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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去了陆言朔家,让送她的人先回去了。
她让人进去传个话找陆言朔,没等多久,里边就出来人了。
槐稚有些紧张,待到人出来之后,她唤他,“言朔。”
陆言朔看到她后,先是一愣,看着她的模样有瞬错愕惊艳,他道:“这是你过节的新衣裳?”
槐稚从前来找他,又或者是他见她,一直都是灰扑扑的,这次打扮得怎么这般艳丽,倒不像是平日那个质朴的姑娘了。
槐稚听到他的话后暗想,其实也算是过节的新衣裳对吧。
她将自己去了崔家做工的事情告诉了陆言朔,不知为何缘故,陆言朔听后眉心越拧越深,他道:“那说起来就是长公子送给你的衣裳了?还送了你好多?”
槐稚道:“又不是单送给我的,里面的姐姐说,那是大家都有的呢。”
陆言朔扯了扯嘴角,说,“哦,那他看起来还挺大气的。”
槐稚见他好像有些不高兴了,有些小心翼翼问道:“不好看吗?你不喜欢吗?”
陆言朔说,“太花里胡哨了,不适合你。”
听他这样说,槐稚垂眸,眼底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调理好了,陆言朔就是这样的性子嘛,太古板了一点,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因为晨时的那个梦,槐稚隐隐有些对他的愧疚,便也不再继续多想,只是碰了碰他的手,她重新仰头看向他,脸上重新绽放了些笑,她道:“那我下次就不穿这个了。”
“我不喜欢,你就不穿了吗?”
槐稚说,“我本来也没有特别喜欢,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以为他会喜欢,才穿的。
陆言朔有时候其实都坚持不下去了,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绣坊里头的小丫头这么放不开手,她不识字,人也笨,家里面又是那样的情形,实在是糟糕得很,可每次听到她说这样的话,又觉得她这么笨,只认他,他怎么好先撒手。
陆言朔抓过她的手看了看,见她的手好了很多,他又见她气色红润,脸上的肉也多了些,看样子在崔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崔家是大户人家......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人家是不一样的。
陆言朔听槐稚是去给崔景辞当丫鬟的,语气不知怎么有些发酸,他说,“我听人说,这崔公子二十多了还没娶妻,房里也没些个暖房的丫鬟吗。”
槐稚没听出来他话里是什么意思,只打哈哈道:“崔公子现下病着呢,哪里有力气做那种事啊。”
槐稚被风吹得有些冷,她搓了搓手,道:“我能进去吗?我们悄悄的,不被别人瞧见,晚些时候,咱们去街上逛逛,他们提前发了我一月的月钱呢,我挣大钱了,这回我来请你吃东西,好吗?”
陆言朔的母亲不喜欢她,很讨厌她,她知道,可是,她还想和陆言朔在一起多待一会,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崔家当丫鬟不比在绣坊方便,下次出来也不知能是什么时候了。
陆言朔道:“我带你去茶楼听书,不吹风,不冷,也能多待一会。”
槐稚听后,眉眼弯了弯,说,“好!”
去茶楼,也挺好的。
路上,槐稚同他说了这几日自己在崔家的事情,说崔家的人都特别好,不过,陆言朔好像有些不大喜欢听这个,槐稚也就没再继续说了,她又问他这几日在做什么,两人一路闲话,就这样在一起待了一个下午。
槐稚和陆言朔认识的时间其实也并不算久,不过,陆言朔人看起来挺好的,而且,他也挺喜欢她的,槐稚想嫁给他,只是,她都没有想过,万一陆言朔这次秋闱还是没能考上,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槐稚也不敢想,只觉自己该一心一意,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他对她好的话,那她就不该东想西想别的了。
和他在一起挺高兴的,早上的那个梦很快就被槐稚抛去脑后了。
陆言朔最后还是没叫槐稚花钱,他就是不喜欢花女人的钱,尤其是槐稚的,他是男人,怎么能叫女人花钱,而且,这是她自己第一个月的月银,好不容易挣这么多钱,应该给自己买点东西才行。
槐稚想了想后,买了两个小陶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把女孩送给了陆言朔,男孩留给了自己,陆言朔自然知道她的小心思,也没多想。
最后,槐稚瞥头一看,才发现时候不早了,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黑了下去,她道:“哎呀,糟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当值了。”
离出来的时候有些久了,本说好要在酉时前先回去的。
槐稚的脸被衣领簇得看起来暖融融,陆言朔看她这毛茸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别急,我送你。”
槐稚就这样紧赶慢赶回了崔家,她最后是赶在酉时前回去的,只是冬日昼短,到了崔家的时候天还是有些黑了。
崔景辞站在窗边,看着槐稚高高兴兴地从廊下回来。
见了小情人,和小情人在外面待了一个下午,看起来简直是高兴坏了。
槐稚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她难道不知道这样的话,她的丈夫会有多伤心吗?啊,又忘记了,现在的他,竟然还没有那样的名分,甚至就连质问槐稚的身份立场都没有,他不能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问她是去和哪个狗男人私会了,不能勒令她遵守妻子的本分,因为,现在她竟然还不是他的妻子,而更可恨的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槐稚命中注定的丈夫,竟然在此刻成了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个人?他连质问槐稚的立场竟然都没有,实在是,有点可笑了吧。
没关系,崔景辞告诉自己,其实她口中所谓的陆大哥,对她来说也并没有多重要,不然当初的话,也不会和他断得那样轻易。
槐稚就是个木头脑袋,觉得谁可以救她,谁对她好,就觉得自己喜欢上谁了,槐稚不会喜欢陆言朔,不会爱他的,槐稚明明说过,最爱的是他。
他要有点耐心才行啊,槐稚都死过了一次了,他都失去她两年了,他怎么还能没有耐心呢。
崔景辞看着从外面回来的槐稚,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的淡淡笑意,他颇为心痛,恍惚槐稚是什么坏女人,背着自己的丈夫出去找了野男人,他却还要故作坚强大度,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看着槐稚,故作温柔,拿腔作调,问道:“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黑了。”
他差点都以为,她在外面玩得太高兴,不愿意回来了呢。
槐稚刚进屋,被窗边突然说话的人吓了一哆嗦,天黑了,没人点灯吗?
廊下烛火通明,屋子里面却没有一点光亮,槐稚差点以为崔景辞不在家。
她抚着胸口缓了好一会,问道:“公子,你怎么不点灯呢。”
崔景辞道:“哦,这个啊,估计是大家都在忙吧,槐稚不在,没人想到过来点了。”
槐稚一听,原是因为她出门了?她心中暗想这崔家的丫鬟岂会这般不知事,又想崔景辞难道不会自己唤他们来点灯吗,她出了门,这灯还真就一直黑着了?但还是因为自己出了门才导致此番缘故,槐稚也不敢说出心中疑惑,只是赶紧去将灯点上。
槐稚起了两个烛台,屋子里头登时亮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啊,公子,是我差点忘了时辰,忘记在天黑前回来了。”
难怪崔景辞叮嘱她早些回来,原来是天黑了没人点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崔景辞今日脸色特别难看。
崔景辞大度地说了句没关系,又问道:“你今日玩得高兴吗。”
槐稚以为崔景辞是在和他话家常呢,可这一刻,见他盯着自己瞧,槐稚不知怎么回事,羞耻地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槐稚说,“挺高兴的......”
她像是在自己安慰自己,那个梦就只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她和陆言朔之间可还好着呢,她又定了定心神,略微郑重地补充道:“很高兴。”
听到她很高兴之后,崔景辞嘴角的笑渐渐淡了下去,他垂了脑袋,尽量不叫槐稚看到他那快哭的表情。
他说,“高兴就好,你高兴就好。”
这话说出来之后,槐稚就觉得他更怪了......
什么又叫她高兴就好。
槐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崔景辞的视线落在了一旁的小陶人上,方才槐稚一路上揣着那个小陶人回家,没放在身上,后来去点灯,便随手放到了桌上去。
见崔景辞盯着小陶人看,槐稚有些尴尬地重新拿了回来,她把小陶人塞到了袖口里面,问,“公子,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崔景辞道:“没事,今日你怕也在外面玩累了,先去休息吧。”
饶是崔景辞这样说,但槐稚还是没敢懈怠,想着白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玩了那么久,晚上那会定然是不能再躲懒,她一直凑在崔景辞跟前服侍,他后来去看书了,槐稚问他,“公子,可要研墨?”
崔景辞稍稍颔首,算是应是。
槐稚上前去为他研墨了。
屋子里面的炭火烘得人很舒服,槐稚今日在外面和陆言朔玩了一个下午,被这热气烘得困意上脑,磨墨的时候都快忍不住打起瞌睡。
槐稚脑袋一点一点,却听崔景辞忽然问道:“你和那个陆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槐稚听到崔景辞问话,一下子有些清醒过来了,她晃了晃脑袋,以为崔景辞是在八卦,都忘了自己说起过陆言朔是邻家大哥的事,她道:“陆大哥不是京城人,是来上京备考的,参加秋闱,他之前在街上走,走岔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刚好碰到,便领着他走了,后来他又走岔路了,又被我看到了,一来二去的就熟了起来了。”
“好凑巧哦。”崔景辞幽幽道。
他真好奇,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除了他和槐稚能有这样的缘分外,谁还能有?其他人若是能有,那肯定就是故意,不怀好意的。
每次都这么正正好好叫槐稚发现,肯定是那个男人故意在槐稚面前瞎晃,引起她的注意。呵,那些小男人的心思他难道还不知道吗,碰到个女人便孔雀开屏,想尽办法在她们面前现眼。
槐稚这怎么都看不出来呢。
槐稚听崔景辞说起凑巧,还傻呵呵地乐,以为他是在夸他们有缘分,她道:“是很巧呢。”
崔景辞叹了口气,他托着下颌问槐稚,“槐稚难道不觉得有点太巧了吗?难道不觉得他是故意在往你跟前凑吗?”
“怎......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干嘛往我面前凑,我们就是有些缘分罢了,而且,陆大哥人很好的,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崔景辞脾气挺好的,槐稚有什么话也敢在他面前说,她听到他那话就觉着无言,他们只是凑巧碰到的好吗,正是因为巧合多了,彼此也觉有缘分,后面才多往来了些。
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莫名其妙的,有时候还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又不是什么神仙妃子,也不是什么小姐公主,人家要傻呵呵地往她跟前凑脸显眼。
崔景辞道:“怎么不会呢?有些心思龌龊的男人,就是那样的德行,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崔景辞话还没说完就被槐稚打断了,她肃着张脸,看着崔景辞道:“公子,你能别说陆大哥的坏话吗。”
陆言朔才不是什么心思龌龊的男人,他就是人很死板,太听母亲的话了,其他的,都挺好的。
槐稚平日胆子很好,崔景辞又特别照顾她,她不该冷着脸对他说话才是,可是他说陆言朔的坏话,有点太莫名其妙了,怎么那样恶意揣测,还说他心思龌龊。
见槐稚正色,崔景辞怕惹恼了她,马上就不再继续挑拨了,他住嘴了,道:“好好好,我不说他,不说......”
听起来,话里面隐隐还有几分委屈。
她要护着他,崔景辞又能怎么办,他不舍得再逆着槐稚,把槐稚搞生气,让槐稚伤心,他能见她一面,都是上苍好不容易给的机会。
槐稚见崔景辞这样,便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方才的话说得有些太重了?
她悄悄地瞥了眼崔景辞,只见他垂着眸,看不清是何神情,不过,只看那脑袋,无端地品出了些委屈的意味。
槐稚突然又觉得是自己的话说太重了。
她没必要那样严肃......他说不定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要提醒她而已,他看上去也不像是那种爱嚼人舌根的人。
“对不起公子,我就是一时着急。”槐稚低着脑袋讷声道。
一时着急。
为了护着别的男人一时着急。
这说还不如不说呢,说得崔景辞是更想哭了,他嘴角硬扯出了个笑,说,“没关系,是我不好,我也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
再继续说下去,他要欲语泪先流了。
槐稚不知他怎么好像瞧着更不舒服了,不过,听他这样说,也没再继续多想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的视线凝在槐稚离开的背影上,久久不曾抽回,算了,他不该怪槐稚,可怜的槐稚,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谁,怪他没有好好看牢她,他就不该答应她出门才对的,一直在家里陪着他不就好了嘛。
可是,想到上辈子,槐稚好像就因为他总是关着她,心里面怪罪他,怨恨他。
真是的,拿槐稚怎么办才行。
槐稚全然不知崔景辞内心煎熬,她爱惜地看着那个小陶人。这算什么?是不是算陆言朔和她的定情信物呢?她也没什么顾忌,将这个小陶人当做一个装饰的摆件,放在床头,今夜有点困,净过身就睡了下去。
睡前槐稚又想到了崔景辞,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要和她说陆言朔的不好,而且,他有时候看她的那种眼神,怎么这么古怪,还有,他昨日干嘛又突然和她说自己是在装病,槐稚搞不懂,可又想,这些公子王孙的想法,向来不是他们能懂的,她嘛,也就打份工,讨口饭吃,说不准哪日这院子里面重新招着了人,她也就没这赚大钱的机会了。
不想了,槐稚希望能够熬过这个冬天就好,天实在是太冷了,这里面好暖和的。
槐稚出去过了一趟之后,短时间内就没再想着出去了,而且要过春节了,揽椿院好像也渐渐忙起来了,槐稚平日跟着木绵一块忙活,也没功夫再想些旁的人旁的事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槐稚有天从崔景辞那里弄完,回去了自己的房间里,发现床头的那个小陶人不见了。
槐稚一看小陶人不见了,心里面就有些急了,这好好的,就一直放在床上,怎么可能会不见了,她看到自己的被褥好像叫人换过了,就跑过去找了木绵,她有些着急地问道:“木绵姐,今天你们收拾我的床了?”
木绵点了点头,笑道:“辞旧迎新呢,今个儿你在外边服侍公子,我就想着将你这被子一道拿去洗了,怎么了,丢东西了不成?”
槐稚道:“有个小陶人,男孩的,你瞧见了吗?”
木绵见槐稚有些着急,脸上也浮现了内疚,她道:“没有诶,不会掉到什么地方了吧,槐稚,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你很重要吗。”
槐稚见木绵那样内疚,最后还是道:“没,就是个小人偶,还行,也不是很重要。”
槐稚这样说着,还是问了木绵今日将那被子换去了哪里,去那里找了一番,不过,找了一番,也是一无所获,她想,或许也可能是不小心卷在被子里面掉在了地上,于是又顺着回去的路找了过去,她低着脑袋一路找去,却不慎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上,撞得她脑瓜子都疼得厉害。
她抬头,看到是崔景辞。
还有一两日就是除夕了,回廊下已经挂起了新的红灯笼,灯笼折出了红光,倒印在雪白的地面上,和枝头挂着的月亮在地上映下的清脆光影相互交错,泛着奇异的光,不知怎么地,崔景辞突然出现,跟鬼一样。
他的身形恰好又是瘦瘦长长,大半夜的穿着那身白衣走来走去,槐稚堪比撞鬼。
槐稚吓得拍了两下胸口,她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呢。”
崔景辞递给了她一个东西,正是那个丢失的小陶人,“你在找这个吗?”
槐稚看到这个东西后,脸上一喜,崔景辞解释道:“掉在外边,叫我捡到了,原来是你的吗。”
其实也不是,是崔景辞故意叫木绵将东西拿来给他的,然而看到槐稚那副着急的模样,他又登时觉得好没意思。
槐稚接过小陶人,道:“多谢公子,这正是我的东西,不过公子怎么这会出来了呢。”
大半夜的,她都瞧着他上床了,怎么又出现在这里了呢。
崔景辞看着槐稚,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因为不想看你太难过。”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那句,不想看你太难过,登时呆愣住了,她也没那么傻,这话里存着的暧昧气息,实在是有些无法叫人忽视,不想看你难过,那可以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说的话,可以是一个妻子对丈夫,又或是丈夫对妻子说的话,也可以是朋友之间,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情深意切,而崔景辞,是他的主顾,他对他的仆从,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槐稚像是有些被这话烫到了一样,不知该做何回应,只是低了自己的脑袋,让他早些休息,而后近乎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场景,看着槐稚落荒而逃,他渐渐地蹲了下来,视线落在那眼前那片诡谲的光上,这样的光,诡得不像人世间存在的场景。
因为觉得自己不该让你太难过,所以即便知道你的小陶人和那个男人脱不开关系,我也还是不能夺走它,即便知道你的快乐欢愉来自别的男人,我也无法再强行夺走。
崔景辞无法对被他害死过一次的槐稚再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这次回来,分明是叫她高兴的。
不能够做让槐稚不高兴,不喜欢的事。
不过槐稚,我都这样说了,你有没有一点,感受到我那深切的心。
崔景辞不甘心,她现在喜欢那个陆大哥又如何?他争来那就是他的。
槐稚就是他的妻子,陆言朔才是第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