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友香,八年幼教经验。
她见过的孩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个。
哭的闹的,安静的活泼的,缠着老师要抱抱的,把橡皮泥往鼻孔里塞的,午睡时偷偷把袜子脱下来藏在枕头底下的,什么样的都有。
藤原友香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惊讶了。直到梨纱和幸村来到她的班上,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职业判断。
梨纱和幸村。
这两个小朋友,乖得不像话,也让人省心到不像话。
手工课上能做出惊为天人的作品,却又在下一秒毁掉,然后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看上去刚好符合四岁小孩的水平。
午睡安安静静地躺着,从不踢被子,也不大吵大闹,更不会尿床。唯一可以说道说道的,就是会偶尔和隔壁床偷偷说话。
由于两个小朋友做的所有事都在合格范围内,正常得让人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说不出来。就是一种感觉。
当幼教的直觉。
1
那是入园第二周。手工课,用橡皮泥捏小动物。
她贴完参考图,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教室。小朋友们各自忙碌,有几个根本不听要求,开始比赛谁把橡皮泥搓得更长。
梨纱看起来在走神,低着头,小手搓来搓去,小朋友总是会被各种事分散注意力,这是很正常的事。
藤原友香收回视线,去看其他小朋友。
但等她再次无意间瞟过梨纱时,发现她的掌心躺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迷你的、抱着网球拍的Q版小孩,眼睛灵动,连微表情都像是被什么灵魂附体了。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个Q版小孩就是梨纱旁边的幸村。
就在她思考这会不会梨纱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玩偶时,却见梨纱一巴掌把那个Q版小孩拍扁。
毁尸灭迹?
所以,那真是她用橡皮泥捏出来的东西?
视线移到旁边的幸村身上,藤原友香刚闭上的嘴巴又张大了。
幸村手里的球团,竟然变成了一朵茉莉花。
天才!这俩人绝对是天才来的。
2
身为幼师,职业操守要求众生平等,绝不偏爱任何一个孩子。
但藤原友香在从教第八年,还是“翻车”了。——她总是习惯性地将视线停留在梨纱和幸村身上。
没办法,谁让这两个孩子长得实在太犯规了呢?
精致白净,比人偶还要漂亮百倍。再加上那种自带静音滤镜的乖巧特质,不吵不闹,不争不抢,简直就是来报恩的天使。
每天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梨纱和幸村都会安安静静地待在画板区。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各拿各的笔,各自画画。画面唯美得像催生办育儿杂志的封面。
在每天应对一屋子的鸡飞狗跳之后,只要看一眼这两个小家伙,她就能觉得心情舒畅,乳腺畅通,什么抓马瞬间都烟消云散,就连大脑皮层的褶皱都被熨平了。
这份偏爱,实在是她维持理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我也想画画!”
田中太一咋咋呼呼地冲了过去,一屁股挤进了那张小椅子。
藤原友香忍不住叹了口气。完了,这个混世小魔王又要开始作妖了。
果不其然,她听见田中太一的大嗓门:“男孩子为什么要画花?花是女孩子才喜欢的!”
藤原友香正要过去调解。
一个温和的童音先她一步开口了。
“喜好不分男女。”
藤原友香顿住。
“漂亮的东西也不分男女。你觉得奥特曼酷,我觉得花漂亮,我们都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幸村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有震慑力。
藤原友香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四岁的小孩。幸村微微歪头,又补了一句。
“而且,如果花只有女孩子才能喜欢,那世界上那么多男花匠,他们该怎么办呢?”
田中太一红着脸跑走了。
藤原友香说不出话来。
当幼教的直觉又开始嗡嗡作响。
四岁。四岁啊。
后来的分享时间,幸村说最开心的是和梨纱一起画画,梨纱说最开心的是阿市教她认识了新的花。
当时她整个人都被这俩人萌翻了,小朋友的单纯感情,就像春天的嫩芽。
那是她正蹲下来,帮前排的小朋友捡起掉在地上的弹珠。
无意间的抬眼,她看到两人对视的眼神。
藤原友香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眼神,绝对不是四岁小孩看同班同学的眼神。
那一瞬间,藤原友香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恋人。很久很久以前,十七岁,教室窗边的逆光,课桌下偷偷勾在一起的手指,那种藏着什么怕被全世界发现但又舍不得移开的目光。
从一个四岁小孩的眼睛里,看到这种目光是什么体验。
藤原友香将捡起的弹珠递给那个小朋友,站起身时拍了拍膝盖。
有些猜想太离谱,还是当个瞎子比较安全。
3
午休是每天必备的项目,小孩子要保证充足的睡眠。
窗帘全部拉上,教室里暗暗的。
藤原友香坐在门口,一本育儿杂志摊在膝盖上,她已经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五分钟。
余光里,右边那一排小床,梨纱和幸村的床位紧挨着。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片刻,然后在被子边缘停住了。
藤原友香的洞察力一向很好,她几乎能看到幸村把手伸进了梨纱的小被子里,两人在被子里手牵着手。
牵手......?
藤原友香的职业雷达瞬间启动:没越界,不是霸凌,也不是欺负。
但这姿势......怎么有点像老夫老妻?
她低头,极其自然地翻了一页杂志,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必须这么认为。否则她没法把这一页杂志看完。
等她再次抬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两张小床。被子安安静静的,两个小家伙背对背,睡姿标准。
藤原友香揉了揉眼睛。
刚刚是错觉吗?
还是她压力太大,出现了臆想症?
藤原友香把育儿杂志合上,闭了闭眼。
实在不行,明天去找园长申请,下学期换一个大班教。这两个孩子的费脑程度,简直比带毕业班还累。
4
放学的时候,梨纱和幸村并肩站在花坛边,等着各自的车。
夕阳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藤原友香站在教室门口,远远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幸村说了句什么,梨纱点头,然后伸出小拇指。
两个小孩在夕阳下勾手指。
不知道在约定什么。
藤原友香想起下午的畅想未来课上,小朋友纷纷写下自己的愿望,而梨纱和幸村的卡纸上,都不约而同地写着:【好想快点长大】
她想起那行歪歪扭扭的笔迹,忽然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
送完最后一个小朋友,藤原友香转身回了办公室。
默默记下了这个未解之谜。
5
未解之谜越来越多了。
中班开始有简单的汉字课。藤原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山、川、日、月、花。这些字她原本是留给明年大班下学期的,今天突然心血来潮想测测大家的观察力。
结果观察力没测出来,测出了两个“文盲”。
梨纱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打哈欠。非常刻意的、四十五度仰头的、夸张到隔壁小朋友都扭头看她的那种打哈欠。打完之后,用揉眼睛的动作挡住脸。
旁边的幸村呢?低着头,盯着桌面。盯着自己的手指甲,或者把玩着手指头,就是死活不看黑板。
藤原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
为了增加难度,也为了验证那个荒谬的猜想,她故意把难度调高了一点,写了“雏”“菊”和“茉”“莉”。
梨纱打了个喷嚏。幸村开始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左脚又松了,于是从头再系一遍。
藤原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两个拼命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孩子。
她教了九年幼儿园,第一次见到幼儿园的小孩子对识字课使出奥运级别的回避战术。
你们俩装得也太用力了吧。
6
如果以上只是未解之谜,那接下来这件事,藤原愿称之为“职业生涯中最令人头皮发麻的三十秒”。
那天下午,梨纱突然发烧了。
藤原友香把她带到了医务室,幸村说什么也非得跟上。医生看过之后,让梨纱躺在床上休息。然后把她叫出去,交代了一些最近流感季的注意事项。
和医生聊完,藤原友香去走廊尽头接了一杯温水。
回来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正要推门,透过门缝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幸村坐在医务室的床边。
他握着梨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指尖收拢,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着。
那种极尽缱绻的安抚方式,熟稔到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在哄同伴,而是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深情。
藤原攥紧手里的水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她听到幸村问梨纱:“还难受吗?”
“还好。”
“那就好。”
一段很正常的对话。但发生在小孩子之间,就不正常了。尤其是接下来两人之间的那阵沉默。
幸村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抵着。
梨纱抬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指尖陷进他柔软发丝里,极轻地安抚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全程不到三十秒。
藤原端着水杯僵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看到的那那一幕。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小孩子之间的安慰。而是两个成年人,在独处的缝隙里做了想做了很久的事,然后又迅速退回孩童的壳里。
——这两个孩子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两个成年人的灵魂?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打了个冷颤。
这太离谱了。
也太不可思议了。
但除了这个解释,还有什么能解释她所看到的?
藤原退后两步,故意让脚步声重了些,然后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梨纱,老师进来啦。”
推开门的时候,医务室里一切正常。
幸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晃来晃去,一脸天真无邪。梨纱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
演技一流。
但幸村额头上的红印出卖了他。刚才抵在手上太久,脑门上还有一点压痕没消。
藤原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梨纱的额头:“有点烫,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谢谢老师。”梨纱睁开眼,笑得乖巧。
藤原让梨纱把水喝下后,便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了这两个小人儿。
她不用盯着。这两个小孩自己知道分寸。
他们也许比成年人都更有分寸。
7
园里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藤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棵樱花树。
梨纱和幸村从树下走过。幸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梨纱掌心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着,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藤原靠着门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这两个孩子,将来会在一起吧。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将来”这个词,但她就是有这种预感。
转眼到了毕业季。
藤原整理着同学们留下的赠言本。其他小朋友的字都像鬼画符,只有梨纱和幸村的字......也是鬼画符。
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僵住了。
那页纸上画了一幅画。
一望无垠的花海深处,伫立着一位女子的背影。
没有繁复的衣饰,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了一道简单的剪影。
但藤原在看到那道剪影的瞬间,心脏便漏跳了一拍。
她知道,那画的就是她自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字迹工整而隽秀,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郑重。
上面写着:
【祝老师,岁岁平安。
愿世界对您,如您对我们一般温柔。】
藤原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她把赠言本合上,压在教案的最下面。
有些事,不必深究。
藤原友香,十年幼教经验,见过三百多个孩子。
但她觉得,梨纱和幸村这两个小朋友,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盛大的一场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