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天化日的, 圣旨竟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奚静观只消一想,心思便活络起来。
她脸上分辨不出喜怒,依稀间似有一点欣喜若狂:“真是丧心病狂。”
齐天听不懂她是在骂谁, 总之不是在骂自己就是了,旋即又说道:“如此还不算完,京衙得信儿来的时候, 宦官的尸首也不见了。”
折扇一甩, 燕唐也不禁匪夷所思起来:“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他前两日才说要看官仪自取灭亡, 谁知一语成谶, 好端端的,官仪当真送命来了。
齐天睁圆了眼睛,求知若渴道:“三郎君晓得是谁做的?”
燕唐觑了觑奚静观, 打发他道:“我与三娘子有要事相商, 你且先去找元宵团圆他们去玩儿。”
齐天依言,小跑着离开了。
燕唐随意拣了张凳子来坐,琢磨着桌上的茶该凉了,便也没碰。
不必整装领旨了, 他与奚静观二人本该松快些,可官仪的行径愈发张狂, 张狂中, 多少透着点不怕死的古怪。
燕唐忖度须臾, 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官仪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咬准了圣人不敢动他?”
奚静观定下心神, 也在揣摩:“他做下这样无法无天的事, 莫非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燕唐趁机落井下石:“许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起来, 让他狗急跳墙了。”
东猜西测的, 燕唐见奚静观两条黛眉又有变着法子拧麻花的苗头, 忙道:“也罢,甭管是好是坏,明日朝上总能见分晓。刘叔父只要听了一耳朵,总能顺藤摸瓜再抖落点底细出来,明儿赶早,我到侍郎府瞧瞧,回来与你说说真章。”
东边亮堂起来,元宵就赶去马厩里牵了马。
这马被燕唐驯得乖觉,这会儿一见了他,就歪着脖子贴了过来。
奚静观醒得早,隔着窗子远远见了院儿门外的马,侃道:“知道的是说你有要紧事办,不知道的,还道你又与谁约好了的,要跑哪个半坡上跑马去。”
燕唐将马推开了一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外,手里的折扇徐徐地摇,燕唐趴在窗边儿,与奚静观作恼道:“我往日里与蔷兄他们跑马、赴宴,总不忘给你买上一串儿糖葫芦,你没来由的一提,莫不是在提醒我?”
奚静观躲开他扇儿扇出来的风,转脸向福官告状:“你听他胡吣。”
“京州的东西只是看着鲜妍,嚼起来却没什么味儿,彼此又不知根知底的,还不知道那贩子是拿什么熬出来的糖浆,我可不敢给你吃。”
燕唐絮絮说罢,忽的就牵扯出一段乡愁来,“往北叫糖墩儿,往南叫糖球。拢共这些,却都比不上锦汀溪东街边的矮老头儿,挑着靶子卖了几十年,怎么也算的上是个老字号了。”
奚静观端起一点架子,假意嗔道:“你这么一说,我倒不想吃了。”
燕唐向左向右看了看,“咦?”
奚静观神色一收:“怎么了?”
燕唐的折扇在她鼻尖点了点,“你听,哪儿躲着只馋猫?”
过了小半日,元宵的声音才遥遥地传了过来。
“三郎君回来了。”
次间裹着一股荷香,燕唐见奚静观身边放着个广口的釉花儿瓶儿,清香阵阵,倒也宜人。
“这周遭又没挖莲湖,打何处折来的?”
奚静观笑着看了下团圆,道:“有个卖花儿的经过府前,人不多大,叫卖的声音倒响亮,团圆打巧儿正在前院与刘伯说话呢,就去买了两朵。”
“自己送上门儿来的?”粉荷亭亭可爱,燕唐道:“看来这花合该归你。”
奚静观的心思却没被两支花给引走,她好生等了半日,好奇心正盛。
“今儿朝上怎么了?你快与我说说。”
燕唐学着刘宴的语气,怒其不争、哀其不幸道:“刘侍郎说,昨日之事,明眼儿人都晓得是谁作的孽,那些不可一世的京官儿却都像个鹌鹑似的,吭声的都没一个。”
奚静观扭脸儿向喜官道:“你瞧,这就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喜官与团圆笑作一团。
燕唐也不逗乐了,“官仪以下犯上,圣人也发了雷霆之怒,你猜他老人家点了谁去点玉侯府拿人?”
奚静观狐疑道:“刘侍郎?”
“不是。”燕唐的折扇代他摇头,“再猜。”
奚静观又道:“不会是兄长吧?”
燕唐说:“房铭。”
奚静观喜出望外:“这二人势均力敌,视彼此为眼中钉、肉中刺,圣人这是要动真格了?”
燕唐却没多欢喜,“官仪既然这么目中无人,总要受点儿教训不是?”
奚静观催促道:“后来呢?”
燕唐向后一靠,哀怨道:“后来就不尽人意了。”
燕唐斟酌用辞,一脸可惜:“房铭领旨带了五十宫卫,正要往点玉侯府去呢,昨儿传旨宦官的尸体忽然倒悬在了宣华门上。”
奚静观:“……”
她颇为失落:“我说怎么大好时机近在眼前,房铭却没顺风扬帆,敢情官仪是在玩儿釜底抽薪。”
团圆走了会儿神,却听不懂了,悄悄地问喜官:“这话儿又是怎么说?”
“你忘了,我明明说过的。”喜官道,“点玉侯的生母,那个端阳大长公主,不也是吊死在宣华门前么?”
燕唐展颜道:“官仪是端阳大长公主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圣人又与公主一母同胞,他就是铁做的心,也没法问官仪的罪了。”
奚静观也觉情有可原,“他于心不忍,朝野万民也不依。”
话虽这么说,可心中的不忿却久久未能消散。
燕唐头疼不已:“这个官仪,总能玩儿出一招出其不意。”
元宵与马在马厩斗斗智斗勇斗至此时,回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去!哪里来的野猫?”
“黑猫?忒不吉利。”喜官探出个脑袋,“快快赶了去。”
燕唐瞥了一眼,“百物有灵,猫逢八难而不死,其中命格,尤以黑猫更甚。”
奚静观有些不快:“逢八难而不死,倒是应了时景。”
燕唐灵机一动,登时坐直了:“你是说官仪?”
奚静观难解忧思:“他的命门,究竟在何处呢?”
燕唐低落的情绪又高涨了起来,“你倒点通了我,猫虽有九条命,却也不是不死的,大不了我们一条条与他清算就是。”
经过恁多事端,奚静观也算是千锤百炼出了一颗铁石顽心。
所谓一往无前,说白了就是不能倒着走路,人的眼睛又没长在后脑勺,哪能只往后看呢?
燕宅来了几位花农,正在前院倒腾着一株枯死的槐树。
老管事说:“槐乃木中之鬼,如今老鬼死了,是好兆头。”
燕唐问:“既然晓得他是鬼,怎么还留在府中任其施为呢?”
老管事说起这些时令作物相关,拙舌也能灵巧许多。
“三郎君有所不知,这老树根深蒂固,却早就失了气数,春时叶子生了就落,倒给旁个翠植红花添了不少养料。”
燕唐听了,似是来了兴致,他停顿片刻,道:“点洪福跟着。”
“诶。”老管事应下。
奚静观正要出去走走,她还没见过老槐起根,见老管事要退下了,紧跟其后起身道:“我也去看看。”
奚静观闲庭信步,也不急着前去,喜官与团圆正商量着下回卖花的童儿来了该买些什么花儿,转角就飞也似的跑出两个人来。
团圆将人喊住,斥道:“怎么冒冒失失的?若撞了三娘子可怎么好?”
奚静观的视线却黏在其中一人手上:“怎么还拎回来一壶酒?”
“嘿,”拎酒的那个先施了一礼,才道:“三娘子有所不知,这酒本是装在一个破烂葫芦里的,就落在府门前儿,没准儿是哪家的酒鬼夜里来桂水巷里打酒,马虎眼儿将葫芦落下了。”
身边的人也连声附和道:“我们见那葫芦不堪用了,就管厨上里的赵嬷嬷要了只空酒壶,将酒重新装好了,正要送回府门前的。”
拎酒的人跟着道:“若再晚了,丢葫芦的人该心急了。”
他们一唱一和,奚静观却问:“那葫芦在哪儿?”
两个仆人自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踌躇一瞬,答道:“丢了。”
他们说完,又找补道:“不过那葫芦大得出奇,咱们也是第一回见。”
团圆一拍手,反应过来:“糟了!这是引鸟儿洒的酒?”
团圆只见过引鸟儿几面,与他并不相熟,看奚静观脸上的轻快一点儿也没影儿了,忙对两个仆人道:“带我去府门前瞧瞧。”
没一盏茶的功夫,三人就回来了。
团圆捏着个小物什,走上前说:“三娘子,方才门房在府门前捡到了这个。”
“琥珀?”喜官诧异道,“怎么这样眼熟?”
奚静观面上无甚表情,“备车,我要去一个地方。”
团圆与喜官不解:“小娘子要去哪儿?”
“若禅寺。”
若禅寺外葱蔚洇润,被富贵酸气逼退的夏意都藏在了此方天地。
喜官与团圆原要跟着,不知奚静观与她们说了什么,二人都如霜打了似的,蔫巴巴地停在原地了。
可山野间蚊虫肆虐,团圆将手都拍红了,才把心一横,道:“咱们还是躲车里去吧。”
喜官固执地盯着奚静观的背影:“我不躲!”
团圆也不管她,挠着胳膊就进了马车:“那你被咬死了,可怪不得我。”
半刻不到,车帘一动,喜官也气鼓鼓的躲了进来。
“改明儿我拿一把火,将这鬼地方烧了,也算是积我的阳德!”
团圆打心眼儿里笑她,表面却哄着:“是是是,你想烧就烧吧。”
若禅寺寂静如旧,四面八方一片勃勃生机,这里却遗春败夏,泛着浓浓死气。
奚静观停在了南墙边,看着那株迎风傲立的枯树。
石头缝隙间生出杂草,指甲盖儿那么大,叶子耷拉在地,拖着残躯病体,若能说话,一准儿是在“哎呦,哎呦”。
如落叶般零落在地的老雀已经不见了,
奚静观脸上一凉,抬起头,才知竟是落雨了。
“在看什么?”
雨帘被隔绝在身外,奚静观头上多了一把纸伞。
“官仪?”
官仪比常人要冷得多,言语神色间总端着皇家的矜贵,若不是前世她与官仪打过几年交道,还真当他是雪人做的,无情无义,又冷血冷心。
他半边身子还在伞外,紫衣有些湿了。
官仪垂眼看奚静观:“我以前有为你撑过伞吗?”
奚静观眼前是细密的雨,她前世躲在漏雨的檐下,窝在快要散架的藤椅里,见过数不胜数的这样的雨。
“这里的雨,比别处酸多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官仪总是这样运筹帷幄,所思所想总能如愿以偿,“我就知道,今生的你也好,前世的你也罢,那个死乞丐的分量,都轻不到哪里去。”
官仪的心情很好,奚静观看向他举伞的手腕,那根红绳很惹眼。
“不过他那贱命一条,还有些许用处。”
“我与引鸟儿相知有素,你无朋无友,自不懂得。”
奚静观将晶莹剔透的琥珀递到官仪眼前,“你丢了东西,还你。”
官仪将琥珀接过来,“你瞧,我失去的东西,总会失而复得。”
雨珠愈落愈急,打湿了奚静观的裙摆。
黑云将举目所及之处都压弯了腰,无佛的堂前空空荡荡,奚静观想:西南角的瓦片碎了不知多少年,堂外大雨如瀑,堂内小雨连绵,多半已经打湿了堂内的干草。
她触景生情,心有戚戚然:“草菅人命,能得几时好?”
“草菅人命?”官仪灼热的目光在奚静观眉眼间梭巡,“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伞面轻轻晃了晃,官仪轻轻笑道:“我早该知道,你也回来了。”
他如是说着,语气缱绻:“我时常梦到你。”
应声落下一道闷雷,奚静观这才正眼瞧向官仪。
雪人融化之时最动人,层层白后还是层层白,直想叫人用铲子剖出它的心来看看,可一铲子下去,除雪之外,总还是雪。
官仪心有一隅,藏着两生都不敢说的话。
可他越是压抑,越是藏掩不住。
他始终不懂,雪人总想看看春天。
“相欠才会相见,是我亏欠了你。”
是我亏欠了你。
前世种种本该滚滚如烟,过后即散,可官仪梦中时常点着一盏鱼灯,亮在灯火盛会间。
梦中的奚静观身后鱼龙灯舞,眸中盈盈若满星,“它想送给我?”
火树银花里,官仪总在梦中答:“是我想送给你。”
“亏欠?”奚静观道,“你亏欠的从来都不是我。”
官仪抬手,想要触一触她的脸。
“可我记得,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奚静观的话却让他的手生生顿在半空,若禅寺上的阴云,更远更深了。
“两处茫茫,何来相欠?”
冬日一点点酿出来的温柔细雪,还是冰封在了雪人的胸膛。
雪人化在春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