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离开了之后,崔景辞便一直等在揽椿院,等了好一会,崔林志同何氏一起来了这处。
崔景辞像是料到他们会来,就站在明间的门口瞧着院门,待到两人的身影出现之后,竟还是笑了,“来了啊?进来坐坐?”
外边天冷,两人打算进屋议事,然而进去之后,却叫屋子里头的情形骇了一跳。
没想到崔景辞竟将他母亲的牌位挪动到了这处。
两人一进屋,就直直看到桌上供奉着的牌位。
崔景辞道:“来得正好,今个儿我母亲忌日,你们来给她磕头了。”
崔林志皱眉,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崔景辞淡淡道:“什么怎么说话,给你的亡妻磕头,委屈您了不成?”
崔林志知道他这是心里头不痛快,故意想给他们难堪,他别开了眼去,不再同他继续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只道:“你叫人守在梅林那处做甚?”
他的人守在那里,他们就是想动一下梅林,都要叫人挥剑相向。
那处梅林又不是他的私产,府上的东西,他看管这么厉害作甚?
崔景辞问他,“我还想问问你们想干嘛呢,什么意思啊,我母亲的东西,你们也配动?”
崔林志叹道:“事出有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弟弟媳妇这喜害得厉害啊,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崔景辞冷声笑道:“保不住就去死啊。”
“混账东西!你还有没有心了,敢说这种话出来!”
何氏去安抚起了崔林志,而后有些为难的样子,对崔景辞道:“辞哥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先夫人去了十来年了,我是一直敬着她的,你瞧,从前的时候,我哪里有打过梅林的主意,这会是逼不得已,找了道士来算,说家里有邪祟......”
“有邪祟?道士说有邪祟那就是有?哪个道士,给我寻来,我好好问问他,何来邪祟一说。”崔景辞冷冷看向那两人,声调上扬哦了一声,“这么凑巧,哪日不斩梅树,偏偏要今日去斩,你们是想斩梅林,还是斩了我母亲的亡魂?”
十二月初八,他母亲的忌日,他们几个倒好,非要去斩了她生前喜爱的梅林,不是故意找茬他都想不出来还有这种做法。
一堆人在那里做戏,先是什么孕期难受,再借口寻道士上门,反正到了最后,这矛头就是指到他病逝的母亲身上,是真有邪祟,还是假有,崔景辞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把戏玩在他的身上,有意思吗。
崔林志道:“你母亲也走十来年了,这梅林放在那里也是放着,如今道士算了风水,说那里有红不好,悬霜,父亲旁的什么都依着你,你在这种事情上,能不这么任性吗。”
崔景辞抬眼看他,道:“你心虚了,对吧?”
道士说有邪祟,他怕了是吧?怕深恨着他的窦水来寻他的仇,对吗。
崔景辞想到了什么,竟是忽地笑了起来,他笑得厉害,手搭在他父亲的肩上,“爹,您真的好狠心啊,我巴不得母亲的魂魄现世,您竟还怕她再回来,枉我娘死前还叫唤你的名字呢,真是您逼死她的啊。”
崔林志像是叫他戳中了痛处,脸色狠狠一变,他脸颊狠狠颤动,像是牛反刍那样,下颌来回嚼动,最后,他气极,动手猛地掌掴了他,“你个混账,竟会胡说八道!”
这一巴掌,打得周遭的空气都死寂了下来。
崔景辞被打偏了头,头发都凌乱了一些,嘴角甚至出了血,他这样子都没恼,只是伸出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何氏当是占了上风,还在那里假模假样道:“母亲心中当真是想着为你们好,辞哥儿,母亲知道,你小的时候,不肯认我,和我起了些不痛快,母亲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一直有气......”
崔景辞看着手背上的血,笑,“就你们那些破事,谁会放在心上?”
哦,除了让他能在槐稚面前卖卖可怜外。
莫看崔景辞这人现在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却叫人莫名地发寒,何氏缩了缩脖子,一下子竟不知怎么再开口了。
崔林志道:“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些什么!这个混账,天生的牛心左性,你这个后母已经做得尚且可以,他就是非要天下人都顺着他!都是他祖父给他惯出来的坏毛病!”
“祖父为什么惯我,不惯你啊?”崔景辞笑了笑,戳他的肺管子,“还不您老没用。”
崔林志叫他这话说得一梗,还想再说,却见崔景辞一脚踹翻了一旁的椅凳,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发出一道不小的声响。
槐稚方才赶回来,听到里面有争吵声,她站在门外,一直不敢进去,听到这一动静,狠吓了一跳,差点惊吓出声,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响。
崔景辞全然卸下了伪装,就连和他父亲说话也是这样不留情面。
“吵死了,闭嘴不行吗。”
崔林志道:“你......你反了你!”
崔林志想自己这个父亲做的也已经够意思了,一直顺着他,现下他是出息了,一点不将他们放在眼中,为着一片小梅林和他们大动干戈。
崔景辞没理他,让何氏给窦水磕头。
何氏叫他吓得神不思蜀,没想到他竟真敢闹这么大,这......这本朝,不,乃至前朝来也没这样的事啊!
她说,“我磕......我磕就是了,辞哥儿若能消消气,我磕就是了。”
她跪到地上就磕了三个头,然而轻飘飘的三个头,崔景辞还不满意,他蹲到了她的身边,抓着她的头发,狠狠在地上砸了三下。
崔林志气得欲死,上去拦他,却反被崔景辞按在了地上。
崔景辞低低咒骂了一声,道:“你当你不用磕呢?”
你这个罪魁祸首还想躲起来?
他就这样按着他父亲的脑袋,也砸了三下。
崔林志如今近五十了,哪里能拗得过,就这样砸了几下,脑袋也开始渗血。
崔林志指着崔景辞,“你......你个畜生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畜生孽障啊......!”
“好像搞错了吧,不是你生的,我是我母亲生的。”
屋中响起了崔林志的咒骂声,还有何氏滔滔不绝的哭声,崔景辞竟去拿剑,直指何氏,他笑得十分温柔,他说,“我饶过你多少回,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面前兴风作浪,再有下回,我就不知道这剑戳在哪里了哦。”
何氏脑袋本就叫他撞得发昏,这会叫那近在咫尺的剑指着,再撑不住,直直吓昏了过去。
崔林志道:“你......你怎么敢啊你!我定要罚你,狠狠罚你!”
崔景辞将剑收了起来,好生将瘫软在地的崔林志扶了起来,他笑道:“我们都是一家的父子,父亲何必说这样的话呢?儿子不过是顾念亡母罢了,手下一时没些轻重分寸,哪值得您这样大动肝火。”
崔林志指着他,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颤抖的手指。
“你......我......”
崔景辞扶着他坐下,拿着母亲的牌位,左右上下叫面色惨白的崔林志看个清楚,他说,“父亲啊,你一直不是都说为了我好吗,母亲看着您呢,您当真要为这么一件小事罚了她唯一的儿子吗?她要是伤心的话,会在午夜入您的梦来找您的,能看到她,您一定很高兴吧。”
崔林志眼中竟是淌下两行浊泪,这泪和额上的血混杂在一起,像是滴了两行血泪下来,好不恐怖骇人。
他一下就像是苍老了好些年岁。
崔林志道:“我要告诉你祖父,我们崔家出了这么孽障,不死,泼天大祸!”
“告大人明明是小孩子才喜欢玩得把戏啊。”崔景辞大笑,“再说了,您这就要我死了啊?早些年间何不早些杀了我呢?你以为现如今,您还能想要我命就要我命吗?您就不信,祖父即便是舍了你这个亲生儿子,也不会舍弃我吗?”
他敢将事情闹成这样,以为他还会怕他吗?
他正二品的勋名,正三品的实职,正直青年,他呢?如今快五十了,风烛残年,无所大成。
这人世可是很残酷的啊,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今天的事情不捅出崔家,谁能拿他怎么样?至于能不能捅出崔家,也看他们敢不敢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难道还会不比他清楚一些吗。
崔景辞看起来已经有些形容疯癫了,碎发凌乱地落在额间,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苍白如纸,此刻一个巴掌印十分明显,眼尾也红得骇人。他的唇边挂着一抹古怪笑意,漆黑的眸子里面翻涌着浓烈情绪,那道目光落在崔林志的身上时,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惊的癫狂。
他把玩着手上的剑,看着崔林志,笑道:“要不您还是赶紧跑吧,不然的话......”
崔林志看他这幅疯癫模样,像是真会做出弑父这样天打雷劈的事,他起身,离开这里,走到了外面,看到了满脸惊骇的槐稚。
槐稚近距离地看清了崔林志那张哀老的脸,泪痕血痕交错,她瞳孔震颤,不知做何言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崔林志走了。
崔景辞对一旁的江理道:“将这人拖走,也丢出去吧,脏得很。”
就在这时,他抬眼扫了一眼外边,同面色苍白的槐稚对视到一起。
在看到槐稚的时候,崔景辞愣了一下,脸上的笑也瞬间僵了一瞬。
他反应过来后,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但好像,怎么整理都不太对。
他那个样子,看在槐稚眼中更觉恐怖了。
她看着他朝自己走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但双腿发软,被绊倒在了地上,她屁股摔得生疼,但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了。
她知道他在骗她,知道他言行不一,知道他没病装病,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癫狂的模样。
槐稚吓得心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朝她走近的崔景辞,还在挪着屁股,不停地往后退。
崔景辞很快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没有被撞破的羞恼和尴尬,甚至嘴角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弧度,他叹了口气,看着槐稚,语气十分哀怜,“非要这个时候偷跑回来。”
他让她出门,她就非要偷跑回来。
多不体面啊,看看他们这一大家子,鸡飞狗跳,各个都暴跳如雷,面目全非,多不体面的事,他又是多不体面的人。
这么难堪的事,偏偏是全叫槐稚看了过去。
槐稚看着面前的崔景辞,那张脸紧紧绷着,因为紧张,因为害怕,上下牙齿都磕碰在了一起。
崔景辞伸手想碰下她,却见她反应剧烈躲了开。
崔景辞皱了皱眉。
槐稚咬着牙,问他,“你骗我,对吗?就连那日在寺庙说的话,也都是骗我的。”
他总在那里说被人欺负了,他很难受。
他真的有在难受吗,他所说的苦不堪言又真的成立吗?
为什么那样的事,他都可以拿来骗人呢。
他分明也不是第一回骗她了,可她竟然又还是信了。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因为她好骗,就这样几次三番地来骗她。
崔景辞抓着她的手,眼眸低垂,道:“怎么是骗你的呢?槐稚怕我的话,我确实是会很伤心的啊,你这样,看得我心都酸了。”
崔景辞说过太多太多的谎话了,别说槐稚了,或许就连崔景辞自己现在都分不清这其中真假。
槐稚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抽不动,她眼睛莫名干涩得厉害,闭了眼,再睁眼的时候,眼睛已经通红一片,她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你在家里,分明没你说得那样委屈欲死,只是为了博取一些别人的同情,还有,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病,还一直装病,骗我吓我,对吗?我这回,是不是没说错。”
这大黎,还有谁敢这样去砸自己父亲继母的脑袋啊,就他一个崔景辞了。
槐稚当然不怪崔景辞打人了,她没有任何立场能怪,是他们欺人太甚在先,不管崔景辞委屈不委屈,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生气愤怒。她只是对他口中的那些谎言感到彻底的失望,他的癫狂也让她下意识惊惧惶恐,这样的失望和恐惧,她一点都控制不了。
槐稚胆子真得很小,当初即便知道自己被崔景辞骗了,却也一直不敢去主动拆穿,她怕本来还能维持的平静就要被打破。
可是如今,事情就这样被猝不及防地摆在了明面上,没有再去遮掩的可能性了,彼此都知是不可挽回了。
可怜槐稚她啊,到现在都期待崔景辞能够良心发现,希望他的脸上能够露出一些歉疚的表情,这样的话,她那不太好受的心里面,或许能够好受一点点。
只要他能够有一丝丝的悔意,槐稚甚至都能为他找到说辞,她总是这样,擅长自圆其说。
崔景辞听到槐稚的质问后,没太多意外的情绪,更别说有槐稚期望的歉意了,他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道:“你果然都知道了啊。”
好烦,这回是真装不下去了。
难怪那几天总是在那里和他使些气,原来早就知道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槐稚觉得人做到崔景辞这个地步,实在是有些吓人了,他压根就没有正常人能有的情绪,像个疯子一样的行为思想,已经不叫她失望,只觉骇人得要了命。
槐稚不知是对他失望,还是吓的,泪水终是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起先只是一滴,这一滴泪就像是打开了个口似的,泪不要钱的从眼睛里面滚出来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看向槐稚的眼睛却没有任何情绪,“槐稚,你现在是在怪我吗?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在怪我,你也是那个最没资格怪我的人了。我对你不好吗?让你吃饱叫你穿暖,吃少了怕饿,吃多了怕病,生怕你蠢得不长脑子被人欺负,还让你读书认字明白事理。说真的,你爹娘养你未必都有我一丁点精细吧,我那么费心同你演戏,一直当你喜欢的丈夫,你竟然因为这个怪我,好伤心啊。我只是骗了你,就算骗你,那也都是为了你好,不是吗?”
崔景辞就不懂了,槐稚为什么不能够明白,她是他的妻子,不管他是什么样,她也该忠诚地爱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怕他才对啊,他就算是杀了崔林志和何氏,她也应该跟他一起痛快,更何况,只是砸了几下脑袋而已,他方才不还是好端端地离开了吗?
他都这样善良了,她怎么就还怕他怕成了这幅样子。
他对她,确实是好得前所未有了,他骗她,听起来似乎还真是为了她好,虽说字字真切,没有虚言,可是槐稚听着这些,就是没由来得觉着恶心下作。
她不欲回答,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去如何回答,他说得也没有错,不是吗?
他这些话中,槐稚甚至不知道有哪一句是错的,有哪一句是能够辩驳的。
槐稚不知道,所以最后选择闭上了嘴,可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躲着他。
崔景辞的拇指抚着她脸上的泪,他对槐稚的反应感到有些不满,“我就是没病而已啊,你不想着为我高兴,还哭得跟死了丈夫一样,没良心的坏东西,不会还在想着等我死了,去找别的男人吧,哦,对了,那个姓梁的,不总是缠着你嘛,其实你也挺喜欢他的,对吧?”
年轻,俊俏,会哄人,尽爱跟着她说些甜言蜜语,那副做派,很难不喜欢的吧?
老是为了这么个男人,不听他的话,还和他作对。
分明这话是说给槐稚听的,但崔景辞倒是先一步给自己说不高兴了,按在她脸上的手都有些用力。
槐稚在这一刻,不知怎么想起了死去的小虎,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立无援,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它死了之后,她再想不出别的办法,她以为让崔永欣她们给它道了歉,那件事情就能结束了,可是,当她一次又一次地落入那样的境地后,小虎的死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叩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怯懦呢。
主人,我的主人啊,纵然你不生于林中,纵然你没有虎类天生的勇猛威武,纵然你总是被人欺负总是挨打,纵然你那样的自私卑劣而又胆小无能,可你怎么能像那被驯化的我一样,只知道趴在原地苟延残喘呢?你,难道也被驯化了吗?我不怪你,主人,可怜的主人啊,来世我愿做你胯下的猛虎,托着你前行,可这一次没有我在,你自己快跑吧!
那从埋葬在遥远香山飘荡而来的魂灵,不停地呼喊:
快跑啊,快跑,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快!
槐稚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中升起一阵无法忍受的恶寒,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他,爬起身来,就往外面跑。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一跑了之,跑,你该跑去哪里呢,可是,脑海里面回荡着的声音一次又一次急切地勒令着她,除了跑,她再也没有其余的想法了。
崔景辞没想到会被她推开,愣了片刻,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槐稚直直踩在雪中,朝着院门口跑去。
无数的碎雪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女人跑得很快,裙琚随之一起摆动飞扬,在那白得无边无际之地,唯那一抹亮色。
可惜啊,就差一点点,快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崔景辞只是抬了抬手,那门就被人关了起来。
槐稚看着眼前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些神采也渐渐消失破碎,转而被害怕和崩溃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