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乃是万流城中最大的一座酒楼。
涂山媞初入万流城那日, 便是在这醉仙楼中遇到了霜凌真人,正是她那个已多日不见踪影的师尊。
现下暮色四合,万流城华灯初上。
醉仙楼内更是明珠映彩, 尚未入夜,楼内已浮动着丝竹隐隐,漫开酒香袅袅。
涂山媞依约而至,由门口一名低眉顺眼的侍者引领, 穿过了主楼的喧嚣, 步入后方一处独立的雅苑。
而从她刚踏入院中的霎那, 外界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隔断了, 而那名始终沉默不语的引路侍者也不知所踪。
结界?
涂山媞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方清幽的庭院,青石板路蜿蜒,引着一脉水流, 泠泠注入了角落的白玉小池。
池边疏疏立着几株翠竹, 竹叶轻摇,在渐浓的暮色里添了几分清雅。
院中唯一的两层小阁静立在竹影深处, 阁内灯光摇曳, 暖黄的微光透过雕花长窗,晕开一片静谧的暖意。
涂山媞脚步刚至阶前, 两扇门扉便无声打开,好似在邀请面前贵客。
涂山媞唇角笑意更甚,没有什么迟疑便抬步迈了进去。
小阁内的陈设甚是典雅, 涂山媞方才抬眸打量,身后便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门扉已严丝合缝地闭拢。
涂山媞并未回头,而是继续向屋内走去。紫檀木案几上早已布好珍馐玉馔,酒香夹杂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在屋内幽幽浮动。
屋内并无烛火,而是在四角静静悬着几颗硕大的明珠,光晕温润,照得帘幕上的云纹若影若现。
窗棂紧闭,帘幕低垂。
宴客的主人却迟迟未至。
涂山媞倒是丝毫不见急色,她慢悠悠地踱步至桌前,一撩衣摆,随意地坐在了一早就准备好的位子上。
望着面前摆满了一桌的灵食,涂山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的冷意却愈发凌厉。
这不是普通的灵食。
这股气息,旁人或许认不出,但她从进屋那刻便感知到了。
恰在此时,身后适时传来了龙鳌的声音。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高亢尖锐,字里行间压抑着一些极力隐藏的幸灾乐祸:
“云媞仙子,如何啊?”
“这场我专门花费了大功夫为你打造的盛宴,你可还满意?”
涂山媞听到龙鳌的声音,却并未回头,而是细细看着面前桌上摆满的“佳肴”。
半晌,她忽然笑了。
抬眸望向已走至面前坐在她对面的龙鳌,面上绽开了一道灿烂的笑容:“龙少主,你还真是,费心了。”
涂山媞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地从她口中吐出。
龙鳌见状,有些阴鸷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个颇为快意的笑容:“那是自然,我既说了要宴请仙子,自然当尽心竭力才好让仙子满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夹起了一块肉,放入涂山媞面前的玉碗之中,热情道:“仙子,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尝尝这个。”
“这可是我特意从我们万兽山带来的特产!”
涂山媞望着面前碗中面目难辨的“特产”,轻声道:“这是……月光雀。”
月光雀,是涂山最常见,也最为低阶的一类小妖。
她们体型仅仅比普通的灵雀稍大,翼展不过一掌长度。平日里以月华精气为食,故而只在夜间最为活跃。
这等小雀因妖力低微,平常修士很难察觉,故而她们不仅仅在涂山内活动,而是时常在修真界,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的灵雀,隐藏在山间树林中。
是最为没有攻击性的一类妖。
这样的种族,被面前的人族做成了一道菜,放进了她面前的碗中。
“哎呀!”龙鳌听到涂山媞口中所说,满脸铺满了夸张无比的惊讶之色:“仙子好眼力!”
“这正是我万兽山的特色,名曰月光烬雪,其原料所用,便是仙子口中的月光雀了!”
龙鳌双手合十,面露陶醉之色,口中话语不休:“仙子别瞧着它好似平平无奇,做法却很是繁杂。需先将这月光雀身上的毛一根、一根地拔光,而后立即放入滚烫的沸水。”
“如此,”龙鳌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死死盯住涂山媞,嘴角缓缓咧开一条弧度:“肉质方能紧致嫩滑。”
涂山媞单手托腮,姿态闲适,听到龙鳌这番话,面上却无一丝波动,仿佛对他的话全然无动于衷。
龙鳌见状,又从另一个盘中夹起一道,:“仙子若是不喜欢吃雀肉,那便试试这道。”
“这道可是我万兽山最为受欢迎的灵肴之一了。”
龙鳌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涂山媞,似要从中看出她面上的每一丝变化:“云仙子,你可知道这个是用什么做的?”
涂山媞姿态依旧,听闻龙鳌的话,却并未再回答,而是轻轻抬眸,看向龙鳌。
龙鳌本欲继续慷慨激昂,冷不防撞进那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里,竟一时愣了愣神。
而面前的涂山媞终于轻轻张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喃喃自语:“龙少主,你似乎……很喜欢吃肉啊?”
龙鳌闻言,面上夸张的表情缓缓收敛,露出了一个堪称文雅的微笑:“云仙子,此言差矣。”
“我不是喜欢吃肉。”他微微前倾,一字一顿道,
“我是只喜、欢、吃、妖、肉。”
龙鳌舔了舔嘴唇,笑容逐渐阴鸷:“怎么,云仙子吃不惯?”
“这倒是奇了,我平生只听闻我们人族此等高等种族不会互相残杀,残食同类的血肉。”
“难不成——”
龙鳌似是好奇道:“云仙子,你们畜生,竟也不会吞食同类的血和肉么?”
涂山媞听闻龙鳌说出此话,面上却不显半分惊讶。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竟摆出了一副更为闲适的姿态:
“怎么,不装了?”
涂山媞这幅模样倒是让龙鳌微微一怔,随即面上便铺开毫不掩饰的张狂:“怎么?你早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龙鳌摸了摸肩膀上的龙鹰,双臂张开,按在案几之上,尽显唯我独尊的张狂之态:“我原还担心你临阵退缩,做个缩头乌龟,躲在归一山中不敢出来。”
“不曾想,你竟明知我已识破你的身份,还敢来此赴宴,倒是有几分胆色!”
话音刚落,龙鳌面上杀意已然随之迸现!
“你既然踏进此地,便应当很清楚,我不会让你——”
龙鳌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番涂山媞,缓缓道:“披着这身人皮,走出这里。”
“哦?”涂山媞闻言歪了歪头,:“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
龙鳌望着面前这个自进屋起,面上都没有露出过太多神情的妖,心下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万兽山虽明面上御兽而战,但那其实都只是寻常山民弟子的路数。
他自幼便被父亲传授如何辨别妖与灵兽之法,更是习得如何驯化妖为自己所用的秘术。
他的大将军,便是他成年时,父亲送给自己的礼物,他喜欢极了。
他自认见过无数妖族,即便是最善于伪装的影妖,也能在他的手下显露原形。
可面前这个姿态闲适,仿佛真是来此赴宴的妖女……他竟完全看不透。
他看不透她到底是只什么妖。
龙鳌的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了窗棂下那个自涂山媞踏进后便始终燃着的香炉。
涂山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忽地笑了,挑眉道:“你就打算靠着这束“缚龙髓”来对付我?”
龙鳌猛地转回视线,望向涂山媞的眼神中还有些未来得及隐去的惊讶。
“缚龙髓”是一种专门克制妖族的香。妖族吸入后,如山岳压顶,若吸入时辰过久,周身妖力也会逐渐凝滞封锁。
“很惊讶?”
涂山媞终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抬眸望了望头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结界布得倒是不错,省的我再费功夫了。”
“龙鳌,”涂山媞活动了一下脖颈,语气轻描淡写:“你爹派你出来之前,没嘱咐过你,遇事不可冲动鲁莽,太过自以为是么?”
“呵。”
龙鳌闻言却低笑一声,抬手缓缓遮住了自己的脸,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渐次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
“云媞!”
龙鳌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放下手,面庞染上癫狂的厉色,恶狠狠道:“自以为是的是你!”
“你以为我将你诱入此地,会没有万全之策吗?!
话音未落,他的右脚狠狠剁向地面!
涂山媞足下霎时迸出刺目血光!
一道道暗褚色符文如活蛇般自她脚下窜起,片刻间交织成了一副狰狞阵图。
与此同时,她的头顶和身侧以极快的速度同时弹出了数根漆黑灵柱,柱身密布的符文仿佛干涸的血迹,在亮起的刹那竟隐隐流动起来。
灵柱嗡鸣着合拢,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座囚笼,牢牢的将涂山媞包围在其中。
笼杆间血色暗光流窜,还未等涂山媞动作,七八条末端生者倒钩的暗沉锁链已破空而来,精准扣死了涂山媞的四肢以及脖颈,而后猛地绷直!
涂山媞却仿佛对扎进肌肤中的倒钩无动于衷,她神色依旧平静,垂眸望着脚下的阵法,面上若有所思,一时未开口。
这锁链,好似在吞噬自己的妖力。脚下的阵法,应是为禁锢,不仅仅禁锢了她的灵力,还有她隐藏在体内的妖力。
这套连环杀招,竟都是专门针对妖族的。
龙鳌站在笼子外,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若狂。
这云媞身上透着一股古怪,他方才还心里有些没底——
不过见她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捕妖笼瞬间制服,龙鳌此刻也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低着头半晌不说话的云媞,癫狂的笑意令他面上有些扭曲:“如何?这才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真正的‘盛宴’!”
涂山媞却并未理会龙鳌,目光从脚下阵法挪开,试着动了动被锁链紧紧缠绕住的双臂。
只是稍微动了动,那缠绕在四肢以及脖颈之上的锁链便泛起阵阵暗红色的光芒,霎时猛地收紧!
“你不必再徒劳了。”龙鳌瞧见涂山媞的动作,顿时嗤笑出声:“你脚下的阵法乃至身前牢笼,皆是我特意为你量身而制的。”
“区区一个畜生,竟敢妄图冒充人族,潜入我人族宗门盗学术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手,隔空对着涂山媞的脖颈虚握,手指逐渐收紧:“意欲何为?!”
涂山媞脖颈处的锁链随着龙鳌的动作缓缓收紧,不多时,涂山媞白皙的脸便涨得通红,呼吸微促。
但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张口吐一言,只是冷静地望着面前癫狂的龙鳌。
“求饶啊!”锁链愈发收紧,龙鳌面上阴狠,见涂山媞死到临头竟还面不改色,又想起那日擂台上她张扬夺目的模样,手中力度不由更重:“为何不求饶!”
眼看涂山媞的脸越来越红,龙鳌终于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被猛然松开后涂山媞忍不住猛咳几声,而后,她缓缓抬起了头,面上残红未褪,唇角却微微勾起:
“龙鳌,你并不想杀我,你想做什么?”
被涂山媞点破心思,龙鳌面上却并无丝毫恼怒,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宽大的袖袍,冷笑道:“你说的不错,直接杀你,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我要扒了你的人皮,将你这畜生的真面目昭告天下!”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陡然拔高:“哈哈哈,归一宗那群心盲眼瞎的废物,竟无一人看破你的真身,将一个畜生捧至高台之上,何其可笑!”
“我的品阶可不低,你那日在台下不是也看到我的伴身妖纹了吗?”涂山媞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你难道不想炼化我的血,剥夺我的妖纹,为你所用吗?”
龙鳌听了涂山媞的话,面上却露出一丝莫名,随即嫌恶道:“炼化你的血?畜生的血,我要来有何用!”
“怎么,想骗我近你的身然后趁机偷袭我?”龙鳌略一思索,讥讽道:“果然是畜生心思!真以为我会上你如此拙劣的当!”
涂山媞眼底却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草包身为万兽山山主之子,竟真不知道万兽山暗地里的勾当?
见他自打擒住自己后,种种疯魔的样子,不似是觊觎自己身上的妖血,反倒像是……纯粹的恨意。
涂山媞面上不动声色,话语中却带的刻意的提醒:“那日在归一宗,我师兄当众所言,莫非龙少主都忘了?”
“万兽山弟子众目睽睽之下动用残忍邪术虐杀妖兽,”涂山媞目光紧紧盯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道:“如今在此处的,只你我二人,少主竟还要否认么?”
龙鳌听闻涂山媞此言,厉声矢口否认道:“满口喷粪!这是你们归一宗,为了掩盖杀害我宗弟子而捏造的!”
他虽嘴上极力否认,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画面,令他面上神色几度变幻。
涂山媞见他如此,心中便有些失望。
枉她对这草包寄予厚望,原以为能从他嘴里问出些内情,却不想他竟如此没用!
见他这模样,恐怕就算是隐约有所察觉,但却从未深究过其中真相。
谁能料到,四处肆意抓捕妖族虐杀的万兽山,竟能养出这么一个好似一张白纸的废物。
涂山媞见从龙鳌身上已经套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便也不想在此继续浪费时间。
她微微闭上眼,身上的气息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精纯泠冽的妖气自她身上轰然荡开,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阁!
龙鳌的那只龙鹰本在他肩头站立,此时已哆哆嗦嗦地掉落在地,躺在地上便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装死过去。
涂山媞缓缓睁眼,漆黑的瞳孔此刻已完全变成了炽烈金色,眉心那枚狐尾状的金色印记缓缓浮现!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紧紧缠绕在双臂之上的锁链,微微用力——
“啪——!”
“啪、啪、啪!”
方才还坚不可摧,令她动弹不得的几条锁链便瞬间炸开,寸寸断裂!
掌控着锁链的龙鳌被这突然反噬的力量狠狠一震,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
“噗——!”
鲜血自龙鳌口中喷涌而出!
这一切变故都几乎在瞬间发生,他尚未回神,便感觉五脏六腑如翻搅般巨痛起来。
他慌乱间用手扶住身后墙壁,满脸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可能,这可是——”
涂山媞慢条斯理地踢开脚边断裂的锁链,向前两步,双手握住笼柱,那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牢笼如泥塑一般,被她向两侧生生“掰”开了一道豁口——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掰开了龙鳌精心设计的“牢笼”,从容地跨了出去。
“九狱缚妖阵。”涂山媞垂眸瞥了瞥地上的阵法:“难为你费心了。”
“这可是连金丹期的大妖都能囚住的!”龙鳌瞪大了眼睛:“你——”
那日在擂台之上他分明看到云媞只有筑基修为,即便是她做了伪装,也不可能越过金丹之上!
他设想过无数变故,每处细节都做了周全的安排,要的就是万无一失。
他本以为……他本以为!
可为何……为何会如此!
涂山媞望着面前满脸惊疑不定的龙鳌,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妖异的弧度。
“万兽山少主,实在是失礼了。”
“方才与少主相谈甚欢,我竟忘了作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涂山媞那双极为漂亮的狐狸眼中此时金芒流转,平添几分妖冶,声音却一如往日温吞平和:
“我来自涂山,云媞只是我的化名。”
“我名——”
“涂山媞。”
龙鳌瞳孔皱缩,嘴巴微张,整个人如遭雷击,竟一时失语。
……涂山……
……竟是涂山!
相传三百年前因与人族大战伤亡惨重,而圈地为“牢”,隐世不出,几乎要被世人遗忘的涂山妖族。
这些年,不知为何,隐世而居的涂山妖族也陆续出现在了人界,万兽山因此还捕了不少。
不过万兽山所抓捕的涂山妖族,却大都是些小妖,实力倒也不算强,想来是涂山派出来历练的年轻一代。
然而,他虽从未见过,也自然知晓,那涂山深处,有不少真正上古大妖的血脉,个个实力强大无比!
而在这其中,却唯有一族,能以“涂山”为姓氏。
那便是——
涂山王族!
龙鳌死死盯着眼前的金瞳少女,她虽仅仅显露出了一双妖瞳,周身气度却已翻天覆地,沉静而凛冽,仿佛有无形威压漫开。
她竟是涂山王族!!
涂山王族为何会亲自秘密下山,还潜入人族宗门……妖族……究竟意欲何为?!
不行!
这消息须得尽快告知父亲!
电光火石之间,思绪已在脑中转了一圈。
龙鳌不欲与涂山媞再纠缠,二话不说便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卷轴,用力一撕!
然而,他的身影在原地闪了闪,几息过去,却依然站在原地!
“怎么会……”龙鳌望着面前依旧未变的景象,和那个好整以暇望着自己,满脸妖气的少女,面上神情终于变了。
“怎么会跑不掉?”涂山媞把玩着手中的饮魂翎,帮他说完了口中的未尽之语,慢吞吞接着道:
“当然是因为,我还有话要同少主说了。”
少女盯着手中微微颤动,仿佛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自己号令的金钉:“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便应该很清楚——”
“唰——!”
话音刚落,少女随手抛出的饮魂翎破空而至!
一瞬!
那发着金光的饮魂翎便已逼至龙鳌眼前,堪堪悬停在了离他瞳孔不到一寸的距离!
龙鳌的瞳孔因极度的惊惧而骤然收缩,整个人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涂山媞上挑的狐狸眼微微弯起一道漂亮的月牙弧度:“我怎么会让你活着从这里出去呢?”
说话间,直逼瞳孔中心的饮魂翎又往前了一点。
“不!你不能杀我!”龙鳌仓皇后仰,望着那道始终贴近自己眼睛的金芒,情急之下大喊:“那只药灵鼠在我手上!”
话音刚落,便见那枚金钉往后退了一点。
龙鳌心下大喜,紧接着道:“那夜在归一后山之上,与你联络的药灵鼠,它在我手上!”
涂山媞闻言,微微眯了眯眼,手中的动作却是停了下来。
“她在何处?”
龙鳌见到涂山媞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当即抬了抬下巴,看着眼前的饮魂翎:“你先将这个,放下再说!”
涂山媞眯了眯眼,顿了片刻,依言将饮魂翎收回了手中。
虽然这龙鳌对万兽山暗处的勾当一概不知,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不过,他身为万兽山少主,想来还是有点用处的。
饮魂翎在同级修为中可以出其不意,一击必杀,是她目前手中能依仗的最大杀器,方才她若真的动了杀念,怎还会等龙鳌同自己讲条件?
况且——
涂山媞望着面前见她撤回了饮魂翎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龙鳌。
这草包到底是万兽山的少主,出门在外,怎会没有保命法宝?若是方才饮魂翎真的刺下去了,想必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得手,反而弄巧成拙。
“那药灵鼠现下不在我手上。”龙鳌眼珠转了一圈,斟酌道:“你先放我出去,我把药灵鼠全须全尾地送还于你。”
涂山媞“噗嗤”一声笑了:“龙鳌,你是以为我同你一样没长脑子吗?”
龙鳌听到涂山媞如此直白的贬低,脸色黑一阵青一阵,奈何现在他受制于人,不好轻举妄动,忍了又忍道:
“我没有骗你,那药灵鼠确实不在我身上。它与你同为妖族,想必你能感应到。”
龙鳌边说着,边偷偷瞄了瞄眼前这恶毒妖女,措辞道:“我是万兽山的少主,我若是在归一宗的地界上失踪了,莫说是你,想必整个归一宗都要为此负责的。”
“你此番隐藏身份入我人界,定有你的图谋,若因为我一个,坏了你的计划,导致你身份暴露,想来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龙鳌危难之际,倒是生出了几分急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饶是涂山媞也终于正眼看了龙鳌一眼,似笑非笑道:“哦?那你想如何?”
见涂山媞终于有些松动,他面上重新浮现出了一丝从容之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愿与仙子签订血契,发誓绝不将仙子的身份暴露出去,且将那只药灵鼠送还。只需仙子放我一条生路。”
血契,是修真界中约束力最强的一种契约。
若签了血契之人违背了契约内容,轻则当场毙命,重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得入轮回。
血契一旦签订便无法再解开,除非签订双方有一方身死,才会自动解开。
龙鳌这招,看似只是为了保命,却也聪明。
他说完,便故作镇定地望着涂山媞。方才自己这番话,虽说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但却也不是假话。
区区血契?待他回去,寻个机会将她杀了,契约自然解除。
他见涂山媞未曾马上回答,似在权衡,连忙用余光瞥了眼依旧躺在地上装死大将军,咬了咬后槽牙。
这怂货!枉他平日里好吃好喝的供着它!
如今见了涂山媞竟怕死至此,涂山王族的威压难道真就如此恐怖?
兽袋中的其余几个实力还不如大将军,放出来也是送死。
龙鳌心念转了又转,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胸口——
还好方才没用,这可是父亲特意留给自己,可在危难关头保命的,只能用一次,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捏了捏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联络玉牌,从方才悄悄放出的消息都毫无音讯,好似石沉大海。
不知道春伯到哪了,放出去的讯鹰有没有送到……千算万算,谁能算到自己遇上了一只涂山王族!
涂山王族,连他父亲都未曾见过那涂山司月的真身!
“不急。”涂山媞慢吞吞走回方才的案几边,重新落座。
望着龙鳌不停变换的神色,她好似未察觉,只轻声道:“我还有些疑问,想请龙少主为我解惑。”
“你想问什么?”龙鳌警觉地看着涂山媞,手却不自觉的摸上了胸口的位置。
涂山媞看到他的小动作,嗤笑一声,只道:“龙少主此次来归一宗,是为何事?”
龙鳌眼神飘忽:“我那日不就已说明了,自然是为了秘境中我宗弟子死于——”
他话还没说完,三枚饮魂翎又霎时飞至自己眼前!
两枚正对他的瞳孔,还有一枚,则正对眉心!
“龙少主,”涂山媞面色渐冷,眼底已厚厚凝起冰霜,唇角却勾起了一丝弧度:“我耐心有限,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么?”
“我说还不行吗!”龙鳌见这妖女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大喊道:“父亲让我来探探你的底细,再无其他了!”
果然是为了自己而来的。
秘境之中那王家也是屡屡想抓自己回去,想来也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
不过,万兽山派出这么个草包来,应是还不确定自己的身份。
“你们与王家,有何往来?”
“王家?”龙鳌面露茫然,不解道:“我家同王家素来关系不好,怎会有什么往来?”
涂山媞听到这个答案倒也不意外,那日在秘境中那万兽山弟子提起王家便神色闪躲,她便已猜到一二了。
“万兽山弟子用邪术一事,你当真不知情?”
涂山媞这句话说完后,那三枚饮魂翎嗡嗡作响,似是龙鳌只要答错半字,便会瞬间贯颅而入!
“我……我不知,”提起此事,龙鳌神色有些阴郁:“父亲从不许我过问族中要务,我每次去偷听也都会被发现。”
废物!
涂山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白费自己这么多功夫,以为抓了条大鱼,结果没想到真的抓了个一问三不知的草包,半点有用的消息没问到,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龙鳌看着涂山媞越来越冷的脸色,不由得缩起了脖子,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到这个凶悍的妖女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废物若有所思,脑中忽地闪过一个身影。
或许,她一开始的方向便错了。
万兽山的山主,怎会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草包。
真正被派来探查情况的知情者……另有其人。
涂山媞抿了抿唇,也不知舒姨派出去拦截的弟子结果如何。
思及此,她不耐烦再同这草包废话了,若不是他在归一宗大肆宣扬要宴请自己,真死在这的话影响她的后续计划……
涂山媞面色不虞:“你立血誓吧,起誓永远不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任何人,我便留你一命。”
血誓同血契略有不同,血契约束的契约双方,但血誓,便是只针对起誓之人了。
龙鳌听闻此言,当即反驳道:“那怎么行!我若是立了誓你翻脸不认人——”
“啪——!”
话还没说完,龙鳌脸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他一时站不稳,狠狠摔到了地上。
随即,一只精致的绣鞋便狠狠碾上了他的侧脸。涂山媞弯腰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面无表情道:“你再多废话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你。”
“我立!我立还不行吗!”龙鳌被涂山媞踩在地上,欲哭无泪。
出门一趟,所受的屈辱竟比他从小到大加起来都多!
君子复仇,十年不晚!
等他回去,他要这妖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涂山媞冷眼看着他老老实实立下血誓后,终于起身。
顷刻间,周身妖气收敛得滴水不漏,眉心金印隐去,金瞳复归墨色——又变回了那身正气凛然的归一宗弟子模样。
做完这一切后,她毫不留情地抬脚将他踹至门口,手中“破春”抵在了他脖颈之处,在他身后轻声道:
“叫你的人将我族中弟子送到此处来。”
涂山媞说完,缓缓凑近他耳边。龙鳌被涂山媞呼出的气息激起一身寒栗,只听这妖女的声音轻轻钻进耳中:“别耍花招,否则——”
手中的剑往前一寸,轻易地割破了脖颈处的肌肤,瞬间渗出血珠。
说完她便挥了挥手,撤去了上空结界。
“吁——”龙鳌吹了声口哨,不出片刻,庭院之中便涌入十余人,看服饰皆是万兽山的弟子。
为首那个见到龙鳌被涂山媞挟持,便知方才迟迟收不到少主的消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向涂山媞喝道:“堂堂归一宗弟子,行事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挟持我家少主,你归一宗是要同我万兽山为敌吗?”
涂山媞并未理会面前弟子,只轻轻将手中木剑又向前送了一分——
“住口!”龙鳌当即喝到,随即对着那人道:“将那药灵鼠放出来。”
“少主——”
“少废话!没看爷的命还在人家手上吗!”
为首的弟子见那始终抵在自家少主脖颈上的剑,终于回头,对着身后一弟子做了个手势。
那弟子见状,忙解开一个灵兽袋,从袋中滚出了一团小小的身躯。
涂山媞见舒甜杏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眸中冷光大盛:“你们将她怎么了?”
“她没事!”龙鳌忙道:“只是被迷昏了!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她弄醒!”
那万兽山弟子闻言,连忙掏出了一只小瓶,凑到舒甜杏鼻下,不多时,她便轻轻动了动。
“甜杏,醒醒。”
涂山媞的声音中夹着一丝威压,地上的小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
她望着周围的形势,瞬间明白自己怕是闯了祸,给少主添麻烦了,也顾不上别的了,忙不迭的一骨碌蹦到少主身后,满脸愧疚道:“姑娘,我——”
“可又受伤?”涂山媞及时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言,只问道。
舒甜杏摇了摇头,脑袋旁的两只大耳朵沮丧地垂下:“我没事。”
“还不快将我们少主放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群万兽山弟子,脸色沉了沉,复又对龙鳌道:“管好你的人,和你的嘴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恍若鬼魅低吟:“若有半句不该传的传出……我便去寻你。”
话音刚落,手起剑落——
“啊——!!!”
龙鳌的惨叫声撕裂庭院的寂静。只见“破春”干净利落地将龙鳌的一直手臂砍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喷溅在了涂山媞月白的制袍以及脸上,月色之下,衬得她眉眼愈发妖异凛冽。
紧接着,涂山媞便抬脚狠狠地将龙鳌踹进了庭院之中,望着那为首的弟子,朗声道:
“带上你们的废物少主,速速滚出归一宗的地界。”
“这一只胳膊,”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在地上蜷缩哀嚎的龙鳌,一字一句清晰道:“权当是龙少主今日这场盛宴的回礼。”
“哦对了,回去告诉你们山主。”
涂山媞唇边勾起一道嚣张至极的笑容:“下次再敢来我面前放肆,便不是一只胳膊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便伸出手,将舒甜杏放置自己肩上,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丝毫没有再理会身后手忙脚乱给龙鳌止血的众人。
“少主——”舒甜杏这才弱弱开口,望着自家少主绝美的侧脸,一边陶醉一边自责道:“属下给少主添麻烦了……”
“无事,你没事就好。”涂山媞思索着今夜之事,心中却越来越沉。
今夜这场鸿门宴,表面看似她全身而退,实则暴露了身份,打草惊蛇不说,还没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至于那龙鳌,便是杀了也无用,只会令万兽山有借口来此间扰乱她的计划。
现下,只能盼舒姨那里能将人拦下了。
涂山媞脑中闪过那个始终隐在龙鳌身后,看似毫无特别的平凡老仆——春伯。
她正思索着,巷口转角处,却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甜杏,隐匿!”
万流城的长街依旧喧闹,灯火如昼,却也有些角落沉在光影不及之处。
涂山媞身形轻悄没入檐下暗影,目光落向窄巷口——
一道颀长身影静立月下,而在他面前,正跪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少爷,家中有信。”
恰在此时,流云移开,月光如水倾泻,清晰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涂山媞的瞳孔骤然收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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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情作精真·公主病vs真香男妈妈·贞洁烈男]
晏国曾有传闻——帝之第七子,若为男,祸乱江山;若为女,福佑大晏。
永熙七年,皇七女降生,天现祥瑞。
帝大悦,赐号“曜珠”,爱如珍宝。
永熙二十二年春,公主年方十五,及笄待选驸马。
晏帝命画院为京中适龄儿郎绘像,又令翰林院精心编纂成册。
一箱箱画册如流水般送进公主府,却如“石沉大海”。
“外头那些传言,是怎么回事?”天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崔家二郎因伤情闭门不出,探花郎日日徘徊,卢家小儿数次递画……公主,究竟是何心意?”
掌事嬷嬷慌忙跪地,斟酌着字句回禀:
“陛下明鉴……公主年少心性,确爱俊朗儿郎相伴。起初只觉得新鲜有趣,待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过几日……”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公主便说……便说乏味。”
晏帝气得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胡闹!婚姻之事,岂可儿戏!”
——
次年春,镇北将军路朔携孙路星决回京。宫宴上,老将军为其孙请旨继掌北疆。
玄甲少年应声出列,身姿如松,一身塞外风霜裹着凌厉锐气。
抬首间,眉目竟清绝如画,偏这清绝中又带着几分沙场砺出的凛冽锋芒,瞬间便攫住了满殿目光。
然而不等他行礼,一道清甜的嗓音自御座旁响起:
“父皇——”
曜珠公主娉娉而立,发间的东珠步摇随之漾开一圈柔和的光晕,恍若星辰坠入了她的青丝间。
公主玉指径直点向大殿中央愣住的少年,随即撒娇似地望向主位的九五至尊。
朱唇轻启,嗓音甜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真,像是在讨要一只漂亮的獒犬:
“儿臣喜欢他,把他赏给我吧。”
满殿悄然,众人窃语:“这个月的第五个了吧?”
少年猛地跪地,玄铁甲胄碰撞间发出铿锵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缓缓抬头,目光冷冽决绝,眼底好似染着北疆的寒冰:
“臣,宁死——不为驸马。”
众人屏息,全场死寂。
公主托腮轻笑,眸中漫不经心:“好啊,都听星郎的。”
——
开春后,路朔老将军携孙启程回北疆。京都众人翘首观望,却始终不见公主府有何动静。纷纷笑谈路家儿郎终是躲过一“劫”。
而正往北疆方向的队伍后,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列车马。其中那辆华盖珠帘的马车甚是惹眼。
“公主。”路星决策马而来,身上甲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出少年意气凛然的眉宇。
他勒缰驻马,声音里压着三分无奈:“边疆苦寒,您金尊玉贵,还请回驾吧。”
“星郎可是在担心我?”嗓音甜如浸蜜,带着笑意从轿中传出。
少年耳根通红,掉转马头扬鞭而去,留下一阵慌乱的啼声。
——
后来,帝崩国危,山河飘摇。
新帝怯懦,欲送这昔日的“祥瑞”前去和亲,以换短暂苟安。
旨意抵达北疆那日,公主身披银甲,一骑绯红破尘而出。
她居高临下地睨向跪伏在地的传旨宦官,忽地展颜:
“皇兄既如此热衷和亲之事——”
“不妨将皇位让与小妹,亲自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