她干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张鼓的皮……一直如此吗?”
她心里清楚,却还要明知故问。
问得直接,话尾微发颤。
褚玠未抬眼,答得亦简单,只是单纯的陈述一项朝中典制:“是,向来如此。”
方才压下去的寒意,转瞬间再度爬上她的四肢百骸,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细小的寒栗。
她猛地将自己的发丝从他的指间抽回,声音抖得更加明显:“既是申冤路,为何申冤之人反而要死?”
她是怒得发抖,讲话间都咬着牙。
“申冤之人不无辜吗?为何要被剥皮,绷在那种地方?”
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愤懑。
“你不是随陛下杀进皇城,为民请命,陛下不是天命降旨,登基救天下的吗?”
褚玠笑着看她,浑身透着阴森,不忍责怪她出言不逊,只好温柔的警醒:“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兰娘,陛下不可妄议,此事乃天子法理。”
“什么天子法理?”兰猗立时反驳,本缩成一团的身子因愤怒而舒展,“天子法理便是将上告者处理掉吗?”
褚玠的笑意一寸寸收敛,直至消失无影:“我说了,陛下不可妄议。”
他难得严词厉色。
“好,”兰猗颔首,“那我不提陛下,你呢褚玠,你呢?”
兰猗再度唤他正名,她质问他:“你身为平章军国事,不能救一救她吗?”
褚玠朝兰猗方向坐近一段距离,“兰娘,你还记得我曾与你讲的话吗?”
兰猗蹙眉,神色迷惑。
他与她讲的话太多,温柔小意的,威胁逼迫的,真的假的,她不晓得他指的哪一句。
“我会按国朝纲纪行事,秉公执法。”
“什么法?”
“击登闻鼓者,需受十五廷杖。若御状不成,则剥皮成鼓,以儆效尤。”
兰猗心中大为震动,她不曾想过,从不轻言诛九族的陛下,竟会在登闻鼓上留下此等严酷刑法。
见兰猗眼中依旧有惑,褚玠进而解释:“此为维护越诉威严。天下人敲登闻鼓前,皆需掂量,方有敬畏。”
“棍棒之下便生敬畏?”兰猗问。
“是,”褚玠的眸光离开兰猗,投向窗外,“有畏才会生敬。”
车已离开皇城地界,穿过窗栏,可见一方烟火,黎民万象。
叫卖声,讨价声,声声齐响,热闹非凡。
兰猗亦跟着看去。
“唯有法度,才能维持秩序,才能造福天下苍生。”褚玠淡然道。
可,言语中,字字沉重。
“她为何失败?”兰猗的怒气降了一些,语气低沉。
“你觉得呢?”褚玠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看得兰猗毛骨悚然。
当夜,兰猗做了一个梦,与先前所有梦境都不甚相同。
梦中,她站在空旷无边的玄武门外。
夜空中的圆月覆满整片天空。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白日里,那所见女子穿的衣物,赤着脚。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线。
红线蜿蜒向前,直延伸到目之所极处,那里,矗立着那面登闻鼓。
那登闻鼓成妖了般,兰猗目光方触及它,须臾间它便离兰猗只有一尺之遥。
巨大的鼓面呈现出诡异的淡黄色,离得这般近,近到兰猗似乎能看见鼓面底下,有东西搏动。
扑通扑通——
是心跳声。
鼓面倏尔浮现出一张人脸,光张着一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兰猗听见的水滴落进水泊发出的声响,她低头看去,正见鼓面滴落的鲜血,汇集到她脚边。
血液之中伸出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地要将兰猗拉下去。
她想逃,脚却受红线束缚,死死地钉在原地。
她被人手拉了进去,黑暗,旋转,如漩涡般。她看见了那女子的死相,听见了女子行刑前的惨叫。
无数张官员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看她行刑,隐藏在人群中的罪魁祸首忍不住笑起来。
“官官相护,褚玠,可悲啊。”兰猗白日里讽刺他。
褚玠却给了兰猗当头一棒:“兰娘,在你看来是官官相护,可此事是她举证不全,若因她不全之证轻易判罪,这对无辜之人是否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