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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点玉侯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引鸟儿见奚静观领略了个中意味, 隔了一个空挡儿,开口说:“还有一件事,蠢徒儿要比小师父知道得早些。”

奚静观敛下神思, 道:“我近来时运不齐,你且先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快摸木头呸呸呸, ”一道声音打了个岔, “咱们小苑儿洪福齐天, 什么时运不齐?净是些谬论。”

原来是燕唐。

引鸟儿屏息不语, 拿一双眼睛悄咪咪地瞥了眼奚静观。

燕唐绕过引鸟儿,专挑了奚静观身旁的石凳落座,两眼弯弯, 瞧完奚静观, 又将目光转向了引鸟儿。

“好徒儿,与你的小师父在说什么私房话?”

奚静观移开话题,向他道:“你不是陪父亲去了元府?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燕唐侧目时脸上带了几分试探, 说:“你也是晓得的,父亲与母亲一见面就要吵嘴, 我又不傻, 还是躲远些为好。”

引鸟儿听得嗤笑不止, “好师公, 躲着躲着就躲回家来了。”

“这你就不明白了罢。”燕唐“诶”了一声, 手里的折扇倏然展开, 道:“我不过信步一走, 抬眼就见到了燕府的大门, 心里也觉得万分稀奇, 不过现在想想,倒是想通了。”

燕唐故意卖了个关子,引鸟儿顺水推舟,问他:“徒儿愚笨,还请师公解惑。”

燕唐笑意加深,“我表字‘雀安’,前世约莫就是一只鸟,就如透云儿一般。鸟恋旧林,我也恋。这府中,是有人勾着我的心魂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奚静观看,一语作罢,又看着引鸟儿道:“你也是只鸟,待你成了家,自然就懂。”

引鸟儿将背上的大葫芦向上提了提,“家也,笼也。我不稀罕。”

燕唐指着他笑,怡然道:“我倒是欣赏你这份气节。”

奚静观只坐在一旁,左耳朵听、右耳朵冒,心知燕唐专骗纯良的鬼,谁信了他的满口胡言,谁就是下一个冤大头。

引鸟儿也跟着燕唐笑,谁料笑着笑着,燕唐兀然间就收了声,手里折扇利落合上,支着下巴道:“你问完了,我也回答完了。依照礼数,是不是该我问你了?”

引鸟儿回不过劲头,半晌才摸摸后脑勺,暗自说:“这个燕三,看似不着边际,却总能一语中的,实在不能掉以轻心。”

他将各种话在舌尖滚了几遍,脸上不显分毫异样,笑言:“师公请问。”

燕唐反倒不作声了。

他扭脸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奚静观,沉吟道:“我刁难你的徒儿,你就不生气?”

奚静观抬起脸,从容道:“他是他,我是我,你刁难他,我生什么气?”

燕唐吸了一口气,将扇儿一摆,向引鸟儿道:“也罢,你先欠着我这个人情,日后我再讨要回来。”

他说得面不改色,很是理直气壮,奚静观微微挑了下眉,有些匪夷所思。

引鸟儿面如菜色,饶是他走南闯北恁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他张张嘴,道:“师公,你也忒……”

说是问话,怎么还扯上人情了?

奚静观盯了燕唐一会儿,唇角漫开一点微笑。

她抢过引鸟儿的话头,说:“引鸟儿,你又得了什么消息?”

这话是对着引鸟儿说的不假,可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奚静观才将视线自燕唐脸上移走,转落到了引鸟儿这处。

引鸟儿不安地动了动脚,酝酿良久,才道:“锦汀溪要来一位大人物。”

奚静观垂着眼,一指却在石桌上画起了小圈儿,心间鼓声又起。

燕唐满不在意,笑吟吟道:“什么人物能大过奚公和燕公去?”

引鸟儿缄口,看向了奚静观。

燕唐向奚静观道:“莫说达官贵族,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你也不必如此不安。”

引鸟儿专程等着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紧跟着就说:“若是一般的皇亲国戚倒也罢了,只这位,却是与众不同。”

“来的是谁?”燕唐敛下眼睑,弹了弹扇面。

“官仪。”

官仪的名字听过多次了,可奚静观与他素不相识,引鸟儿此言一出,不知为何就勾乱了她的心神。

奚静观思绪纷乱,却并不意外。

有些因果,既然躲不开也避不掉,便只能迎难而上了。

燕唐哼笑一声,在引鸟儿面前装起了糊涂,“这是何人?恕我孤陋寡闻,倒是不曾听说。”

引鸟儿也不拆穿他,只说道:“是京州新贵。”

奚静观侧了侧脸,灯笼中氤氲出来的暖光将她衬得宛若画中之人。

“他既是端阳大长公主的儿子,怎么不好好留在封地,跑到京州去了?”

引鸟儿轻笑片刻,说:“小师父有所不知,圣人中年登基,如今早已体弱多病,他政绩虽不显着,却最是看重情义。许是老了的缘故,他老人家近些年不少念叨胞姐端阳大长公主,这风声不知怎么就传出京州了。官仪请人送了一件宝贝面圣,圣人一见那宝贝,大恸之下,又起怜爱之心,就将官仪给召进了京州。”

燕唐听得入神,称奇道:“究竟是什么宝贝,竟能让人平步青云?”

引鸟儿的面色变得无比古怪,他来回动了动身体,说:

“端阳大长公主自缢的白绫。”

孤注一掷的一步险棋,却被官仪走对了。

燕唐勾起个由心的笑,“这个官仪,倒是有趣。”

引鸟儿赞同地点了下头。

有趣是有趣,可细细一品,又觉遍体生寒。

谁会把自家生母上吊的东西留存这么些年?

奚静观好似在神游九天,良久之后,依旧一言不发。

燕唐凑近一点,心下忖了一会儿,问道:“你想不想到望眉涧去?”

“望眉涧?”奚静观脸上的愁思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一点疑惑,“惊扰祖父清修,怕是不好。”

“往年春日里总是要去拜拜他老人家的,或早或晚罢了,眼下春光正好,正是大好时节,谈何惊扰?”

燕唐说完,又将身|子向前移了移,用折扇挡住半边脸,悄声说:“你不想见他,我带你入山游春,好不好?”

这里的“他”,是指官仪。

燕唐最懂如何讨人欢心。

奚静观奇异地被安抚了下来,轻轻将燕唐往外推了推,又静想须臾,她说:“我约莫是病了。”

引鸟儿方才别过了脸,心里直念叨“非礼勿视”,而今一听这话,脸又扭了回来。

“小师父的病还没好利索,又生了什么病?”

奚静观一句话,就将话儿扯到了家长里短上,官仪一事仿佛无关紧要,只有亭子外的红灯笼还记得。

引鸟儿又闲聊了一阵,他难却燕唐盛情,将大葫芦打满了燕府珍藏的美酒,红光满面地被送到了门外。

送走了这个便宜徒弟,燕唐转身就打了个哈欠。

元宵在前引路,喜官与福官跟在燕唐与奚静观二人身后。

五人如此行了一程,遇上了自外归来的陶融。

元宵拱手,喜官、福官福身,齐声道:“融郎君安好。”

陶融头上依旧簪着两朵小小的红花,一柄羽扇儿插在了腰间,两只手里一左一右各拎着个油纸包。

奚静观有意向他身后瞄了几眼,陶融身后一个仆役也没带。

燕唐道:“融表兄这是到哪里去了?”

陶融脸上的一双细长眉眼弯作两线,整个人显得阴柔许多。

他温声回道:“老太君忽然嘴馋,想吃城西早棠铺子里的粘糕,我闲来无事,也想出走走,就揽下了这个活计。”

奚静观多看了陶融一眼,他恍若未觉,将油纸包递过来一份,道:“三弟妹要不要来一份?”

燕唐将那包粘糕扫了一眼,奚静观罕见地没有推辞,“多谢融表兄。”

喜官上前接过,陶融又温柔添道:“不过可惜,粘糕有点凉了。”

燕唐接上了他的话:“方才静观还说要吃些甜食,赶巧儿表兄就给送来了。”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粘糕送出去一份,陶融就空出来了一只手,将腰间的羽扇拿出来摇了一摇,又含笑将扇儿转了个方向。

奚静观神色一僵,这羽扇莹白一团,瞧起来是件宝贝,可那洁白如雪的羽毛间,竟然插了一根鸡毛。

羽扇,鸡毛。

喜官险些笑出声,挪了挪脚步,将身|子隐在了奚静观身后。

陶融与燕唐示意后,施施然远去。

月上柳梢,好梦正酣。

兰芳榭外,一道脚步声匆乱而来。

院门被接连拍响,门房在外喊:“三郎君,三娘子——”

情急之下,他倒是忘记了府里的规矩,竟是连看门的童儿唤作什么名儿都忘记了。

童儿睡眼惺忪,提着盏琉璃灯将门启开一线。

门房大汗淋漓,急急道:“徐题找到了。”

童儿不明所以,将他让了进来。

燕唐懒将绣榻上的锦被挪开,颀长的身|子一斜,挡在房门前,神色恹恹:“发生什么事了?”

门房一抹额上的汗珠,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三郎君,徐题找到了。”

燕唐慢慢站直了身体,两眼一眯,观门房这副表情,心里便有了底。

“死的?”

门房把脊背弯了下去,回言:“他吊死在了……”

他话音拖了一拖,两片松弛的眼皮下,眼珠来回滚动。

“白梨林里。”

三月初,奚静观在白梨林中折了花枝,晕倒在梨花树下,药石无医、长睡不起。

燕唐向房内看了一眼,幔帐一动不动,奚静观没露面。

他又回转眼神,见这门房迟迟不肯走,心里蓦然打了个突,问道:“他怎么死的?”

门房嗫嚅半晌,支支吾吾道:“这事说来古怪,那徐题被找到的时候,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淤泥,唇角带着笑,就吊死在白梨林里的第一株梨花树上。仵作来验过尸体,说他才断气不久。”

他说完头也不抬,拿眼偷偷瞧燕唐,露出一大片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