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后杏花初开, 放榜又称“杏榜”,榜上有名者七十一位,磨勘、复试后, 余下了四十二。
四月初,试子殿试于清和宫。
宫内如何且不知晓,宫外却是闹翻了天。
桂水巷内桂花第一多, 酒鬼第二多。
酒铺子里摆了几枝金桂, 来打酒的人却觉碍事, 朝里头推了推。
“这场科举有后起之秀。”
近来春闱让不少人跌破了眼睛, 传得沸沸扬扬,酒家再是窝在酒铺里闭门不出,对此也略有耳闻。
“谁?”
大打酒解下腰间的两只酒葫芦, 递过去才说:“燕唐。”
酒家熟能生巧, 滴酒也未露,将两只酒葫芦装满才侃到:“胡说八道,燕宅的下人都说燕三是撞了大运才过了会试,殿试岂是区区会试可比?”
打酒将五个铜板一字排开, 接过酒葫芦就迫不及待闷了一口。
“你莫瞧不起这燕唐,他如今已是贡士, 殿试一过, 就是天子门生, 与过去的那个混账小子, 可再无半点相干。”
酒家盖了酒坛, “依你说, 这头一甲, 还能出在燕氏不成?”
打酒的嘿然一笑:“兴许是个状元郎呢。”
这人显然是醉了, 嘴里的话不管真假就漫天说, 酒家不想再与他争辩。
“殿试才子云集,还能比不过区区一个纨绔去?我看呐,燕唐至多是个三甲之末。”
这方还在说着,桂水巷外就传来了得得马蹄。
巷里巷外的人纷纷探头张望,指着那一闪而过的一队人马,道:“礼官到燕家去了。”
燕唐入京以来,燕修之总能被气得茶饭不思,这会儿心中倒不是为燕唐的殿试功名忧心,而是怕他不知礼数,肆意妄为,在殿试上冲撞了圣人,搞不好就被杀了头。
门房躬身拘礼道:“燕公,礼官来了。”
燕修之猛地一震:“快快有请!”
礼官额上拴着细细的红绳儿,身后的人端着绸花络的托盘,礼官含笑将红绸掀开,底下盖着的,正是一支金笔。
燕修之错愕片刻,以为自己眼花:“这……”
礼官双手呈上金笔,报喜道:“恭贺燕公,三郎君中了第一甲!”
殿试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少则也是个探花。
满屋的童儿嬷嬷个个喜形于色,燕修之倒还冷静。
“一甲第几名?”
礼官道:“第一名!燕公与婵夫人大德,为贵府添了个状元郎!”
燕修之点头,欣慰道:“也不算辱没祖宗。”
一袋银钱将礼官送走,燕修之的反应依旧稀松平常。
燕宅“轰”地一下炸开了锅,门前挑了爆竹噼啪作响,很快便有京官登门道贺。
随燕唐入京的嬷嬷转身擦泪,不住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下人的头也仰了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们也觉得脸上有了光彩。
“三郎君瞧起来不声不响的,谁成想竟是个办大事儿的。”
“这就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若搁以往,燕修之准要训斥仆从举止无状,可今日到底是三喜之一的大日子,他面上虽是不显,待回议堂时,却有些同手同脚。
他身边的人察言观色,心知不能漏下了元婵。
“到底是奚公与婵夫人教导有方。”
燕修之深以为然:“婵夫人最是辛苦。”
他卷起一只袖边,说:“拿纸笔来。”
燕修之洋洋洒洒写下一封家书,又问:“时辰也不早了,唐儿怎么还没回来?”
童儿将家书封好,才脆生生道:“燕公糊涂了,三郎君还在恩荣宴上呢,过会儿游街示喜后,还要到圣祖庙里,由礼学长吏立碑镌名,于龙门迎罢圣旨,才能归府。”
他耳濡目染小半日,东听西闻的,早将“状元及第”四个字看透了,这些繁琐规矩一一走完,脚底都要磨穿了。
童儿一口气说完,嘴皮子都要干了,不由心想:做状元真是累极了。
与此同时,恩荣宴。
乐师与舞女跪了一地,宴内众臣敛容屏息,连金台边的凤首箜篌也停住了。
玉帘遮掩的龙座上,天子的声音沉而缓:“爱卿可要想好。”
燕唐从容而立金殿之中,坚定道:“臣不要玉器金银,也不要官居一品,只求一块灵牌。”
天子静默无言,他下首的人玉冠博带,饶有兴味地开了口:“燕卿想求谁的灵牌?”
燕唐直视着官仪,不卑不亢道:“奚静观。”
殿内瞬间一窒,落针可闻。
官仪肃正神色,凛若寒霜。
礼学长吏爱才如命,把心一横,顶着杀头之罪劝说道:“此女乃有罪之身,状元郎冒天下之大不讳,金殿只求一灵位,岂不污了你的名讳?”
燕唐脱了状元帽,道:“那草民就没什么想要的了。”
他不再称“臣”,对上首作躬长揖。
光耀门楣不过是身外尔尔,燕唐所思所求,唯有一件。
高头大马在锣鼓喧闹中到了燕宅,燕唐绯罗圆领,红袍银带,他素来生有三分笑,今时却尤神采飞扬。
嬷嬷口唤“活祖宗”上来迎接,见燕唐这般打扮更是眼前一亮,笑说:
“三郎君活像个新郎官儿。”
燕唐唇角一弯,道:“嬷嬷慧眼,我就是新郎官儿。”
嬷嬷只当他是玩笑话,顺着往下接道:“新娘子娶回来了?”
燕唐神神秘秘,轻声回:“嗯,娶回来了。”
燕氏宗祠内,檀香袅袅。
燕修之敬过三柱香,才殷殷嘱咐燕唐:
“你既心在仕途,又做了天子门生,我也不好多说。可只有一点,为父望你谨记在心,朝野间的奢靡骄纵,不可沾染。”
燕唐点了头,才自香童手里接过三柱檀香,跪在蒲团上,道:“承蒙祖上荫蔽,不孝子燕唐得以红袍加身。”
燕修之瞧在眼里,难得没寻他的差错,立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子俩出了宗祠,月辉冷而淡,燕唐的影子拉得比燕修之还长。
燕修之这才惊觉,他拿扫帚打惯了的小娃娃,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要飞出他的羽翼之下了。
燕修之压下心间的怅惘,语重心长道:“唐儿,京州不比锦汀溪,你入了阁学,合该以身作则,从前胡闹便也罢了,日后……”
燕唐打断了他:“阿耶,我没入阁学。”
“没入阁学?”燕修之微顿,又说:“博学司虽僻静些,却也很好。”
燕唐道:“我也没入博学司。”
燕修之忽然听不懂了,他将燕唐从头看到脚,“可你这一身……”
长痛不如短痛,燕唐毫不犹豫地斩下一刀。
“我要去邢狱。”
久违的舐犊之情瞬间烟消云散,父子俩的相处总是夹枪带棒。
燕修之勃然大怒:“胡闹!”
见燕唐一脸认真,神态语气不似作伪,燕修之绞尽脑汁,猜测着金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还留有一丝侥幸:“你在殿上求了什么?”
燕唐看了眼躲在远处的元宵,元宵打了个寒颤提心吊胆缓步向前,
燕修之向元宵看去,浑身上下的鲜血尽数冲上了头顶,只觉眼前发黑,天上地下两个颠倒。
元宵手里端的,赫然是一块灵牌。
燕修之的牢牢锁住那块粗糙的灵牌,恨不得盯出两个窟窿来。
“先室奚氏闺名静观之牌位。”
燕修之一脚踹在了元宵胸口,暴喝道:
“来人!拿家法!拿家法!”
他为官多年,岂会不知奚氏已经一夕覆灭,又怎会不知奚静观与官仪连理早结?
燕唐跪在祠堂,他敬祖上的三炷香还没燃尽。
棍棒落在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修之怒不可遏,下了死手,燕唐一时承受不住,弯了弯腰。
燕修之又是一棒挥了下去,将他打趴在了地上。
“作出这等夺妻的丑事来,孽障!”
血染了红袍,燕唐强撑着又直起身,燕修之捂着胸口,待气顺了,才问道:
“你给我从实招来,奚氏女的牌位,是怎么夺来的?”
燕唐的意识混混沌沌,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放在火气正盛的燕修之眼里,这无异于做贼心虚。
“若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我就直接打死你这孽障,别活在这世上辱了先祖在天之灵。”
“下作手段?我倒也想用。”燕唐宛若在梦中呢喃,“可这种事,只有光明正大才好。”
燕唐在昏迷前,看见燕修之满脸怒色,依稀是在逼问,约莫说了一句“灵牌从何而来”。
燕唐笑了笑,最后一刻却将话说清了。
他说:“我拿功名换的。”
“逆子!逆子!”
燕修之再度扬起了手里的棍棒,元宵想挡,却被他踹翻在地,半晌没爬起来。
祠堂外的嬷嬷再也按捺不住了,忙冲进来阻拦。
“燕公再打,就要将三郎君打死了!”
“我直接打死他,还能落个清净!”
好在燕唐命大,锦汀溪又有惊云楼镇着,他才没被燕修之打得魂归九天。
燕唐趴在床沿,就两条胳膊能动弹了,嘴却还不闲着。
“常言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若就这么去了,是孝,还是不孝呢?”
嬷嬷简直想将他的嘴捆起来:“我的小祖宗,快别说了。”
燕唐转了转头,也没瞧见元宵。
“怎么不见元宵?”
嬷嬷只觉得元宵可怜,“被燕公踹心口上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燕唐还有几分良心未泯,闻言自责起来。
“真对不住他。”
嬷嬷紧跟着道:“你若就此改过,安心做官,也能保一保他,若再这般瞎折腾,保不齐哪天元宵就把命丢了。”
燕唐不置可否,分神片刻后,对嬷嬷道:“嬷嬷,把我的衣裳都扔了吧。”
嬷嬷皱眉:“这是做什么?”
燕唐叹口气,说:“我以后只穿白的。”
嬷嬷反应了好一会儿,瞧出燕唐是半点儿错也不肯认,才惆怅道:“敢情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燕唐陷入了沉思,嬷嬷趁机又劝:“你就稍微服个软,灵牌还回去,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燕唐道:“还有,以后玉坠儿也莫佩了。”
嬷嬷气不打一处来:“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铁了心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燕唐将冷了的汤药一口饮下,“嬷嬷放心,我打着灯笼呢。”
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在舌尖绕了绕,嬷嬷终是没说出口。
燕唐逆万人行,京州不得披麻戴孝行丧白之礼,他便白袍白缎配一纸白扇,扇面一字未有,又素又白。
从前走鸡遛狗斗蛐蛐儿的纨绔,再也没了锦衣华裳。
燕唐常去京州皇寺,金佛低眉在莲花簇簇后,木鱼应和铜钟声响。
老僧记性不好,虽是见惯了他,却总要问上一句:“施主在求什么?”
燕唐也曾轻蔑鬼神,如今却在佛前跪得虔诚。
“求她来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