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静观忽然回转身来, 正看到灵堂内元侨垂眼扶棺,白衣下的身板单薄得胜似纸人,仿佛春风倏然一吹, 他也要躺进棺中去了。
“元……”
奚静观的话还未出口,胸口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元侨身旁的火盆中未燃尽的纸钱一晃儿转了个圈,点点的火星喷溅出来, 袅袅的烟雾升至半空, 又瞬间消散。
奚静观没来由一阵心慌意乱, 手上的宣纸轻飘飘掉在了地上。
纸钱……
燕唐靠在石亭的一根雕龙大柱上, 打算空手套白狼。
“许二娘子有如此蹊跷的死因,冉遗老有什么看法没有?”
石亭内一张天青石桌,外围四只天青石凳。
北边那只石凳正对燕唐, 上头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头儿, 两膝之上横放着一根扶老,头戴孺巾,须发尽白。
冉遗老道:“老朽不敢妄议锦汀溪五族之事,不过, 拙见倒有一些。”
燕唐两臂抱在胸前,“说来听听。”
冉遗老轻轻笑了声, 单手一捋白须, 道:“五族同气连枝, 如今许氏难以为继, 元氏遭此横祸, 老朽那不成器的徒儿变成了走肉行尸, 一氏元气大伤。”
尽管燕唐早已有所预料, 心波依旧微微泛起了涟漪。
他道:“冉遗老言下之意, 是燕、奚、元、许、贺, 通通入了一场局?”
冉遗老本该点到即止,却罕见地多说了一句:“据老朽所知,四月十四,锦汀溪生了一场大事。”
四月十四,元氏与燕氏迎错了新娘。
燕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唇角的笑意却是半分不减。
“这还真是,防不胜防。”
冉遗老年事已高,皱纹多说话少,今日所言之多已实属罕见,听了燕唐的话,只微笑,再没言语。
“燕唐。”
奚静观语气急促,遥遥喊道。
燕唐顷刻间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拾阶而下。
“怎么了?”
冉遗老面色不改,眼睛却远眺了过去。
奚静观容貌姣好,眉眼含春,鸦发作髻,点珠着玉,颈上戴着个金玉项圈儿,本是富贵荣华相,却带了一丝病气。
他不言不语,却兀然想起一句“红颜薄命”来。
奚静观不想这老头儿还没走,瞥见他一道人影,立时将周身的慌乱悉数敛尽。
她提裙轻移莲步,柔柔行礼道:“遗老。”
冉遗老微笑道:“三娘子多礼了。”
奚静观人前人后略有不同,聪明人自然晓得看破不说破,她也乐得与冉遗老打交道,冲人轻轻莞尔。
元府无主,燕唐与奚静观也不好多呆,元氏的童儿才将二人送到门前,一辆马车就停在了不远处。
童儿忙朝门房道:“燕公来了。”
燕唐避无可避,只得规规矩矩向燕修之见礼。
“父亲。”
燕修之地目光却径直忽视了他,落在了奚静观身上。
“静观脸色怎么这样不好?”
奚静观岔开话头,环顾四周,道:“阿耶,阿娘呢?”
她鲜少如此亲近地唤燕府的人,燕唐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燕修之喜怒不形于色,只回道:“阿婵等在北门外。”
燕唐沉吟片刻,偏过脸对奚静观道:“去看看?”
燕修之探究的视线中夹杂着点疑惑,奚静观有所觉察,顺从道:“听夫君的。”
燕唐怔忡一会儿,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悄悄漫红了耳尖。
元府的北门开在一道小巷内,两道高低不一的矮墙夹道,繁花生树,沉甸甸地坠了满枝,又喜盈盈地伸展到了墙外。
二人脚下踩着长而瘦的影,身外是铺天盖地的沁人芬芳,窄窄的道,好似要延展到柔云铺满的天边去。
连蘅苑来了两个嬷嬷,袖着双手站在元婵身后。
元婵静静地盯着面前禁闭的北门,脸上少了几分往日里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黯然与神伤。
燕唐走过来,轻声劝道:“元侨自幼就与阿娘亲近,阿娘不进去看看?”
元婵目不斜视,瞳孔中还是那扇矮小的木门,摇摇头,说:“阿娘虽不是金殿圣人,却也该说话算话。”
缄默过后,奚静观挪了半步,悄悄踢了踢燕唐的脚。
燕唐换了一种语气,颇显得有些苦口婆心:“曾外祖父已经仙去多年,连那只黑驴都化作了一抔黄土,阿娘何不放过自己?”
元婵看也不看他,道:“我既说了死生不入元氏的大门,就绝不会踏进去半步。”
软言相劝行不通,燕唐便换了个法子,有意拿话激她。
“阿娘最是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
元婵哼声道:“我只有元侨这一个侄儿,他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长了个一根筋的木头脑袋,我岂能不来看看?”
燕唐与奚静观听了,一齐勾了勾唇角,二人还没说话,一旁的嬷嬷“诶”了声,指着巷口道:“贺州府来了。”
元婵果然被吸引去了注意力,定睛一看,却见贺州府身旁竟还有燕修之。
小妾詹念一事虽然于燕修之名声有害,却还撼动不了他这株参天巨树。
燕修之的身份摆在那儿,饶是贵为州府的贺知年见了他,也得好言好语,将人高高捧着。
元婵的视线与他在半道撞到一起,燕修之道:“阿婵。”
元婵的脸色往下一沉,当即转过身来,甩给那位嬷嬷一记眼刀。
“静观,回府后到连蘅苑来。”
说罢,她抬脚就走,将燕修之抛在了身后。
燕唐习以为常,奚静观应道:“是,母亲。”
贺知年装得一手好糊涂,假装看不见燕修之脸上一闪而过的无奈与落寞。
他生得儒雅,一径向奚静观道:“静观近来可好?”
奚静观含笑道:“劳贺叔父挂念,一切都好。”
燕唐常年与贺蔷一同游街串巷,正经事儿是一件也没办过,正应了老人那句“狐朋狗友”,猝不及防见了贺知年,不由生出些心虚来。
奚静观心里还藏着事儿,灵堂内飞溅的火星又勾起一段陌生又熟悉的回忆,那升空的白色烟雾,宛若就萦绕在鼻尖,呛得她喘不过气。
奚静观强压下不适,半垂下脸,轻声唤了句:“燕唐。”
燕唐将折扇换了只手来拿,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
“回家去吗?”
微凉的指尖被他一触,一股无名的炽热顺势而上,一直燃烧到了心间。
所过之处,无不燎原。
奚静观莫名被安抚了下来,“嗯。”
他二人挤在一处窃窃私语,贺知年瞧在眼里,私心开始盘算起来了贺蔷的婚事。
待二人告辞远去,贺知年笑呵呵对燕修之道:“三郎君与三娘子情谊甚笃啊。”
四月十四日的阴差阳错,贺知年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燕修之笑起来才与燕唐像极了父子,他说:“可惜唐儿是个不争气的,白瞎了这大好的姻缘。”
贺知年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看三郎君是块璞玉,只需稍经雕琢,他日必能成才。”
“成什么才?”
恍惚间,燕修之似是叹了口浊气,他道:“宦海难为,我倒希望唐儿能一直没心没肺下去,与静观就这么携手白头,离那些乱杂的纷争远些才好。”
贺知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煞有其事点点头,又说:“燕公这个想法,倒与奚公不谋而合。”
燕修之倒没顺水推舟将奚世琼夸上一夸,反而道:“那只老狐狸,当我看不穿他?他能想到的,我同样能想得到。”
贺知年浅笑不言。
知子莫如母,反过来也说得通。
奚静观与燕唐折回燕府后,才入兰芳榭,就要唤了福官往连蘅苑去。
燕唐出言相劝,道:“阿娘这会儿还没消气,你去了反倒不好。”
“若我不去,只怕更加不好。”奚静观沉思须臾,回道。
“奚小娘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燕唐将折扇悠悠地摇,“你就没看出来,阿娘是拿你当了台阶下?”
奚静观岂会不懂?燕修之与元婵城门失火,她就是那被殃及的倒霉池鱼。
可她仍旧心存顾虑,微仰起脸看着燕唐,忖道:“府中诸事都瞒不过阿娘的眼睛,她定然晓得我与许襄在涿仙山游春相遇一事,若她有事相问,我不去反而不好。”
燕唐仍是不想她去,转口换了个说法:“你说得倒也在理,可阿娘眼下正在气头上,想也问不出什么来。等她歇过一晌,你再去不迟。”
奚静观蹙起了两道秀眉。
燕唐紧跟着道:“你我不妨先来谈谈元侨这根呆木头。”
他对奚静观一而再、再而三的异样避而不谈,仿佛毫无所觉。
奚静观狐疑地瞥燕唐一瞬,也不再执着,拂开他的手,坐在了绣榻上。
“成亲那夜叶婆婆去元府说要换回新娘,元侨却是不允,一个不信鬼神的书生竟然一反常态,搬出了水神来压人,想来也知……”
奚静观话及此处,慢慢没了声。
燕唐坐在她身边,替她接了下去:“他很喜欢许襄。”
“你与元侨没打过什么交道,我现在乍然见了他,也辨认不出来。可人的相貌再如何改变,性子却不会轻易更改。儿时我阿娘还未与元府决裂,舅舅舅母外出经商,元侨无人看顾,常来燕府居住,我与几房兄弟都爱捉春鸟逮秋虫,独他与众不同,小小一个人,捧着一卷书,能在台阶上坐一下午。元侨打小就与常人格格不入,专与笔墨为伍,旁的那些趣事儿,他都瞧不起,只觉磋磨光阴,不值一提。”
燕唐温声回忆起少不更事的往昔,不禁也为元侨感到酸楚。
“他这样的人,却能陪许襄求佛拜神,陪许襄游春赏花。”
奚静观不忍细想,轻语道:“他那个梦……”
人有时可以所向披靡,有时又不堪一击。
元侨人虽无趣,却胜在聪慧,可太聪慧也不见得有多好,命运逮准了空子,给了他致命一击。
燕唐说:“元侨去忻祠内寻许襄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死。”
忻祠实在太高,祠顶实在太远,除了身高数丈的花神像,许襄的求救,谁也听不见。
——这是一场注定逃不脱的生离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