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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八 南家少爷

第一卷

涂山媞同舒甜杏回到舒玲珑的药材铺时, 舒玲珑与云梨皆不在药铺之中,只留下了玄霁在铺中看守。

玄霁早早便在门边徘徊张望多时,一见到涂山媞的月白道袍上溅开的暗红血迹时, 脸上的雀跃顷刻褪尽:“少主!您受伤了!”

涂山媞低头瞥了一眼衣襟上已近干涸的血渍,毫不在意道:“无妨,大部分都不是我的血。”

话音刚落,舒甜杏已“噔噔噔”匆匆跑去里屋, 只丢下一句带着颤音的:“我去给少主拿药!”

涂山媞望着她的背影, 无奈地抿了抿唇, 一个比一个大惊小怪。

她垂眸望着手腕处的伤口, 语气沉了几分:“舒姨和云梨呢?”

“舒大人前两日接到少主密令后,便调遣了族中弟子前去拦截。”

玄霁面色凝重,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嗓音中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大人听闻少主所提及那怪异老仆,有些不放心, 还是亲自去了。”

涂山媞听到舒玲珑亲自去拦截春伯了, 心下稍安。

舒玲珑是影鼠一族出身,侦查与追踪能力极为出色, 这些年在万流城中织起的情报网, 皆出自她以及其名下弟子之手,此次有她亲自出马, 应当稳妥。

但不知为何,涂山媞一想到那个毫不起眼的沉默身影,心下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或许……是自己太过于草木皆兵了。

涂山媞敛起思绪, 复又问道:“云梨呢?”

玄霁挠了挠头,面露难色:“云大人原本同我一起在此接应,但听说族中弟子们大都被派出去拦截讯鹰与那老仆了,她便说要去帮忙……”

涂山媞闻言眼神沉了沉。

今夜她去赴龙鳌的鸿门宴之前, 分明嘱咐过阿梨到药材铺待命,没有接到她的信号前莫要轻举妄动,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自己的话。

“罢了,去了便去了吧,莫再管她。”涂山媞轻轻抬手,揉了揉额角,眼底透出几分疲惫,又缓缓开口:“若是舒姨回来了,即刻传讯于我。”

玄霁见涂山媞起身便要离开,急忙道:“少主,今夜时辰已晚,不如便在这休息……”

“不必。”涂山媞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若有新进展随时传讯即可。”

她确实有一事。

出了药材铺,涂山媞并未往归一宗方向而去,而是转身拐入另一条暗巷,朝着万流城的某个光影稀薄的角落而去。

若是此刻舒甜杏在,定能认出——涂山媞所前往的方向,正是方才她们从那万兽山那群人所在的庭院中离开后,回程途中意外窥到那一幕的所在。

待她悄然回到方才那条窄巷口时,月光依旧冷冷洒在青石板上,只是方才那两道身影所在之处,早已空荡无人。

涂山媞唇线抿紧,眸色却越来越沉。

——“少爷,家中有信。”

方才那句低语,此刻犹在耳畔回荡。

——“家主命您务必留意身侧那位涂山来的……族中近日——”

她与舒甜杏隐匿于夜晚的阴影中,只来得及听了一半,便被那位“少爷”警觉地蓦然截断了未尽之语。

那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视线如刃,直直刺向她们的藏身之处。

今夜云稀月明,清辉如洗。

就在那人侧脸转来的瞬间,涂山媞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月光勾勒出的、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清俊侧脸。

南知阙。

她的好师兄。

见他有所警觉,涂山媞便当即带着舒甜杏抽身迅速离开了。

可那句话,却如同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脑中,扎得她脑中嗡鸣不断,无休无止。

南家。

一个王家不够,如今竟又冒出了个南家。

这南家竟早已知晓自己身份,却始终按兵不动,究竟意欲何为?

是静待时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一片深潭之中,南知阙……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涂山媞指尖冰凉。

脑中思绪很乱,她想理清,却发现好难。

初遇的那片树林中,那夜在他的房中……他便是如今夜这般。不论她如何隐匿,他总是能在极短的间隙内有所察觉。

涂山一族的隐匿之术传承久远,她还从未遇到如此三番五次被同一个人察觉甚至堪破行迹的情形。

涂山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饮魂翎,忽地想起那夜在南知阙房中无意间瞥到的那本古怪手札,上面分明清清楚楚的勾勒着涂山的徽记。

还有那双狭长的眸中,偶尔闪过的复杂神情。

涂山媞唇角勾起一道弧度,苦涩如毒。

可笑她竟还讥讽别人眼盲心瞎,原来一叶障目的一直是自己。

无数细碎的回忆在脑中明灭闪烁,给月色下的那张明艳脸上镀了一层凛冽冰霜。

在王家的秘境之中,她失去意识的那夜,他恐怕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吧。

不,或许更早。

——“天塌下来,有师兄帮你顶着。”

——“我知道你有秘密。”

——“你若遇到独自难解的困局,可以试着,信我一回。”

——“师姐果真是魄力非凡。既然如此,那想必也不需要我在此多事,为师姐疗伤了。”

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那段并肩而行的短暂时光,每个在听雪崖上挥动着手中“破春”时的畅快瞬间,晨光里共同挥动手中之剑的破空之声,剑招往来间不自觉扬起的笑意——

几乎是她下山以来,仅有的、真正松懈下心防的片刻。

还有那夜在秘境之中,她体内血脉失控,神智涣散的边缘,瞥见他向自己奔向而来的身影时,她下意识卸下的防备——

涂山媞双眼缓缓阖上。

是了,她竟大意至此。

她竟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一个人族!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心像是被浸入一片冰湖之中,冷意裹挟着迟来的后怕,迅速蔓向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面前那株红梅。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这里。

红梅仿佛在夜色里开得更加娇艳,花瓣上凝着夜露,在月色下隐隐透着水光。好似依稀能听到两剑相击的清脆声响,还有那道带着笑意的清润嗓音:“手腕再低三分。”

“破春”被满身血迹的少女缓缓举起。

月白衣袍上的暗红早已干涸,衬得她脸色在月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剑锋划破凝滞的夜空,带着一如往常的锋锐剑气,一丝不苟地斩下。

一遍。又一遍。

没有章法,不成套路,依旧只是最基础、最纯粹的劈、砍、刺、挑。仿佛要将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软弱的犹疑,都随着“破春”,一同劈斩出去。

归一宗的夜,似乎格外漫长。

梅树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沾湿了她的衣襟,她浑然不觉。剑气惊落了枝头的梅花,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与脚边,旋即被凌厉的剑风绞碎。

直到东方的天际褪去墨色,泛起一层鱼肚白;直到山涧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涂山媞终于缓缓收剑。

练了一整夜剑,她面上却不见丝毫疲态,只余满身清冷的寒气。

那双漂亮的狐狸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已沉淀,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她随手捻诀,一道清洁咒拂过周身,转身准备离开时,却收到了好久不见的霜凌真人的传音。

“媞丫头,来听雪崖一趟!”

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复又顿住,师尊回来了。

霜凌真人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那个令涂山媞整夜思绪不平的少年。

涂山媞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人,落在霜凌真人身上,恭敬行礼:“师尊。”

“媞丫头!”霜凌真人见到涂山媞,脸上纵横的沟壑都舒展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慈爱:“我听你师兄说,你已习得了苏青离的‘山海斩’!”

涂山媞望着面前老者眼中毫不作伪的慈爱,愣了愣,随即感受到师尊身后传来的那道视线,却并未理会,微微抿唇道:“弟子修为尚浅,目前也只是学了一点皮毛。”

霜凌真人抬手捋了捋自己稀薄的胡须,连连摇头:“休要妄自菲薄,你这‘一点皮毛’可是旁人穷尽数年,求也求不来的!呵呵,好,好啊!”

他话锋一转,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朝涂山媞眨了眨眼:“你可知,师尊此次做什么去了?”

涂山媞摇了摇头:“还请师尊明示。”

霜凌真人嘿嘿一笑,伸手探入干坤袋中左掏右掏,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玉盒,递到了涂山媞面前。

涂山媞双手接过,将玉盒打开,一阵浓郁的青草香扑鼻而来,一枚碧绿的浑圆丹药静静嵌至其中。

她有些不明所以,迟疑道:“这是——”

“此乃破劫丹!”霜凌真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声调都高了几分:“为师此番,便是专程去找了王家那个老狗算账!”

“竟敢在秘境中对我的宝贝徒儿下黑手!我去找那老货,他竟还死不认账!”

霜凌真人口沫横飞,淬了一口:“呸!当我霜凌二字是那么好糊弄的吗?那老狗见我不依不饶,竟想拿丹药打发我!”

“哼,”稀薄的胡子一翘一翘:“想拿丹药了事?好啊,那就得拿出最好的!”

说着,他转而拍了拍涂山媞手中的玉盒,面色郑重道:“媞丫头,这丹药你拿好。”

“破劫乃是王家的传世密宝,有‘活死丹’之称。据说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服下此丹,便可生骨续脉,重获新生。”

涂山媞面上露出一抹讶异,手却往前推了推:“如此珍贵的丹药……”

霜凌将她的手按了回去,呵呵笑道:“拿着吧,为师还并未送过你一件像样的拜师礼,此番便算是补上了。”

涂山媞见霜凌如此说,便也不推辞,点了点头放进了干坤袋中。

指尖触击温润的玉盒,心中泛起一丝复杂暖意。

“此外,叫你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谈及此,霜凌真人的神情霎时凝重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阿媞很强大,但阿媞也只是一个刚过了幼崽期的小兽T^T

她还在努力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