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南柯一梦15

第二卷

本章又名《好想快点长大》/by春神曲

——

“小朋友们~今天的任务是用橡皮泥捏小动物。”

藤原老师在黑板上贴了几张参考图——小兔子、小熊、小猫,都是那种圆滚滚、胖嘟嘟的简笔画风格。

“小朋友们,照着图片捏哦,捏好了告诉老师,老师帮你们写上名字!”

大家的桌子上都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橡皮泥。

做手工啊,还挺令人怀念的。

高中放学后,梨纱经常和结月、千夏、明日香他们在活动室讨论各种网球部的周边设计,也出过大家的Q版手办。

有一说一,她捏手办的手艺,每次开团都必定卖爆。

但现在不行。

梨纱一边摆弄着手中的橡皮泥,一边陷入沉思。四岁小孩,动手能力大概在什么水平?能捏出基本的球形和条形,但细节肯定做不好。

她得控制自己。

不要捏得太好。不要捏得太好。不要捏得太好。

flag立得飞起。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手里躺着一个迷你的Q版少年,怀里抱着网球拍。眼神灵动,连微表情都楚楚动人。

“......”

梨纱僵住,嘴角抽了抽。

——我敲?!

——为什么。

她的手有自己的想法。肌肉记忆害死人。

四岁小孩不可能捏出这种东西。这玩意儿交上去,明天就能上新闻——《惊!四岁女童手工惊为天人,是天赋异禀还是前世没忘干净?》

她盯着手里那个小人看了几秒。

对不起了,小阿市。

虽然你长得这么可爱,但我......

“啪叽”。

梨纱一巴掌拍扁了它。

然后挼挼挼,重新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手笔的圆球,上面戳了两个洞当眼睛。

勉强像个小熊脑袋。

她叹了口气,转头想看看幸村的情况。

幸村手里,揉搓着一个白绿相间的球团。花瓣的弧度若隐若现。

梨纱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算了,当做没看见。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跟谁演聊斋。

梨纱不知道的是,直到她转过头来之前,幸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一边走神一边捏出了Q版的自己,然后又火速毁尸灭迹。

幸村嘴角勾了勾。

察觉到她视线的一瞬间,他将手中那朵茉莉花揉成一团。

临近下课前,两人若无其事地各自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熊。

藤原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们桌上那两个丑得各有千秋的小熊,笑着摸了摸他们的头:“精市和梨纱真棒!”

梨纱微笑道谢。

幸村微笑道谢。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起,看起来乖极了。

奥斯卡欠他们两座小金人。

——真是一场糟糕的表演。

同一个念头,从两颗脑袋里同时冒出来。

——

午休时间。

教室后面有一排小床,小朋友们各自躺在自己的位置上,盖着幼儿园统一的小被子。

窗帘拉上了,教室里暗暗的。

藤原老师坐在门口,小声地翻着一本育儿杂志。

大部分小朋友都安静地躺着。有几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也不敢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

梨纱躺在小床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花板。

午休对成年人灵魂但小孩的身体来说,不是休息,是坐牢。

身体想动,但规则要求她躺着。二十多岁灵魂生物钟和四岁的精力旺盛在疯狂打架。

她听见旁边小床上传来轻微的翻动声。

是幸村。

他的床位就在她右边。

梨纱侧过身,看到幸村也正侧躺着,面朝她这边。

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紫色眼睛像两颗成熟的葡萄,沉静,温柔。

梨纱面色不显,内心却在疯狂按截图键。

阿市同学,你这眼神......四岁小孩可不会这样盯着同班同学看哦。

趁着光线暗,演都不演了是吧。建议你眼神收敛一点,不然容易被抓去切片研究。

“睡不着?”她用口型问。

幸村微微点头。

然后,他悄悄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越过中间的分割线,伸进她的小被子里。

梨纱的眼睛微睁,大脑瞬间弹出一排弹幕——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jpg】

【这是什么展开?】

【这就上手了?】

【不愧是你,幸村精市,上辈子打网球,这辈子打直球!】

摸索了一会儿,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就那么一下。

像蜻蜓点水,然后手放在她的手旁边。

梨纱的呼吸顿了一拍。

好家伙,欲行又止。

这谁顶得住。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贴过去,握住了他的。

小小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幸村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他轻轻收拢手指,她的也跟着收拢。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着,手握着手,藏在被子的阴影里。

谁也看不见。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梨纱的大脑在后台疯狂刷屏:

【纯爱战神应声倒地.jpg】

【这画面我能嗑一辈子】

【冷静冷静冷静他是四岁你也是四岁你们都才四岁——】

外表稳如老狗,内心疯狂尖叫。

过了一会儿,梨纱以为他睡着了。

“梨纱。”

一个稚嫩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是耳语。

“嗯?”

“午安。”

“午安,阿市。”

梨纱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内心:截图了截图了,这辈子值了。

——

梨纱做一个梦。

梦里她不是四岁。梦里她的身体是成年人的,手是成年人的,呼吸是成年人的。梦里有一片花田,有风,有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有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头上。

梦里的阿市叫她“梨纱”,声音不是现在这种软软的童音,而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让她从耳尖酥到脊椎的那种。

梦里她抬手去碰他的脸,指尖刚触到他的颧骨——

然后她醒了。

四岁的身体,幼儿园的小床,隔壁床位那个同样四岁的、正在熟睡的幸村精市。

梨纱盯着天花板,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老天爷,你不如杀了我。

然后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开始背诵乘法口诀来清空脑子里的画面。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隔壁床传来轻微翻动声。

“梨纱......?”

软软的童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梨纱在被子里蠕动半天,掀开一条缝,只露出眼睛。

幸村精市侧躺着,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朝她这边看。

一眼万年。

梨纱果断把乘法口诀换成了圆周率。

3.1415926535......

对不起,小数点后第十位忘了。

这破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小朋友们像被释放的小兽,呼啦一下涌向各个区域。积木区、绘本区、角色扮演区,瞬间被占满。

梨纱和幸村默契地走向了角落里那块小小的画板区。

两个人的默契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语言交流的地步,属于是双排久了练出来的。

两个人坐下来,各拿了一块画板。

梨纱整理好表情,开始在藤原老师的眼皮子底下走流程:“阿市想画什么?”

“嗯......应该是梨纱会喜欢的。”

梨纱脸上营业式的微笑僵了一瞬。

这位同学,请注意一下你的人设。不要在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年纪,说出这种级别的撩人台词。

况且人家藤原老师还看着呢。真把你送去做切片研究,呆胶布?

“那我就好好期待啦~”

她笑眯着眼睛,拿起一支粉色的蜡笔,开始在自己的画板上画。

一笔一画,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故意扭成帕金森,让它看起来像四岁小孩的水平。

线条歪歪扭扭,圆圈永远封不了口,配色毫无逻辑可言。

完美。当代幼儿园行为艺术家。

画到差不多,梨纱忍不住好奇,歪头看了一眼幸村的画。

然后愣住了。

幸村的纸上,画了一片花田。

线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笔。但构图——

同学,你的构图它越狱了啊。

前景、中景、远景,层次分明。花田中间有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是两个小小的人影。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头上有几笔紫色。

矮的那个,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

梨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弹幕护体!弹幕护体!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停留在“四岁小孩的天真无邪”频道上。

“这是什么?”她问。

幸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蜡笔,在两个人影上方画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散发的波浪光芒把那两个人影盖住了大半。

“太阳。”幸村稚气地说,“今天天气很好。”

梨纱看着那个被突然加上去的、突兀的太阳,怎么说呢......还挺可爱的。

她突然想笑,又有点想别的什么。

“阿市画得真好。”她开启夸夸模式。

“嗯?”幸村歪头,“哪里好?”

“构图。”梨纱说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四岁小孩不该说的词。

“就是......排得很好看。”她又说。

以防万一被老师看出来不对劲,还是将演技进行到底安全一些。

人在幼儿园,不得不低头。

幸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拆穿。

“谢谢夸奖。”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梨纱画的也很好。”

梨纱低头看自己的画。

她画了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树上挂满了圆圈代表果实。

典型的四岁水平。

毫无技巧,全是感情。

“梨纱画的房子真好看。”

“这不是房子。”梨纱纠正。

“那是什么?”

“家。”

梨纱天真无邪地说着,观察着某小孩的表情。

“这是我和阿市结婚后一起住的家。”

——来,接招。

——报应虽迟但到。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喜欢我。

幸村看着画上的小房子,安静了一瞬。

握着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梨纱捕捉到他的微动作。

——好,成功破防。一血拿下。

然后,她看到幸村拿起一支白色的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小丛小小的花。

圆圆的花瓣,细细的茎。

雏菊。

梨纱盯着那丛花,大脑里的弹幕空了一瞬。

雏菊。花语是——

藏在心底、不说出口的爱。

等等。

他画雏菊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知道那是我们的家,我认。但现在,只能先忍着。”

是这意思吧?不是她过度解读吧?

“这样就完整了。”幸村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

梨纱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心跳漏了半拍。

——反杀。他反杀了。

一血被翻盘,高地没了,水晶也快没了。

这个人怎么回事,四岁就这么会,长大还得了。

可恶!

这一盘,又输了。

——

自由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画板区一直只有梨纱和幸村两个人,安静得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直到一个圆脸的小男孩跑过来。

“我也想画画!”他大声说,一屁股坐在了梨纱旁边的椅子上。

小男孩叫田中太一,长得虎头虎脑的,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精力旺盛。他抓起一盒蜡笔和画板,开始在纸上乱涂。

“我画的是奥特曼打怪兽!砰!嘭!怪兽被打飞了!”

蜡笔在纸上狠狠地划过,几乎要把纸戳破。

梨纱和幸村对视一眼。

——好吵。

——好吵。

上辈子他们两个加起来,活了快半个世纪,对噪音的忍耐度为零。

田中太一画完自己的,探头去看幸村的画。

“你画的是花?”他皱起眉头,“男孩子为什么要画花?花是女孩子才喜欢的!”

幸村微笑着说:“因为花很漂亮。”

“漂亮??那是女孩子的词!你应该说帅!酷!”

哦哟,这么点大就开始搁这儿搞刻板印象呢。梨纱内心开始搓手,准备下场。

“漂亮的东西就可以说漂亮。”幸村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田中太一似乎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输出:“你说话好像女孩子!你不会是女孩子吧?哈哈哈哈!”

梨纱脸上的笑容淡去不少。正要开口——

“田中君。”

幸村的声音不大,偏低沉。

他放下蜡笔,认真地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屁孩。

“喜好不分男女,漂亮的东西也不分男女。你觉得奥特曼酷,我觉得花漂亮,我们都可以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

田中太一愣住了。

幸村微微歪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如果花只有女孩子才能喜欢,那世界上那么多男花匠,他们该怎么办呢?”

田中太一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我、我没想过......”他挠了挠头,语气弱了下来,“那、那花也还行吧......”

幸村弯起眼睛,笑得温柔又无害:“嗯,下次你可以试试画一朵花,说不定会觉得很好玩哦。”

田中太一红着脸跑走了。

梨纱坐在旁边,看着幸村的侧脸。

他正低头收拾蜡笔,动作仔细认真,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柔软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从不对任何人发火,但该维护的东西,他一个字都不会退让。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有力量的话。

“阿市。”她轻轻叫他。

“嗯?”

“你刚才真帅。”

幸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朵,瞧瞧红了。

“才、才没有,”他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梨纱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尖,忍不住勾唇笑。

——哦呼,扳回一局。

温柔人设是吧,淡定人设是吧,游刃有余人设是吧。

可身体是骗不了人滴。

长点心吧阿市同学。

——

放学前,幼儿园有一个惯例——分享时间。

小朋友们围坐成一圈,每个人分享今天最开心的事。

“最开心的是玩了滑梯!”

“最开心的是吃了小饼干!”

“最开心的是画了奥特曼!”

“......”

轮到幸村。

他想了想,说:“最开心的是......和梨纱一起画画。”

小朋友们起哄起来,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发出“呜——”的怪叫声。

幸村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加了一句:“梨纱画的小房子很漂亮。”

起哄声更大了。

梨纱坐在他旁边,脸红扑扑的。

喵的,血压又上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偏爱她,然后一脸“我说的是事实啊有什么问题吗”的无辜表情。

这个男人,太会了。

轮到梨纱。

她看着面前一圈毛茸茸的小脑袋,眼珠骨碌碌一转,坏点子生成中。

“最开心的是......”她的视线落在幸村身上,“今天阿市教我认识了新的花。”

幸村的睫毛颤了一下。

小朋友们的起哄声此起彼伏,藤原老师笑着拍手安抚。

但在那片嘈杂声中,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梨纱说的不是今天的事。

是上辈子,某个春天的午后,他牵着她的手穿过花田,一朵一朵告诉她花的名字。

而那天晚上,两人做完后,她躺在他怀里,贴着他耳朵说:

“今天好开心,阿市教我认识了新的花。”

——

晚上。

赤司宅。

梨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和阿市牵手了。手好小,手指也很短。但心跳的速度,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梨纱把那只手贴在脸上,闭眼。

——该死。

——好想快点长大。

同一时刻,隔壁幸村宅。

四岁的幸村精市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下午,这只手没忍住自己的欲望,握住过另一只小小的手。

脑子又变得不对劲了。

他随手拿起妈妈新买的绘本,打算看两眼转移一下注意力。

目光落在封面上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怔住了。

绘本的名字叫《我的小花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中间有一幅插图,画的是白茉莉。

上辈子,梨纱第一次在他房间过夜的那个晚上,她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背靠着书架翻了几页,歪头看他。

“阿市,你小时候就开始看这种书吗?”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撑在书架上,低头看她。

她仰起脸,眼里带着笑,明知故问地说:“干嘛?”

他没回答,低头吻了上去。

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白茉莉的那一页朝上摊开,被月光照了一整夜。

幸村精市垂下眼,看着手里这本一模一样的书。

四岁的身体,小小的手,连书都要两只手才能捧稳。

他把绘本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又拿过来。

又放回去。

——该死。

——好想快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