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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空茫茫

第二卷 下卷:天光

“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燕宅前的小童儿不住打躬行礼,老伯犹疑再三,指了指他肩上的落花, 道:“眼下这巷子里正落桂花呢,怎么还不知打个伞来?”

小童儿将桂花拂去,依旧说:“请老伯代为通传一声, 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老伯面露难色, “也不是我有意为难, 不给你通传, 可点玉侯他……”

话音还没落下,团圆就款款走来了。

“怎么了?”

她每日的时辰都会出府,荷包里装着几个铜板, 等那卖莲花的小女孩儿经过门前。

门房老伯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点玉侯的小童儿就“弃暗投明”,转而向团圆行了一礼:“请姐姐代为通传一声,就说我家侯爷给奚小娘子送了个人来。”

“奚小娘子?”

这称呼十分怪异,团圆将人来回一打量, 见了他腰间的府牌,顿时了然于心, 想不到官仪如今被幽静府中, 依旧贼心不死。

她敷衍道:“晓得了。”

“我家侯爷说, 在奚小娘子入京那日, 府中的影卫抓到一个人。”小童儿生了一张圆圆的脸, “侯爷亲口交代了, 要我务必将她送到奚小娘子面前。”

团圆全神贯注盯着巷子里, 随口应答道:“什么人?”

小童儿说:“桃红。”

“桃红是……”团圆猛然一惊, 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荷包, “桃红?!”

小童儿含笑道:“是她。姐姐说,奚小娘子会不会见?”

什么花啊叶啊的,团圆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将荷包挂在腰间,拉起小童儿的手,道:“我带你入府。”

见了桃红,奚静观与燕唐纷纷陷入了沉思,点玉侯府那个小童儿倒是不卑不亢坐在太师椅里,晃荡着两条短腿,瞧起来颇为悠闲。

奚静观看了他一眼,才转脸向燕唐道:“陶融犯下的孽,自该有人为证。”

燕唐点头认可,“如今詹念已死,能寻到下落的,也就只有桃红了。”

奚静观言语里多了些微轻柔,问那小童儿:“你家侯爷有没有告诉你,桃红是怎么出府的?”

小童儿道:“说了。桃红换了有毒的药后,就被陶融送出了燕府。”

奚静观与燕唐交换了个眼神,又问他:“后来呢?陶融把桃红送给谁了?”

小童儿答:“桃红的表哥。”

燕唐回忆片刻,才说:“阿娘确实说过,桃红已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下落不明的表哥。”

桃红事发不久,陶融恰好要回古塘州陶氏,元婵便将桃红交给了他,看来回古塘州是假,送桃红才是真。

奚静观也想明了原委,轻蹙黛眉:“陶融阴险狡诈,一时半会儿怕是揪不出来。”

燕唐心下暗自忖度,话锋却陡然一转,低声与奚静观耳语:“那证据如今在谁手里?”

他说的证据,是奚静观在若禅寺中挖出来的罪证。

奚静观正要回他,坐在椅子里的小童儿就出了声:“许琅。”

他既是官仪近前伺候的人,知晓些许机密也不足为奇,奚静观没放在心上,又对燕唐说:“我算准了日子,假意让洪福将东西偷了,替我们送去点玉侯府,那日在侯府当值的人,就是许琅。”

燕唐稍一权衡,又说:“许琅现在在什么地方?”

奚静观摇头。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了眼前这个非比寻常的小童儿。

小童儿朝他们笑笑,道出了许琅的下落:“宫中。”

奚静观惊讶难当,燕唐正欲细问,元宵就跑了进来:“三郎君,三娘子,宫里才下了旨,传薛仰止面圣。”

奚静观起了疑思,困惑道:“薛仰止本来就是圣人跟前的宦官,有什么好传的?”

元宵双眼晶亮,像是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话中是掩盖不住的兴奋。

“三娘子有所不知,此薛仰止,非彼薛仰止。”

奚静观望了一眼点玉侯府的小童儿。

他宛若一个木头雕出来的小童子,问一句,才答一句,无人与他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出神发呆。

元宵激动道:“三娘子可还记得那个听音元宝?”

“唔,”奚静观顿了顿,“略有耳闻。”

元宵拍了下手,说:“那人极擅易容之术,圣人指派下来的宦官薛仰止,早就死在了官仪手里,如今这个薛仰止,常年吊着嗓子,以次充好许多年,终于在阴沟里翻船了。”

易容之术?

可不就是么,想当年,只要奚静观在若禅寺内一点头,她就能免去罪女之名,摇身一变,变成绛山祈氏。

看元宵如此慷慨激昂,燕唐绕到他身后,轻轻用扇骨敲了下元宵的脑门儿,生怕他一不留神,将舌头咬断了。

“薛仰止怎么翻的船?”

元宵冷不丁挨了一痛,犹如热火上登时被人兜头淋下一桶冰水,单手捂住额头,声音好歹低了许多:“许郎君在点玉侯府忍辱负重许多天,晨光熹微之时入宫呈过证,还顺带上报了一条侯府秘辛,薛仰止他……没净身。”

“没净身?”

燕唐一阵好笑,“真是造化弄人。”

奚静观无言过后,视线又落在了小童儿身上,小童儿听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元宵风风火火而来,领了个小尾巴而去。

他一手牵着木愣愣的小童儿,一边偷偷地冲他瞪眼。

“鸟。”

小童儿抬起手,指了指元宵前头。

元宵低头一看,若再晚一步,他就要将这只不识好歹的鸟给踩死了。

他收了脚,抱怨道:“好个不怕死的鸟,怎么还往人鞋底下钻?”

小童儿鄙夷地看看他,又垂眼看鸟:“喜鹊。”

元宵常年随燕唐混迹鸟禽堆里,焉能识不出一只喜鹊来?

他道:“哪有这么难看的喜鹊,劝你莫在关公面前舞大刀,撒谎不带……”

元宵的威信立了还没一半儿,喜官就小跑着冲了过来,嘴里喊着:

“三郎君大喜!三娘子大喜!”

奚静观与燕唐在锦汀溪也听过这话,阖府上下信以为真,如今再听,早已物是人非。

奚静观不喜反忧:“喜官,何事吵闹?”

喜官气喘吁吁,跑得太急,脸上红酡酡两团,“燕公出宫了。”

燕唐与奚静观异口同声:“当真?”

元宵半蹲在地上,垂眼端详着地上这只奇形怪状的喜鹊,狐疑地掀了一掀眼皮,看着不动如山的小童儿,道:“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竟还是个行家。”

“呵。”

小童儿报以轻蔑一笑。

德午门历经一场兵变,繁华的废墟之上,有些萧条的颓然。

燕修之瘦了不少,见到燕唐,脸上闪过一瞬的讶异。

燕唐自发道:“阿兄尚有要事在身,实在抽不开身,只能由我这个闲散人士来接您回府了。”

“原是如此。”

风吹动燕修之的广袖,燕唐余光一见,皱眉道:“阿耶如此憔悴,莫说我,连阿娘见了你,都要认不出来了。”

燕修之没接他的话,张口就道:“你阿娘可还安好?”

燕唐心中叹气,面上假意委屈:“是我来接你,又不是阿娘来接你,你怎么不先问我,反倒先来问阿娘?”

“你阿娘她……”

燕唐不消再听下去,就明白他要问什么:“阿耶放心,阿娘还在锦汀溪,外祖父家的一切事务,都处理妥当了。”

燕修之这才点点头,难得对燕唐露出一个能称得上是“和缓”的神色。

陈伯是燕府的老人,一见燕修之就要下跪行礼,往日喧哗的街道萧索又寂寥,待燕修之与燕唐先后上了马车,车厢中的尴尬瞬间就弥漫了起来。

燕唐倒是不怯,随口揪了个话儿,道:“你我父子间,难得面对面坐着,不如……阿耶给我讲讲外祖父吧。”

燕修之捋了捋胡须。

燕唐趁热打铁,又说道:“我对外祖父一无所知,只晓得他牵了一匹人见人怕的黑驴。阿耶若不想讲他,讲讲你与阿娘也是好的。”

燕修之不安地动了动,才将那段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娓娓道来。

“我与你阿娘……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阿娘与人私奔,在路上被我撞见,我早就有意于她,却因为常年在外的缘故,迟迟不敢表明心迹,见那贼人相貌下乘,又品行不端,便没忍住起了私心,跑去元府将此事告知了你外祖父。”

燕唐听得入神。

燕修之沉浸在往昔,压根儿未看他一眼。

“你外祖父勃然大怒,派人将你阿娘追回,你阿娘不依,在府中哭闹了几日,可那个不靠谱的混账早就跑了个没影儿,两相僵持的时候我去元府提了亲,又承诺会对外担下私奔一事,你外祖父顾及着你阿娘的名声,燕氏与元氏也算是故交,便将你阿娘托付给了我。”

“久而久之,我与你阿娘也生情愫渐生,后来……还有了你。”

燕修之说完,话音蓦的一止,看向燕唐的眼神中满是怒其不争,毫无半分慈爱。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你降生那日府中童儿说漏了嘴,你阿娘知晓我是趁人之危,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高风亮节,后来的事,你便都懂得了。”

燕唐听罢,将每个字咂摸过来、咂摸过去,不知为何竟品出了一点哀怨,强忍住没笑出声,又问燕修之:“阿娘又因何故被赶出了元氏?”

燕修之目光一闪,“你阿娘与我闹了几次和离,于你外祖父而言,颜面之事高过于天,他一怒之下,便与你阿娘断了血缘。”

良久若有所思,燕唐恍然大悟:“我算是知道,我的倔性是跟了谁了。”

燕唐去迎燕修之回府,奚静观却也没得空闲。

福官等人才采了桂花来,花篮子还没离手,门房便又来了。

“三娘子,府外有位郎君求见。”

喜官一手将桂花捋了一小撮,低头嗅了嗅花香,说道:“今儿是撞了哪家的门神了,怎么刻刻不断人呢?”

福官问:“哪位郎君?”

门房回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只说是姓文。”

“莫不是文从嘉?”奚静观仰了仰下巴,“福官,你去看看。”

福官对文从嘉可没什么好气儿,不情不愿出门去迎,打眼一望,就见门外有个满脸黑青、衣衫褴褛的人,畏畏缩缩的,还真就是文从嘉。

她“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堵在心口的气也没有了。

“许久不见,文郎君怎么还添红挂彩起来了?”

文从嘉脸皮一红,梗着脖子不说话,两手握拳,憋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带我去见你家三娘子去!”

童儿奉的茶都凉了,文从嘉的气还没消下去。

奚静观笑吟吟地说:“文郎君既已来府上送还了钱,今日来此,又是何意?”

文从嘉啐了一声,恨恨道:“那钱又不是我执意要送的。”

“哦?”

奚静观佯装不懂。

文从嘉毫不设防,趟趟着舌头就滔滔不绝道:“浑赖那个该死的臭道士须弥,跑到我妹妹面前说什么燕奚有难,我妹妹心善,听信他的谗言,卷了我的钱就一意孤行来了京州。”

奚静观也不瞒他:“我的确见过文娘子。”

文从嘉霎时间来了精神,茶叶不喝了,钱也不要了,一径地问:“我妹妹在不在贵府?”

奚静观可惜道:“不在。”

文从嘉显然不信,情急之下扯到了唇角的伤,捂着脸“哎呦”半晌,才毫无规矩地说:“怎么可能?你们家大业大的,何苦骗我一个……”

奚静观盈盈往北边指了指,说:“她往北去了。”

漠北之地,有奚昭。

文从嘉登时卸了力,两眼空茫茫的,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