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里,崔景辞似乎有什么事在忙,有些时候忙得厉害了,还不会回家。
下人们今夜又来传话,说崔景辞不回来了,嘱咐她一个人早些歇息。
槐稚听了后高高兴兴躺到床上去了。
才刚躺下没多久,却见木绵匆匆从外面进来,她神情看着有些着急,道:“奶奶,梁公子又来找你,让你出去一趟,特别急,说是......说是有人要死了。”
槐稚脑子懵了一瞬,大惊,一咕噜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匆忙套好衣服,出了门,木绵说,“奶奶,有点太晚了。”
槐稚问,“宵禁了吗。”
“那还没有。”
槐稚道:“我姐姐出事了,我必须要去的,木绵,公子今夜不回来,没关系的。”
木绵没再说了,但晚上出门前,带了些护卫一起。
槐稚跑出去后,就在门外看到了梁祈声。
他道:“嫂嫂,出大事了。”
“明曦她......她竟然想杀我二哥,捅了我二哥后就撞墙自戕了,没死成,现下生了高热,神志不清,瞧着是快不行了,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呢。”
槐稚听后,惊恐地捂住了嘴,她赶紧和他去了别庄。
*
朝中近来出了一件大事,从京城运往边疆的军饷离奇失踪。
军饷也不是这月丢的,事实上,北疆的将兵已经三月未曾领饷,眼看今年过完春节之后朝中还没动静,军营那边愈发混乱,甚至出现逃兵、哗变,闹到京城,这边才知原来军饷一直未到。
那么一批军饷,整整二十万两,竟是说没就没了,这已不单单是军饷失窃,朝野上下都受震动。
也好在前两年北疆打赢了胜战,有了前年血案,外邦铁骑暂不敢轻举妄动,否则就此情形,只怕大祸将至。
经过调明检验,户部拢共纰出二十万两,这流程中经了户部,兵部,地方巡抚,地方布政使司,总兵衙门,这么多层地方,竟无一人发现过错。
兹事体大,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兵部、户部、都察院共同彻查此事,各有关部门,但凡有些牵扯的,都奉命夜直彻查。
一桩军饷遗失案,不知能牵扯出多少祸根。
崔景辞这些日忙的,正是这桩军饷失窃案。
户部那边来了人,正和兵部的几个人一起长谈分析,好不容易将人送走,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崔景辞今夜本不欲回府了,家中却来了人,说是槐稚宵禁前的时候出了门,一直到这个点都还没回来。
现下已经亥时了。
就快子时了。
崔景辞听后眉头紧锁,问,“底下的人都做什么吃的,让她大半夜出门,也不知拦着些。”
槐稚也实在很不听话,这么晚跑出去,还不知道回来。
传话的人说,“木绵带着几个侍卫一起护着呢,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就是......就是,是那梁公子来找的奶奶,奶奶跟着他一起走的。”
崔景辞额间的青筋猛地跳动,连着脑子里头的那根筋一块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喉咙里头径自溢出一声冷笑,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两个疯子。”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槐稚还有这样胆子大的时候呢,实在是他错看她了,误将一只绵软的小虎,当做了羊。
在崔景辞看来,一个乖顺的妻子,是不会在晚上还大张旗鼓地和一个男人离开,是不会在丈夫不归家的时候,快到子时还在外面混到不肯归家,他的妻子,胆子好大,好大,她将来还能做出什么比这还骇人的事来吗。
还有啊,为什么总是有脏东西觊觎他的人,为什么槐稚又不知道他是脏东西呢,凭什么只有他是脏东西被她知道了,那个贱男人是什么嘴脸她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世上真就到处都是些不可理喻的事。
崔景辞起身准备离开衙门,对江理道:“去找江硕,直接调人去寻她的行踪。”
*
梁祈介在户部做事,近来朝中出了一桩大案,源头是从户部起来,可想而知公务繁忙,他这段时日基本不回梁家,就算是休息,也是明曦所在的别庄。
忙了几日,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去了一趟。
明曦一如往日坐在灯下抚琴,烛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带了几分柔和,梁祈介自然地从背后抱了上去,同她闲话了几句,事情到这里,一切都还如常。
两人后来一起用过了膳,去了榻上,事后,却不知明曦为何突然发作,从枕下拿出一把剪子,直直地插到梁祈介的胸口之上。
梁祈介看着明曦,眼中先是惊愕,而后冷笑了声。
他没有被明曦杀死,看着她,失望至极,“你这个人,果真是没有心。”
梁祈介大抵是对这人厌恶至极。
然而,还不及反应过来,却见明曦又直直奔下了床,往墙上去撞。
明曦这一撞,没有当场死成,只是后来,连夜发了高热,烧了整整一个日夜也没停下来,她看起来快是死了,嘴巴里面一直嘟囔槐稚的名字,梁祈介再没有来这地方看过她,但是让人带来了槐稚。
槐稚知道明曦这人有时行事也素来是神经古怪,可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突然做出了一些无法叫人理解的事。
她在马车上的时候问梁祈声,她病得很严重吗。
梁祈声说,挺严重的。
槐稚不知多严重,待到去了之后,才发现严重是有多严重,难怪梁祈声说她快要死了,也难怪会大半夜把她喊出来。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昔日名动一时的美人,如今乌发散乱地垂在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沾着血迹,看样子像是刚咳出来的,脑袋上裹着白布,应当就是撞墙后留下的伤。
槐稚马上扑到了床边,哭着喊她,“明曦,你怎么了......”
她抓着明曦的手,发现她的手烫得吓人,明曦哑着嗓子说,“槐稚,别喊我明曦了,喊我友琴吧。”
当初明曦刚被卖进青楼里的时候,她和槐稚说,“槐稚,别喊我友琴了,喊我明曦吧。”
友琴第一次流血的时候,是在八岁,偷吃了几粒枣,被她爹抡起铁勺砸了下脑袋,一股血顺着她的脑袋汩汩流下,像是蚯蚓一样爬在脸上,友琴的家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弟弟们平常就喜欢使唤她,友琴不像是姐姐,像是家里的小丫鬟,她不喜欢友琴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是她讨厌的爹娘给的,他们对她那样不好,让她那样下贱。
友琴再一次流血,是在十五岁,她的第一个客人,是个年轻男人,横冲直撞,把她弄得鲜血淋漓,后来友琴有了很多的客人,友琴也早不叫友琴,叫明曦。
明曦头两年在青楼的时候,每一天都很想死,但每一天都没有死成,她希望那些恩客能带着她走,但是每个人柔情蜜意甜言媚语,却没有一个人带着她离开,她最想离开的时候,没有人救她,于是,明曦就彻底死在了青楼里,后来再有恩客兴起,调笑着说要带她离开回家的时候,她再也不会露出当初激动的神情,只是笑笑说,才不要呢,我要快活,于是恩客兴奋着将她压着弄得更狠了。
可是后来,碰到了个不一样的人,明曦在看到梁祈介的时候就有预感,她有天会死在他的手上的。
那天梁祈介带她离开青楼的时候,明曦最后其实和他说,“你会害死我的。”
梁祈介没有放在心上,于是明曦又说,“那我会杀了你。”
明曦曾听闻一个西洋商人说起过他们家乡的故事。
那故事是说,某日一个渔夫捞到一个密封的黄铜瓶子,打开后却释放出了被困在瓶中多年的恶鬼,然而这恶鬼却要杀了渔父。
恶鬼最起初的时候,发誓会厚报解救者,可是,等了数百年无人来救,便转为愤怒,发誓要杀死解救他的人,那个渔父,就成了打开黄铜瓶的死者。
千百年,沧海桑田俱变,等了千百年,最后只剩下了愤怒。
明曦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进了青楼里面,其间不知哀求过多少人,不知哀求过多少神佛,没人能叫她得偿所愿,而今过去了六年,再有人来救所谓风尘,她和那恶鬼一样,只想杀了他。
而且,梁祈介那样的人,明白什么是爱吗?一边嫌她是妓子,一边却又要那样无理地占有她。
那是爱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痛苦了。那是恨吗?如果是的话,那也太痛苦了。
梁祈介听明曦说要杀了他,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可是后来每次在床上,弄得发狠时,又会冷不丁地看着她吐出一句,“为什么这般下贱。”
可是明曦这个人,她就是很下贱啊,谁救了她,她反倒就是要他死啊。
明曦这个名字,多好的寓意,可是,怎么就这么下贱呢。
明曦喃喃地槐稚说,“槐稚,你还是唤我友琴吧,至少也没那么贱......”
槐稚听到友琴这个名字以后,哭得泣不成声,眼泪顿时涌上来,连气都要透不过来,她说,“友琴姐,你干嘛就那么想不开呢,你捅他干嘛啊!不都是好起来了吗。”
明曦说,“哪里好起来了,到底哪里好起来了,我都烂透了,再也好不起来了。”
青楼那地方就像是一池污水,可明曦偏偏就是要那污水供养的鱼,鱼离了水,就活不了了,她离开了那里后,那些铺天盖地的怨恨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每日每夜都在痛苦,没有一点缘由。
如果有如今,为什么还要让我有过去呢?
没有人要杀明曦,从来没有人,但好像所有人都在杀明曦。
他们要杀明曦的时候,明曦想要活,他们不杀明曦的时候,明曦反倒要死了。
槐稚说,“可是你要死了。”
明曦听到这话,瞳孔慢慢放空,而后竟是骂了句脏话,说,“那还真是......爽死老娘了。”
槐稚听到后,哇哇哇地哭得更厉害。
咋这样子啊。
明曦摸着她的泪,笑笑,“还跟小时候一样。”
槐稚说,“友琴姐,没有你,我也早死了。”
明曦说,“你不会的。”
槐稚摇头,说,“我会的,那天我没收稻子,被爹打了一顿,赶出家去了,我其实很想跳河了,我想,若是乞子当不下去,在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就找条河跳了吧,反正活着也老是被欺负。”
那年天气闷热,一场雨下来,就代表天上漏了个大洞,开始下了之后,就很难再停下来了,槐稚想,那么难熬的雨季,自己很可能就会熬不过去的。
明曦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说,“你可千万要好好的,一定要好,不要像我这样,自己把自己想死了。”
槐稚点了点头,她说,“我知道的,我都明白。”
老天对她其实很好很好了,给了她明曦,给了她很多对她好的人。
明曦说,“莫哭了,天好黑了,你快快家去吧,不然晚了,丈夫要生气了。”
槐稚说,“他今夜不回来。”
明曦道:“还是早些回去吧,我累了,躺一会。”
槐稚说她带她走吧,跟她回家,明曦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摇了摇头,只是不停地催促她家去,说自己好累好累。
槐稚听她这样说,一步三回的,人总算是走了。
槐稚一直在哭,哭声简直震天动地。
月亮本来只是出来放放风的,却撞见如此凄惶的一幕,最后月光只好清泠悄然地落在雪上,为这一切做了一场无声地哀悼,光的照耀下,那院中的杏花树也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枝条上结满了雾凇,宛若雪树银花。
梁祈声正想宽慰她几句,却见那边回廊下有人面色阴沉走来。
梁祈声当做没有看到崔景辞,甚至还伸手搭在了槐稚的肩上,两人靠得很近,看起来,他就像揽着她在怀中。
“人各有命,莫要伤心,明曦她也解脱了......”
话还不曾说完,他就被人猛地一扯,江理已经眼疾手快将人按到了一边,还客客气气地说,“得罪了,梁公子,你冒犯我们家夫人在先。”
崔景辞也不用说话,跟在他身边的江理大概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梁祈声的眼神都快杀人了,江理想,再晚点动手,只怕是要出大事。
槐稚反应过来的时候,透过模糊的泪水,发现崔景辞好像站在她的眼前了。
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模糊一片,但是大概能看出来,应当很不好。
她没有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只是哭着说,“悬霜,友琴姐要死了。”
对面的那个男人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一下。
槐稚没等到他开口说些什么,已经扑到了他的怀中,哭得更厉害了。
她埋在他的胸膛上,呜咽着,哭得很汹涌,可声音全被他的胸膛吞没,只能从她颤抖的身体看出那些伤心欲绝。
崔景辞想,这就是槐稚的苦肉计。
被他发现抓了个正着,就先埋到他的身上一通痛哭,哭得狠了,谁还说得出来重话。
崔景辞自认为自己的气量还算可以,只是她这次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叫人生气了,可一肚子的气,在这时候憋着,偏偏就发不出来一点。
用泪水来堵住他的责难,槐稚现下也算是精明了。
可崔景辞怎么就吃她这低劣笨拙的一套呢?泪水像是浸透棉絮了那样,慢慢发胀起来,堵在胸口,沉得叫他喘不过气。
他最后还是没和这两个叫他如此恼怒的罪魁祸首算账,只能暂且当个窝囊无能的丈夫,狠狠剜了梁祈声一眼,而后抓着槐稚的手离开了这处。
梁祈声大声地冲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喊着,“放心吧,姐姐,我会帮你料理好明曦的后事!”
姐姐。
姐姐。
这个死荡夫。
真的好该死。
他的槐稚,他的妻子,怎么到了他的嘴里,成了他的姐姐?崔景辞真想上去撕烂他的那张嘴。
槐稚感知到了他溢出来的冷意,赶紧抱着他的手臂走了。
两人上了马车,槐稚过了很久也平复下来了,这会后知后觉怕起来了,也不敢吭声,只是一路上时不时地啜泣一下。
崔景辞捏过她的脸看了看,见她没再哭了,脸上却还挂着泪痕,他很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和梁祈声跑,但没有意义,显而易见,她的朋友要死了,所以她跑来看最后一眼,崔景辞也懒得和槐稚在这些问题上面白费口舌。
只是看她眼中带着怯意,轻轻骂了她一句,“小混蛋,现在知道害怕了。”
大半夜和个男人跑了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怕呢,就没想过他会生气吗?现在被他抓包了,开始挂着个眼泪,连话都不敢说了。
槐稚想要解释,但这话说起来就是一条长篇大论,她不知该怎么说。
崔景辞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如果你说的话合情合理,我不会怪你,但是我希望槐稚,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撒谎了,你私底下和梁祈声在这地方见过几面,来往过几次,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