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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梦坟茔

第一卷 上卷:惊蠹

燕唐心中一慌, 就将在肚子里滚过无数次的剖白一口气道了出来。

他无声地用手指为奚静观顺着脸侧的发丝,并没有期许她作答。

两两相顾,却默然无言。

奚静观不想在此时伤了燕唐的心, 眼睛向床帐望,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才好。

这种静谧堵得奚静观喘不过气,她动了动手指, 自觉额上渗出了细汗。

燕唐瞧了眼她的嘴唇, 低声问:“渴不渴?”

奚静观当即点头, “想喝清水。”

自奚静观昏倒伊始, 次间里就将该备下的物什都准备齐全了。

燕唐缓步走过去,用手背碰了碰檀木圆桌上的紫砂壶试温。

他取过茶盏,倒了一杯过来, 袅袅的水汽升起, 将燕唐俊逸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奚静观才坐起身,喉头就涌来一股痒意,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燕唐将随身带的帕子递过去,奚静观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拂过, 燕唐却皱起了眉头。

她又咳出了血。

绣帕洁白无暇,鲜红的血迹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血花晕开, 如红梅覆雪。

奚静观先是有些无措, 继而又露出几分无奈。

燕唐沉默着将茶盏递了过去, 奚静观伸手接过, 忽然启唇道:“我做了个梦。”

燕唐不敢抬眼, 清了清嗓子, 才道:“梦见什么了?”

奚静观回忆须臾, 仿佛觉得好玩儿, 展颜笑开,对他道:

“我梦见深山老林里有间破庙,庙里有只老鸟。”

听她笑了,燕唐也勾起了唇角,眉间舒展开来,发冠上好似又生出了一朵花儿。

他侧倚在一边,插科打诨道:“燕三郎君天赋异禀,还会一招名为入梦的仙术呢。奚小娘子可要小心了,那只老鸟说不准就是我。”

停了一程,奚静观才又跟着说:“华花郎开了满山,风一吹,天地都是一片白。”

想想那副景致,美则美矣,却不大吉利。

燕唐的笑意隐去些许,“还有呢?”

果不其然,奚静观道:“庙外有座坟茔,有人抱着灵牌在墓碑前恸哭。”

燕唐着实笑不出来了,嗓子眼儿里发干。

“坟里埋的谁?”

奚静观唇边依旧噙着笑:“埋的我。”

“那……”燕唐理了理思绪,才说:“是谁在为你哭呢?”

“我没看清。”奚静观淡定道,“又或许是看清了,睁开眼睛,我就记不得了。”

这话让人辨别不出真假,燕唐忖度片刻,亲言不搭后语道:

“引鸟儿的事,你切莫过虑,眼下养好身体,才是要紧。”

奚静观啜了口温水,红唇上晶莹一片。

“三郎不但会讨人欢心,还会识人心声。”

燕唐不知作何神色,末了,说:“想必兰芳榭的童儿已经将信捎到奚府了,明日奚公与萧夫人定会来府上看你。”

奚静观眸光微微添了点亮色,欢喜道:“我许久没有见过阿耶与阿娘了。”

想了想措辞,燕唐提醒道:“昭儿应当也会来。”

言及奚氏,奚静观就提起了精神。

“他与序儿年岁相当,应当能玩到一处去。”

燕唐脸上挂着笑,目光触及引鸟儿那只大葫芦时,心波却久久难平。

今日他与贺蔷会面时,贺蔷对许襄之死一字未提,想必是得了贺知年的令。

许襄的死虽然轰动一时,但在贺知年的雷霆手段下,应当不出十日,就会彻底销声匿迹,再也无人谈起。

许氏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几个无家的乞丐呢?

引鸟儿游走四方,摸爬滚打恁些年,为人早已无比圆滑,轻易不会得罪什么人。

他到底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福官与喜官掐算着时辰进来伺候,奚静观远远听见脚步声,想将手里沾血的绣帕藏在枕头下,却被燕唐半道截走,藏回了他袖子里。

福官手里捧着点着金漆是的木托盘,托盘上稳稳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这药不知又用了什么奇方,气味儿苦得能杀蚊驱邪。

燕唐皱起了鼻子,转身就去为奚静观找来了一包蜜饯。

“我看这药实在太毒,只消一碗下肚,就是没病,也得吃出来病。”

喜官将紫砂壶里又添了些热水,闻言,头也不回道:“三郎君哪里的话,没听过良药苦口吗?”

燕唐腹诽:“什么良药?也没见有多大的用处。”

奚静观嚼了几颗蜜饯,才将嘴里呛得人脸发绿的苦味儿压了下去。

她缩回了锦被里,向福官说:“福官,今日为点心上药了吗?”

福官低下头,眼圈儿一红,声音细如蚊呐:“小娘子,点心它,晌午就没气儿了。”

燕唐有些微错愕,他嘴上说那只雀儿命不久矣,心里却还是希望它长命百岁的。

奚静观嘴里才甜了一点,心间就又泛起了苦涩的涟漪。

双眸放空了一瞬,她许久没说话,回过神才喃喃轻语道:

“将它葬在花树下罢。这春还没过半呢,春愁来得倒快。”

千般万般的愁一重接着一重,比花开花谢还要快些。

翌日,晴光暖好。

一匹通体玉雪的马儿在燕府门外打了个响鼻儿,雕花的车前坠了一块玉牌,上头篆刻着“奚”字。

元婵与邢媛在府外相接,伶俐的童儿小跑过去,殷勤地将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个美妇,眉心一点花钿,将一双杏眸衬得波光流转。

她手执一柄绣花小团扇,冲元婵颔了下首,盈盈含笑。

元婵笑着招呼道:“萧夫人别来无恙。”

萧巽答道:“一切都好,只是昭儿若能听话些,我还能更好。”

正说到奚昭,马车上就跳下一个头戴紫金冠的小郎君。

元婵见奚昭活蹦乱跳,想必屁|股已经大好了。

奚昭生得俊俏,元婵脸上不由多出了几分慈爱,“昭儿都长这么大了。”

邢媛将奚昭上下一打量,道:“看这年岁,倒与序儿差不太多。”

萧巽用团扇挡住下颌,“可不是。他们两个是同年而生,都才十四。”

奚昭上前乖巧行礼:“婵夫人安好,邢夫人安好。”

邢媛立时笑弯了眼睛。

燕老太君为奚昭备了份见面礼,心知萧巽思女心切,并不多留人,一行女眷便陪着往兰芳榭去了。

燕唐昨日一直百感交集。

今晨卯时一刻未到,他就睁开了眼,认真挑起了衣裳来。

萧巽最是爱美,丑的东西一向入不了她的眼。

燕唐既要投其所好,自是半点也不敢懈怠。

赶巧儿,奚静观也醒的早。

她一转眼就见燕唐在外间转来转去,时不时还要唉声叹气,焦急之色活像一只丢了蛋的母鸡。

奚静观大惑不解,待燕唐道清因由,她实在抑制不住笑意,调侃道:“你不怕漠地的白鹰,却怕我阿娘,这是个什么理儿?”

燕唐顺着她的话,道:“漠地的白鹰又不嫁女儿给我。”

他焦头烂额,奚静观倒甚为开怀。

萧巽从前虽来过兰芳榭,但那都是十余年前的事了。

她一路走来,看似由衷夸道:“燕府宛若贝阙珠宫,处处画栋雕梁,若让我一人来走,怕是要迷到明日也找不到兰芳榭的门。”

萧巽人生得美,话也说得漂亮,元婵听在耳中,却没往心里去。

“萧夫人过誉了。”

萧巽朝她望了一眼,翘起唇角,没再接话。

福官与喜官一左一右在门前候着,向诸位女眷福身行礼后,二人异口同声道:“怎么不见昭郎君?”

元婵道:“适才途径霜落园,恰好见序儿在打弓练箭,昭儿与他一见如故,就没跟来。”

福官噎了一声,松意堂与兰芳榭间,并不经过霜落园。

她悄悄与喜官对视一眼,萧巽便道:“小苑儿如何了?”

福官忙将人向门里迎,“精气神好多了。”

萧巽在心里冷哼一声,精气神好多了,那就是身|子骨还不大好。

燕唐挑挑拣拣,选了一件淡玉色的圆领袍,他一端正神色,便人如玉立,奚静观不由多看了一眼。

萧巽脚下不疾不徐,童儿上前挑开纱幔,她一迎上奚静观的视线,就道:

“许二娘子明日出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