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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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是真的试图在理解崔景辞,也觉得他变成如今这样,自己有责任,自从那日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的好了些,不再像是先前那样,至少说,崔景辞疑神疑鬼的毛病看起来总算是消下去了一些。

当然,也或许是槐稚知道自己和别的男人来往会刺激到崔景辞,即便是仆从,即便是朋友,她也有在刻意规避那样的的情况出现,由此缘故,也暂且不知他到底是真好还是假好。

不过,槐稚也渐渐发现崔景辞这人的德行了,逗他跟逗狗似的,说些好听的话出去,他要是真有条尾巴,都能凑你跟前摇,崔景辞就这个毛病,高兴的时候怎么着他都成,不过不高兴了,哄哄也很快。

反正只要她顺着他的意,他就能够得意了,狗一样的脾气,狗一样的性子。

槐稚想着,一家人,他们是一家人,相互包容吧。他要是觉着她不够爱他的话,那就多爱一点好了,她信他一次,就不许再互相折磨彼此了。

许是暑气逼人,逼得崔次辅三天两头在那生病,他刚过七十大寿,年纪已经非常大了,最近这段时日,卧病在床,连门都出不了了。

槐稚和崔景辞抱着孩子去看过几回,都看得出来,是大限将至。

他从前一年起,就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这一回,是真病得厉害了。

这些天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都频频侍奉在床前,按理说,崔次辅死后,崔林志理所应当要继承家业,但这家情形特殊,若说是崔次辅想架空了那两个儿子,让孙子掌权,是极有可能的。

这天,崔景辞他们一家人在堂屋那边,崔次辅把其他那些叽叽喳喳的人都轰走,独留他们,何氏觉得他们是想说些私房话,死活是赖着不肯走,最后被崔景辞冷冷地扫了一眼,总算是不情不愿地走人了。

人走之后,崔次辅坐起了身,看了看两个小孩子,他对崔景辞说,“近来这段时日,我总是做梦。”

做了大半辈子官的老人,梦到南极仙翁赐寿,仙翁说他功业未竟,政敌尚在世,家宅尚不太平,再赐他几年寿命,完成心愿,次辅大人第一次梦仙翁,神清气爽了两日,然而,反复病倒之后,寝屋中进出的人日益见多,才发现仙翁的赐寿只是一场幻梦,天气正热,病势愈剧,仙翁离去,体弱多病的老人只剩下了一幅残破的躯体。

屋外的月光泠泠地落在廊下,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灼热,他说,“悬霜,这个家,谁来管我都不放心,我只放心你啊,祖父知道,你恨你爹,恨你那个继母,但是,崔家还是你的,对吗?”

崔景辞说,“祖父,我都明白。”

崔次辅看着崔景辞,眼睛里面带了些长辈对晚辈最后的关怀,“辞哥儿,孩子也有了,心收收,别太狠了。”

这些话,平日他也从不和崔景辞说,当官的,除了那些个胸无大志的,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狠,可这临了死前,却是忍不住多嘴多舌了起来。

他也怕他太狠了,把自己搞丢了。

“我明白。”崔景辞笑了笑,说,“祖父,等我,我叫高鄂来陪您。”

他和高鄂斗了半辈子,就算是死了怕也是不甘心走在他前头,他定也担心他去了之后,高党趁机又势起。

为了叫老人家安心,崔景辞不得早些拉他一起,让他们作伴吗。

崔次辅听到这话之后,却没放在心上,他扯了他这么久都没扯下来,这事岂是他想做成就能做成。

他当崔景辞在哄他高兴,只是笑了两声,笑得自己都咳嗽了。

他只说,“祖父没白疼你。”

*

本来从那日之后,槐稚以为崔景辞就要忙了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她多想了。

槐稚总是陪崔景辞去看崔次辅,一直到八月初,从堂屋那里离开,崔景辞和她说,“槐稚,辛苦你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呀。”槐稚说,“而且,你才更辛苦一点,你不要总是说我。”

崔景辞每次听槐稚说这种话,就想亲死她,他也确实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他也没再继续多说,只说,“对,我们是一家人。”

他们回了揽椿院后,崔景辞陪两个孩子玩了会,槐稚从净室里面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坐到了他的身边,崔景辞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他说,“槐稚,一个人在家里面带孩子可以吗?”

“你要出去了吗?”槐稚马上明白过来了,问他。

崔景辞说,“得出去几天。”

崔景辞并不想和槐稚分开,但迫不得已。

他想带上槐稚,可两个孩子又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再说是去办事,也不是游玩。

槐稚知道他是要去忙公务了,道:“当然没事了,家里那么多人在。”

明明也不是她一个人。

槐稚叫他别担心,道:“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收拾东西。”

崔景辞抱了她一会,说,“不急,过两天。”

他又说,“先前不是说让你的朋友们上家里来吃饭吗?我过些天走了,回来后他们怕也离了京,若是有空,明日你唤他们来,我们一起招待他们?”

槐稚想,崔景辞压根就不是爱做这些事的人,自己的人情往来都为之厌烦,还会管她的朋友吗?他主动说起这个,想干嘛?因为太过突然,槐稚甚至怀疑他想没事找事。

槐稚说,“干嘛,你先前不是讨厌他们得很吗。”

崔景辞闷闷笑了一声,“那槐稚不是喜欢和他们交朋友吗?槐稚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

槐稚听他这样说,沉默了一会,脑子里面不自禁浮现起了他拿箭对准傅平的画面。

崔景辞说,“不可以吗?我不配见他们吗。”

所以说爱他,连朋友也不许见吗。

“你别多想成吗,我问问他们明日有没有空。”槐稚想了想后,又说,“可是,你不许说那些难听的话,不要没事找事。”

“我当然不会了。”

待到第二日用晚膳的时候,友琴和傅平一块上了门,槐稚本来还喊了傅叔也来,但傅叔怎么都不肯去,说他们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凑在一起吃饭,他这个老骨头有什么好瞎掺和的,弄得大家都怪尴尬。

友琴听槐稚邀他们主动上门之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崔景辞不是看他们都挺烦的吗,怎么还会邀傅平上门,槐稚说,他最近变好了些呢。

真的吗?这么快就变好了吗。

但友琴也没多想,她既主动喊了,那便去吧,槐稚又不会害他们。

友琴和傅平来的时候,还带了些礼,崔景辞和槐稚一道迎他们入的门。

想当初崔景辞还对傅平拿箭相向,今日见了面后,那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和善笑道:“你们来了,听槐稚说你们上了京城,一直没见过,是我失礼了。”

槐稚见他们拿了礼,说,“友琴姐,你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呢。”

傅平看到崔景辞,脸色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大好看,不过见他没找事,很快也放下了些戒备。

崔景辞同他们问了几句闲话,同傅平道:“当初傅先生教了槐稚许多东西,这次你们回去,替我也问她声好。”

这么有礼貌,这还是崔景辞吗,就连槐稚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崔景辞这么能有人样。

不过,他这样,她还是很高兴的,想他真的改了很多。

他们说着闲话,槐稚反倒是笑眼盈盈地看着崔景辞。

他这样,真挺好,像个正常人。

几个人也没讲究,在一桌吃饭,就像是一家人,一场饭用下来,槐稚的眼睛一直落在崔景辞身上,也没主动和傅平说话,两人只是偶尔搭了几句,看起来,槐稚和崔景辞,确实是恩爱极了,傅平见崔景辞主动招待他,也有些不大自在,只是干巴巴地应了几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用过饭后,友琴抓着槐稚说了些私房话,说崔景辞怎么一下变了那么多,上次见她,她看起来还挺不高兴的,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槐稚笑了笑,说,“友琴姐,我就是想开了些,他爱我,我也爱他些,就不会难受了,他就是没人爱,也挺可怜的。”

友琴闻此,也没说些什么,抿了抿嘴,道:“这样的话,也好,你想开了就好。”

那两人离开之后,槐稚高兴地抱了抱崔景辞,踮脚亲了他一口。

他今天晚上真好。

槐稚见完了朋友,而且还没有闹出什么不好害怕的事,心里面挺高兴的,亲了一口崔景辞之后也不待他反应过来,又说,“时候不早了,我得给你收拾衣服来着的。”

槐稚离开之后,崔景辞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直凝在一处,也不知是在思索些什么。

槐稚是真的和他没什么,对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也挺老实的......崔景辞隐秘地想在那个男人面前炫耀些什么,炫耀槐稚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样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然而崔景辞并没有从中得到些什么快感,只是在不断地看着槐稚,揣测她在其中会是什么想法,他想她和傅平那些简单的往来,其中究竟有没有夹杂着些什么汹涌,她这会是不是又在故意放松他的警惕?他离开了之后,槐稚不会又跟着他们跑了。

她曾经为傅平挡箭与他为敌的画面仍旧历历在目,不过,这些情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作,只在心中悄然地增长。

就要走了,只剩下槐稚一个人在家......

没关系的,崔景辞安慰自己,他们不会再见面的。

槐稚明显爱的是他。

所以,没有关系。

*

过了一日,崔景辞就出发离开了,和槐稚还有两个孩子道别,上了路。

槐稚站在门口,看了崔景辞好一会,才同孩子们回了屋去。

希望他能早些时候平安回来吧。

然而,崔景辞离开没多久后,友琴就找上门来了,不知为何缘由,眼睛都哭红了。

友琴说,“槐稚,傅平出事了。”

槐稚听后,愣住了,问道:“怎么出事了......”

友琴说,那天他们两个人回去之后,碰到了有人追杀他们,傅平被人打得命悬一线,那些人都是下死手去的,不知为何,也只打傅平,不打她。

槐稚听后,在原地愣了许久,身体也越来越凉。

她明白了,她忽然就想明白了崔景辞前些时日为何那样古怪。

明白崔景辞为什么非要邀他们上门,又明白崔景辞为何突然变得那样和气了,他纵使再不相信她,可她都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他又为何还要对别人痛下杀手呢?

槐稚不能够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啊,他这样对她干嘛啊。

他想要她怎么面对他们,想让她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呢。

槐稚问,“他现在还有危险吗?”

友琴说,“叫人打得身上没一块好肉,吊着一口气,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槐稚说,“姐,我从库房里面拿些药草,你带回去。”

友琴看槐稚发抖的身体,也收回一腔的话,最后只是说了一声“好”。

友琴离开之后,槐稚再也没忍住哭了起来,气死她了,崔景辞,真是气死她了。

她也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的愚蠢有多么地叫人生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不是总说,不要被他骗了吗,你怎么敢对这样的人有垂怜呢?

槐稚气得胸口都疼,气得整个人浑身上下抖得不行。

怀里的则徽感受到了槐稚的痛苦,不停地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则徽有时候挺霸道,和他爹一个德行,但更多时候,也很亲她,想到这两个孩子,槐稚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些,怎么办啊,你们怎么办啊。

槐稚那日夜里哭成那样,木绵问她是怎么了,槐稚说,“没怎么,就是不习惯,突然想他得很。”

崔景辞现在要是在这,她拿刀架他脖子上也要问个名堂出来,问他究竟凭什么这样对傅平,凭什么这样对她!

他倒好,挑这样的时候一走了之。

崔景辞走后的第五日,槐稚心里面还是堵得很,堵得实在是喘不上气来了,她等了他五天,实在是越在家里闷着,越在家里等着,就越泛恶心,她最后没再闷在家里,收拾了东西往佛堂去,说是给老人家祈福。

她忽地理解了崔景辞母亲生前为何总爱往佛堂去了,满腔的怨恨无法消解言说,能跟佛祖吐露心声,那都是上天仁慈了。

则徽那天闹了肚子,害了些小病,槐稚没有带他,抱着望嘉一块出了门去。

这次她真要跪在佛祖面前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地相信那样恶毒的人而忏悔,为她一次又一次的蠢笨懦弱而忏悔。

去了佛堂后,有人告知大殿的佛像正在修葺,引她去了另外一处偏殿,槐稚没有多想,跟了过去。

僧人对木绵和女护卫道:“两位姑娘在外面候着吧。”

木绵不解道:“为何?”

僧人双手合十,拜了拜,慈悲道:“女施主是来忏悔的,最好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

木绵听后,暗想竟还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这地方是百年老寺,声名甚好,在外面守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槐稚抱着孩子在殿里跪拜,她真的有错,信了那样的恶魔一次又一次。

那个僧人一直在那守着,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仍旧是一片安静,屋外的木绵和女护卫却不知去了去处。

两个盯着槐稚的暗卫发现了不对劲,其中一人刚欲回去传话,却被人堵住了去路。

暗卫们相互对视一眼,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这里一番打斗之后,逐渐没了声息,归于一片死寂。

殿内的人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僧人问,“施主可曾后悔?”

槐稚说,“信女知悔。”

僧人问,“既有悔意,可肯忏其过渡其心。”

槐稚道:“愿。”

不知过了多久,僧人没有回话,槐稚却见他忽地打翻了烛台,火舌一下舔上了桌布,燃了起来。

槐稚见此情形一下愣住了,觉得他是疯了,随即反应过来了什么,大声喊道:“木绵木绵!”

一边喊,一边往外跑去。

僧人挡住了她的去路,道:“外面已经没人了,夫人,您不用去了。”

槐稚眼看火有越撩越大之势,明白他这个人哪是什么渡人的僧人,他是想将她活活烧死在这啊!

这人发作得莫名,槐稚迫使自己镇定下来,道:“大哥,我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她还小,她是个小孩,威胁不到人的。”

僧人又是双手合十,他说了一声阿弥陀佛,对槐稚的祈求视而不见,他只道:“有人收买我,要你的性命,夫人,我不愿杀生,你躲走吧,可是,不要回家,那个地方,有人想你死,你只要回去,就活不了。”

不要回家。

槐稚转瞬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不要回家,定是何氏他们做的手脚!

眼看崔次辅要不行了,拧不过崔景辞,便想对他们母女下了手。

槐稚生怕他反悔,就要往大门外去,僧人叹了口气,道:“外面都是杀手,您要是出去,必死无疑。”

槐稚脸色一变,那要在这被活活烧死不成?

僧人引她去了一条密道,道:“从这出去,出去之后,就快逃,切记,您死在这了,不要让人知道,您还活着。”

槐稚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想这条密道的终点究竟是在何处,她道了声多谢,赶紧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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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出了密道之后,才发现这里最后通向寺庙后门,那个僧人竟是真的没有骗她。

她四处看了看,生怕这里还有什么人在埋伏,见安全后,不管不顾地抱着孩子往外跑去,她得快点跑,万一那些人追过来就完了。

她一路逃难,路上也慢慢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一定就是何氏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那个僧人的举止也太奇怪了些,他真的是突然良心发现吗......?

槐稚不敢继续细想,听了他的话后,虽不知真假,但还是连家都不敢回,她一路跑,抱着孩子,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望嘉还没遭过这种罪,被颠得哇哇大哭。

槐稚连哄她的功夫都没有了,鞋子跑掉了,捞起来继续跑。

她跑去了外边,用手上的簪子换了个牛车,给他们送去码头那边。

她躲躲藏藏,不敢明目张胆的露面,躲在角落里叫人去给傅家人传话,说她在这处等他们。

很快,友琴赶了过来,槐稚看到她后,彻底松了一口气。

友琴见她如此形容落魄,道:“槐稚,你怎么搞成了这样啊!”

槐稚的精神不再那么紧绷,只哭丧着道:“友琴姐,救命啊,有人想杀我。”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从那里逃出来后,槐稚都还是一阵后怕。

友琴先带她上船,槐稚马上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行,不能叫人看到我在这出现过,不然的话,万一找过来就完了。”

友琴想想也是,找了隐蔽的方法将人带上了船。

上了船后,槐稚就将事情经过往来告诉了友琴,友琴听后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道:“怕是你们那继母不错,也只有她急着要你们的性命了,在家不好动手,见你好不容易出趟门,想要下手了。”

友琴说,“不过还是很怪,那个僧人,太奇怪了。”

槐稚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友琴问,“那你现下打算如何,即便不知真假,但家是断然回不去的了,若真是何氏的人,你露个头出去,必然要遭殃,先在这躲一段时日。”

槐稚被这突如起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含着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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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离开后,那殿里的火越来越大,有人趁乱丢上了两道尸体进火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趁着被人抓走之前,僧人也已溜之大吉,没了踪迹。

他脱下一身袈裟,离开了寺庙,回去和人接头。

那人问他,“事情办妥了?”

他拱手道:“公子放心,尸体一丢进去,大家就只当她们死在火场里了。”

“那个护卫和侍女,放了吧,叫她们逃回去,才能报丧啊。”

“好!”男人又问,“可是万一待崔景辞回来之后,那夫人又跑回家去,一切,不都败露了吗。”

他笑了笑,道:“天时地利人和,身亡的假象已经造好了,她若再回去,只怕是天生的贱骨头了,那这回,也算我白白帮她了。”

槐稚,机会都已经这样给你放在眼前了,你还要回去,让他把绳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吗,任他宰割吗。

*

槐稚只在友琴那里待了一天,就听人说自己身死的消息了。

友琴从外面打听了回来,道:“听人说昨日那寺里起了大火,有两具尸体被搬了出来,一个婴儿,一个女人,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一个女人,一个婴孩,那不正是她和望嘉吗!

槐稚大惊,“怎么会......怎么会呢。”

友琴道:“许是那个僧人做好准备放的。”

这更离奇了,他怎么弄来的尸体不说,又怎么这么快搬过去还不被人发现......哦,大抵是走了密道。

槐稚正在想着时,友琴看着她,忽地认真道:“槐稚,这个时候走,许是个好时机。”

“走?”

走哪去?

友琴说,“家回不去了,你们的尸体出现在了寺中,所有人都当你遭了不测,槐稚,跑吧,那个人,没有人性。”

表面上同人笑眯眯的,转头出了他们家的门,就要让人取人性命。

这样的人,原谅他一次,爱他一点,反倒是让他更得寸进尺,槐稚就不明白了,真的不明白。

他到底是爱她,又还是什么,若是爱,怎么能让人消受得这么痛苦,这一年里,她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够满意吗?他要她爱他,不是爱了吗?

槐稚想了许久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觉崔景辞口中所谓的爱,有些可笑了。

她不再说崔景辞,她真的已经仁至义尽了,孩子生了,心也给了,爱也说了,他仍旧是死性不改。

她只是哑着嗓子问友琴,“可是则徽怎么办啊,则徽还在家里呢。”

友琴说,“他在家才是最安全的。”

她们母女在寺中出事,马上就会有人将崔则徽保护起来。

跟着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再想想,别急,若是还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辞回来吧。”

回来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扭头离开了这里。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时候,槐稚同友琴说,“出了这么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来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种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样的手段强迫她回家,强迫她依赖他爱他,现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且,她也没那么自私,孩子一人一个,她给他留了一个则徽。

崔景辞,就这样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后,问了几句,傅平受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关,傅平那天回去之后,只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听槐稚要走,当是那个丈夫又欺负了她,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安排人,将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经验,能避开人带你到地方。”

这样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话,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会家里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回去之后,家里的人大概已经将则徽好好看起来了,让人打听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无事,她也不再继续留恋这个地方,坐上了船离开了这里,她和望嘉,就当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吧。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风吹在槐稚的脸上,将她的泪痕逐渐吹干,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泪一起,消失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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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辞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丰宁县,离京城两百余里,若是赶路,一天之内就能够到。

因着前两年出了些事,高鄂总算是老实了些,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他运气没有崔次辅那么好,族中后辈都是些中庸之子,没有像是崔景辞那样的人物。

一个家族,若要延绵长久,光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里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证,已经叫他隐蔽了起来,自他安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跟着一块不为人知,崔景辞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扎根京城,高鄂的家在乡里,他的族人仗着自家有个首辅,在百姓之间横行霸道,没少饰行欺世。

起先崔景辞叫人在那边故意造势,让人和高家人起了龃龉,事情很快就闹大了,高家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于是他们顺着那根线查下去,还查出来一堆的陈年旧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恶行,查了他们的族产之后,发现大量的隐田,早在之前崔景辞找到的遗失军饷,也派上了用处。

先前只找出了十万两军饷,其余剩下的不见去处,而后成了一桩疑案。

其实崔景辞一直都知道,在哪里,高鄂生性谨慎,贪墨了钱却也不敢花,不敢现世,前段时日以为风平浪静,以为崔次辅病下快死,他们终于能够得意,得意了之后,马脚接连露出,成了他自己的丧钟。

杜养之死,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其他的远远都没完,曾经的新账旧账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辞在十几日后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将从丰宁县带回的关乎高鄂的罪证,以及军饷去处,全都上呈给了皇帝。

乾熙帝已经是少年模样,眼中也带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锐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来受人支配,严厉的祖母,唠叨的母亲,还有,老师大伴们,一直以来,他都听着那些谆谆教诲。几个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一个皇帝该如何做,告诉他该娶什么样的皇后,告诉他该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该忌惮哪些。

可他的骨子里面流淌着帝王家那好斗善战的骨血,只是因为年纪小,被瞒过了。

看着崔景辞带回来的罪证,那些足以让首辅,让老师抄家灭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没有哀愁怜悯,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些东西呈交给都察院吧。”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辞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些情绪,他说,“崔大人,节哀顺变。”

崔景辞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预料的,崔景辞已经接受了,只可惜,没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敌的落马。

八月多,天气愈发凉快,临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谢。

待回了家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公子,夫人和小姐的灵体已经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么?”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气侵袭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辞有些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