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天亮, 城隍庙里的火焰亦已熄灭。
兰猗早已昏了过去,柔弱地依靠在褚玠身上,眉间微蹙, 似受梦魇所惑。
褚玠为她整理好上衣与下裙, 为她捋好额角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揉开她的双眉, 心情不错地在她眼尾亲了亲。
铁甲兵肃立在城隍庙外,容淇被五花大绑地扔上了马背,淋了一夜的雨,浑身湿漉漉地, 衣物贴在身上,风一吹便打抖起来。
一双手火烧火燎地疼。
顾不得手上的疼, 他的心更疼, 褚玠与兰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整整两个时辰,黎光照亮天边一角,他不信褚玠能如柳下惠一般坐怀不乱。
他每每翘起上半身往城隍庙门瞟去,没瞟见有人出来, 心便沉一分。
但当他真的瞟见紫色的身影从庙中迈出来,心更是跌入谷底。
尽管他早有预料, 却不如亲眼一见。
脱下嫁衣的兰猗真正宛如一株娇兰,被褚玠抱在怀中,脸搁在褚玠的颈侧, 一双手虚虚地搭在褚玠的肩头。
衣裳整齐, 发丝亦是平整,可容淇偏就知晓,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褚玠, 你真是禽兽不如!”
他在马背上挣扎,一双手扭来扭去试图挣脱绑在手腕上系了死结的粗麻绳。
他面目狰狞,红眼瞪得眼眶都要裂开纹路来,似要将褚玠拆皮扒骨,要他就地丧命。
褚玠眼角眉梢地缱绻还未消退,得到兰猗的喜悦冲淡了容淇大不敬之语所带来的愤怒。
他懒懒地暼了一眼挂在马背上的容淇,并不打算开自己的金口与他多费口舌。
若非兰猗看重容淇,只怕容淇一辈子都没有与自己见面的机会。
褚玠食髓知味的眼神叫容淇气得发抖,他继续高喊道:“把我的兰娘还给我!”
褚玠本想忽视容淇的,奈何他的声音实在是响,且他竟敢说是他的兰娘,着实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走向马车的步子停在半路,褚玠转头,朝容淇挑眉,肆意挑衅般反问他:“你的?”
容淇控制不住地扭动身子:“我的兰娘!我的妻子!”
褚玠嘲笑道:“你还真是痴人说梦,看来刑罚还是轻了些。”
他状似无意地扫过容淇染红衣裳的大腿。
那是铁甲兵抽剑刮了一刀的杰作。
亦是容淇尖叫的源头。
褚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兰猗,她双眼紧闭,睫毛微颤。
幸而兰猗未睁眼,否则必定会因此心疼。
容淇总是叫兰猗为难,叫兰猗心疼,褚玠眼底浮现不耐与厌恶。
容淇只当没瞧见,他根本不在乎褚玠这个伪君子的看法,他大喊大叫:“我痴人说梦?我与兰娘名正言顺,有天地城隍见证,有国朝律法为媒,是你从中作梗,你不得好死!”
容淇实是大声,感受到怀中兰猗动了动,褚玠的厌恶更是直白表露。
他幽幽地朝一旁的副将传去一个眼神,副将领命,上去便给了容淇一个巴掌。
“低声些,莫要吵到兰娘。”
褚玠眉梢是压不住的得意,他炫耀一般地将怀里兰猗抱得更紧了些。
“我不得好死,死后亦是与兰娘同穴的。”他低头蹭了蹭兰猗的发顶,一双凤眸始终与容淇对视着。
他们二人隔空较劲,到底是褚玠更胜一筹。
他向容淇发出诛心一问:“容淇,你看起来很爱兰娘,可纵观你所作所为,难道不是更爱自己吗?”
容淇张口又欲骂褚玠,脸侧传来火辣辣的疼,叫他张不开口,说不出话,他只能一直斜眼瞪视褚玠。
褚玠勾唇:“你明面是怕榜下捉婿,实则是怕入赘世家受人摆布。明面上是为兰娘着想急着成亲,实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说话时胸膛的起伏,依旧令兰猗感到不踏实,褚玠便更将话音降低些。
“本官不信,那日诏狱,你对本官的敌意是凭空而生。”
“你利用兰娘对你的私情,利用本官对兰娘的私情,还要装得一副情深至此的模样,我与你,究竟谁最虚伪?”
容淇气愤地一脸通红,他想说褚玠放屁,想驳斥褚玠荒谬。
可褚玠之言,的的确确的,攻破了他的底气。
亦的的确确的,无法反驳。
褚玠说的都对。
褚玠所言,如另起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侧。
无话可说,无话可说。
褚玠见容淇偃旗息鼓,傲然轻哼,抱着兰猗上了马车。
她头上那一支蝶钗,随褚玠的脚步跳来跳去。
天边的朝霞伴着万丈日光,点亮蝶钗,蝶钗闪耀的光华,灼伤了容淇的双眼。
骑兵快马押解着容淇回京。马车稍慢一些,容淇已进诏狱时,褚玠与兰猗离京尚有三十里。
兰猗醒来时,发觉自己在褚玠的怀里,她推开褚玠,欲从他怀中离开,坐到别处去。
褚玠大手捏住她的腰,兰猗便泄了力,重新跌坐到褚玠腿上。
“兰娘,你醒了。”
他笑眯眯道。
兰猗只觉瘆人,轻轻嗯了一声,掰开他捏在自己腰间的手。
掰不开。
还传来褚玠打趣声:“利用完了便要离开我,兰娘,你好狠的心啊。”
真是虎狼之词,兰猗禁不住腹诽他。
面上一片平静,问道:“容淇在何处?”
褚玠揉了揉她的腰,惹得兰猗躲开,他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她躲不开,酥麻感顺着腰部窜上脊背,直达顶端。
兰猗不得不扶住他的肩头,怒视道:“你做什么?”
紫色衣裳覆盖处变化亦不容她忽视。
“你为何不问我?”褚玠亦问她。
兰猗觉得他莫名其妙:“问你何事?”
“问我,我们现下去何处,我们现下是何关系,我会不会与你成亲?”
褚玠笑吟吟道。
兰猗觉得他幼稚,却只能将他哄高兴了,才晓得容淇境况。
她便逐一问。
“我们现下去何处?”
褚玠抚摸着她背后披散的发丝,“回家。”
回家二字令兰猗微愣了会儿,很快便记起,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褚玠所说的回家,大抵是回平章军国事府。
兰猗的心如石头一般沉重,继续问:“我们现下……”
她顿了顿,觉得有些自取其辱,他与她是官与民,是夺人妻的关系。
他是一品大官,可与公主配,郡主配,贵女配,独独不可能与她成亲。
话说一半,她擅自转了话头:“我晓得的,上相大人的正妻必定出身高贵,我大抵是你的外室。只求上相大人有一天厌烦我时,可允我离开。”
褚玠闻言,凑到兰猗唇边咬了她一口。
“我们会成亲,”他神态郑重,直盯着她的杏眼,“我们会做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