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的淡然离去, 又一次激怒了付晏清。
“魏琰!”
付晏清想追去,却只能被禁锢在牢房里,双手死死攥着栅栏, “魏琰!我不会输给你的!不会输给你的!”
愤怒的咆哮并未阻拦男人的脚步,魏琰恍若未闻,径直出了地牢。
付晏清吼完, 颓然跌坐在地。
“兰枝……”
他喃喃, 一滴泪潸然落下, “兰枝, 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他,她们再回到从前那样, 他定会加倍补偿她, 呵护她,不让任何人伤她。
只是这些话,尚在睡梦中的顾兰枝是听不见了。
屋内燃着助眠的安神香,这一觉睡得格外冗长, 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顾兰枝半边身子睡得麻木, 翻了个身, 一张放大的俊颜倏地闯入眼帘, 吓得她呼吸顿时凝滞, 不过片刻, 又放松了气息。
居然是魏琰。
不知何时进来了, 正在她床头趴着沉沉睡去。
好端端有床不睡, 来她床头做什么。
顾兰枝心中疑惑, 但看男人眉头紧锁, 一脸疲惫忧愁的模样,终是不忍心打扰。
坐起身,取了边上一床薄衾披在他肩头,又蹑手蹑脚躺了回去,望着头顶天青色的纱帐出神。
“嗯……”
睡梦里的男人轻哼了声。
顾兰枝赶紧闭眼装睡,耳朵却恨不得竖起来,等了片刻,没有动静。
不会是,做梦了吧?
她又小心翼翼侧过脸。
室内烛火明灭,将要燃尽,唯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如雕刻般的俊美容颜,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祥和温暖。
其实,魏琰生得还是很好看的。
顾兰枝没忍住,从被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人的脸颊。
柔软的,有温度的。
她正暗自窃喜,一双幽邃明亮的眸倏地睁开,定定望着她。
“侯、侯爷……”
顾兰枝愣住,赶紧收回手,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大掌一把攥住她。
“你想做什么?”平淡无波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兰枝讪讪,快哭了,“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没想做什么……”
真是毛病,看见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多看两眼,多摸两下,如今倒好,被魏琰抓住了。
想到今日魏琰下令杀人不眨眼的样子,顾兰枝更后怕了。
看她模样惊慌,约莫是被自己吓到了,魏琰神情缓和下来,“审案累了,走错房间,抱歉。”
他站起身,打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掉。
“等一下。”
这次换成顾兰枝抓住他手腕,“侯爷,您今日把所有人都审完了吗?可有看到一个身负箭伤之人?”
魏琰垂在身侧的另一手握紧,犹豫一瞬,点头,“有。”
他不想欺瞒她。
然而身后传来女子庆幸的笑声,“太好了,那他……”
顾兰枝话还未说完,魏琰忽然转过身来,“你就这么在乎他?”
顾兰枝哈了声,不明所以,“……什么这么在乎他?”
魏琰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来确认顾兰枝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我说,那个为你挡箭的人,有这么重要吗?”
顾兰枝眨眨眼,回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救命之恩,当然重要了。”
这和人没太大关系吧?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魏琰喉头微动,抬眸看她,“那你打算如何报答他?”
顾兰枝倒是没想到这么远,只是想确认是否有这个人,是否牵连进宋知州的案子。
老实摇头,“还没想好。”
魏琰面色冷淡,“没想好,就不要想。”
不要想,也不要说出来气他。
“我这不是回来就睡了,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哪里能一下想这么多……”顾兰枝咬唇,有些委屈,“只是问问,侯爷不愿说,不说就是了。”
其实魏琰的表情语气,和从前在上京时没什么区别,但人都是贪心的,他对她好过,纵容过,如今再用那冷冰冰的态度与她说话,她便忍不住的委屈。
她只是问问而已,干嘛要生气?
魏琰眼眸闪了闪,想到另一个问题,“那人,只是替你挡了箭,你就想知道他是何人,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无事,想报答他,那我呢?”
什么?
顾兰枝一懵。
魏琰看人的眼睛,总是专注深邃的,似乎要一眼看透她的心。
“我也救过你。”魏琰神情复杂,“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你就没有报答我的想法?”
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他就是觉得不公平。
“当然有了。”
这一点,顾兰枝毫不迟疑,“我醒来后,想找侯爷亲自道谢的,只是侯爷不愿见我,临走时,我让云裴代为转达,侯爷大恩大德,兰枝来日再报。”
亲耳听她解释,魏琰烦躁的心稍稍安定些,表情总算有了一丝缓和。
顾兰枝一直观察他的脸色,见状便明白自己这番话没惹怒他,便顺着话头问,“侯爷的意思是,想要兰枝报答您什么?”
“没有。”
魏琰板着脸,死不承认,“本侯什么都不缺,不需要你报答。”
“哦……”顾兰枝垂下手,“那侯爷慢走。”
魏琰:“……?”
这是逐客令?
顾兰枝尽可能笑得灿烂,“小女子就知道,侯爷大义,绝不是那等挟恩图报的卑鄙小人,既然侯爷累了一天,不妨早些回去休息。”
就没了?
救命之恩,就这么轻飘飘带过去了?
本来也没什么的,他魏琰从来不在乎什么恩情,但是这也太……
想到付晏清的挑衅,顿时激起了魏琰属于男人的好胜心,“本侯是不在乎,毕竟我杀过的人,救过的人,多不胜数,但是,顾兰枝,做人要有良心。”
他不求回报是他的事,至于顾兰枝,好歹做些举手之劳的小事,让他看见一点诚意才对。
口头问候关心两句也行啊。
顾兰枝疑惑更甚,魏琰怎么变得奇奇怪怪了?之前也没提要她报恩什么的。
思来想去,顾兰枝只好道,“要不,兰枝答应侯爷三件事?”
“好。”魏琰生怕她反悔,立马应下。
顾兰枝嘴角抽搐,还是耐着性子,“那第一件事……”
魏琰先一步开口,“听说你厨艺甚好。”
懂了。
顾兰枝心领神会,“小女子立刻去做,等天一亮,侯爷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
救命之恩,给他做顿饭而已,不算什么。
“还有两件事呢?”
魏琰用力抠着掌心,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端倪,“剩下两件事,等我想到了再说吧。”
顾兰枝弯起眼眸,脆生生应下,“好。”
魏琰这才心满意足,慢腾腾挪了出去。
目送他离开,顾兰枝松了口气,又失笑。
反正也睡够了,索性换身衣裳去厨房,卷起衣袖开始忙碌。
魏琰回屋后,睡意全无,将要呈给皇帝的折子写好,与他从宋府缴获的账簿一起,托人快马加鞭送进宫。
待一切做完,他又开始皱眉思索,究竟该如何处置付晏清。
按理,付晏清私自来到江南插手政务,是能降罪的,但付晏清已没了官身,他也没拿到证据,证明付晏清插手江南政务,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付晏清该无罪释放。
但是放出去之后呢,万一他又纠缠顾兰枝……
一面是公道,一面是私情,魏琰一时难以抉择,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外头有人敲门,“侯爷,早膳给您送来了。”
顾兰枝信守承诺,做了一顿早膳,只是不清楚魏琰口味,所以多做了些。
“这是金乳酥,据说是达官显贵们颇为青睐的一道佳肴,侯爷应该吃过,剩下的就是杂辣豆腐羹,七宝五味粥,酒蒸鸡,和菜饼,都是民间口碑极佳的名菜,另外……”
顾兰枝一一介绍过去,最后停在汤盅前,“这是,小女子胡乱做的山鸡汤,添了些补气益中的药材。”
魏琰满意点头,“辛苦你了,坐吧,一起吃。”
顾兰枝再次愕然。
虽然这些天他们时常待在一起,但那只是装给别人看的,如今魏琰恢复了原来的相貌,做回他的武安侯,她怎么敢与他同席用膳。
“我已经吃过了,这些是特意做给侯爷的。”顾兰枝给自己找台阶下,微笑着说。
魏琰却一眼洞察了她的内心,“平江园没有外人,坐下来吃吧。”
顾兰枝迟迟不动。
“不敢?”魏琰挑眉睨了她一眼,兀自盛了一碗鸡汤。
“是往里头下了毒药,所以不敢一起吃?”说罢尝了一口,不吝称赞,“不错,这手艺堪比御厨了。”
顾兰枝瞧他那样子,忍不住嘟哝,“有毒还吃……”
到底没再拗下去,取了碗筷,自顾自吃起来。
魏琰不时瞧她几眼,眉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顾兰枝做的分量不少,饶是魏琰每样都尝个遍,吃到撑也吃不了三分之一的量,余下倒了,又可惜。
思忖间,魏琰心生一计,招手喊人来,将早膳分了一半出去,让人给云裴伽罗送去。
顾兰枝见状,又端来一只碗,“那我给半夏留点,侯爷不生气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日常生活上,魏琰并不挑剔讲究,衣服能穿就行,饭能吃就行,要求简单,待自己人也宽厚,并无上京那些达官贵人的娇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魏琰心痛,但嘴硬,谁让半夏是顾兰枝最重要的人呢。
“本就是你做的东西,随你分。”
半夏得知自己竟然从武安侯桌上分得一杯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想不到侯爷平日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私底下待人却如此宽厚。”至少这一刻,魏琰在半夏心目中的形象陡然拔高好几截了。
伽罗云裴自然也是欢喜的。
彼时他们还在地牢里,小厮提来食盒,他们也不避讳,直接打开,顿时,几个狱卒纷纷循着香气而来。
“好香啊,侯爷都赏了什么好吃的?”
前来送饭的小厮得意一笑,“自然是顾娘子亲手做的膳食了,侯爷与娘子体恤诸位辛苦,给大家都分一些尝尝鲜。”
“顾娘子亲手做的?”
云裴兴奋地拨开小厮和狱卒,探头看去,简简单单几样菜,却是色香味俱全,绝不是平江园厨子能做出来的。
他不禁感慨,“侯爷可真大方。”
自家侯爷待顾娘子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这还是顾娘子为侯爷下的厨,侯爷怎么可能轻易分给他们吃?
多半又是为了刺激牢房里那个人吧。
云裴无奈摇头,暗道自家侯爷为了宣誓主权,下了血本。
可不能让侯爷白费心。
云裴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故意倚在付晏清的牢门前,猛喝一大口,再用力咂咂嘴。
随即竖起大拇指,“哎呀,不愧是顾娘子专门为咱们侯爷做的,果然鲜甜!”
一向正经的伽罗也走到他旁边,尝了一口,点头。
“确实美味,顾娘子对侯爷,是用心了。”
“是吧是吧!”
云裴高兴极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顾娘子对咱们侯爷,可谓是情深义重,情意绵绵呐……咳咳!”
云裴话说到一半,牢房里猛地探出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欲夺他手里鸡汤。
云裴猝不及防呛了下,很快闪身躲开。
就见衣衫凌乱的付晏清,正扒在栅栏上,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汤碗,一双眸宛若猛兽扑食般血红,嫉恨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不知不觉,在贱道上是越走越远了
付狗:我要发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