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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宣华门

第二卷 下卷:天光

奚静观掉开脸, 寂静的夜色中渐渐弥漫起了肃杀之气。

月色,好像更深了。

宣华门下两相对峙,一方是重兵铁甲, 一方却只有一匹惊到喘息的苶然之马。

燕唐眉眼中尚存一丝散漫,与奚静观并肩而立,对着眼前好整以暇的官仪, 露出一点嘲讽的笑意。

“宣华门归于房氏辖内, 点玉侯拦路挡车越俎代庖, 该当何罪?”

官仪静静盯了他一会儿, 不咸不淡道:“丧家之犬,谈何治罪?”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像是懒得与燕唐多费口舌, 目光转了转, 敛尽高高在上之态,望向奚静观。

“你该知晓,我自何处来。”

奚静观故作懵懂,“侯爷自侯府中来。”

官仪不自觉地按了按手腕, 无声片刻,身后的金卫已经步步紧逼过来。

再开口时, 他就要凉薄许多:“我来迎你, 日后你也自侯府中来。”

官仪一语甫经落地, 宣华门后就抬来一顶宝辇。

那辇驾未饰悬挂之物, 未绣金银之纹, 静悄悄在漫漫夜色中行来, 竟无鬼魅之状, 只有威压之姿。

“宣华门下, 不得撒野。”

抬辇武夫的面容越来越清晰, 宝辇中飘来一道语声。

燕唐听闻此声,心头大石陡然落地。

在宣华门下撒野的官仪安然坐于马上,对此恍若未闻。

他身旁的金卫在心里高呼了声“倒霉”,仗着一点残存的侥幸,向那宝辇道:

“皇城脚下,王侯面前,何人胆敢造次?”

武夫抬眼瞧了那金卫一眼,将他瞧得足底发颤,而后恭恭敬敬将辇帘揭开。

辇中人道:“我。”

待那人走出宝辇,奚静观才懂得了锦汀溪斋藤馆中所言“目光似鹰,不似女辈”是个什么模样。

燕元英发髻高挽,未见珠钗,却富贵雍容,两道视线在宣华门下一扫,金卫的气势便矮下七分。

方才还大喊燕元英“造次”的金卫恨不得缩进地洞里,察觉到燕元英审视的目光,心一颤,手也不稳了,佩剑“当啷”就掉在了地上。

“长者少眠,荣华夫人果真年岁见长,深更半夜跑到宣华门下指点江山来了。”

官仪并不将她放在眼里。

“金卫统领以下犯上,被当庭杖毙时,圣人就开了金口,宣华门起,长隆门终,皆由房氏接辖。”燕元英道,“官仪,你要与京州昭令为敌吗?”

“莫说宣华门、长隆门,放眼京州二十一门,本侯哪个围不得?”官仪目不斜视,并不看向燕元英,却对奚静观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就是圣殿金门,也拦不住我。”

奚静观挪了挪脚步,避开他的炙热视线。

“点玉侯请自重。”

燕唐错开步,将奚静观掩在浓浓身影里。

如此一来,官仪瞧不真切奚静观了,却让燕元英看了个分明。

奚静观一身素白,俏丽面容未施粉黛,乌发如云,鬓间簪一朵小小的白花,显然是在为奚暄服丧。

思及官仪,燕元英若有所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官仪将这些卿卿我我看在眼里,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影,“本侯以为,燕氏的败落能够让你清醒些。”

燕元英截过话头道:“点玉侯若执意为房氏看门,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这三人一马,我要带走。”

官仪拂了拂云纹袖口,说:“奚静观留下。”

燕元英寸步不让:“眼前的这三位,我都要带走。”

“都?”官仪重复念了遍这个字眼,眼珠终于舍得转上一转了,可那表情分明与看死物无甚分别,“华容夫人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

“不自量力?”燕元英嘲讽道,“我看是你贪心不足才对。这人,我是非要带走不可。”

官仪满不在意,道:“华容夫人深居简出,想是对局势并不分明。”

燕元英说了恁些,许是说得有些厌烦了,眸中透出凌冽,带着一品夫人的十足威严:

“区区小儿,安敢插手?”

正是针锋相对之时,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宦官忽然自远处踱了过来,一手扶着官帽,神色慌张道:“侯爷,宫中有急昭。”

他压着声调,官仪听得眉头一抬,微微侧目过来,仿佛大发慈悲般赏他开口:“说来听听。”

老宦官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拂尘,喉头滚了又滚,才小声与他说了句话。

官仪自若的神态上有些许诧异转瞬即逝,问道:“当真?”

老宦官重重点了下脑袋。

官仪居高临下将他打量一遍,心中似在掂量老宦官话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末了,他轻轻抬手。

“放行。”

金卫无不惊诧,大眼瞪小眼彼此相视一番,长剑才纷纷入鞘,方才的兵戈僵持登时散去不少。

月光如盐,铺陈在宣华门下,夜风都轻柔了许多。

奚静观转身的刹那间,官仪的声音又被风灌进耳里。

他说:“我们来日方长。”

目送马车被长夜吞没,待到宣华门下的街灯都暗了暗,官仪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马儿徐徐前行,官仪随口似的问:“陶融抓到了吗?”

老宦官卑躬屈膝:“还没有。”

“狡兔三窟,他还真会藏。”官仪冷嘲热讽后,又道:“不要去富贵繁华地界寻他,多去……”

他停顿少顷,勾起个一闪而过却恶意满盈的笑。

“多去河边走走。”

“老奴自然晓得,那水里,藏着他的魂呢!”

老宦官的步子迈得极快,堪堪能与白马上的官仪并行,他说完,又问:“只是,若他不肯乖乖就范呢?”

官仪半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握住缰绳,道:“若是不肯,那就送他一程。”

送哪儿去?归西去。

老宦官讷讷一阵,彻底没了声响。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浩浩荡荡而去。

老宦官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又走过来扰官仪的清净:“侯爷,老奴方才想起,隐卫在城外抓到个人。”

官仪斜乜过来,老宦官会意,立刻凑上前来,与他低声禀告。

咂摸了一会儿那个人名,官仪兴味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留她一条命,日后会有不小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