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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蹊跷

第一卷 上卷:惊蠹

奚静观与燕唐二人久久不言, 半晌才道:“我也没料到,元侨竟能如此神伤。”

燕唐难得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反而古怪道:“你哪是想不到元侨竟会如此神伤?你分明是想不到元侨会喜欢上许襄。”

奚静观敛下眼睑, “若他们从前并不相识,这感情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旋即,燕唐叹了口气, 道:“我算是看出来了, 奚小娘子就是不信这些情啊爱啊的。”

他一语中的, 奚静观也没否认, 点头说:“儿女情长,有时总会误事。”

燕唐闭上眼靠在软枕上,屈指缓而轻地在绣榻上的矮桌上叩了两声。

“奚小娘子可还想着要与我和离?”

“依旧有这个打算。”奚静观想也没想, 直接道:“京州时局动荡, 燕奚联姻,早晚会被人盯上。”

燕唐许久没作声,观他神情,大抵是在咂摸奚静观的话有几分可信。

奚静观盯他正盯得出神, 谁道燕唐竟忽然睁开一双笑眼。

她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当即移开眼, 添了一句:“我的直觉, 向来很准。”

燕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儿,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奚静观, 凑过身来, 将一只胳膊架在两人间的矮桌上, 掩住一边翘起的唇角, 道:“那依你的直觉来看, 许二娘子一案, 谁的嫌疑最大?”

奚静观想夺来折扇将人给扇到十万八千里外去,转开脸说:“我不知道谁的嫌疑最大,但你今夜不宜歇在兰芳榭。”

脸上笑意一顿,燕唐皱眉委屈道:“你我才成婚多久就分房而居,阿娘会起疑心的。”

奚静观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你得去看着元侨。”

敛了装模作样的神情,燕唐正色问:“你担心他出事?”

“许襄从未和谁结过怨,她只怕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遭横祸,其实……”奚静观的声线一颤,“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元侨呢?”

燕唐不由沉思,奚静观的话中之意与冉遗老大同小异,许襄一案所针对的,从来都不是许襄与元侨,是整个元氏。

这场精心的圈套,于一根筋的元侨来说,无非是两种境况,一则置身事外无动于衷,二则陷入囹圄自我打压。

偏不凑巧,抑或是太过凑巧,元侨对许襄情有独钟。

奚静观与燕唐能悟出来的,想来元侨也早已明了,懊悔悲切定会将他逼出个好歹。

若元侨出事,本就显现颓势的元氏,定会就此消亡。

燕唐向奚静观道:“你是说,元侨会殉情?”

奚静观挪开身后的软枕,将枕头下藏着的一卷书拿出来。

“燕三郎君几次三番将这卷书藏在这里,也不晓得换个地方,是有意为之,引我来问吗?”

燕唐摸摸挺秀的鼻尖,先发制人道:“小苑儿,你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怎么从来没向我使过?”

奚静观没去细究他嘴里亲昵的称呼,只说:“我不是问过两次了吗?你既不想作答,我何必自讨没趣儿?”

她三言两语反将一军,燕唐微笑道:“你对我,就没有好奇心吗?”

奚静观并起二指按住他的眉心,挡下燕唐那双蛊惑人心的笑眼,脸上神色莫名,红唇轻启,轻轻道:“有。可我的秘密三郎从不过问,我自当礼尚往来。”

燕唐静静听完,微烫的指尖按住她探过来的手腕,全无半点亵玩之意,只将它搁在了面前的矮桌上。

他向奚静观扯起一抹笑,彼此心照不宣,奚静观也回以莞尔。

二人脸上各生了个笑窝,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般配相貌,偏生心不相和。

绣榻之后便是一扇雕花木窗,两边纱幔被玉钩挑起,长廊下透云儿莺啼语声声。

许是自窗外溜进一色春意,奚静观心间渐渐泛起了涟漪。

这点涟漪的心波却在顷刻间化为了惊天骇浪,一股深深的无力从头蔓席到脚尖,奚静观恍惚一瞬,心道:或许四月十四当真不宜嫁娶。

——喜官来报:元侨跳下了锦汀溪。

燕唐瞬间起身,“阿娘可知晓了?”

喜官一脸慌张与错愕,还在大惊之中没缓过神来。

她喘口气,才说:“还好有渔子渡舟经过,将元侨郎君给捞了上来,不然只怕……婵夫人已经过去了。”

奚静观心神一松,转而莫名有些丧气,暗自道:“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元府内简直乱翻了天,若没老管事主持大局,不知多少童儿仆役就要卷了银子走人。

元侨的一对爹娘说是在外经商,却不知有多少年没露过面了,是死是活都说不准,如今唯一的盼头元侨也出了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元氏大势已去。

昔日庞大的世家搁在旁人眼里,无疑是一块香饽饽,单等着大厦倾颓的那一日来饮血啖肉,好分上一杯羹。

元婵在元氏门口站了片刻,眼前依稀还能看见那个黑脸的倔强老头儿。

她一咬牙,到底还是违背了当初掷地有声的誓言,迈过了那道门槛。

记忆中这道门槛修得极高,总能将人绊倒。如今一脚跨过来,回头再看时,它也不过是一截将朽的木头。

有些事,遥远得不似往昔,倒像前尘。

府中大大小小的路旁都燃着白烛,飞翘的檐角上是素白的灵幡,再没了随风轻摆的铃铛。

不过一夕之间,整座府邸都垂垂老矣了。

童儿为元侨换去了湿淋淋的衣裳,他整个人缩在锦被之下,只露出一点发尖儿。

元婵端过春凳上的姜汤,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身边的嬷嬷见状,连忙转身去了后厨。

元婵将姜汤放下,轻声唤道:“侨儿。”

元侨的呼吸轻轻浅浅,一言不发。

元婵脸色愈发凝重:“去将管事叫来。”

守在门前的童儿低低应是,迈着匆匆的步子去传唤人。

管事在元氏当差多年,双鬓霜白,步履有些蹒跚。

“二娘子。”

元婵眼眶一红,这老管事看着她兄妹二人长大,一开口,就让人又坠入了前尘往事之中。

她稳住心神,才开口道:“我走时侨儿还好端端的,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他就跑去锦汀溪了?”

老管事将头垂到胸前,如实道:“侨郎君说发觉了案件的蹊跷,老奴想差人去寻接手此案的于不良,却被郎君拦了下来,他信不过于不良的为人,要亲自去找贺州府。”

“贺知年?”元婵面色生疑。

州府府衙与锦汀溪分别位于元氏的南北两侧,元侨找贺州府,怎么会找到锦汀溪去?

即使关心则乱,元侨也不至于糊涂成这个样子。

“他可透露过是什么蹊跷?”

“没有。”老管事摇头。

停了一会儿,老管事又说:“二娘子,说句不好听的,老奴倒不怕侨郎君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引到了锦汀溪,怕只怕……他是信口乱说了个由头,一心求死。”

元婵脸上难得染上郁色,去后厨吩咐再煮一碗姜汤的嬷嬷恰好归来,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两圈儿,宽慰道:“凡事都要往好处想,老管家言重了。元侨郎君不吃不喝不应人,分明是发了癔症,好端端的一个人,哪里会轻易求死?”

这话漏洞百出,老管事思忖许多时,竟也跟着点点头,自欺欺人道:“新妻不明不白身死祠堂,乡想来是受了惊。”

元婵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锦被,良久后,她认命似地叹了口气,道:“嬷嬷,这癔症,该请哪位郎中来治?”

嬷嬷眉头一松,道:“素闻路郎中有死骨更肉之能,一双妙手甚至能将奚小娘子从鬼门关里拖回来,小小的癔症,定然不在话下。”

她提及奚静观,一侧的老管事微微一惊,还未出言制止,元婵就偏过脸睨了嬷嬷一眼,声调没有半点起伏,道:“便依你之言,快快着人去请。”

嬷嬷躬身退下,元婵沉默须臾,转眸向老管事示意,老管事低下头,也默默退出了房。

元侨的呼吸低不可闻,元婵耳畔一片寂静。

“侨儿。”

锦被下传来闷闷的一道回应:“姑母。”

“告诉姑母,你发现了什么。”

路郎中自认气节甚高,不为五斗米折腰。

元氏的人一登门,他瞬时便将恁些门门道道抛之脑后,背起药箱领着童儿就出了门。

癔症而已,比奚静观的不醒之症好治多了。

斋藤馆的人对路郎中笑脸相迎,尊称他一句“路神医”,待人走远了,又纷纷嗤笑起来,说他“自入地狱,专找罪受”。

路郎中的人品人尽皆知,议论两句就失了趣味。

众人神采奕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不谋而合,低声谈起了许襄一案。

“许襄已死,其兄许琅远在京州,且官位甚低,自然不成大器。原以为许氏搭上了元氏,谁道元氏也大难临头,气数将尽。”

说话的人醉眼一双,面色通红,眉目间尚能窥见一丝俊朗,细瞧之下,倒与挹水庭的头牌戏子文若雨有几分相似。

他对面之人形态不雅,亮堂堂一个大脑门儿,正是癞头秀才徐题。

酒到正酣处,徐题吐出一个浑是酒气的嗝,高深莫测道:“从嘉兄不妨猜上一猜,下一个大难临头的,是燕氏还是奚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