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藤馆外马蹄得得, 门口的童儿斜探出半边身子,正见于之闻翻身下马。
他脸上一惊,忙迎上去:“于不良?”
于之闻身后的衙役冷哼一声, 狠力将这半大的童儿推开,将腰间佩刀亮出半截,喝道:“滚一边儿去。”
童儿瑟瑟发抖, 脚下向后一退, 背部撞上了门板。
变故横生, 满座寂然。
于之闻阔步闯入, 衙役却没跟着往里走,而是将一只手臂半举,向后道:“围起来。”
其余衙役纷纷勒马, 将整座斋藤馆围成了一个圈儿。
青石板街道对面的小贩凑过来, 伸长了脖颈来看,被就近的衙役一脚踹翻在地。
“不想死,就滚远点。”
这些“衙蛀”往日里虽也不是个东西,当街揍人却还是头一回。
众人讪讪收回了视线, 小贩利落地收拾了摊子,将货物堆在木推车上, 鼠窜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巷子口榕树下有几张断裂的草席, 上头总是摊着几个落魄的乞丐, 如今见事情不对头, 一众乞儿拿起了面前的破碗也跟着逃。
酒馆茶楼搬不走, 便将两门一关, 木窗一合, 当起了缩回壳里的乌龟。
热热闹闹的长街上, 转瞬间就空无一人, 鸦雀无声。
斋藤馆内一向是被欢声笑语包裹着的,而于之闻一进门,就带来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儿。
整座馆舍密不透风,像被人倒了一桶死水。
于之闻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地将满馆酒客打量一遭,不由分说迈步走向了红台。
红台上的说书先生何曾见过这等架势,霎时骇色满面,手里的止语木板儿“啪嗒”掉落在地。
他舌尖打了结:“于、于不良光临小馆,有……有何贵干?”
于之闻将这多嘴多舌的老头儿给揪了下来,目光若有实质,早就捅了他几百刀。
“徐题在哪儿?”
红台下还有个怀抱琵琶的女孩儿,吊着眼看向于之闻,颇有些可怜兮兮的。
说书先生搜肠刮肚,一双眼珠儿从来没转得这样快过。
他扫过于之闻腰间的佩刀,将头摇了一半,终于想起来了这号人物,向西北角里一指,颤巍巍道:“同文从嘉在一处吃酒呢。”
于之闻勾起一边唇角,手一松,把说书先生给扔在了原地。
台下众人鼻尖一动,嗅到一股子骚味儿。
再扭脸看向红台之上,说书先生的长衫湿了半截儿,一片水迹缓缓在他屁|股下面蔓延开来。
——这自诩精明的老头儿,竟被当场吓尿了。
于之闻步履沉重,小小的一双鼠眼都睁大了几分,心间憋着一口不敢喘出来的气,甚至无暇去管他所珍爱的三绺小胡子。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跟着他向西北角行去,只见于之闻止步在低垂的帘幔前,稍提了一口气,才抬手将帘幔缓缓掀开。
没有人。
众人心下哗然,脸上的精气儿一松,侧目去看说书先生。
于之闻哼笑一声,折了回来。
一对上他的视线,说书先生顿时魂飞魄散,惊恐万状跪在红台上,膝行几步向前,拖了长长一道水痕,冲于之闻磕头道:“于不良,徐题他……他方才真的还在!”
于之闻不作他想,佩刀出鞘,寒芒初现,牢牢架在了说书先生脖子上。
“找不到徐题,你的命,我的命,诸位所有人的命,都不够陪葬用的。”
他说着,悠悠向虚空吐了一口气。
说书先生眉梢一抖,“于不良,他方才真的……”
于之闻手腕一翻,佩刀贴上了说书先生的侧脸。
说书先生全身一抖,霎时如坠冰窖,只觉四肢百骸俱是冰冰凉凉一片,眼睛一偏过去,就能看到自己惊恐的倒影。
“老东西,告诉本官,徐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跑来与人吃酒的?”
说书先生想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几天前。”
于之闻轻轻笑出了声,看他这幅模样,就知晓他定然没作留意。
说书先生缓过了劲儿,突然道:“文从嘉!定是文从嘉将徐题给藏起来了!”
于之闻心下嗤笑,面上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文从嘉前脚才去府衙报了案,紧跟着,元府的人就带来了元婵的死令。
这老东西方才还说徐题在吃酒,文从嘉一来不会分身之术,二来没有双翅去飞,怎么将人给藏起来?
于之闻叹口气,将刀一收,笑道:“罢了罢了,认命罢。”
他话音落地,两肩向下一耸,脸色一片死灰,坐在红台的台阶上发呆。
于之闻溜须拍马半生,竟在阴沟里翻了船。
适才于之闻说“诸位所有人”,倒将台下看乐子的人吓了一跳。
距那红台稍近些的酒客彼此对望一阵,用广袖遮掩着你指我罢我指你,终于挑了个胆大的走上前来,谨慎问道:“于不良,那个陪葬之说……”
于之闻脑袋不动,只掀起眼皮,唯恐天下不乱,吓唬道:“许二娘子,死于徐题之手。”
顷刻间,一片哗然。
众人识趣地将心声埋进了心坑里,尽管心痒难耐,却没胆色掺和,于之闻这话倒成了妙药灵丹,催化种种心声破土而出。
原先他们还当于之闻是编了瞎话来诓说书先生,可事情一旦牵扯到锦汀溪五大氏,再将他的话琢磨一会儿,便知这话是正儿八经的——徐题消失在了斋藤馆,许氏怎肯善罢甘休?
寻不见徐题,于之闻的官帽定会不保,可贺知年也不是昏聩乱臣,万不会放任许氏将无辜之人拖进水中。
什么陪葬之说,不过是于之闻信口开河,能哄骗一个就哄骗一个。
有人将头颅四下转转,神游在外道:“徐题是谁?!”
没几个人知晓徐题是谁,无人在意一个癞头的穷酸秀才。
徐题初来乍到的那几日,还交不起饭钱,只敢躲在隔间外偷听人讲话,听得心痒痒了,便要时不时插进几句没头没尾的说教来。
若被人逮住了,自是免不了一通奚落。
可大多时候,他是懦弱的、谨微的,嘴上逞完威风,心里自在了,说完就要躲起来。
兰芳榭。
引鸟儿背着大葫芦又踱了进来,行至廊下时,抬头逗了逗透云儿。
约莫是引鸟儿长得像鸟类的缘故,他很得透云儿的欢喜。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石亭里点起了两盏红灯笼。
奚静观低着头,瞧不清面上表情,正在为点心涂药。
引鸟儿捶了捶瘸掉的右腿,边走边道:“小师父没去元府看看?”
他的声音一传过来,喜官便对在旁伺候的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低身退下。
赶巧儿奚静观也涂完了药,喜官忙小心翼翼地将点心放回篮子里,笑着说要去倒茶。
引鸟儿扯唇道:“小师父身旁都是会察言观色的妙人儿。”
奚静观抬手蹭了下颈上的金玉项圈儿,开口应了他方才的问话:“本来是要去的,可人一多,是非也多,后来想了想,还是过几日再去探望元侨为好。”
引鸟儿点头,“是这个道理。”
亭中只剩下了师徒对坐,奚静观用绣帕抿了下红艳的双唇,说道:“上次的话你还没说完,徐题的秀才是怎么来的?”
引鸟儿捋着胡子嘿然一笑,神神秘秘道:“这秀才之名,是他抢来的。”
奚静观敛了神色,心间生奇:“抢来的?”
引鸟儿偏不好好坐,两腿盘在一起,侧过半边身|子,接着说:“徐题自小就一事无成,什么事儿也办不成。莫说读书,字也是所习不多。考秀才,他拿什么考?”
奚静观没接上他的话茬,反而说:“你说他祖上有些银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秀才之名,也不是不能买来。”
“小师父不必拿话来引我,想必你也知晓,徐题此人是万万不会拿钱来买一个名头的。”引鸟儿摆了下手掌,又说:“就算买来了,他也守不住。”
奚静观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引鸟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道:“徐题城府不深,可小聪明却不少。”
“可不是。”奚静观淡然随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元婵的死令既能到达府衙,自然也传来了燕府。
那日奚静观问喜官徐题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细细想来,这人竟是在恁久之前就埋下线了。
引鸟儿定定地向她看,奚静观眸光一闪,道:“接着说。”
引鸟儿将眉毛挑得极高,续道:“徐题买不来秀才之名,却能借此与人攀交。”
话至于此,奚静观倒也明了了五六分。
“寒门多优秀子弟,想来才华出众者也不在少数。”
“是。”引鸟儿跟上她的话头,“徐题仗着家中有几分银钱,表面待那寒门子弟极好,在考场上却调换了考卷,更换了署名。”
奚静观久久不作声,末了,才问:“他是怎么换的?”
引鸟儿摇头,“无从知晓。”
他说罢,停了许久,又牛头不对马嘴道:“徐题这种人,小师父怕是没见过,蠢徒儿倒是遇见过不少。”
奚静观看他一眼,引鸟儿便道:
“连守了多少年的名头都不是自己的,又稀里糊涂丢掉了祖上的产业,徐题一生,可谓是一事无成。若他偶得机遇,定会忍不住炫耀于人,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来夸他才好。”
“性多招摇。”奚静观思索须臾,所想如是。
“他确实沉不住气。”
引鸟儿见她懂了,又向前探了探半边的身|子,压低嗓门儿道:“小师父,若他知晓了什么秘密,大抵也是如此。”
他尾音还没落,就倏然收了声。
奚静观心神微动,是了,这个徐题,怕是个两头的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