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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 引路人

第一卷

“你们要查的双福村, 我知道在哪。”

邬霜说这句话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只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中, 好似沉淀着千万种情绪。

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涂山媞几人再开口,邬霜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她微微抬眸,目光望着虚空出, 像在望着很远处:

“我同妹妹, 都生在双福村。”

“爹娘身无所长, 只我阿娘, 做得一手好馄饨。他们夫妻两便常年在无归镇摆摊卖馄饨。生活虽算不上多么富足,倒也安乐自在”

邬霜说着,眼泪从通红的眼角缓缓滑落,她却恍若未觉。

“我从小便跟着阿爹阿娘一起, 在镇上卖馄饨。立志要做阿娘的接班人, 把阿娘的馄饨带出无归镇,去更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 邬霜唇角微微勾起, 眸中透出一丝温柔:“小娥却不一样。”

“她自小便比我聪慧机灵,鬼点子也多。”

“小娥最爱蝴蝶, 那时我跟着娘一起做馄饨,她便自己在院中捉蝴蝶,捉到了, 便又小心翼翼地放了。”

“有一年乞巧节,阿爹给阿娘买了一支绒花簪,顺带给我和小娥也各买了一支。”

“小娥对那绒花簪爱不释手,还说要是有蝴蝶样式的就好了。”

邬霜面上柔和, 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那丫头的手竟那样巧,她央求阿娘给她买了些丝线,没过多久,竟真的自己将蝴蝶样式的绒花做了出来。”

“那蝴蝶越做越好看,做到最后,远远看上去竟跟真的别无二致。小娥说,她也要去镇上摆摊——”

“她说等爹娘老了,干不动了,姐姐在镇上卖馄饨,她便在我边上寻个地方卖蝴蝶绒花……”

邬霜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像是呓语:“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的。”

“那天,”

干哑的声音突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那天,阿娘身子有些不适,却还是强撑着要去镇上。”

“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却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我自告奋勇,我跟阿娘说,我已能独当一面,便执意要带着小娥出去摆摊卖馄饨,让阿爹在家照顾阿娘。”

“我与小娥虽是独自出门,但因我常常同阿娘一起出摊,无归镇上的叔叔婶婶们都认得我,馄饨也卖得很顺利。”

“是我。”

“是我太贪玩了。”

“我同小娥卖完馄饨,天色还早,我便拉着小娥,在镇上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日头都落了……我们两个才往村里去。”

邬霜那双通红的双眸中,绝望与恐惧裹着痛苦,几乎将她淹没:“我远远的便瞧见了,那片火海。”

“那火好凶猛,竟将我们的整个村子都裹进去了。”

“我慌极了,我拉着小娥拼命地跑,想回去寻阿爹阿娘,却还没等靠近村子,便看到了……”

邬霜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看到了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我看不到他们的样貌,也不知他们是男是女。”

“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

邬霜缓缓抬起头,仿佛淬了血的眸子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那群人,是修士。”

一直在静静聆听的王铄突然开口,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确定他们是修士的?”

邬霜的目光越过王铄,缓缓落在了顾清夷的腰间:

“符箓。”

“那群斗篷人,他们会用符箓,那符箓会飞,还会发光。”

是几个符修。

是了,那罗刹庙中的老和尚说,那场大火很是蹊跷,烧了几天几夜也不见灭。

要想燃起一场能将一整个村子都烧毁殆尽,烧成虚无的火,自然是用符箓最容易。

邬霜说到此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好似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想冲进去救阿爹和阿娘。”

“可小娥将我死死拉住了。小娥说那火势那样大,却不见村子里的叔叔婶婶出来逃命,村外还有修士出没……双福村,多半是出事了。”

“小娥说,我们现在若是出去,只能是白白送死。不如先到无归镇上藏起来,再做打算。”

邬霜笑得绝望又无力:“小娥她自小便聪慧,说话做事都比我机敏百倍,她说什么,我自然都听她的。”

“我们就这样逃过了一劫,逃到了无归镇。”

“这一逃,便是十九年。”

“一开始,我同小娥一边谋生,一边在暗暗寻找线索,可我们两个凡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几年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邬霜一边说着,一边渐渐垂下了头,将脸埋进自己颤抖的双手里。

“我的馄饨一直生意不错,也攒了些钱,我的心思便慢慢的全都放到了挣钱上。”

“我同小娥后来偷偷去过村子里。那里早都变成了一片灰烬……爹娘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好似在向涂山媞他们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劝慰:“那些人是修士,我们便是找到他们了,又能怎么样呢?”

“若是只剩我一人便罢了,我还有小娥,我还有家人……我只想跟小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可小娥却不愿。”

邬霜苦笑:“她从未放弃过寻找我们的爹娘,还有那夜消失在双福村火海中的叔叔婶婶们。”

“我同她吵过,哭过,但我拗不过她。”

“索性随她去了。”

说到此处,她终于开始低声啜泣:“半年前,小娥兴冲冲地同我说,她遇到了几个修士,竟是专程来此查此案的。”

“她说那几名修士满身浩然正气,一看便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定能查到村里人的下落。”

“那夜她来同我辞行。”

“她说要为那几名修士引路,同他们一起去寻我们的爹娘。”

“她说她只负责引路,很快便会回来的。”

邬霜再一次开口,依旧是那两个含着无尽悔意与痛的字眼:

“是我。”

“我没有拦住她。”

“我的妹妹,自小便聪慧机敏,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我没有拼命拦住她,我没有以死相逼,我没有……”

“我亲眼看着我妹妹,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踏出了那扇门,再也没回来。”

随着邬霜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内又是一片漫长的寂静。

谁也没有开口,就连顾清夷也低垂着眉,一时沉默着。

邬霜抬手擦了擦脸上已干了数次的泪痕,勉强扯出一个笑:“对不住,我一时没忍住,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废话……”

“邬姨,”涂山媞终于在此时微微张开嘴,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对我们来说都可能是重要线索。”

“还望您莫要嫌烦,不管有什么细节都讲与我们听。”

邬霜闻言,感激地看了看涂山媞,认真思索片刻道:“这些年,我专注谋生,小娥便不常与我讲那些事了。”

“只不过——”

她的眉头微蹙:“我听她同我提过几次,说双福村可能不是没了,而是被那些修士用什么办法隐藏起来了。”

“小娥最后一次临行前同我说,她要为那群修士带路,说若是他们自己,恐怕很难找到真正的‘路’。”

“我那时不解,还问小娥,她一个凡人女子,手无寸铁,又如何为那群修士引路?”

“她同我说——”

“——蝴蝶会告诉我的。”

邬霜面露茫然之色,显然是未解其中之意,求助般的看向涂山媞:“妹子你可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涂山媞若有所思,目光轻轻落在了那枚靛蓝蝴蝶上,轻轻摇了摇头。

邬霜见状,微微有些失望,而后又强打起精神道:“我已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怪我这些年沉迷生计,未曾与小妹好好聊过这些事。”

“自从小娥出事后,我便恨透了修士,却也知双福村背后的阴谋恐怕不是寻常人能查得的……”

“我那日一见到你们,便知你们不是常人,我虽不如小娥那般敏锐,却也猜到你们此番来,多半也是冲着双福村来的,这才……”

“所以那夜便让那只狸奴来盯着我们?”涂山媞随即接话道。

突然被拆穿的邬霜面上有些窘迫地点了点头:“本想让见福盯着,顺带吓一吓你们,若是能将你们吓走便最好,却不曾想……”

“那夜在罗刹庙外的,也是它吧?”涂山媞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邬霜。

邬霜闻言,却瞪圆了双眼,措手不及地话令她开口间有些结巴:“不……你,你竟发现她了?”

“什么?!”屋内还有人比邬霜更加惊讶:“那夜庙外还有只狸奴?!”

王铄赞叹的声音紧随其后:“好厉害的狸奴!”

邬霜更是不可置信,喃喃道:“见福若想藏起来,便是修士也很难发现她的……你怎会……”

涂山媞只眼眸微弯:“我耳朵比较灵。”

“我没有恶意。”邬霜见此,也不再隐瞒:“我知道你们在查这桩案子,只是想看看你们有没有查到什么……”

说罢,她缓缓站起身,朝着屋内几人深深鞠了一躬:“先前是我先入为主,对各位隐藏了实情,还妄图……总之,对不住了!”

说着,她的眼眶再次湿润:“感谢各位送了我妹妹一程,还不计前嫌,告知于我……”

涂山媞将她扶起,眸中沉静,温声道:

“即便之前来的几名修士带走了邬娥姑娘后再也没回来,即便您恨透了修士,却还是在看到我们后,便想着将我们赶走。”

“是怕我们也像邬娥姑娘一般,去了再也回不来,是么。”

邬霜微微一怔。

涂山媞望着她,眉眼弯弯,眼睛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我看到你第一眼,便觉得你这双眼睛,真是漂亮得不得了。”

邬霜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你虽嘴上遮掩,眼睛却干净又明亮,叫人挪不开眼。”

她眼神柔和:“有着这样眼睛的姑娘,便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涂山媞却愣住了。

一个因修士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家,继而又失去妹妹,最后孤身一人的平凡妇人,却依旧能在面对一双澄澈的眼睛时,保持着心底的那份善意。

姑姑说,人族的心,是最复杂、也最黑暗的。

她觉得姑姑说得也不完全对。

人族的心,也有简单的、善良的。

“邬姨。”涂山媞终于缓缓开口,郑重地看向面前的妇人:

“吾乃归一宗弟子,名曰云媞。”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给邬娥报仇的。”

宗门弟子外出任务第二条铁律:不得向任何凡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宗门信息。

此话一出,向来对宗门戒律一丝不苟的归一宗首席,却在身后沉默着,一言未发。

邬霜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膝盖一弯,正要下跪却被涂山媞扶了起来。

“但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涂山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

“邬娥——你的妹妹,或许还留了一条最重要的消息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