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修之官复原职, 燕庭也已免去戴罪之身,燕庭换了官袍入宫,要辞去“祈安君”一称。
君无戏言, 可这道旨经由官仪从中作梗,细算起来,倒也算不得“君言”。
官仪一入府中便换上了圆领袍, 腰间的白玉葫芦一挂, 折扇一摇, 好似下一瞬就要提起透云儿的金笼, 到锦汀溪上斗蛐蛐儿去了。
奚静观觉得他着实晃眼,掉开脸去看书,隔了一会儿, 又想起了燕修之来。
“我看阿耶神色凝重, 宫中又发生什么事儿了?”
燕唐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薛仰止胆大包天,竟敢弑君。”
此言一出,隔间内顿时静了下来, 奚静观愣神过后,见燕唐淡然从容, 想是此事未成, 便问他:“谁护的驾?”
燕唐摇着折扇走过来, 神神秘秘道:“许琅。”
奚静观一惊, 旋即也明白过来此事疑点重重, “依薛仰止的性子, 说他弑君, 也太牵强了一点。”
若他真想弑君, 何须等到此时?
“许琅打得好算盘, ”燕唐竖起折扇,扇骨抵着下巴,缓缓道:“甭管薛仰止是有心还是无意,许琅已经功不可没了。”
“没想到薛仰止机关算尽,竟然在这种事上满盘皆输,咱们还真是小看许琅了。”
奚静观忧心忡忡起来,若许琅当真临阵倒戈,她又引狼入室,为她人做了一回嫁衣。
燕唐翘起唇角,“可不是么,从他夜半哭许襄开始,想必你我就入了他的局了。”
“是了。”奚静观后知后觉,“许琅能躲过你,还能骗过官仪,又怎么会是等闲之辈?”
她思及于此,不免一阵恼恨。
燕唐见此,忙收了扇,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元宵就鸟一般的自外头飞回来了。
元宵一边擦着额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禀报道:“三郎君,三娘子,方才我特意去德午门问了,薛仰止没被押赴铜雀门问斩,而是转道去了点玉侯府。”
点玉侯府?
奚静观想不出缘由,便道:“可知其中因由?”
元宵重重点了下头,才接着道:“薛仰止说,他弑君,是受了点玉侯的指使。”
“这……”
奚静观与燕唐相视一眼,不由哑然。
桂水巷的风卷了缕桂花香,吹到了点玉侯府。
薛仰止披头散发,面上神情几经交错,无奈与痛惜渐渐定格,最后变为难言的愤恨。
他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起来的尖细刺耳,沉重而嘶哑地响彻在众人耳畔,像一口破烂的钟。
“官仪,你凭什么不争!”
薛仰止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被一众金卫牢牢拉着,他愤怒地嘶吼着:“我为你劳心劳苦多少年,声音不要了,相貌也不要了,我不再是我,我甚至不再是个人……”
这话不知在心里埋了多少年,本该尘封永久,却在瞬间破了坛,愤懑与不甘占据了薛仰止的四肢百骸。
薛仰止冲竹塌上的人叫喊,宛若被一匹垂死挣扎的恶狼夺了舍、附了身。
“你凭什么不争?你凭什么——”
官仪似在沉眠。
金卫将薛仰止拉开,薛仰止却奋力一挣,竟然挣脱了束缚,托着手镣脚铐就直冲竹榻而去。
“官仪,你不得好死!这天下你不坐,我来替你坐——”
金卫还未有所动作,眼前便见寒光一闪,薛仰止的话生生止在喉间,咕噜吐出一口血沫,颈上破开一道剑痕,霎时间,血花飞溅。
他大瞪双眼,头颅一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官仪一剑封了薛仰止的喉,随手将滴血的剑丢在一旁,闭眼颓然卧于竹榻上。
“清净。”
新上任的指挥使露出个得逞的笑,一声令下,踢开了侯府的佛堂。
月下清晖,提灯小叙。
厨上的嬷嬷才送来了桂花饼,几人围了一张石桌,挤在花前月下,正在胡天侃地。
“你怎么不说了?佛堂里都有什么?”喜官急切地催促着元宵,“话说一半,小心掉舌头。”
元宵饮了一盅桂花酒,醉了五六分,道:“点玉侯府佛堂里的那尊佛像……与若禅寺中的一模一样。”
“若禅寺?”
喜官与福官一齐觑了觑奚静观。
元宵自说自话:“官仪在侯府内,复刻了一座若禅。”
团圆听得绽开一个笑,说:“官仪如此凶神恶煞,平日里竟也吃斋念佛吗?”
喜官也大惑不解,问着元宵:“他在佛前求什么?”
元宵被问住了,嘟囔道:“我又不是那尊佛,我从何得知?”
他们挤在一处闹腾,行完酒令还要划拳,划了拳犹不知足,用桂花编了花环儿要往元宵头上戴,叽叽喳喳闹了大半夜,灯也昏了,月也暗了,才依依不舍的散去了。
燕唐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捻了一块递到奚静观唇边,道:
“圣人梦见端阳大长公主在宣华门前自缢身亡,赦免了官仪。”
奚静观波澜不惊:“他将何去何从?”
燕唐沉沉道:“囚于京外,老死绛山。”
桂水巷的桂花还没落尽,天子驾崩,太子登基。
燕唐随奚静观至宋府探望宋父,正遇见宋梵。
燕唐看了看他身边的高头大马,好奇道:“梵兄这是做什么去?”
宋梵潇洒上马,道:“出京。”
奚静观不由怔了下,才道:“你也要走?”
“游山玩水,乃乐中圣事。”宋梵解了腰间的白玉箫,微微笑道:“我得去找人治治我的箫,它什么都好,就是中看不中用,多年也没听见个响儿。”
奚静观见了那管箫,也跟着他笑了。
“也是。”
宋梵将箫拍了一拍,“愁煞我也,愁煞我也。”
他一拍快马,也不道别,只回身笑说:“放着好好儿的官不做,我要去做我的林下神仙了。”
“林下神仙?”奚静观低低念了一句,又触景生情,叹道:“这京州,大有人去楼空之昭。”
燕唐却笑着劝道:“兴亡更迭,不值得你忧伤。一朝天子一朝臣,能在京州屹立百年不死的,又有几个呢?”
奚静观抬眼与他四目相对,“房氏算不算一个?”
燕唐缄默须臾,说:“或许来日还可以再添一姓。”
奚静观疑惑:“哪家姓?”
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可秋老虎却迟迟不挪窝,大有在京州安营扎寨之势。
天上的云团起又散开,金光泼洒下来,照得墙头草打了蔫。
燕唐一边打开折扇为奚静观遮挡阳光,一边回道:“许。新帝登基,前朝官员能贬则贬,能迁则迁,只有许琅一人,在加官进爵。”
桂水巷长长一道,内有酒旗招摇。
团圆常去府外等,桂水巷的卖花童儿却许久没来了。
见过芳桂初开,见过金桂闲落。
他们也要走了。
元宵化作了报喜鸟,两脚迈过门槛儿,道:“陶融被抓了。”
历经恁多,福官、喜官与团圆已经见怪不怪,语气平淡道:“怎么抓的?”
元宵逐一道来:“陶融混在乞丐堆里,沿街乞讨到了北境,头上簪了两朵枯萎的花,许是有人笑了两句,上来抢他的花,不料这陶融竟然护花如命,提刀当街砍起人来。如此疯癫,引来了衙役,这才将他拿下了。”
团圆评价:“也是个奇人。”
随即,就低头摆弄莲蓬去了。
官差骂骂咧咧,顶风沐沙走了十里,才见到了一座小城。
陶融被长长的锁链栓在最后,用一脸青紫伤痕换来了那把秃了毛的羽扇。
他脚上踩了一双草鞋,并不合脚,脚趾裸露在外,一路走来,磨得鲜血淋漓。
那把羽扇沾了泥,灰扑扑的。
不如以往那般好看了。
陶融装了许久疯子,说话的腔调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地方?”
官差古怪地瞟他一眼,道:“沧水。”
“有水?”陶融灰暗的脸色多了一点光彩,“可以沿岸走吗?”
两个官差将他扫视几遍,低头说了句什么。
“好,依你。沿岸走。”
沧水浩浩荡荡一泻千里,波涛奔腾着,拍向岸边的礁石。
一行人又走了四、五里路,官差前去买酒,陶融脚上的那条铁链,拴在了一架弯弯的小桥边。
陶融正要坐下歇息,忽然一愣,泪水先他一步逃出了眼眶。
——他听到了熟悉的江歌。
知锦。
陶融不敢置信地向桥下望去,这条沧水绵延出来的小河清澈见底,垂柳在河中濯发,青莲在此地安家。
这一次,陶融怀里没有那只公鸡,却比往日还要滑稽。
小舟停了下来,陶融看见知锦抬起头来,向他递来一枝花。
“小郎君,送你一枝花吧。”
陶融以为他要溺死在河水里了,虽然他还完好地站在桥上。
这场景似曾相识,可惜事到如今,人非,事也非。
陶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
知锦还似从前那般,采了很多花,放在小舟头。
小舟动了起来,双桨在水面荡出涟漪,一圈又一圈,困住了陶融映在水面的倒影。
这一次,陶融闻到了,花很香。
江歌渐渐远去。
官差站在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待知锦走了,才过来问道:“这是你的故人?”
陶融还沉醉在花里,“不是。”
官差就笑:“我看也是,她根本不认识你。”
另一个官差脾气好些,过来给陶融解了锁链。
“这人我识得,十几年前送夫进京赶考,谁知天意弄人,翻船落了水,被人救了起来,可惜她那丈夫却是寻不到踪迹,凶多吉少了。不过好在夫妇二人都无亲人,走到哪儿,哪儿便是家。她怕睹物思人,也不愿再回家乡,就在沧水旁落了家。”
陶融不知听没听见,站在桥边,一动不动。
他一不留神,羽扇就掉下了桥。
陶融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将头上那两朵枯萎的花摘下来,搁在一块生了青青小苔的石板上。
“走了——”
官差扬手催促。
凋零枯萎的红花有些颓然,羽扇上的鸡毛被风卷到岸边又飘回江面,随波逐流得稍显荒唐。
陶融一腔可笑的恩怨情仇就这样落幕了。
他死在押解途中,去独做一场醒不来的春秋大梦。
云淡天高,万里清光。
燕唐在马颈上挂了一只银铃,陈伯扬鞭赶车,清脆的铃声一直飘到京州城外。
陈伯递了出关令牌,冷不丁撇见一个人,唤了句:“琅郎君?”
燕唐掀开车帘,眼前温和含笑的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许琅。
许琅只站在远处,说:“我来送送二位。”
奚静观的视线落在他的云纹广袖上,那快吊唁用的白布,他并没有拆。
许琅看着奚静观的目光很是温和,他道:“我妹妹与你很投缘。”
银铃声渐行渐远,马蹄下隐隐有桂花香,他们将争权夺利留在京州,来时两袖清风,走时只带了一壶桂花酒。
锦汀溪中桃溪柳陌,涿仙山百花齐开,望春风内还有纸鸢与红台,万事等春来。
和光共尘过,赴阳和启蛰。
朝朝暮暮,未有尽时。
(正文完)
2022.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