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琉璃盏四分五裂, 小童儿扑通跪在了地上,以头抢地哀求道:“侯爷,饶奴才一回吧……”
薛仰止无声地立在垂帘后, 露出半只眼睛觑着高台上的人。
梨花吐芳,檀香正缭绕。
官仪的面容隐在层层香雾之后,对台下一切恍若未觉。
薛仰止眼睛一闭, 摆手唤来两个童儿, 道:“卖出去罢。”
那童儿宛若当头棒喝, 膝盖压着托盘了也不觉痛, 膝行向前,拽住了一点薛仰止的衣衫。
“薛公公,为我求求情罢。要是把我卖出去了, 可让我怎么活啊?”
她一哭嚎, 薛仰止方才一瞬间的心软登时烟消云散,抬脚将人蹬开半步远,冲一旁木愣愣的两个童儿道:“还在等什么?愈发不会伺候了,你们也想和她作伴儿?”
哭声渐渐远去了, 薛仰止才觉得耳根子边清净不少,见官仪还是不发一言, 心中砰砰的又响起了大鼓。
“侯爷, 方才那毛丫头不常在堂前伺候……”
官仪不待他说完, 便冷言道:“我看你也想吃顿板子了。”
薛仰止忙卑躬屈膝向前来了, “奴才不敢。”
官仪看着香案上的一张纸, 牢牢锁住上面的三个字。
“姜故安, 故安……”
“观。”
“姜故安, 奚静观。”
薛仰止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愣愣地听着, 两只耳朵直竖起来,生怕错过了什么吩咐,惹来一身灾火。
官仪每每说上一字,脸色便阴沉一分,眼中杀意毫不遮掩,横袖扫过檀木桌面,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玩弄字眼!”
薛仰止忙跪倒在地,伏首道:“侯爷息怒。”
官仪动了动脚,忽的一顿,薛仰止偷转着眼珠,向他脚底下看了看。
这不看还好,一眼如刀劈下来,薛仰止心中一紧,只觉颈上的脑袋已经挥别了身子,也跟着这串红绳琥珀咕噜落了地。
官仪踢开满地诗卷,将脚下那红绳琥珀捡了起来。
薛仰止战战兢兢跪了半刻钟,满室的梨花落了霜似的,官仪才开了金口:“让他闭嘴。”
薛仰止一怔,默默为燕唐上了炷香,“是。”
蝉鸣愈噪,奚静观被闹得睡不好中觉。
福官与喜官正拿着竹竿儿在院子里粘蝉,几个童儿围着,手腕上各自挎着个铁皮做的圆口罐儿,正等着接了金蝉,给厨上的赵嬷嬷在油锅里滚上一滚,摆盘子里当点心吃了。
元宵与团圆在檐头下面坐着躲日头,正挤在一边笑闹着,洪福与齐天也在躲清闲,转眼就见了燕唐。
“三公子又要去侍郎府了?”
燕唐没说去哪儿,“是要出门。”
洪福这便起身,要去马厩里备马,赶着为燕唐驾车。
走了还没两步,洪福就被燕唐唤住了。
“无须备车备马,我今日独行。”
齐天来扯洪福的衣裳,“既用不着你,你就别跟着了,方才那故事讲到哪里了?快接着讲。喜官借姐姐说了,话说一半要烂舌头的。”
洪福一时半会儿没留神,与齐天虎头蛇尾地将故事讲完了,再一定睛,元宵就不见了。
他问团圆:“元宵做什么去了?”
团圆作出一副羞赧模样,喜官在树下闻声转过头来,笑着道:
“他能去哪儿?给团圆买绣帕去了!”
“买绣帕?”洪福眼角一抽,苦笑道:“我怎么总觉得,三郎君与元宵总在躲着我,元宵是被三郎君带出府了吧?三郎君不让我跟着,怎么偏让元宵跟着?”
“这是个什么理儿?”
团圆啼笑皆非。
“好笑!好笑!”喜官拿着竹竿跑了过来,抬起一只手,煞有介事地用手背贴了贴洪福的额头,有理有据道:“你个洪福,想这么多,是不是昨儿睡多了?”
洪福将她的手甩开,视线从上到下将喜官打量一遍。
“都是做奴才的,你就比人高上一等了?”
这一甩,树上的蝉都吓得噤了声。
齐天睁着圆眼睛问:“洪福,你今儿怎么了?”
洪福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院子,留下一众人面面相觑。
福官用竹竿敲了敲树干,“我们玩儿我们的,莫去管他。”
童儿玩心正烈呢,轰的一下就将洪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燕唐在街边东游西逛,遇见个什么摊儿都要驻足问上两声。
字画摊子旁,摆着一辆木驾车。
年过六旬的老头儿叼着个大烟斗,“这个不好,烧的火不旺。”
燕唐又指着了车上的另一个老树疙瘩,“这个呢?这个烧火旺不旺?”
燕唐身边的人拍拍他的肩,小声地说:“奇怪,怎么我们向西,他也向西?”
“我说你不懂吧?净来给我添乱来了。”燕唐不悦道,“你指的树根能有我指的好?”
元宵:“……”
他有些跟不上燕唐的思路。
燕唐将那带泥的树根上看下看,似乎满意的不得了。
“老人家,这树根怎么卖?”
老头儿将烟斗在麻布鞋沿儿上重重一磕,吐出一个浓浓的烟圈儿。
“你这小郎君,不让厨上的杂役来买柴,怎么自己忙活起来?”
燕唐指了指元宵,笑说:
“这不,府上管教无方,童儿杂役个顶个的不中用,只能我亲自上阵了。”
元宵不情不愿地交了钱,说定明日遣人来取木头疙瘩。
主仆二人又溜了一阵儿,看燕唐约莫也累了,元宵才开始大倒苦水,说:
“三郎君,你买香囊胭脂就罢了,买个树疙瘩,这像哪回事儿啊?三娘子若晓得了,准该说我的不是。”
“你再背后议论三娘子,小心我将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燕唐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我做的事,若是被你看明白了,我也就活不这么大了。”
元宵自觉闭嘴,两指空捏着,佯装拿线拿针,将嘴给缝上了。
他面上乖觉,心中早在腹诽: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
二人越走越偏,待周遭无人了,燕唐才交给元宵一只粉翠镯子。
“你去,将三娘子这只镯子送去房府,不要露脸。”
元宵不解其意:“这是要做什么?”
燕唐展开折扇,绽开一笑,道:“给咱们劳苦功高的听音,送上一份大礼。”
元宵犹犹豫豫道:“我若一走,郎君就一个人了。”
“我就是要一个人。”燕唐毫不留情将他丢下,自顾自向前走了,“你有些碍手碍脚。”
恶语伤人六月寒,元宵听见自己的心粉碎了一地,又熟练地粘合起来,摸摸鼻子,也往房府去了。
燕唐踱到清净小巷,见前方一堵矮墙挡在眼前,显然是无路可走了。
他叹口气,怡然地回转过身,折扇不轻不缓地打在胸前。
“几位壮士跟了我一路,想必也累了吧?”
草丛里蹦跶出一只蛐蛐儿,燕唐看它气势非比寻常,若在锦汀溪,早拿罐子捉了他,跑场子里亮相去了。
“你这夜鸣虫,真是沉不住气。”
蛐蛐儿都蹦走了,巷口还无人来。
燕唐等得无聊,折扇也不摇了,出言相激道:“莫不是形貌丑陋,见了我便自惭形秽,不肯露面?”
风止巷前,四周涌来一团杀意。
童儿来报时,燕元英正翻看着手里的兵法。
“夫人,外头有人送了好东西来。”
身边的嬷嬷先瞪起了眼,挥手就要随意打发了那童儿。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当夫人亲自去看?”
童儿刻意大声回道:“嬷嬷,是燕家三娘子的那只粉翠镯子。”
燕元英将书撂下,兴味道:“谁送来的?”
嬷嬷让开了路,童儿进来行了礼,才道:
“还不知晓呢,没看见人。”
燕元英轻轻拍了下桌面,又将书拿在了手里。
“你去问问门房,他们的眼睛用不着,就不必留着了。”
房府的下人眼高于顶,自觉比旁的府上地位尊崇些,接外物时从不拿正眼看人,这会儿要细想,却是连个模糊印象也没有。
童儿道:“你们还是快些想想,哪有接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人家是谁的道理?”
这一想就想到了月上柳梢头,几人一脑门子汗,只捂着双眼,觉得要留不住了。
心一焦躁,心眼儿就填实了。
门房中没有急中生智的,一个下等仆役袖着两手,却趁黑混了进来,好心提醒说:“身量不高,声音倒是粗糙。”
几个门房交换了眼神,半信半疑道:“你瞧见了?”
“哪还能有假?”
仆役又凑近了些,一张脸见了光,将人骇了一跳。
他不知做了什么活计,脸上生了不少烂疮,仔细看看,仆役又将袖着的双手露了出来,手背上流着粘稠的脓水,像是存心恶心人似的,滴了一滴在鞋面上。
几个门房嫌恶的移开视线,有人谨慎道:“你是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你。”
仆役道:“我是在后院儿砍柴的,前日里不当心,被只毒虫咬了,这才微落了些伤痕。”
还无人敢在房府中造假,门房已经信了大半,却还是问道:“你是打哪条路过来的?”
仆役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嘿嘿笑着,没心没肺道:“西院门前,绕了个远路,还差点被月洞门的藤蔓绊住了脚。”
西院外的确有个月洞门,此前燕元英接燕唐与奚静观,就是打那个门儿过的。
门房不疑有他,将仆役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又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是,我记得身量不高,像个孩子。”
“记不清声音哑不哑了,只知道是不清脆的。”
“越说越像,我记得也是这样。”
“就是他没错儿了。”
三更前,门房终于来了信儿。
燕元英还在月下观花,身边围着四五个童儿,闲情逸致半点不减。
“那只镯子是谁送的?”
“回夫人的话,”打头的那个说,“锦汀溪上任听音,元宝。”
“元宝?”燕元英问,“官仪身边那个?”
童儿应道:“是他。”
燕元英折了一朵花,轻轻簪在了童儿鬓角,温言细语却泛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冷意。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