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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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烛爆开一个灯花, 蜡油流下来堆满烛台。

“诚意……”

兰猗喃喃道,失神地看着褚玠。

于褚玠而言,什么样才叫诚意?

她下意识便要跪下, 却受褚玠喝止:“兰娘, 你到京城来,跪了多少人?”

一句话将兰猗拉回了两个月前, 那时兰猗方至京城。

京城达官显贵如海中珍珠般数不胜数,随意一位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是兰猗从未见过的官职。

他们手里漏出来的丁点权力能办之事, 皆是兰猗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的。

可是, 那些官宦, 如何会见一位出身低微的瓷娘呢?

兰猗只能每日揣着状纸,跪在大人宅邸大门前,心软的官员,或遣小厮将她赶走,或请进一见, 与她讲明权责不行;心硬的官员,便是她在大门前从晨间跪到日落, 亦不愿见她一面,听她陈情。

若她的膝下一跪价值千金,那她便走不到如今这一步。

褚玠是在提醒她, 她的跪拜, 算不得值钱的东西。

更算不上她的诚意。

“恕民女愚钝,不知上相要的诚意为何?”

兰猗紧握双手,诚心发问。

褚玠站在原地, 温情笑道:“兰娘,以你之聪慧,必定心有答案,只是不愿面对。”

兰猗当即否认:“上相谬赞,民女的确不知。”

“是吗?”

褚玠反问。

他的双眸如一把枷锁套住了兰猗,眸光始终流连在兰猗的身上,不肯离开。

见兰猗神色躲闪,不肯与自己对视,褚玠不明意味地笑了一声,向兰猗方向迈了一步。

兰猗察觉到褚玠走近自己一步,她便向后退了一小步。

褚玠的眸光便由兰猗的脸颊,滑过兰猗的身子,停在兰猗后退的步履。

“我想要的诚意,”褚玠又上前一步,“是你。”

“我已在上相身边了。”兰猗手摸向身后探路。

兰猗这番话,褚玠更觉她可爱,他眉目柔柔,情意深深:“你明知晓我非此意。”

“是,上相正人君子,方才上相已给了我离开的机会,是我自愿留在上相身边的。”

兰猗反唇相讥,抬眸对上那柔情蜜意的一双眼,如此深情,却是虚伪的做戏。

兰猗瞧不起,鄙夷,便补上一句:

“与容淇无关。”

褚玠步步紧逼的步子顿住,他的眸色突转,变得阴鸷非常。

兰猗的腰际已撞上的神台,与身前的褚玠尚有半臂的距离。

这半臂的距离,是褚玠等她拿出诚意,是她对自己尊严的坚持。

眼前的男人确实极会洞察人心,他猜得分毫不差,她自己的心里早已知晓诚意的内涵。

他费尽心思,却又不愿彰显得自己强迫于人,他要的诚意,是她主动献来。

兰猗非烟花女子,便是心中没有容淇,便是婚书已烧成灰烬,亦无法改变她已成容淇之妻的事实,她做不出主动跟从之事。

“不必用话来激怒我,”褚玠双手相击,清脆的掌声响起,“你觉得你是容夫人,很是为难,不知该如何办才好。我疼惜你,不愿你为难。”

兰猗疑惑,正要询问,便听见外头传来凄厉的尖叫声,声音大得盖过了雨线链地声。

几乎是下一声到来之时,兰猗便分辨出了这是容淇的叫喊。

兰猗作势要往门外去,褚玠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兰猗,他又击掌,外头的动静霎时间停息。

他眉尾挑起,静候兰猗回答。

供台上,那对劣质的龙凤烛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最终和另一个高大的影子部分重叠,不分彼此。

犹如她现下,仿佛也要被身前那片带着浓郁冷香的阴影,一点点吞没。

她能感觉到他炙热的眸光赤裸裸的粘在自己身上,十分耐心地等待她做选择,究竟是选和他永不分离,还是选送容淇去地府与他的父母早日团聚。

他勾勒着她的脸庞与身躯弧度,眼底幽深,如毒蛇吐信般迷惑道:“兰娘,他总是陷你于死地,唯有我体贴你,关怀你……”

兰猗咬唇,指甲深入掌心,掐出血痕,狼狈不堪压折了她挺立不肯低头的脖颈。

“劫诏狱者与越狱者同罪论处,容淇方才那般清楚朝律,怎会不知?”

“是我自己要劫狱。”兰猗反驳。

“他不提醒你吗,”褚玠笑问,细细品味兰猗松动的坚持,“他不怕你死吗?”

他的言语化作一条长蛇,紧紧缠绕住兰猗的那一颗心上,叫兰猗呼吸变得沉重且艰难。

褚玠不待兰猗辩驳,继续道:“爱之则欲其生,若我是容淇,便会劝你离开,好好活下去。甚至在写家状时,更不会担忧什么捉婿之事,将你这无关之人,牵扯进生死大案中来。”

屋外雨风秋意袭袭,拂过她的裙角,露出鲜红色衣衫下的青色衣料,兰猗四肢渐渐冰凉,寒意布满全身,惹得她阵阵颤栗。

“兰娘。”

褚玠轻唤,爱意百转千回,随短短二字,乘风送进兰猗的耳中。

兰猗很清醒,并未因褚玠所言而疑心容淇动机,褚玠算计人心,却算不到她与容淇多年情谊,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即可离间的,他们之间最是清楚对方德行。

可兰猗亦清醒的知晓,自己已走上褚玠布好的绝路。

兰猗无力地松开紧攥的双手,妥协地脱下外层的红嫁衣,露出里头那件从平章军国事府中带出来的衣裳。

褚玠嘴角上扬,笑意渐浓,他看着兰猗身上穿着自己为她准备的衣裳,很有兴味地取过另一只龙凤烛,混着红嫁衣一同扔在了地上。

一旁燃起烈火,点燃了褚玠的眸光。

兰猗侧目看着渐渐烧尽的衣裳,红色褪成灰色,红色去了何处,去了火焰中,去了兰猗的血中。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褚玠的指尖,似在说这便是她的诚意。

褚玠笑看她,仍是不动。

兰猗动了动干涸的唇,忍着不甘心和诡异的悸动,勾开他的五指,一根一根的塞进他的指缝之中,与他五指相扣。

在她握紧之时,褚玠的手亦轻轻收拢。

他再按捺不住心中沸腾,再难自持,他大步迈到兰猗身前,用空当的手,环住兰猗的腰,将她送到供台上坐着,自己则与兰猗之间再度亲密相贴。

温度陡然上升,是褚玠怀里热度,亦是身旁地面燃烧的火堆的热度。

褚玠按住兰猗的两只手,压下她因颤栗而起的微微抖动,附耳蹭了蹭那对红翡耳坠。

耳坠受波动微微晃荡了起来,摇晃的残影亦如一团细小的火苗,褚玠觉得美极了,一口便将耳坠含进了双唇之中。

兰猗不禁抖了一下。

耳畔传来褚玠低声的嘲笑,以及他用气音与兰猗说的不堪入耳的言语。

“下流。”兰猗骂道,怒气压过了那阵奇异的感觉,不再抖动,甚至还有力气推开褚玠。

褚玠身为武官,素来带兵之人,哪里是兰猗推得动的,反倒令褚玠顺势贴得更近了些,口中耳坠亦在他唇齿间厮磨。

兰猗感到身上涌起一阵河潮。

她宛如回到了曾经常做的梦中,梦里她是一尾鱼,大意之下钻进渔夫的渔网当中,被打捞上渔船上。

始终看不真切的渔夫,此时亦有了脸,那双凤眼似会吃人般,将她卷进深渊中。

渔夫一手握住鱼身,撬开鱼嘴,在里头来回搅动,察看里头是否有吞进过多的河流泥沙,本就难受的鱼便要将口中的东西推出,却被狠狠抵住,叫它含在嘴中,待渔夫检查鱼嘴,并将鱼嘴中的泥沙掏干净后,才缓缓离开口中。

兰猗喘息起来,差些窒死在这纠缠的吻里。

还未休息,渔夫便凑近鱼鳃处,舔了舔味道,夸赞是一条好鱼。

渔夫的手摸索着她的鳞片,她控制不住仰起头,承受着新一轮的检验。

忽而河面起了狂风,风卷起波浪,渔船在波涛中上上下下,抛抛落落。

她能看见渔夫为控住渔船用尽力气,脸上染上薄薄的红晕,亦能听见他为保持渔船平衡,累得喘息声。

可他仍要将她握在手心中,不断摩擦着她的鳞片,她的鱼鳍,把玩着她的尾巴。

她控制不住地甩动尾巴,试图逃脱渔夫的控制,却无论如何都逃离不开。

褚玠将撑起身子要逃开的兰猗拉下来:“听话,兰娘……”

她周围全是他的冷香,是晃动的人影,是暴风骤雨,是波涛动荡,她听见自己紧闭的双唇中溢出一声呜咽,又很快碎裂开。

喘息声,水渍声此起彼伏。

最终鱼奋力一跃,窜回了自己的河水中。

河水中亦变得朦胧斑斓,她晕晕乎乎找不到回家的路。

兰猗抓紧褚玠的衣裳,睁眼看他,他亦在看她,兰猗移开目光,向头顶看去,能看见城隍爷的铜像,城隍爷正垂眸看着她与褚玠

看着他们在神台上做这种污秽之事。

神像的镀铜光滑,倒影着埋在她颈侧的褚玠,以及她随褚玠同一的起伏。

一双手覆上了兰猗的双眸,她的视线浸入黑暗。

渔夫放网,又将逃脱的鱼拦在网中,捞回了手里。

他重新顶上鱼尾。

兰猗在清醒与沉沦的之间,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