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汪木生与玉缘开车回家,各路神仙都拜访一遍。
汪木生问:“李长明要的钱怎么办?”
玉缘说:“这些黑官,就知道伸手要,真他妈不是东西,40万?做梦吧?他买官干吗花咱们的钱?我的忍受力是有限度的,我忍无可忍了,我就是不给他,他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工人们得辛苦多少个日日夜夜才挣这些钱啊,还不如用来多给工人们发奖金呢。”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求他别给咱小鞋穿,比啥都强。”
“要说做生意,我并不是不感兴趣,可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关系我受不了。我平生顶不愿意看别人脸色,仰人鼻息,对别人俯首称臣。太没意思了。做人做得没了尊严还有什么用?要不,咱就把公司卖了,不再干了。”
“你不该意气用事,如果现在卖了公司,我们也够吃也够花,但这是事业,那种四平八稳在床上颐养天年的日子,恐怕我过两天就受不了了,人生需要忙碌,需要挑战,要不,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这种生活有什么好?我常常感觉不出生活的意思来,只是感觉累,从精神到身体的累,我真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躺上几天,有时,我真想往黄斌那小房子里去沉淀几天,可是我又不喜欢他,唉。”
“每个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关键是大的方向要正确,要有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
“爸,你总这样说,你的说法也是正确的,可是,给他钱是犯罪,人情永远不会大于法律,我们做事要有分寸,一点不能越过法律的界限,否则,一旦掉进泥潭里,就会越陷越深,再没有出来的道理,我们不能和他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这样黑,不定蹦跶几天呢。”
“真的不怕他吗?”
“不怕,我们弄不好可以去卖瓜子,我拉得下脸来,钱不是什么好东西,挣太多了等于废纸,我们不能往监狱里去。”
汪木生点了一支烟,一阵长长的沉默……他放在股市的钱一路地赔下去,那个帮他炒股的孙跃文是肖易荣的老乡,这个孙跃文起初是在这一带卖染料,挣了不少钱,1999年县城有了股市交易大厅,他就迷上了炒股,生意也不做了,现在,整天在股市里泡着。孙跃文说还得往回捞捞,若现在停手,就真的赔了,若坚持下去,没准哪天就捞回来了。肖易荣很信服这个孙跃文,汪木生也就听了他的。
远处,流火闪动,一串串地幽幽地飞过去,月光很好,可是路况不好,汽车有些颠簸,才刚修了两年的路,已经出现了不少坑,又一豆腐渣工程。
木生轻咳一声,对玉缘说:“玉缘啊,你大了,这事由你决定,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有什么后果我都不会怪你,我们不谈这些了。”他稍微喘口气又接下去“你以后还是要对紫烟好点,夫妻之间多沟通,不是我说你,你弄得名声不好听,我在人前也没脸啊,我们家是非常传统的家庭,你也不小了,不要只顾玩,你让我怎么向紫烟的父亲交待啊。”
玉缘沉闷地说:“爸,无论公司里的事,还是我个人的事,我都会有分寸的。”玉缘心中不舒服,提起家事,他就气,他想起了肖易荣,父亲有什么脸说他呢。
“你应该把过去了的事忘记,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背一辈子包袱啊,这让我和你妈也不好受。”
玉缘握了方向盘的手一颤,郁闷地说:“别提以前的事。”
汪木生从背后观察着玉缘,心想:他还是那样。本来要继续讲下去的话又咽回去了。
在这月朗星稀的佳夜,许多往事沁了寒露,湿湿地流进人的心里,本来以为锦绣繁华的生活已经把它冲散了,可是它们又会不失时机地无形地聚拢来。往事如鬼,它纠缠人的一生,玉缘摇摇头努力不去想,可是雪宁那张明媚的笑脸一次次在他眼前闪现,刷也刷不掉,洗也洗不掉,像一块白布染了色。
记忆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其实这么多年他每天都在心底默念着那个名字,有谁了解他心底的波澜?他总是努力镇定自己的心,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看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人们都好好的,为什么他和雪宁不能?他应该恨谁呢?
汪木生看不清玉缘的表情,但能感出他情绪的波动,这融融的夜色里太静了,往事会趁了这虚空钻进来,他心里有些不舒服,说:“玉缘,我来开吧。”
“不,我没事。”
“开慢点。”
“知道。”
玉缘把车速放慢了点,他依然年青,但商场上的几年历练,使他知道了啥时需要谨慎,他和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必须时刻注意安全。木生正在接电话,听内容,知是小花打来的,问他们到哪了。木生让他们先睡,说一个小时后就到,他故意把时间说长了点,为的让她们不要惦记,小花电话中说玉润他们回去了,汪木生问,怎么没留下他们,小花说,他们哪是留得住的人,走就走吧,木生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往事如车窗外的灯火,一串串地闪现出来,那里有快乐而青涩的青春年少。玉缘的青春就定格在了那,那些画面里是由一个叫雪宁的女孩子组成的,她不会哭,也许在玉缘认识她的年月里,她太年少了,脸上只有灿烂,还没学会哭,他们的路上只有天真和纯洁,像粒粒珍珠,如今他都能随时拣出一颗来,在手心里握一会儿,然后再慢慢地松开手,让那晶莹的珍珠继续在岁月里淌。
这一淌就是十年。他的大女儿都6岁了,9月份已正式入了小学一年级。
在这中秋的夜里,乳白色的月光泻下来,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那一晃一晃的圆月,一晃而过,可又总在眼前,挥不去,赶不散,如离愁,如别恨,如歌如泣。
……
十几年前,也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木生的公司刚建起来,那时,正是国家鼓励民营企业大发展的时候,他从银行贷了500万。宏利公司贷了有300万。其余各企业所贷款数不均,也有胆小贷个三两万的。呼啦啦一下子,在这个镇上起了几十家大大小小的公司。小镇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汪木生盖了厂房,买了机器,招了几百个工人。虽说那钱是公家的,但时间长了花起来就像是花自己的钱,腰也粗了,挺得也直了。突然地就变了个人似的,赚钱不赚钱的,那气魄在,仿佛那些钱都是他挣来的,他像个英雄似的了。汪家的孩子们也开始过上了富贵人的日子。看得村里人眼红眼热的。也没办法,谁让你们没那个胆量呢?说实在的,那个时代,还真挣了些钱。但贷款是没及时还,就那么年年地拖着。各家都这样。
许多的农民,就那么地成了老板。一夜之间不知自己是谁了。后来有一个词,叫他们暴发户。极恰当。
那时缘润公司蒸蒸日上,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公司,汪木生经常在电视上介绍经验,引导人们致富,许多领导干部都知道他(汪木生就是在那段时间结交了时任县委书记的袁桥)。
那时镇上的外地工人大概有一万多吧,多是四川的,河南的,山西的,安徽的等等,他们一传十十传百的扯了老乡来这里打工,这种打工的生活,对他们也是新鲜的,好玩的。离了那死气沉沉的家乡,靠了打工挣钱花,那是挺好的事。远离了父母,偷偷在外面谈个恋爱,挺美的事。或者上当了,受骗了,挨打了,受气了,也是只有自己知道。那些改革初期的打工妹,打工仔们,大都会把这打工的日子当成自己青春里一道伤痕的。他们大都是带着痛苦离开这里。当时的针对打工仔的法律是不健全的,他们的利益得不到维护,许多人,其实是没拿到或没拿够工资,黯然回家去了。
说起那个自由恋爱,那时候经常有这样的事:一对青年男女工人搞对象了,为了避开大家,来到玉米地里亲热。在这玉米地的边上啊,就藏着警察呢,现在说来,多是协警吧。这些警察立马跑过来:“怎么回事?卖淫嫖娼吗?跟我们走吧,去派出所……”
“我们没干什么,我们为什么去派出所呢?”那男女就吓坏了,有理也不知怎么解释了。
“不去?那好,拿200块钱罚款,放了你们。”
“大哥,我没钱啊,工资还没发呢?”
“工资没发?那先借去。借不来,你就跟我进去。先关你几天再说。你们这不是搞对象,是卖淫嫖娼。”
这工人垂头丧气,甚至痛哭流涕,在派出所人员的押送下,回到厂里,找工人们借钱,等发了工资再还。
这就是那个时代,工人若有个什么事,没人给做主。说起来是外地的,派出所当然也欺外地的。那时候的老板、工人、警察甚至整个社会是缺乏一种法律意识的。对打工仔这个新兴事物也没有什么法律支持。签劳动合同,那是十年之后的事了。有多少工人干活中没了一条胳膊,却只得到公司几百元的补助啊。
同时,他们还受着当地人的歧视,他们是下等人。这种精神上的折磨会比肉体上的折磨更痛苦。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时候的打工仔。他们的青春和汗水留在这里,带走了身体和心灵的伤痕。
九零年,17岁的湖南姑娘雪宁跟了娘来这里打工,20岁的玉缘正读高三,那个星期天,他去公司的篮球场和工人们打篮球,看到了这个拿着水盆打水的高挑姑娘,他从没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神,如秋天的湖水,能令任何浮躁的心瞬间沉淀净化下来,也令他心波荡漾。
她和她的母亲都在车间干活,每天工作12小时,黑白两班倒。那天正好是她白天歇息。她没有睡觉,而是洗衣服。
“你们上班累不累啊?”玉缘没话找话。
“还行,干惯了就没事了。”她笑了,那么单薄的身材,楚楚可怜。说着带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你为什么不上学呢?”玉缘问完这句话,又觉得唐突。
“噢。”她只轻应了一声,并没解释原因,对这个陌生青年问她也觉得不好意思。端着盆就走了。
玉缘莫名地笑笑,他觉得那女孩子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让人回味。
我读书有什么用呢?这么好的女孩子却没书读。其实玉缘知道来公司里的工人,许多都是从非常落后的地方来这里上班,生活非常苦的,有饭吃已觉得很好了。他忽然地心生悲悯,这是从未有过的一种情感,很为这个女孩子没书读而愤愤不平。
高考完了以后,玉缘就住在公司,因为,在家里没意思。在这里可以和工人一起玩篮球,当他又碰到雪宁的时候,他就像个熟人似地跟她说话。他发现,熟悉了以后,雪宁也是很活泼的。她爱笑,每说一句话都是笑着的。
“你读完初中了吗?”
“读完了。我没考上高中,也不是没考上,我根本没考,因为考了也没用,没钱上。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前两年我爷爷奶奶也跟着生病走了。我们欠了好多债,我和我妈就出来打工了。”
玉缘很难过,他觉得在他们生活的这地方,还没这么惨的。
“如果你愿意读书,我可以借给你课本,也可以教你啊。”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些话,怎么能说这些话呢?让她放下工作,他养着她读书吗?还是只说说而已呢?
雪宁笑了,不好意思地说:“我得上班,我哪有时间学呀,再说了,我也不想学了,就认识那点字,也挺好的。我读书时成绩也一般。那个数学我就学不会。”又是笑。
“噢。”
“但我会画画,我有时间我给你画幅画啊。”
“你会画画?”玉缘一惊喜,他想,他没看错,这样透灵的女孩子,是应该会些跟她般配的东西的。
“我们那里水塘很多,有荷花,我从小就非常喜欢,我经常在水边上画画,我给你画幅荷花吧。”
“好啊。我觉得生活在那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定非常好。我们这里不行,风多土多。”
“哈,这里也挺好。都是平原,我还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她的笑是那么甜,像那蓝天上的袅袅白云荡过去。
那时,玉缘的脸上正长了许多的青春痘,雪宁悄悄从野地里找来些节节草,又找来些什么草,把它们的汁挤出来,用面调好了,装在一个小瓶子里,让玉缘在脸上涂。
她晚上得上12小时的班,白天不休息去给他找草弄药。这让玉缘很感动。
“快抹好了吧,很管用的,要不,你上了大学,让人笑话……哈。”
“我上了大学,不会忘了你。”
雪宁就笑。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承诺。
……
玉缘的手机响了,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他的嘴角仍挂着浅浅的笑,他的脑子太乱了,他没听清电话中是谁,或许他听出了是紫烟,但因为沉浸在另一幅画面里,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连问了两句:“你是哪位?”电话里传来紫烟气愤的声音:“我,袁紫烟——”。
“嚷什么嚷?我快到家了,再有五分钟就到,已进入咱们镇了,到燕京大酒店这儿了。”说完,他就挂了电话,其实,紫烟在说完我是袁紫烟时就挂了电话,兀自生着气,玉缘都没听到那头的电话挂了,只是还说了那下面的话。
木生说:“紫烟着急了吧?”
玉缘说:“别管她。”
车停在了自家门前。张师傅开了门,玉缘放下车,洗了澡,小花问他还吃饭不?他说不吃了,他心中惦记宝宝,小花说宝宝和秋月已经睡了,宝宝能从1数到100了,玉缘听了禁不住眉开眼笑,眼前立即闪出宝宝一脸的坏样,小花说,一家子就宝宝让人看了痛快,玉缘说,秋月带孩子还可以吧?小花说还行,玉缘便不言语了,在他心里,秋月的侧影有些像雪宁,只是侧影而已,如果她只长了一个侧影该多好,可她偏偏有转过身来的那一面,说着,小花就给木生端了一碗汤圆进去。玉缘便朝楼上走来,挑帘子进了卧室,他看见呆呆坐在床上的紫烟,恍惚是另一个人,他闭闭眼睛,不是,她怎么会是她呢,这么多年,他一直想把她当成别人来对待,可是,不是就不是,这是事实。
紫烟冰冷着一张脸,没理他,侧过身躺下去。
他看见床上有本书,翻到封面看了看,揶揄道:“长学问了?哟,还《红楼梦》呢,什么时候这么高雅了,跟秋月学的吧?真是近朱者赤啊,一点不假。”
紫烟转过身来,说:“我是没学问,你有学问,你若上完了大学就更有学问了,是不是?”
玉缘一听这,连忙说:“好,我认输,不跟你吵,今天过节,大家安静点。”
“谁跟你吵了?你以为我高兴天天吵啊?我问你,我打电话你都听不出来了,不知现在我跟你说话你知不知我是谁?”
玉缘一听,说:“唉,这么点小事,我开着车,这是夜道,我的注意力在路上,没听清就没听清,你至于这么生气吗?”
“别解释了,心里没有我就是没有我。晚了也不打个电话回来,虽说我们感情不多了,可就是不相干的人,这么晚了不回来,我还是挂念的。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玉缘看了看她,见她新换了一件白色睡衣,长长的发柔柔地垂下来,在那白色的灯光下有些晃眼,白色,青春年少的雪宁最喜欢的颜色,他心下一软。与紫烟斗气的心便散了,说:“好了,我累了,我会记着你的好。袁紫烟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好人。”
紫烟面沉似水:“你这是什么口气?我越听越恶心,你干脆直接说出来我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恶人我还痛快些,不过,我到底有什么错呢?汪玉缘你今天说清楚。”
玉缘一看又没完了,他一阵心烦,加上连日来的劳累,他体力不支,心口中一阵痉挛,他用手捂了胸口,身躯蜷成一团,大脑一片空白。紫烟见状,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扑过去抱住他说:“怎么了?怎么了?玉缘?玉缘?”
玉缘的脸色渐渐缓过来,他看了看抱着自己的紫烟,她脸上仍挂着慌乱与惊惧。他笑了笑说:“没事,我也不知怎么了。”
紫烟这时也缓过来,见自己抱着玉缘,马上松了手,又恢复了冷冷的神情,半晌没言语。过了会儿说:“玉缘,你不会又有了吸毒的毛病吧?嫖娼的没几个不吸毒,是不是又多了这样一件本事?”
玉缘哧地笑了,说:“我有那么好吗?你见过吸毒的吗?那毒瘾上来是要用头撞墙的,你看我刚才还有力气撞墙吗?唉,我感觉大概是有心脏病了。”边说,他边用手摸着胸口。
紫烟不屑地一笑:“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还轮不到你得那病。”
玉缘看着紫烟嘴角的笑痕掠过的弧度,觉得紫烟真是个不难看的女人。他需不需要对她好点呢?瞧她刚才的样子,那种急切当是一种真情,可她也是很犟的,他们之间似乎只有对峙,像两座山峰,永恒地对峙着,不能屈服。各自心中的痛苦,只能强咽下去,各自心中的柔情也要强压下去,到底是谁的错呢?或许当初分得清是谁,越往后越分不清了。他们各自做着孤单的梦,觉得彼此很陌生,可又在一起生儿育女,谁也不遗弃谁,这在外人看来,玉缘有钱,可以花哨一点,紫烟像所有无可奈何的女人一样守着她的孩子们,似乎是很正常的,而事实有时又不同于人们表面看到的那样,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用自己的眼光看到了,都未必是真的,你看那互相贴得很近的小船,风光旖旎的在水面上亲昵,只要有点微风,便搅散了,而相对峙的山峰确是想离也离不了的,你看到了隔开他们的距离,你没看到连接她们的血脉,那千丝万缕的情感深埋在地下,有时,连他们自己也觉不到。
玉缘说:“我的一个同学前几天去世了,突发性心脏病。我给他忙了好几天。可惜啊。”
“你这是吓着了吧?大概你自知作恶太多,怕得了报应吧?”
玉缘苦笑了一下:“随便你怎么说,嫁了我算你倒霉,也是你自找的。”说着,他伸过手去揽紫烟的腰,她的腰很细,仿佛比以前更瘦了些,骨架子硌了玉缘的胳膊。紫烟见他刚才难受的样子,怕他真有个什么病,心中也不踏实,也懒得跟他计较了,顺势倒在他怀里,两人亲热片刻,心中舒服了许多,玉缘一高兴,便说:“我这个人是有洁癖的,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感情上,我是有洁癖的,你不要相信那些流言,若那样,我就不姓汪了。”紫烟听了这话,大笑:“汪家哪有好东西,你不姓汪才好呢。”
玉缘一听这,想到那个肖易荣和汪木生,立即软下去,好心情散没了。
玉缘终日做着他的镜花水月的梦,一做就是十年,这十年,他想破解那个梦,可是破不了,初恋的印痕深入骨髓了,刻骨铭心了,也许还得做下去。
玉缘说:“明天让宝宝来咱屋睡吧,我这一出去一天,大早晨又走了,想见他都见不着,听妈说他能从1数到100了,你听见了吗?”
紫烟的心跳得很乱,每当玉缘提起宝宝,她都心绪不宁,生了这个儿子她整日做着噩梦,她本就不该生下他,这个儿子是她命里的克星,无论听到儿子哭还是笑,她都心中不遂,这梦越做越深,魇住了,醒不了了。因此,她不怎么管他,甚至都有些不喜欢他,她懒洋洋地说:“你怎么不问问纹纹和绣绣,都是你的孩子,你也太偏爱宝宝了,纹纹自从读一年级以来,可吃力了,秋月一点一点地教她,她好像笨着呢。”
玉缘说:“随你呗,我们家人读书没笨的,若出个笨的,就随了你呗。”
“哪能那么说,我读书笨吗?我读书是不重视小节,大的方面我都能掌握得很好,我是不把读大学当回事的。纹纹若是没出息,就随你妈,你妈不是就上了三年级吗?”
玉缘哈哈笑着说:“她那个年代的人没读过书的多着呢,那是读不起书,并不等于她笨。”
紫烟捶了他一拳:“笨就笨吧,将来找个好婆家。”
“从6岁开始找婆家,找到30岁不愁找不出好的来,你给她找吧。”
“你还会说人话不?”
“我听你说的就不是人话。凡是把找婆家当成一辈子大事的女人都不是有出息的,女人先当自立。”
“没讽刺我吧?”
“我关心的是纹纹,我才不管你呢。”
紫烟便不再言语,迷迷糊糊地装睡,也睡不着。
而紫烟心中也有那一念的执着,心情好了,她用手轻抚着玉缘的心口,她都能感到他强有力的心脏的跳动,她问:“那个人真的不是你吗?”
玉缘睁开眼睛:“谁?”
紫烟说:“就是我以前给你讲的故事中的男孩儿?把一个大荷叶盖一小女孩儿头上的男孩儿?”
玉缘哈哈大笑:“当然不是我,我看那个故事也不是真的,你想象出来的,你整天在家闲的,不想别的。”
紫烟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她没生气,她闭上眼睛,用脸贴在玉缘的胸前,一串泪落下来,玉缘感觉胸前有些麻酥酥的,用手去摸紫烟的脸,湿漉漉的沾了一手,他心中不禁有些震撼。
紫烟不知自己爱不爱玉缘,有时是爱的,有时是恨的,恨的时候多,今天,在这个有好看月亮的晚上,她很想好好地去爱他,她看到盟盟和黄斌在花园中戏谑,便有些忌妒,便很想念玉缘,她没别人可想,感情积蓄多了需要释放出来,别管是真的假的,总得有个出口,而等得时间长了又恨从心头起。不过,有老头子跟着,玉缘不会到那种地方去,人们经常念叨玉缘往那种不干净的地方去,紫烟也知道些,而玉缘口头上却从不承认,他总说他是有洁癖的人,从不做对不起紫烟的事,时间长了,紫烟便麻木了,权当他讲的是真的,不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紫烟倒觉得玉缘永远不会爱上烟花女子,即使他去那些地方也是白去,他永远不会把其中一个领回家取代她的位置,紫烟确信这一点,紫烟真正在乎的是雪宁,一个虚幻的影子,人生几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十年如昨天,那影子昨天消失了,却经不起有人总想起她,精诚所至,那影子成了真的,才是对紫烟最大的威胁。
百八十个脂粉女子加上她袁紫烟,抵挡不了那个影子——悲剧。
紫烟叽哩咕噜地生了三个孩子——更是悲剧。
何况还有一张恐怖的网,随时会向她扑面而来……
紫烟想认命了,她都不知自己的泪该为哪出戏而流了。
玉缘握了紫烟的泪,黏糊糊的,惹得他的心也潮湿起来,潮湿得痛苦起来,或许,对一个人的不能忘记,便是对另一个人的伤害,尽管紫烟有过错处,但生米已成了熟饭,汪玉缘是不是需要改变自己?他的心绞痛着,他把泪流到心里,如果开着灯,紫烟一定能看到他惨白而痛苦的脸,可是,灯是熄的,紫烟永远看不到玉缘内心的表情。
睡梦中,玉缘连声喊着:“雪宁,雪宁!”并站起来往黑暗中走,磕在茶几上,叽哩咣当的掉下了茶杯,紫烟按亮了灯,见玉缘捂着膝盖坐在地上,她本未睡熟,把这一切听得真真的,她怔怔地望着他。他早醒了睡意,为自己的行为懊丧不已,对紫烟说:“我做噩梦了,还跑起来,真是的,吓着你了吧?”
紫烟定定地说:“没什么,你快上来吧。”紫烟心中的悲凉已不能用愤怒来表达,她已经悲伤的快窒息了,浑身上下的血液变成了泪,只是再也流不出来了,绝望的悲伤,弥漫了她,撕碎着她。
玉缘躺床上便又酣睡过去,紫烟也不知他是真睡了还是心虚假睡着,反正紫烟是睡不着了,睡眠可以让许多困惑的人得以逃脱,而紫烟不能,她睁眼看着黑暗中她曾费了心机得来的这桩婚姻,她有罪吗?这罪是不可饶恕的吗?她像一根藤一样缠上了玉缘,难道不是出于喜欢吗?可她得到的是什么呢?是她对镜理云鬓时玉缘的冷言冷语,是她描眉画眼时,玉缘说她五颜六色的像妖魔,是她穿上新衣服时,玉缘会说发廊小姐都这样。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她回忆着认识玉缘以来的点点滴滴,她不后悔,后悔就不是紫烟。她坐起来,她的身体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受,肌肉都有些痛,她用胳膊抱了腿,把头抵在膝盖上……
天亮了,寂寞更长,紫烟落落地对玉缘说:“我要去看看我妈妈。”
“是吗?我送你去吧,这两天公司也不是很忙。”玉缘脑子里还旋着昨天的梦,她奇怪紫烟没为他的梦而大闹,她的神情平静惨淡,他颇感奇怪,心中发空。
“不必了。”紫烟知道玉缘不喜欢自己的父母,他说这话也是走形式而已,你若真让他去,他肯定又生出别的事来,再者,她心情也不好,也想回去散散心。
她早饭也懒得吃,开始收拾东西。玉缘起身,他果然没执意要跟去,他清楚紫烟的心情,又不想去哄她,索性装作不知道,他问:“还带孩子们吗?”
紫烟道:“不带了。都是姓汪的,跟我没多大关系。”
玉缘听着又有了火药味,赶紧躲出来,走到楼梯那,见秋月端了脸盆去洗脸,他问:“宝宝醒了没有?”
“还没呢,昨天晚上玩得太累了,现在还睡得挺香。”
“我去看看。”
秋月端了脸盆往回走了两步,想跟回来,觉得不好,又停住了,说:“你自己进去吧,我去洗脸。”而脚下却停住没动,她想到自己的床上乱七八糟的,觉得难为情,玉缘说:“你去吧。”玉缘径直往秋月屋中来,秋月心下犹豫,端了盆往紫烟窗外说:“嫂子,宝宝还没醒,大哥去看他了,我去洗脸。”
紫烟说:“知道了。”秋月便走了,紫烟心中烦,想,还用得着跟我说一声?
秋月来到洗漱间,心下想着玉缘在看宝宝,没准也看到了她的没叠被子的床,她匆匆洗了两下,上楼来,在楼梯上正碰上玉缘下来,玉缘说:“让他睡吧,我走了。”秋月笑了笑,玉缘走下来,又回过头来,秋月的侧影像雪宁,他想再仔细看看,这时正好秋月也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秋月又笑了笑,急转身上去了。
玉缘因秋月看到他看她而心下懊恼,到了一楼,想跟父母打个招呼,然后就到公司里去,这时,看到黄斌从花园钻出来,身上头发上粘着树叶草末,玉缘问:“你这么早干什么呢?”
“昨晚这花园中有个狐狸,我想找找是不是有个窝,或许它在这花丛中安居乐业了呢。”
玉缘觉得是无稽之谈,他不屑地看了看他,问:“多日不见,你在庙里修炼得怎么样?有没有练成绝世的画功?”
黄斌讪讪地笑着说:“大哥总取笑我。”
“我不是取笑你,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怎么,这次是不是在家住几天?”
“本打算今天回去的。”黄斌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着说:“阿姨说这八月十五赶上十月一了,盟盟有几天假,说让我在家多待两天。”
玉缘看他衣冠不整,觉得他怎么看都猥琐,心中更不痛快,说:“那好,你多陪陪盟盟吧。”说完,向他的车走去,不再看黄斌——一个不会干正事的人。
紫烟翻腾自己的衣服,她的衣裳太多了,一箱子一箱子的,那些过了时不|穿的也不知如何处理,干脆带回去让妈妈卖给收破烂的吧,如果在这儿卖,小花虽不会说什么,但肯定会有脸色。
翻着翻着,在一个旧箱子翻出一个纸卷,宣纸的,颜色已有些发黄,紫烟把它打开来,她见过的,一幅画。画是撕过又拼好用胶带粘上了。她仔细看着这幅画,这时,盟盟喊她吃饭,她连忙把画用一件衣服盖上,冲盟盟说:“不吃了,我今天打算回家,你们吃吧。”盟盟看着这满屋子的衣服,说:“嫂子的衣服可真多,如一件件挂起来,不比二嫂店里的衣服少,并且还比她店里的衣服样式好,可惜你个子高,要不,我就可以穿了。”
紫烟笑笑说:“这些都是我从市里各大商场买来的精品,不|穿的确有点可惜,一会,我让秋月拣几件。”
“你不吃饭我就先去了,你带不带孩子们哪?”
“不带了,太麻烦。”
盟盟说:“那好吧。”就走了,她知道紫烟有不吃早饭的习惯,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紫烟关上门,又把那幅画展开,画上是一幅泼墨的残荷,左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小篆体,紫烟能辨出那是“雪宁”两个字,那个章据说是玉缘买了一块石料自己用刻刀一刀刀刻的。看着看着,紫烟的眼前闪出一个女孩子单薄的身影,这幅画就是她送给玉缘的,在紫烟认识玉缘以前,早就有这幅画了,这幅画也曾引起汪家父子一场大战,这是紫烟后来从盟盟嘴中知道的。玉缘视这幅画如珍宝,他虽然从不翻出来看,但这画已长在了他心上,这幅画上的每一处裂痕他都清楚,紫烟是不会把这幅画轻易处理掉的,她碰到这幅画时总是轻手轻脚,省得玉缘有一天拿出来时,看到少了点什么,或多了点什么,会认为是她袁紫烟拿画来出气,她仔细研究这画,她不知玉缘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画,在紫烟看来,挺普通的,绝对比不上黄斌的画有水平,就因为是初恋送的,就那么珍贵吗?再看这幅画时,紫烟心中已没了从前的嫉妒,前些年和玉缘吵,她都曾发誓说:“哪天我一定把那幅画撕掉。”玉缘会说:“你撕的不是画,是咱们的婚姻,你撕吧。”紫烟说:“你父亲给你撕过,为什么撕的不是你们的父子关系?你现在还给他叫爸爸?为什么?”
玉缘轻蔑地一笑,说:“白痴。”
玉缘大一的时候,经常给雪宁写信,雪宁把那些信都当宝贝收着,每封信她都经常拿出来反复读,她的娘知道了这事,劝她:“没用的,你别痴心妄想,他上大学呢,将来是国家工作人员,再说他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不会要你的。”但雪宁不听,她做着她的梦:“妈,你不懂感情的事,玉缘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玉缘不嫌贫爱富,但他的父母未必不是啊。
汪木生觉得玉缘怎么能娶一个这样的老婆呢?跟他太不般配了。再说了,也耽误玉缘的学业。汪木生于是快刀斩乱麻,把这雪宁和她妈妈辞退了。
那玉缘从学校跑回来,赌咒发誓非雪宁不娶,并且也不去上学了。
“反正我就是喜欢她,我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我就不上学了。没有谁会误了我的学业,我自己选择不上了。我要和雪宁结婚。”
那汪木生拿了大棍子,把这玉缘狠狠地揍了一顿。农村里出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啊,那是轰动全镇的事啊。怎么能说不上就不上呢?如果上了大学,找个正式工作,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比有钱还有用呢。汪木生就打他。
“如果我想娶谁我都做不到,我读书有什么用?你说她们穷,我可以挣钱养着她啊。如果她很富有,我也不会去吃她的饭啊。我不想找有钱的。”
“不行。你现在的认识太幼稚了。我宁肯打死你,也不让你娶她。你放着书不读,弄些没用的,没出息,我让你没出息,我打死你!”
“我就得把雪宁找回来。”玉缘忍着疼,不还手,就让汪木生打,直到他打累了。他还要往外跑,那个汪木生就追着打他。
“她们已回湖南了,你往哪儿找去?”
“她们跑到天边我也要找回来。”
“我让你找——”这汪木生又是一顿棍子。
“如果你非得去找,我就去跳楼。”这佟小花说着,就去跑到楼顶上,作势要跳下去。玉缘是个孝顺的孩子,他从小就支持母亲,反对父亲。这时,见母亲也死心塌地站在父亲那边,还真的要跳楼。他就没办法了,去把佟小花拽下来,答应娘不再去找雪宁。
玉缘急火攻心,一下子病了,后来竟然得了肺结核。学校想去也不能去了。办了休学。一年之后,病好了,玉缘也没上学的心思了。同时也是想着,要让汪木生为这事后悔一辈子,他决定就是不去读书了。
汪木生见这真的误了玉缘学业,也有些后悔。父子俩从此有很深的隔膜。玉缘的性情也有了许多变化,有时就故意与这社会的价值观反着来。他觉得自己活得堵心,这多半是父亲带给他的。首先是带给他童年的阴影,汪木生打佟小花的镜头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打架的原因,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也许汪木生认为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会明白,但小孩子的智商是一点不能低估的,他把什么都看得很清,他不会去怀疑母亲,从男子汉保护弱者的角度,他维护母亲,母亲是不容怀疑的。他本能地认为是汪木生有错。他恨他的父亲带给母亲的痛苦。这阴影挥不去,又无人可讨论,他不能跟父母兄弟姐妹谈这个话题,只能作为永久的秘密埋进心里。直到现在,他都不能让自己去想是佟小花的错。那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而汪木生就雪宁这事带给汪玉缘的,就不只是阴影而是伤害了。汪玉缘发现,作为长子,他逃不出这个家庭,他不能伤害母亲而去找雪宁,不能跟雪宁去私奔,不能带给母亲痛苦,他就只能待在家这个笼子里。再者,弟妹们也都看着他,他还得有一点长兄的样儿。
二十三岁那年,他和小一岁的紫烟见了面,紫烟很愿意,双方家长也没说的。汪玉缘心里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他觉得紫烟长得不难看,绝对拿得出去,出身也好。这应该是很光荣的事,说出去也是很光彩。
他和紫烟订婚是在春天,夏天的时候,他去了哈尔滨,去看一套新设备,去了有半个月时间,在那半个月时间里,发生了让他一生都心痛的事。
雪宁找来了。她来玉缘家里找玉缘,这是她与玉缘断了联系两年之后了。她大概是偷偷从老家来,她的娘没跟着。她见到了佟小花。佟小花笑么悠悠地上下打量着雪宁,想着雪宁这标致劲,正适合在发廊里,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据说她妈妈年轻时就不好。
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是少数,让人一看便有惊艳感觉的是人中精品,是结合了天地之灵气而生成的。可是,汪木生和佟小花不这样认为,她们当初很是不喜欢雪宁的原因之一是:乡下人认为穿白衣服不好,而雪宁偏喜欢穿了一身白色衣裙,飘飘摇摇的,让小花不舒服;其次,雪宁的眼神太有灵气,年轻人认为是清澈,小花认为是不稳重。他们未来的儿媳妇,不应该太难看,但也不应太好看,狐狸精似的也让人说闲话,她的两个儿子都是规矩老实的,不该与这样的女子有什么瓜葛,这个女孩子已经不读书了,而玉缘还要读下去,她会让玉缘安心读下去吗?
如今,又见到这个害了玉缘一生前程的雪宁,佟小花心中的不悦是不能用语言形容了,那简直成了仇恨。
但她尽量和颜悦色地对雪宁说:“你妈没跟你来?”
“没有。”
“你出来,你妈放心不?”
“我只见玉缘一面,我就走。”雪宁没答她的问话。
“我说过了,他不在,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他一句话。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吗?”
佟小花叹口气,说:“我们玉缘什么都好,我们对他期望很高,希望他将来读个硕士、博士光宗耀祖,所以,我们希望他用心学习,上大学期间不要分心,我想,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他为了你,毁了自己的前程。你不觉得对不起他吗?”
“噢,是这样吗?噢,我不知道情况,现在,我只见玉缘一面。”雪宁重复着,如坐针毡,佟小花的笑让她感觉恐怖。她的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那年夏天玉缘在自家后院给雪宁摘的石榴,还没长成,只是那么小小的一个雏形,他当个新鲜物送给雪宁。雪宁舍不得扔,直到它干了,她还存着。
“我说过了,他出门了,你怎么不相信呢?”
“阿姨,我和玉缘朋友一场,终究彼此有个交代。家里要我跟别人订婚,我想问问玉缘的意思。”
“你订婚问他的意思干什么?他管不着你。你是多此一举。”
那雪宁就差点哭出来。坐着不言语。
“姑娘,玉缘已经跟别人订婚了,你就不要有想法了。往后你也找个称心如意的婆家。你和玉缘没这缘分。”
“他真订婚了吗?”
“真的。不骗你。”
“我不信,我一定要亲自问问他。”
“你不用问他了。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阿姨,我问清楚了,我就走,我不麻烦他的。”
“你也真是!你还是走吧,他真的不在家。”
雪宁沉默,半晌不言语。
……
“你快回去吧,这大老远的,你妈要担心的。”
“见过玉缘,我会回去的。”说着,雪宁站起身,从玉缘家出来,她在街上徘徊,她不死心,她找了一个旅馆住下,每天在汪家门外徘徊,希望能遇到玉缘。
“那个丫头也不走。这可怎么办?如果在我们家寻死觅活,那就麻烦了。”佟小花跟汪木生说。她有些害怕,都不敢出门了,怕碰到雪宁。
“如果让她遇到回家后的玉缘,岂不更麻烦?玉缘对她余情未了,两个一见面,肯定又纠缠不清了,可是玉缘已经跟紫烟订婚了。这是多好的一桩婚事啊。”
“怎么办呢?”
佟小花思前想后,觉得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她间接找到紫烟:“以前总缠着玉缘的那个丫头来找玉缘了,我告诉你啊,她跟玉缘没什么,就是她总缠着玉缘,玉缘再过两天就回来了。这样吧,为了却这个麻烦,你过来一下吧,告诉她你已经跟玉缘订婚了,让她死心吧,要不,她不走啊。”
那时的紫烟正热恋着玉缘,一听这话,立马来到汪家,找到那个旅馆,见到了雪宁。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婚姻的风雨,紫烟也已经疲乏了,以前敏感的问题,现在也麻木了。她今天看见这幅画时,是如此平静,心如止水。不就是一个小女孩儿的画吗?自己为什么要势如水火呢,一个小女孩儿天真的痴情,她为什么不能体量与包含呢,回首已七八年,弹指间人生的最佳年华要完了,何必跟一个影子过不去呢?
她至今清楚地记得,那个女孩子让她眼前一亮,她的眼睛灵动而漂亮,她的服装很普通,但挡不住那种不矫饰的美,见到她找来,友好而诧异地笑了笑:“你是谁?”声音低低的。
“你是雪宁吧?有件事跟你商量,请以后不要纠缠玉缘了,我和玉缘已经订婚了。”年轻的紫烟没有正视雪宁,一字一顿地对雪宁说。
“是吗?我和玉缘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们订婚了,噢。”
雪宁的脸色变了,她脸上的笑消失了,嘴唇微微颤抖。
紫烟昂着头:“其实咱们也是公平竞争,虽然你是先入为主,但是玉缘他对我一见钟情,我爸爸是做过县长的。”
雪宁没说话。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紫烟不禁有一丝恻隐之心,她没想到这个对手这样弱,她要晕倒了吗?紫烟有些胆怯。
“我走了。我叫袁紫烟。”紫烟说完,逃也似的从那个旅馆出来。出来后,长长喘了一口气。心脏激动得咚咚跳着,很满意自己的壮举,哼,谁敢抢她袁紫烟的东西?
雪宁躺在旅馆的小床上,心酸到了极点,多年来,她习惯了孤独而不觉孤独,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从来没有根基,难免受人欺负。母亲没有委屈过她,没有为难过她,母亲经常说,在这个社会上,有穷人,有富人,有善人,有魔鬼,有强盗,也有妈妈和雪宁,活着,就要学会识别各种人,但不能怨天尤人。但雪宁不怨天不尤人,那她该怪谁呢?
第二天,那个旅馆的老板告诉佟小花,说雪宁走了。佟小花立即放下心来。这个事情终于解决了。
从此后,这雪宁彻底从汪家人的生活中消失了。
紫烟不知道她走后,雪宁会有怎样的状态,她想象着,肯定是会大哭一场。见雪宁的那个镜头许多次在她脑袋里重演。婚后,她和玉缘起初还算和睦,当有一天为了那幅画和玉缘争吵,她自己一气之下招了供,本想气气玉缘,没想到却造就了二人之间永远的裂痕。
“你卑鄙,无耻。”玉缘冲她大喊。
紫烟不屑地说:“我无耻,在我之前,你父母不是还为你和雪宁设置了许多障碍吗?我算什么?我只不过玩玩而已。再说了,也是你妈让我去的。”
玉缘的心很疼,雪宁当时得多伤心啊,她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找来?她有回家的路费吗?她又去了哪里?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一连串的问题总让他夜不能寐。那是他一生的亏欠。
他不敢看《聊斋》,他觉得雪宁就是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小狐仙,善良的,美丽的小狐狸,就那么悲剧地在他生命里划过那道彩虹。
……
此时,紫烟仔细看着这幅画,墨色的荷叶与荷茎,凋敝的几片荷瓣卷落下来,透着一点点可怜的粉意,画面上还贴着歪歪扭扭的几道胶布。
她又仔细看那方小印,弯弯曲曲的笔画连在一起,像两只长相怪异的小爬虫。她把这幅画卷起来,重新放回箱子,把这些凌乱的衣服重新收拾。不|穿的收拾到一起,可能穿得着的放在一起。这时,宝宝进来,手中还拿着汤匙,嘴上黏着一粒饭,见了紫烟就咧开嘴笑了,说:“妈妈,吃饭了。”
紫烟上前抱起他,问“宝宝吃饱了吗?”
宝宝把汤匙塞进嘴里,说:“吃饱了。”
紫烟放下他,说:“把勺子拿出来,不能伸到嘴里去,记住了。”又问:“姐姐们呢。”
宝宝把勺子从嘴里掏出来,随之有一串口水滑下来,说:“绣绣在吃鸡蛋,纹纹在玩,秋月在后面。”
紫烟扑地笑了,给他揩了口水,说:“不许说秋月,叫阿姨。”
秋月果然随后跟来了,宝宝咯咯笑着躲到妈妈身后。紫烟把他揽过来,说:“别藏,阿姨早听见你喊她名字了。不礼貌。”
紫烟对秋月说:“你看我这些衣裳,我挑出几件,都是没上过身的,你看你们家有没有人适合穿?你拿去吧,我打算都当破烂卖掉。”
秋月拿起一件淡紫的短裙看了看,说:“卖它干吗,这一堆也卖不了几块钱,收废品的是几角钱一斤,多可惜,放着吧。”
“你要不要?”
“这些衣裳太时尚了,我不适合穿,我家中也没这样身材的姐妹,她们都很胖。你放着吧,万一以后有了用呢。”
秋月是不想要紫烟的东西,别人的东西好,她羡慕,但不会要,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刚来时,紫烟给过她一些东西,那时是刚来,怕坏了紫烟的好心,就收下了,其实,她从没穿过那些衣裳,她平日生活节俭,自己有什么就穿什么。
紫烟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想了想,既然卖给收破烂的是浪费,那就还这么放着吧。秋月领宝宝下去了,紫烟呆呆地看着又放回去的那些东西,那是她十年来所有的积聚,十年的青春变成了那些衣服,她还记得买回每件衣裳时的心情,那青春的心情正一点点挥发,生命的最美好时期就这么远去了,虽然她仍然是漂亮的,但看着这些衣裳,花花绿绿地堆在地上,她看到了青春的碎片,有一天,她消失了,这衣裳还在,忽然感到一切的虚无与人生的不可知,顿感苍凉。
……
肖易荣生了,在老乡郭亚美的照应下,阴历九月二十六日在县医院产下一个儿子。郭亚美夫妻俩都在这里打工,郭亚美在缘润,她老公郑重阳在红利公司是个车间主任。(后来红利公司的人知道肖易荣的孩子是木生的,大概就是这两口子绕舌头说出去的吧。)
肖易荣生这孩子生得很顺利,大概这孩子知道自己来路不正,不好意思把这妈妈怎么折腾,二十分钟就生下来了,肖易荣在医院待了二十四小时,就在郭亚美的陪同下,坐了缘润公司的车回到了公司。
肖易荣并没显出多么虚弱,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她说:“我明天就可以下地自由活动了,你就不用管了,我能管好自己。你就上班吧。”
“你能行吗?我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得了地。你怎么这么轻松?”
“哎,我也挺谢谢这孩子的。知道体谅我啊。”
正说着,汪木生来了,他要看一眼这孩子,郭亚美赶紧着抱过来让他看:“看多胖,7斤呢。”
“噢,你多照顾易荣几天吧,她离家这么远,又没个帮手。就不扣你的工资了,你就照顾她就行了。”
“玉荣说不用我呢。”
“我自己行。”
“你行什么行?别逞能了。让亚美帮你吧,公司里又不缺她一个。”
“噢……”
汪木生看到那孩子第一眼的时候,觉得这孩子很像玉缘刚生下来的样子,长长的脑袋,满是皱着的皮。他心里一下子温暖了起来,也许是老年人看到新生命的缘故,何况,也许这小生命真的流着他的血液。他老了,在这小娃娃身上有了新的继续,让他莫名有些兴奋,仿佛自己年轻到这个娃娃的样子了,生活充满了生机,还有远远的美好的未来可以期待。他忽然就心花怒放了。这一切是佟小花所不能给予的。他一下子爱上了这个孩子,与爱孙子们是不一样的感情。老来得了,他看到了他的细胞是不会老的,也不会死的,他们在生长,长到这个孩子身上。他会是与玉缘玉润不一样的一个个体,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微笑着,哼起了黄梅戏。这生活是多么美好而美妙啊,出乎意料,在他60岁的时候,他又有了儿子。
“他就叫玉伦吧。”肖易荣笑着说。
“不行,他最好别排了玉缘他们叫,太明显了。”木生说。“我想好了,叫肖……肖……先叫肖老虎吧,虎头虎脑,好多。”
“哈,也行。”
这汪木生偷偷给了肖易荣一万块钱,让她多买些营养品,别饿着孩子。
……
当玉缘听到公司里那几声婴儿啼声的时候,他感觉一阵堵得慌,说不出的反感。肖易荣住在了公司办公楼的三楼,而汪木生和玉缘是在一楼办公。
“我看啊,这办公楼上住个孩子,不大好,若有个什么参观团考察团之类的来了,这孩子哭了起来,多不好。还是让她去住公司后面苹果树后面那排平房啊。离得远,大家谁也听不见。她也是的,这坐月子也不回家,住在这里算什么事?”
“唉,她不是舍不得那点路费吗?她住在这,又不用咱给她发工资,她以前也为咱公司出了许多力气,当车间主任当得挺好的,管工人有两下子,等她孩子大一点了,她说还要继续上班呢。”
“说得好,谁给她看孩子啊?那个亚美不见得能给她看吧?”
“她说了,她老公准备出来打工,不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了,到时候,会让她婆婆出来帮助看孩子,她们会一家子租了房子外面住去。先让她在这待着吧,她说她老公是电工,给村里管电,咱公司正缺电工呢,如果她老公能来,不是正好吗?”
玉缘定定地看着父亲,不知父亲说的这是真的假的:“你倒挺清楚她家的来龙去脉……”
“噢,也是听那个亚美说的。”
“我觉得她还是住到后面去比较好些。改天我看到亚美我让亚美转告她。”
“何必呢?人家正坐月子,不好。”
“有什么不好呢?我又不是找不到工人,少她一个无所谓,让一个生了孩子的女工住在办公楼,不合适。再说了,我就把她赶走,又有什么要紧?改天我再找几个工人来不就行啦?”
汪木生一下子沉了脸,让她搬到后边去,那他还怎么天天去看孩子呢?他冷冷地看了玉缘一眼:“好吧,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管了。”
“噢。”玉缘一下子明白了,他从父亲的眼神中看出了真正的东西,传言不虚啊。他一下子气恼无比,他的父亲已经60岁的人了,他汪玉缘已经30岁的人了,还要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腻歪死了。
玉缘站起身,无比愤恨地把门摔上,出去。出去后,他忽然觉得所有公司里的人的目光都是意味深长的,都是知道这回事的。都是在笑话他的。他感觉无地自容。他一下子恨起了父亲,旧恨也来了,新恨也来了。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让他娶雪宁的事, 17岁的湖南妹子雪宁来到这里,长得又甜又可爱,在公司里打工,他一下子看上了,可是父亲不让他娶,赶她走了,说是穷地方来的,又没读过书,不行。那个雪宁今年应该是27岁了。
可他的父亲呢,却自己找了个小老婆,这是多么可恨的事啊。想到此,他的心又疼又气。他们弟兄几个都这么大了。大家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啊。他打算找机会把几个兄弟妹妹聚在一起讨论这事。
父亲不会承认的。
但事实是这样,弟兄们得有这个认识。万一将来出了什么岔子,大家也好应对。那个肖易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心眼比狐狸还多。最难的是,娘怎么面对啊?或许她还不知道。
这汪玉缘自此与这汪木生冷战了。见了面有事说事没事连招呼也不打。汪玉缘本来比较冷,现在更成了一个冷面王子,公司里谁惹了他,都会吃一顿枪子。他在公司板着脸,回家也是板着脸,紫烟问:“你成冰冻的啦?整天这么面无表情,这是给谁看的?总着表情,别回来啦。”
“我怎么你啦?我惹你了吗?整天没事找事。”
“我怎么没事找事了?你说我怎么没事找事了?”两个就又争吵起来,紫烟就大喊:“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不要脸的。”
“你说谁呢?你小声点啊。”
“我就说你们家呢,还装什么清高?一个好东西没有。养小老婆的养小老婆,找女人的找女人。不知将来要有多少杂种出来,你不回来,你就永远别回来,在外面养杂种吧。”
这声音高的,佟小花在楼下听得真真的,刺得耳朵疼。她没有上去反驳的勇气。只气得胸闷气短。急急地吃了一个降压片。
她已经知道了,那个肖易荣生了一个小子,她见汪木生回家来掩不住眉飞色舞,她就生气。但她哪能像紫烟这样大吵大闹呢,她现在恨不得跟紫烟她们分开住,她也有了可以大吵一架的空间。
她是怕紫烟的,这个儿媳妇,娘家是有人的,老百姓怕官,有再多的钱也怕官。她的父亲,做过官的,虽说现在退了,但手中的资源多啊。她佟小花怎么惹得起呢。
所以,她从没跟紫烟正面冲突过。
不过,谁让这汪家的确是没好人呢?那个汪木生的事,大概紫烟是知道了,不然,不会这样骂。
小花更觉得汪木生让她这个婆婆的面子丢没了。索性,她好几天没出屋,不出去跟大伙一起吃饭,饿了就喝点奶吃点蛋糕。只说是不舒服了。
汪木生回来了,小花也不搭理他。这汪木生觉得无味,便少回家,越发往那肖易荣那去得欢了,那个肖易荣终也没搬到后面去,还在那办公楼上住着。楼上楼下,来去也方便。反正他觉得玉缘也知道了,也奈何不了他。玉润等弟妹们将来若知道了,当然更奈何不了他。大家心知肚明,只别说出来,彼此给个面子。
“别太得意了,有你倒霉的时候。”小花数落汪木生。
“公司的事这么多,钱越来越难赚,每天跟这些客户吃吃喝喝,我不想喝酒,又不能不喝,这生活有什么意思?可是还得让这公司正常运行下去。你以为我过得多痛快啊?我活得多累啊。你还整天叨唠。你少叨唠点吧。”
“那不是你自找的吗?嫌累,别开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说不开就不开啦?你们吃什么花什么?你以为那钱是大风刮来的?”
肖易荣在孩子满月的那天,在饭店请几个四川小姐妹吃饭。席间,大家很是羡慕她。她穿的衣裳,她做的头发,都让她们啧啧称赞。
……
玉缘觉得出来进去都气儿不顺,他对爹的恨简直就要入骨了。但那是他的父亲,他能怎么办?他骨子里是孝的,他有他作为长子的责任。他厌恶了这个家,但他不能走,他还得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他没能跟雪宁私奔,他就永远没有离开这个家的勇气了。他总觉得这个家是腐烂的,有霉菌,他扛不住。他觉得他就像一棵玉米秸秆,由青翠到烂到这个家里。烂了也同他们在一起。
他想跟弟妹们商量这事,可是跟谁商量合适呢?盟盟不适合知道这事,她太单纯了。他觉得也不能去跟娘探讨这事。太难堪而心痛了。跟玉静说?玉静那嘴是又利落又快,一点不沉稳。想了想,还是跟玉润说吧,他是男子汉。
他给玉润打电话:“公司里有一个女工生了个孩子,大家都说是爹的,我看爹那个意思,虽不承认,但也不是极力否认,他不把她赶走,那不是他的是谁的?”玉缘边说着,那气就往上涨。
“啊?……”那玉润一下子蒙了。
“你说怎么办?”
“这,唉,娘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这能怎么办……唉,我们能怎么办?这是爹的事,他自己处理吧。我们怎么着都不合适。如果娘不知道,先这么待着吧,看看情况再说吧……人们都知道啦?”
“我觉得是人们都知道了。紫烟说人们都这么传呢。”
“噢,那我还有什么脸回村,我更不想回去了。”玉润心中说不出地难过。
“你说我怎么面对?我还得天天在这公司里待着。”
“哥啊,你先别冲动,你先忍着。看看形势再说吧。如果那女的不说什么,不硬当人面说那孩子是爹的,就先这么糊弄着吧。我也没办法,也不知怎么做。爹老了老了干这么没脸的事。这真是他的吗?还是别人栽赃啊?”
“看爹那意思,大概是真的。”
“你跟他明谈过?”
“我说让他把那女的辞掉,他舍不得。她又不工作,养个孩子,不辞掉她,还让她住在这办公楼上,明摆着是有问题。”
“噢,爹承认过吗?”
“没承认。”
“那就先这样下去吧。哥你受委屈了。你尽量处理好跟爹的关系吧,别闹得太僵,太僵了,可能把爹逼到那女的那边去,对娘不好。先看看形势再说吧。”
“那好吧,真气死我啦。”玉缘放下电话,兀自生气。
玉润一下子呆坐在沙发里,没面子,丢人,难过,为娘难过……娘生下他们四个多不容易啊,老了老了,爹还这样对不起她。玉润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又是气又是恨又无处发泄。
“怎么啦?娘病啦?”巧荫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是干什么呢?”
玉润都没脸说出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别问了。”
“你为什么有事瞒着我呢?”
“噢,是爹说了,永远不让我回去了。我跟爹在电话里吵了几句。”
“噢,那我们就不回去了。也值得哭?你是越来越软弱了。”巧荫心里不痛快。“你跟大哥差远了,大哥干什么都雷厉风行,我就见过他多次跟爹吵。你就没那个胆量。你就这么个蔫脾气,该说什么的时候说不出来。你什么也干不成了,你就是个窝囊废。不让回去,我还不想回去呢,他以为谁想回去啊。好说,永远不回去了。”
紫烟的娘家住在市里,她把车放在楼下的车位,她家住在二楼一个单元,她身上有家里的钥匙,因为父母退休后经常到老年活动场所去玩,很少在家里闲着,家中可能没人。有一个认识她的大妈正好从楼上下来,跟她打了招呼,二人还拉了几句家常,走到自家的楼道上,生活的气息与在婆家就不一样,紫烟家住在这已有些年头了,从她读高中时就在这,那种亲切像水一样包围了她,这里的笑容与痛苦都是与婆家不一样的。
她是下嫁给玉缘的,一般人会这么认为。她本可以找个市里的,条件也不一定比玉缘家差。谁让她鬼迷心窍呢。
果然,爸爸妈妈都没在家,紫烟不提前电话通知他们,是怕他们惦记她独自开着车,他们一直不喜欢紫烟开车。
她开了门,在父母的屋里转一圈,床上有妈妈洗净熨平的衣服,她拿起一件来看了看,还是几年前那件,她想,妈妈怎么也不买件新的?烟灰缸里有爸爸的几只烟蒂,她在爸爸经常坐的那个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放在扶手上。每次她回家室内都没什么变化,自从父亲退休后,就没什么变化了,父亲退休以前,有时会有一些新的摆件摆在屋里,那时经常有客人来,退休后,冷落了好多,父亲也就没什么心思摆东西了,甚至把以前的许多东西收了起来,也不知是卖了还是藏起来了。她默默地看着这室内的一切,呼吸着那种熟悉的淡淡的薄荷香水味,她忽然明白,她已经做不回以前的紫烟了。走进汪家大门,生儿育女之后,以前骄横、淘气的紫烟就死了,是一点一点被婚姻给淹死的。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室内整洁而干净,一看就知道是妈妈精心收拾过的,自己前次来还是三个月以前,鞋架上放着她的一双拖鞋,孤零零地躺在那儿,上面有一个小猫的图案,似乎在看着她。母亲永远不记得紫烟的年纪,还给紫烟买这种玩具式的拖鞋,虽然紫烟不常在家住了,但紫烟屋内的东西还是按紫烟的爱好摆着,一大盆金橘茂盛地伸展着枝叶,白色的小花开了密密的一层,香味和甜味弥了满室,紫烟打开窗户,想让这甜味清淡些,有的花落了,结了小的雏形的橘子,紫烟在花旁俯下身看了会儿,出了会神,这盆花已经有十几年了,还是她读书时买的,没想到它的生命力这么强,多亏了妈的精心呵护,她从窗户往楼下望去,停车棚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小区花园,有个少年男孩儿在单杠上晃来晃去,紫烟没结婚时也在上面晃过,如今,十年过去了,里面的健身器材也没添多少,她转过身,在她的床上躺下,躺在这张床上的感觉与躺在玉缘家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在玉缘家心无时无刻都是悬着的,虽然睡了,耳朵也是警醒的,因此,虽然不干什么活,也总感觉累。
她刚躺好,闭了眼,想休息片刻,这时,门铃响了,她想,不知是谁?若母亲回来,她是有钥匙的,这按铃的是谁呢?她来到门前,犹豫了一下,门铃继续响着,她提高声音问:“谁呀?”在城里住与在镇上住就是不一样,不知是谁还不能开门,只听门外有一个声音惊喜地说:“丽丽,是我。”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紫烟激灵灵打个冷战,血液都成了凉的,浑身每个神经都紧张起来,她停了片刻没言语。来人说:“我刚才从这过,看到了你停在楼下的车,就想上楼来看看你在不在,你果然在,太巧了。”紫烟没好气地说:“我累了,正在休息,你改天再来吧。”来人说:“我就想看看你,没别的意思,前些日子在一个服装店门前见了你,你都装作不认得我,我就那么让你厌恶吗?你原谅我吧。”
紫烟恶狠狠地说:“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你。你走吧。”来人正是在巧荫服装店前遇到紫烟的大森,瘦削而挺拔的身材,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灵活的细长眼。
大森央求着:“丽丽你开开门吧,我们已经好几年不见了,你还没原谅我吗?”
紫烟怒声道:“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你还敢提以前的事,我恨不得杀了你,你快走吧,我永远不想见你。”
大森正要说什么,这时袁桥夫妇回来了,紫烟的妈妈桂枝看见大森在门外,就热情地说:“大森,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大森腼腆地笑了笑说:“阿姨,紫烟回来了,我来看看她。”
袁桥和桂枝喜笑颜开地说:“是吗?我们还不知道呢,进去吧。”
桂枝是个60多岁的妇女,齐耳短发,微微烫了点卷,细长脸,脸上已有了许多细密的皱纹,走起路来给人一种虚弱的感觉,总像大病初愈的样子,她也没什么大病,无非就是腰痛、腰酸等这类早年就留下来的病根,跟了她一辈子了,她说话的声音很柔和,很慢。袁桥个子不是很高,有点胖,这几年肚子也起来了,头发掉了不少,两人总是一同出去,一同回来,在外人眼里很恩爱。
大森看了看门,没说什么。紫烟听到父母的声音,没了办法,打开了门,冲父母说:“爸,妈,我回来了。”又假意笑吟吟冲大森说:“进来吧。多年不见,客气什么?”桂枝进了门,换了拖鞋,说:“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打个电话我就不出去了。”
袁桥说:“又是开车回来的吧?你是有了车瘾了。坐公交车不是也挺方便的吗?”
“开车方便,我开车的技术可好了,比玉缘还好呢。”
桂枝问:“怎么不带孩子们来?”
“我若开车带他们回来,你更不放心了。算了,反正,她们也还是一群没感情的小动物,回来只有添乱。”
紫烟给大森端来一杯茶,当了父母,她不想显出什么来,但她心中非常气恼。桂枝没感到她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她热情地对大森说:“吃了饭再走吧。你和紫烟也好久不见了。”紫烟看了妈妈一眼,心中深怪妈妈说了这句话。
大森用眼瞟了紫烟一下,说:“不了,我晚上还有事,李总说晚上有任务,给人家当差,不自由啊。”
袁桥坐在沙发上,对大森说:“工作怎么样,还顺心吧?”
大森喝着茶说:“还可以,李总那人不错,对我挺好的。”
紫烟见大森喝了她倒的茶,心中的气一涌一涌地往上冒,他怎么配喝她倒的茶?这更是对她的侮辱,她看着他那副嘴脸,心中冒出许多类似无耻、卑鄙、龌龊、肮脏之类的词,直气得她的脑袋嗡嗡地响,眼睛都有些痛。她微闭了眼养神,桂枝端了一碟紫烟爱吃的糖果放在紫烟的手边,并抓了些放在大森那里。大森连声说:“谢谢。”他看了紫烟一眼,并没吃那糖。紫烟伸手拿起一颗巧克力,剥了皮放在嘴里,她慢慢地咀嚼着,一言不发。
大森觉出了紫烟的冷落,但他还是想多待会儿,就和袁桥聊着袁桥的字画。他说:“叔,前些日子,你托我卖的那几幅画我放到我一个朋友的画店里,朋友问,那幅《八驴图》10万块钱卖不卖,有人打听那幅画呢。”
袁桥坐在大森近前的一个椅子上,探过身来说:“是吗?差不多,我们估计了12万,比我们预想的少一点,少一点就少一点吧,不过,不能低于10万了,你让他看着办吧。”
大森说:“好吧,我一两天给他回个话。”
紫烟惊奇地问父亲:“你在卖画啊?什么画?”
袁桥看了看紫烟:“就咱家祖传的那几幅画,想卖出去,否则招了贼怎么办?我和你妈常不在家,前些日子,咱家的阳台上就进来过贼,偷了几十块钱走了,你看我把门也换了,阳台也封死了,我想,干脆卖了痛快。搁着不放心。咱家值钱的东西,我都给卖了。”
紫烟这才明白,为什么家中摆的那些看似古董的盆盆罐罐都不见了,原来是卖了,紫烟知道,那些东西不是什么祖传的,是他从地摊上淘来的,他退休后迷上了倒腾古董。
袁桥见女儿脸色不好,觉出女儿有心事,以为紫烟是在婆家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心中沉重,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他心疼她,见她脸上不高兴,他就心疼。
大森说:“叔叔,我刚买了辆白色帕萨特,证件都上齐了。”
“是吗?那车怎么样?”
大森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说:“车型还可以,就停在楼下,您看看。”
说着,他走到阳台那,袁桥也跟去看了,紫烟坐着不动,心想,他也就是在我面前臭显摆。袁桥望了望说:“看上去不错。你有钱了。”
大森笑着说:“有两年和朋友合伙做生意,挣了点钱。买辆车过过瘾。”
紫烟撇着嘴说:“不义之财吧。”
大森低头笑笑:“哪敢啊,我们倒卖宠物赚的,我们有朋友从外国进口了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我们弄到市里的花鸟鱼艺市场去卖,什么美洲猪、古巴蟾、南美洲的蟑螂、印度洋的蟹、南美洲的龟、澳洲变色龙等等,销路非常好,并且可谓暴利。”
紫烟听着这些稀奇古怪的名字,也不知他叨唠的是什么,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想:你也就适合和那些怪物为伍。
袁桥问:“生意那么好?”
大森面露嘚瑟地说:“就是这些小动物的进口手续相当繁琐,到海关后还要经过动植物检疫部门的十分严格的检疫才能上岸。……不过,我不管那些,我只管卖。”
袁桥点点头说:“做买卖都不容易,小心了,别干违法的事,你们这个年龄正是干事的时候,千万别往歪道上走。”
“我已经不是那个路见不平,拔刀就上的愣头青了。”大森红了脸。
“我怎么觉得倒腾那些东西就是犯法的事儿呢?”紫烟的脸也涨得发紫,心中暗恨。
“嗨,犯不了法。那些珍贵动物我们也不弄。”
桂枝转移话题说:“攒钱多了,找个女朋友吧,也该成家了,我们紫烟都有三个孩子了。”
大森说:“不忙,不忙。”
紫烟见大森总没要走的意思,就站起身往自己屋里去。不再去听他说话。
大森见此情景,于是站起来说:“叔,我先走了,改天再谈。”
桂枝连声说:“忙什么,吃了饭再走吧,我蒸米饭呢,一会儿就好。”
“不了。”大森说完,起身往外走。桂枝冲里屋喊:“紫烟,大森要走了。”
紫烟出来,说:“着什么急。慢走。”而心里顿时轻松起来。
大森说:“我还有事呢。”
紫烟并没站住脚,而是跟了大森出来,约莫快到楼外边了,紫烟低声而硬邦邦地说:“我告诉你,往后少往我们家来,我永远恨你,你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少拿甜言蜜语哄我妈。”
大森委屈地说:“我对你父母可没任何恶意,对你也没有,你看我都30岁了,还光棍一个,我为了谁呀,你心中清楚。我拼命挣钱,是想给你看啊。”
紫烟生气地说:“我说过了,我今生不会再与你有任何关系,也永远不想再看见你。走吧。”说完,紫烟怒冲冲往回走,上了楼,大森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没了影,才转身去开他的车,他的车就并排和紫烟的车放在一起。紫烟的车是黑的,他的车是白的。他来到紫烟的车前,透过玻璃往紫烟的车里望,车座上有一个小的基尼熊,蓝色的。看到那个小熊,做着顽皮的鬼脸,他有些发愣,迷迷糊糊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一群没考上大学,又没职业的男男女女,骑了摩托车在大街上飙车,紫烟的长发飘起来,酷酷的牛仔装,戴了墨镜——疯了的紫烟,他紧随其后,风驰电掣地滑翔在都市的夜色里,警察对她们这伙人都没了办法,该打也打了,该罚也罚了,她们依然故我。大森就这么愣着神,看着那个小熊,然后,慢慢转过身,上了他的车,缓缓地开走了。
此时,紫烟正躲在阳台玻璃后面,见大森真的走了,她才愤愤地转了身,把一副笑挂在脸上说:“妈妈,我帮你做饭。”桂枝围了围裙,两手上还粘着鱼腥,谦和地笑着说:“小丽,不用了,我快做好了,歇着吧。”
“唉,妈,别做这么费事的,随便吃点就行了。”
“这还是前天买的,养在鱼缸里,我猜你这两天会来。”
紫烟叹口气,跟妈是最没办法的。
“孩子们好吗?”
“都挺好。”
“你要累,我帮你带一个,我挺喜欢绣绣的。省得你们找保姆了。”
紫烟看着妈妈切那条鱼,去了头,尾,鳃,切成一块一块的,就像是一刀一刀地切着生活,越切越少了,她头上的白发虽然染黑了,但隐隐又露了些白根出来,她比佟小花岁数大,紫烟还记得妈妈年轻时的样子,挺漂亮的一个女人,现在,背微微有些驼了。
紫烟说:“妈,不了,他们家有那么多人呢,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外孙就是外孙,养大了也是白眼狼。你少牵挂她们吧。”
桂枝听了这话心中一痛,她不由抬头看了看紫烟,说:“小丽……”然后没了话,低下头去。
紫烟笑笑说:“妈,以后叫我紫烟,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桂枝连声说:“我忘了,忘了,我想起你的时候,总想着是小丽这个名字。记性越来越差了。”
紫烟笑笑:“也没什么,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我对叫什么都无所谓了。”其实紫烟是因为大森刚才叫她小丽而对那个名字非常厌恶,仿佛经了大森的口那名字脏了。
紫烟小时叫小丽,后来读了书,觉得这个名字特俗,一点诗意没有,就自己取了名字叫紫烟。
袁桥戴着老花镜看一本书,一只耳朵听着母女二人的对话,问:“玉缘怎么没来呀?”
“他忙啊。整天在公司里,现在公司就靠他了。老二两口在市里经营服装,已经不进家了。他父亲又上了点年纪。我看是想把公司交给玉缘了。”
“噢……不过,也得经常带他回来看看。”
“行,过几天,他若不忙时,我们一起回来。现在生意不好做,我听他说,今年可能赚不了钱,不赔钱就是好的了。利润下滑得厉害,美国和欧盟又限制中国纺织品的出口,产品的销路也不是很好。”
袁桥听了,很郑重地说:“你得让他好好把握,这几年遇到点风浪垮了的企业不少。”
“不至于那样惨吧?”
“那可没准儿,经营要得法,要时刻注意国际市场行情,大生意怕赔,赔了就受不了。”
“我是不管他们那些事,我只管我的孩子们。”
“你也不能总这么待着吧?没事也往公司里转转,给玉缘帮帮忙。将来这公司成了你们的,你总得知道点里面的事吧?”
紫烟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别说了,你不了解他们。”
袁桥见紫烟不高兴了,就不说下去了。桂枝连忙说:“你知道什么呀?别念杂经,即使赔了,也不至于去要饭吧,剩点家底就够他们吃了。”
“你这不是念杂经是干什么,我也是为他们好。”二位老人眼看要抬杠。
紫烟说:“行了行了,烦不烦?你们真是瞎操心。”
桂枝问:“紫烟,放糖不放?”
“别放了,我在他们家吃惯了不放糖的了。”
桂枝于是把拿在手里准备往锅里倒的糖又放下,又举起一袋盐说:“紫烟,咸点还是淡点?”
“你看着放吧,你们平时怎么吃就还怎么做。”
“我先少放点,一会儿你觉得没味,你再放点。放盐多了就没办法了。”
隔了片刻,桂枝又问:“紫烟,放不放辣椒?”她手中正举着一枝小辣椒。
紫烟闻着满室的鱼香,忽然勾起了食欲,说:“放点吧。我倒想吃点刺|激的东西,再多放点醋。”
紫烟看着妈妈在那里忙活,忙活中的妈妈是幸福的,紫烟每次回家,都不做饭,妈不让她做,紫烟也就心安理得的饭来张口,桂枝已经为紫烟忙了近三十年了,她还希望继续忙下去,只是她这种忙活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紫烟回家的次数越来越稀,一方面是她有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牵着她的腿,最主要的原因是紫烟心情不好,如果生活得痛快,她回家的时间有的是,她整天生活在云里雾里,她不想让父母知道她的糟糕的婚姻,可是父母也是有耳闻的,她就更不愿见到她们,就像一个人不能衣锦还乡一样,她觉得她没有美满的婚姻,便有一种无脸见父母的感觉,一个女人给父母争光的不是事业,而是婚姻。
紫烟问父亲:“爸,什么时候又和大森这家伙联系上了?”
“前些日子,我一出门正好碰上他,就聊了起来,后来在一个画店又见到了他,他陪他们李总选画,恰好我有幅画在那儿卖,他就推荐给了他的领导。这么着,就认识了,他说那个画店老板是他的朋友,我就经常让他帮我打听画。”
“我越来越讨厌他,你以后少跟他有联系吧。”
“我看他现在挺稳当的,那些年他追过你,你没同意,也不能就成了仇人吧?你看你刚才那么凉的态度,还像在耍小孩子脾气。你现在是大人了。”
“有些事你不知道,不让你理他你就别理他呗,人是变化的,这么好几年不见,你知他是好人坏人?”
袁桥嘿嘿笑了笑,见紫烟生气了,便停住不说了。
紫烟又大声而撒着娇说:“听到了吗,爸爸,我说过不让你理他。你听到了吗?”
袁桥连声说:“听到了,听到了,也不能说不理就不理吧,也得有个过程。等卖完了那两幅画,就跟他没联系了。”
“这才像我爸爸。”
袁桥想了想又说:“他问过我你的手机号,我说忘了,没告诉他,我也怕他给你找麻烦。”
紫烟心中一惊:这小子还是贼心不死,就对爸爸说:“你这么做就对了,千万别告诉他我的手机号。我不想再见他。”
桂枝听着二人说话,不时伸进头来看看紫烟,觉得女儿还是那么漂亮,越看越喜欢。同时,对玉缘隐隐地恨着,有一次,袁桥亲眼看见玉缘挽着一个妹子从酒吧出来,袁桥上去对玉缘就是一顿批评,弄得玉缘面红耳赤,玉缘从那之后,就很少到紫烟家来,桂枝为此非常埋怨袁桥,说:“年轻人哪有不犯错误的,你那么不给他台阶下,他没了面子,怎么好再来?”
“一个农家出身的孩子,也学会了这个,对得起我吗?对得起紫烟吗?”袁桥气愤地说,直气得两天没睡好觉。
“社会风气如此,好人也得变坏了,他又是个必须得去交际的人,他可能是陪别人去的,做生意,哪有不去那种场合的。”桂枝劝着。
袁桥更加生气了,说:“狗屁逻辑,做生意干吗得去那种场合?照你这么说,当初,还不如给紫烟找个穷光蛋呢,让他们去吃苦,可是恩恩爱爱。”
桂枝说:“当初,紫烟可是看上了玉缘,这是紫烟的事,你让她嫁穷光蛋,她嫁吗?”
袁桥不言语。桂枝又说:“当初,可是通过你,紫烟才认识的玉缘,紫烟婚姻不好,你有一半的责任,当初若嫁了大森也行,你看他多痴情啊,虽说他是个无爹疼无娘爱的孩子,可他更知道爱紫烟啊,直到现在还没结婚呢,并且也发展得不错。你们都是势力鬼。”
袁桥便说:“大森再有钱也不行,我看不上他,有人被钱充起来,就像一个皮球打足了气,像个人,只能是像,若没了钱,就丑陋得像鬼,大森从小没家教,上学时只知打架,不学无术,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会翻了船。玉缘的父亲汪木生我是了解的,为人正派,你看他教育的几个孩子,都读了大学,从这一点看,玉缘坏也坏不到哪去,或许那天真的是陪客户去的,他自己并没干什么。但愿如此。”
桂枝气得笑了说:“这又向着他了。”桂枝想着这回事,心中总是疙疙瘩瘩的,其实她也听到过玉缘的风声,她替紫烟担心。
桂枝问:“老二他们是不是就生一个就不生了?”
“可能是吧,巧荫有主意着呢,谁像我呀,傻乎乎的,生了这么多。”
“孩子多了是福,你瞧我们就你一个孩子多孤单。巧荫不生是她傻。”其实桂枝心中想的是,巧荫不生才好呢,紫烟在汪家的地位不可动摇了,紫烟给他们生下了宝宝,一棵金苗。
“妈,你这都是老思想了,跟不上时代了,你看现在城里这些年轻人,都不生孩子了,也不结婚了,或者不结婚而生个孩子自己养着,多痛快,像我这样,公婆小叔小姑都齐全,想简单也简单不了,其实是很烦人。”
“那是社会的退化,我看不顺眼,你说那个明星谁谁是不是个时髦人物?她嫁到了香港大户,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那个唱歌的歌星不是生了三个孩子吗?”
紫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环境的原因吧,我当初要留在城里,可能也就生一个就不生了。谁知为什么我去了那,就变了一个人呢,竟然生孩子生上了瘾。”说完,哈哈笑了起来,笑中夹了一丝悲凉。
夜里,袁桥翻开他的床,从床的夹缝里拿出一卷卷的东西,说:“紫烟,我还剩这点家底,你拣几幅吧,我把剩下的都处理掉。”
紫烟打开来,是几幅名家字画,问:“都是真迹吗?”
“不见得。不过,都看着不错。”
“我不感兴趣。”
袁桥拿起一幅明朝人的《红梅》,说:“送给玉缘他爸爸吧。挂客厅很好看的。”
“算了,他们家现养着一个大画家,想挂什么就可以画一个出来,别送给他了。”说完,向袁桥和桂枝简介了一下黄斌。桂枝啧啧称奇,说:“盟盟那孩子我见过,人长得漂亮,也挺懂事的,怎么找了个那样的人啊,是不是有精神病啊?”
紫烟笑了说:“精神病倒不见得有。或许搞艺术的就那样吧。搞不出真正的艺术作品来,还可以称自己的行为为行为艺术。这词是我从报上刚看来的。”
“你婆婆满意不?”
“不满意也没办法,丈母娘疼女婿,现在不说什么了。好像认可了。”
紫烟打开一卷画,是一幅荷花的水墨画,她不由得来了兴致,那画面上的荷花露着粉脸,喜滋滋地开着,有几分娇羞,又有几分招摇,她看得出了神,仿佛闻到了怡人的花香。她问:“这幅画看着好看,我要了吧。”
袁桥看了看紫烟,又仔细看了看这幅画,说:“这画我保存好多年了,是我一个老朋友送我的,你喜欢,拿去吧,不要损坏了,不喜欢了就拿回来,我继续存着,但是,别卖,我这朋友还在世呢,我不能拿这画来卖钱。”
“是个有名的画家吗?”
“不,只是一个喜欢画画的朋友。”
“噢,那这画值不了多少钱。我要了吧。”紫烟把画卷起来,袁桥叮嘱:“轻点,轻点。”紫烟嗖嗖地就卷好了,心中想着:玉缘你有一幅荷花的画,可是你不敢明目张胆地挂起来,我如今也有这样一幅画了,我要挂起来,让你天天看着,或许你就麻木了,玉缘是对荷花过敏的,前些年,玉缘家后院的喷水池要种荷花,玉缘便不让种,至今那池中除了几尾金鱼外,就只有几棵水草,空荡荡的,他越是这么神经,紫烟越不高兴,她偏要挂幅荷花在卧室中不可,她倒要看看他的表情,他不是睡中都喊雪宁吗,让他喊去吧,她不在乎。
袁桥不懂紫烟的心思,他只一味地叮咛,“别损坏了,别损坏了。”
桂枝给紫烟铺好了被子,说:“我经常给你晒被子呢,昨天还晒来着,你闻闻,还有点阳光味呢。”说着,在紫烟床头坐下来,紫烟洗了澡出来,梳着她的头发,说:“有没有以前的朋友们打听过我啊?”
桂枝说:“我没遇到过,除了大森打听过你,别的女同学们,我大都没见过,就前些日子,我坐公车,遇到了你高中时的同学美玲,说了两句话,她说她还在玉华路那个银行上班,说让你有空找她玩,她人长胖了,可不是原先细瘦的模样,女人一结了婚,生了孩子,就走了样。”
紫烟说:“是吗?没想到,不过,我也没心思找她们玩了,没共同语言了。”
“可不是呗,这么多年不联系,就生疏了,都这样。对了,你那个叫小玉的同学可能是离婚了,我前些日子在商场碰到她和一个男的相依相傍地走,不是她结婚时的丈夫。”
“啊?是吗?是个新丈夫还是个情人?”
“看不出来。”
紫烟边往脸上抹着粉边说:“没准是个情人吧,凡是结了婚的,就不再相依相傍了,就有距离了。”
桂枝笑了,眼中泛着一种柔和的光,许多陈年旧事,在那光波中一闪而散了。她或许想到了她曾经有过的青春岁月,有个叫云生的小伙子整天到桂枝家来,找她的哥哥,其实大概是想看看她,她明白他的意思,她至今记得他的眼神,令人神往。可是,她不,她要嫁给她的大表哥,一个军人,那样,她就可以农转非,可以随军了,脱离了农门。于是,她真的嫁给了他——袁桥。错了吗?错了。无法修改的错误。误了一生。一生走到这,似乎又是很短的,无所谓了。
没办法,她无法忘记她夭折的儿子,长到9岁了呢,读二年级了,但天生的体质弱,竟得白血病死了。这悲剧是她一手酿成的。他死前的眼神是那么无助,那么孤独。
后来,紫烟读书了,会问:“妈,你们是近亲结婚,我为什么是健康的,也不笨?”
桂枝会说:“你是个例外,是天助我。”说完,就看着紫烟笑,不,那时她还叫小丽,水汪汪的大眼睛,真漂亮。她笑着时,眼底有泪光闪过,她永远忘不了她的儿子,他是孤独的。
今天的紫烟依然漂亮,她一手养大的女儿。从那么一个小兔子样大的娃娃养成了今天这么大的紫烟,快三十年了。
紫烟说:“唉,妈,纹纹上学可笨了,十以内的加减法似乎都很困难,是智力开发的晚呢?还是隔代遗传呢?是不是我身上的坏基因,在我这是隐性,到了她那儿是显性,让她成了这么一个笨孩子?”
桂枝一听,连忙说:“不可能,不可能是遗传,你没问题,她更没问题,你和玉缘又都是聪明人,孩子们不会笨的。可能是小的时候没注意智力开发,你生的孩子多,顾不上她,慢慢来,好好教教她,别打别骂她,会好起来的。再说了,才上一年级,看不出笨不笨来,孩子们变化大。”
“但愿如此吧,我这两个月可发愁了,我还得重新学一遍一年级的课本,每天她放了学,我还得辅导她。唉……”
“你是当妈的,就得多操心,你以为妈是好当的?”
“玉缘可是一点时间都没有。这几个孩子都是我管。到时候成绩不好,还得说是我的原因。我冤不冤?”
“一家子,不说那个冤不冤,你尽心就是了。百人百性,纹纹若真的学不成,还可以往别的方面发展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读书。你小时,我们就没注重培养你的特长,你从小喜欢歌舞,我们觉得那是没出息的活,不让你练,现在我都有些后悔了,你看那些大明星,王菲啦,孙燕姿啦,多风光。你若往那方面发展,不会比她们差。”
紫烟连连摇头:“我不是那样的料。成不了人家那样。我干什么都干不出个样来的。”
“谁说的,你小时六一儿童节跳的舞,不是还得个市一等奖吗,那张奖状我一直藏着呢。”
紫烟哧地笑了说:“值得吗?”
“你小时可听话了,就上高中那会儿,不知为什么变了性情,脾气大了,个性非常强,经常和一群男生女生混,没能考上大学。可惜。”
“我不认为读大学有什么好,玉缘不是读到一半还退了吗。可见大学不好。”
桂枝没言语。她是知道玉缘退学的真正原因的。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从中拿出一件外套来,说:“紫烟,我前几天在商场看见这件衣裳,很喜欢,觉得你穿上非常好看,你看看。”说着,殷勤地递过来,紫烟一看那颜色,红色的,就说:“唉呀,妈,哪适合我穿呀,你净瞎买,不是说过不让你买了吗?你前日子给我买的裙子我也是一次没穿过。往后,你别买了,我自己买就行了。你看我带回来那些衣裳,是装了满满一后备厢,是让你当破烂卖的。”
桂枝拿着那件衣裳,笑依然在脸上,说:“没关系,不喜欢就放着。”说完又放了回去。依然笑着。紫烟忽然觉得那笑很让她悲伤,她禁不住红了眼圈。她转过身去,看着那盆花说:“这花好香呀,开了这么多。”桂枝说:“我天天伺候它,看它长得多好。”
二人又闲聊了会,看看钟表,已经晚上12点了,袁桥已经听着收音机睡着了。桂枝不舍地说:“睡吧,早晨吃什么?”
“随便,喝点奶就行了。我经常不吃早饭呢。”
“不吃早饭可不行,久之身体就坏了。”
紫烟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去睡吧。”
紫烟本来想住个两三天,可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她就开始想回去了,晚上,她梦见宝宝喊妈妈,一声声地,真的是宝宝,把她喊醒了,侧耳倾听,四周寂然无声,只有橘子花飘着它的幽香,她真的会惦记宝宝?他在她眼前时,她不怎么在乎他,一旦离开,他的小小的身影便总在眼前晃。单薄的,一个小男孩儿的身影。
早晨,她给秋月打电话,问宝宝怎么样,秋月说宝宝睡得可香了,紫烟才放了心,她又打电话给玉缘,玉缘问:“啥时回来?”紫烟说:“没想好呢。”玉缘说:“你多住几天吧。”紫烟便不高兴了,便下了要回去的决心。说:“晚上可能就回去了。”
桂枝听到紫烟的电话,急促地问:“有事吗?今天就回去啊?”
“也没什么事,可能下午就回去,过几天我再回来吧。”桂枝有点伤感,紫烟能感觉出来,但是,不知为什么,离开玉缘家,她真的放不下。
桂枝说:“下午就回去吧,宝宝还小呢,你不该放下他。下次带他来吧。”
“好,下次带他来。”
停了片刻,紫烟又说:“宝宝能从1数到100了。”
桂枝笑着说:“小家伙一看就聪明,你瞧那眼那个机灵,里面都是事。”说着时,她又想起了她夭折了的儿子,也是有那么一双灵活的眼睛。
紫烟也笑了,说:“坏极了,趁纹纹和绣绣不注意,他就放个饼干渣在她们脖子里,然后咯咯地笑。真猴。”
吃了早饭,桂枝又开始准备午饭,她知道紫烟爱吃小鸡炖蘑菇,就开始炖给她吃。并不停地围着紫烟转来转去,也不是为了说点什么,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紫烟更心烦了。袁桥又叮嘱了紫烟那幅画,紫烟说知道了,然后说:“爸,你头上的头发越来越少了,戴个假发套吧。”
袁桥摆摆手:“不弄那个,不弄那个,秃就秃吧,干吗弄个假的。”
自从结婚之后,紫烟就没和父母争执过,结婚前的紫烟可没这么温顺,她在父母面前就像一个乖张的小牲畜。
那时,紫烟高考没考上,又不想回学校复读,便结识了一群社会上的小青年,男男女女,整天混迹于歌厅、酒吧。她不想找工作,也不想受任何束缚,袁桥当时是市长,紫烟也认为自己的工作不成问题,先痛快几年再说,年轻貌美的紫烟不乏追求者,真的假的,总是跟了几个人,大森便是其中之一,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没有钱,缺钱花了,他就去卖几天苦力,多累的活他也干的,有时甚至替别人打架挣钱,有了钱他就陪了紫烟花,她是他心目中的天使和公主,只可惜他不是王子。但他会几套拳脚,一般知道的都有点惧他,围在紫烟身边的那几个男的背后没少吃过大森的亏,后来都不敢接近紫烟了。
紫烟见朋友们都冷落了她,玩起来没劲,一天在舞厅里便问大森:“尖刀,怎么螃蟹、盲果、田鼠他们都不来了?”紫烟给大森叫尖刀。
大森便说:“小丽,你想找他们吗?好说。”说完,他就一一打电话过去,半个小时后,这帮人便都来了,一群人又是乌烟瘴气吃喝玩乐。
紫烟说:“他们怎么都听你的啊?”
大森笑而不答,脸上满是得意。
终于有一天,大森打架出了乱子,被捕了,判了三年,紫烟还给他请了律师,帮他打官司,袁桥觉得女儿太过分,说:“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帮他?你一个女孩子家,说出去不好听。不许你再管他的事。”紫烟说:“朋友一场,他落难了,他又没钱,我不帮他,太不义气了吧?”袁桥厉声说:“哥们义气是女孩子讲的吗?丢人。”紫烟感觉万分委屈,平日里一向护着她的妈妈也没为她说好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袁桥看了看哭哭啼啼的桂枝,训斥道:“都是你惯得她!”桂枝一言不发,仍旧抹眼泪,紫烟大声说:“哭什么,我知道你们嫌我吃了你们的饭,花了你们的钱,心疼了,好,我以后自己挣钱,然后再把自己嫁出去,也少让你们看着不顺眼。”
袁桥听了气得发抖,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出去,严肃地训斥了她,让她好好反省。可暗地里却积极地给她安排工作,想让她自食其力,总这样不是办法。
后来,给她找了个在报社的工作,让她在里面校对文字,以磨炼她的性情。桂枝耐心地劝她说:“你就去吧,挣得不够花我还添钱给你,那里都是文化人,可以提高素质,加强修养。”
紫烟哼了一声,不情愿地去上班,那种工作很枯燥,紫烟文化根底浅,自己经常念错写错字,如何去给别人校对。报社领导对她的工作不放心,可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让另外两个人帮助她,紫烟也看得出来,索性把工作推出去,让别人干,自己聊聊天打发时光。后来,她说:“虽然我做不好校对,但我适合当主编,我看得出文章的好坏。”同事们一笑了之。没人和她认真,谁都知她是市长的千金。而紫烟有她不屈的一面,她不愿干这种类似接受施舍的工作,她自己辞职了。
袁桥一见,说:“那你说你适合干什么工作吧?”
紫烟说:“我更适合当明星,我到电台当主持人吧,你去给我跑跑关系。”
袁桥一听,生气地说:“当主持人也是需要文化修养的,不只是长得漂亮就能当得了的。再说,你以为我当了市长,这电台啊,报社啊,各个单位都是咱家的,说去哪就去哪,就你这高中毕业,我把你安排到报社已经是碍于面子了,现在有多少大学生想去还去不了呢。你不知珍惜,不会可以学吗,一点不思进取。”
紫烟两眼望着天花板,脸上写满了不屑和反叛,她沉闷地问:“你们说,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桂枝一哆嗦,心中像打了个霹雷,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呆呆地看着紫烟,袁桥也是一惊,说:“为什么这么问啊?”
父母的表情让紫烟深感错愕,她本是说着玩想气气他们的,紫烟歪着脖子说:“你们是近亲结婚,为什么我一点毛病没有?为什么?”
袁桥和桂枝平静了些,但更为恼火,袁桥说:“近亲结婚也不见得就生不了健康的孩子,不是告诉过你,你有个哥哥,早夭折了吗。”生了气的袁桥都不知自己这话有多矛盾了。
紫烟嘴角轻轻一撇,说:“我宁愿自己也早早地就夭折了的好,也少受别人的歧视。”
袁桥莫名其妙地问:“谁歧视你了?”
“谁歧视我了?整个社会都歧视我,你看看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近亲结婚的,说出来让朋友们笑话我,我读书时,同学们也笑话我,将来我找对象,人家也会瞧不起我,这不是受歧视是什么?我倒更希望我是你们要来的,拣来的,那样就和你们扯不上关系了,可是我偏偏是你们亲生的,还没有尽早地夭折。让我在这个社会上受罪。”
桂枝听了早已泪如泉涌,伤心欲绝。在床上呜呜大哭,袁桥顺手拿起扫地的扫帚,朝紫烟就打过来,边打边说:“你这个畜生,白养你了,你想气死我们啊。”
见真的动了手,桂枝连忙爬起来,说:“你这个老畜生,不许你打她,你打死我吧。”
紫烟顺势从父亲的扫帚底下挣脱出来,咚咚地下了楼。逃走了。
桂枝见紫烟跑走了,坐在沙发上继续哭。
袁桥连声说:“气死我了,都是你把她惯坏了,惯得不像个人样。”
桂枝还在说:“你干吗打她呀,她是个女孩子,你打她干吗?”
袁桥一生气就上班去了,桂枝独自在家中伤心,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早早地就退了。哭够了,她找出紫烟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地看,坐在浴盆中的小紫烟,扎了小辫的小紫烟,与小猴玩耍的小紫烟……每一张都是一个生活的画面,一跃一跃地在她眼前跳——她的孩子,永远是她的孩子。
晚上,桂枝做了紫烟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可是紫烟没回来,她打电话到她知道的紫烟的朋友家,没有,紫烟一夜未归,桂枝两口也一夜未曾合眼。
紫烟正在舞厅中疯。
紫烟一个星期没回来,桂枝一个朋友一个朋友家地找,一个歌厅一个歌厅地找,紫烟看到她就躲起来,她走了,紫烟照旧疯狂地跳,唱。
几天下来,桂枝明显地老了许多,她的腰痛病又犯了,血压也升高,住进了医院。
紫烟派自己一个朋友美玲去家中打探情况。美玲回来报告说:“你还是回去吧,你妈病了,住院了。”
紫烟这才蔫蔫地回来。袁桥没再训她,而是让她去医院照顾桂枝。
紫烟低着头坐在母亲的床前,一言不发,她瞧不起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嫁给自己的表哥呢——多么不正常的关系,想起这个问题她就要发疯。自从她明白了近亲不能结婚以来,她就为父母的关系感到难过,甚至感到恶心。小时候,母亲说起紫烟有个小哥哥死了,紫烟会更伤心,想象着那是怎么样一个小生命,母亲早把他的照片藏起来了,不让紫烟看,怕不吉利,紫烟就到处乱翻,从没翻着过,后来,紫烟大了,读了初中,又读了高中,明白了许多道理,她就感到自卑,高傲的自卑,对父母由爱及恨,她也变得脾气暴躁,性情古怪,成绩下降,她不再同情那个死去的哥哥,他是幸福的,她也不再同情父母,他们是自找的。她开始厌恶自己的母亲,一个为了能过上城市人的生活,而甘愿嫁给表哥的虚荣的女人。她不再感激她们,她们为她劳作是应该的,是在赎罪,向人类赎罪。这就是十七岁的紫烟的全部的思想——对父母充满仇视。
这种与父母敌对的情绪曾在青年的紫烟身体里徘徊激荡过两三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挨过了青春期的烦躁与不羁,她开始平静了点,重新审视父母的作为,她发现,她们是爱她的,她们之间可以没有爱,而把这爱省下来爱她,这真是个伟大的发现——她并不完全是她们之间自私的产品。
大森事件之后,桂枝和袁桥开始商量紫烟的婚事。前前后后也介绍过几个,可是一个也不成功。
一天,桂枝又在为紫烟的婚事发愁,紫烟笑笑说,有一个人我看很好,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
桂枝忙问:“谁?我见过吗?”桂枝很怕她会说出大森这个名字。
紫烟沉吟片刻,笑着说:“你们都见过的,他叫汪玉缘,随他父亲汪木生来过我们家。”
桂枝一听,乐了,说:“只不过不知他有没有女朋友,那真是个出息的小伙子,长得好,看着也老实。听说正念大学呢。”
紫烟红了脸。
桂枝向袁桥透露了这个消息。
袁桥高兴地说:“市里这些纨绔子弟,我一个也看不上,而那些有学识的又未必满意紫烟,汪木生的儿子,人倒好,紫烟眼光不错,他只来过咱家一次,紫烟也只见过他一面,她就看上他了?”
桂枝说:“她满意就好。”
袁桥思寻一下说:“汪木生这人我了解,打交道这么多年了,我也给他办过几件大事。他是个干事业的人。你看,他有钱了,可从不胡来,他本分,他的儿子也应差不了。”
袁桥便找人去说媒。
在静候佳音的日子里,紫烟对新的生活充满了幻想,一种她想要的,浪漫的爱情生活。
她想象着那次玉缘随他父亲到自己家里来,紫烟见过几次汪木生,汪木生很有钱的样子,每年都会给紫烟送压岁钱,往往就够紫烟一年的零花钱了。她没想到他会有那么一个风姿英伟,气质不凡的儿子,他是清新的,与大森他们完全不同的,就像雨后的晴天,而大森他们是闷热天,是阴雨天,是沙尘暴天。
那天,紫烟玩完了一个通宵,疲惫不堪地哼着歌回到家,在客厅里,父亲与汪木生正闲谈,她没正眼看,只胡乱地说了声:“叔叔好。”抬眼时,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小伙子,眼光刚想滑过去,装没看见,也省了打招呼,却又没滑过去,收了回来,她睇视着他,他友好地笑了笑,算打招呼,她没有笑,而是一脸的严肃,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她照了镜子,看见了自己的黑眼圈,蓬松的发。她洗了脸,整理了头发,又换了件衣服,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睡觉,而是珊珊走出来,此时的她已是袅袅娜娜,大大方方,重新给汪叔叔打了招呼。袁桥介绍说:“这是汪叔的儿子,叫玉缘,你们认识一下。”紫烟嫣然一笑,说:“你好。”小伙子站起来说:“你好。”
他们谈了几句,玉缘他们告辞走了,紫烟若有所失地在客厅里坐了好久。
这是紫烟第一次见到玉缘。
后来,桂枝说:“嫁给他家也好,他们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你过去之后就不用上班了,正合了你喜欢待着的意。”
紫烟却不满地说:“妈,我若嫁给他,可不是看上他家的钱,我觉得我小时候见过他。”
“哟,从何说起呀,不会吧?做梦吧?”
紫烟说:“你不记得了,我7岁那年,爸爸带着我,去看我奶奶,(当时,紫烟的奶奶还在世,袁桥的老家和玉缘家是一个县,袁桥也曾在本县做过副县长,后升迁到市。)半路上,爸爸到河边苇丛中解手,我从车上下来,看到浅水处有一朵荷花从水中冒出来,就去采,没想到,陷到水里,差点要了命,是一个会水的正在游泳的小男孩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从水中拉出来了,见我吓坏了,他把一片大荷叶盖在我头上逗我。等爸爸从苇丛中钻出来,看到水淋淋的我,想感谢那个小男孩,他却钻到水里跑了。你记得这回事吧?”
桂枝想想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什么好像啊,真有这么回事,那个小男孩是脑袋上顶着个大荷叶的,我一直没忘,我觉得他就是玉缘,玉缘就是长大了的那个小男孩。”
桂枝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气来,说:“没有的事。”
紫烟生气了,说:“一点想象力没有,不跟你说了,反正你也没见过那个小孩。我可是印象深刻,这辈子忘不了那对眼睛。”
后来,紫烟嫁到玉缘家,问过玉缘几次这事,玉缘总是大笑着否认,说紫烟是神经病。紫烟可是靠了这条信念,支撑着她冲破重重阻碍,死皮赖脸地嫁给了玉缘,若差了,紫烟岂不冤枉,不过,她自己情愿相信有那么回事,嫁给玉缘可不能后悔。
如今,已是三个孩子妈妈的紫烟,正收拾车要走了,桂枝和袁桥下楼来送她,紫烟的心情是沉重的,她能尽的孝心太少了,而父母的爱心又太重了。
“对啦,妈,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公公竟然找了个相好的,还生了一个儿子。虽然他不说,但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啊?有这事?”桂枝诧异了。
“真的,都这么说,那女的就在他们公司上班,我是没见过,也不想去看那人长什么样。人是会变的,我爸还说他们汪家人老实,老实个屁!”
“你说的是真的吗?千万不能瞎说。”袁桥难以置信。
“当然是真的,他们家里都为这事不像个家了。我婆婆整天连饭也不做也不吃了,一家子看不见个笑脸了。就除了宝宝整天笑呵呵的。”
“噢……”袁桥气得说不出话。
“人是会变的,有钱了,变坏了,难免的。你别管吧,没你的事,他爱生多少生多少,你婆婆不说,你们装不知道。”桂枝嘱咐。
“我婆婆也是,这几年太像个农村老太太了,这疼那痒的,也不打扮自己,比你年轻呢,却让人感觉老得要死了。”
“唉,你装哑巴,别多嘴。没你的事。”
“噢,我气急了我就瞎嚷。”
“你傻啊你?你千万不能提这事。”
“我估计玉缘将来也好不到哪去。”紫烟叹口气,说这话是为了给妈打个预防针。
“少瞎说。”桂枝皱皱眉,很担心。
“噢,我走了。”
紫烟挥手告别。车开动了,老两口站在车棚那儿望着。袁桥想着紫烟刚才的话,心中气愤,为汪木生的事生气。袁桥虽当过官,但他自认品行还是好的。
“汪木生怎么这样?这成什么人啦?”桂枝见紫烟走了,跟袁桥说。
“哼!”袁桥依然没说出什么,但明显是生气了——他看人看走了眼。
……
紫烟开着车穿行在市区的公路上,她本想到巧荫那去转一圈,看看她的店有什么变化,从反光镜里,她看到有一辆白色轿车紧紧地盯着她,她吓了一跳,立即紧张起来,不由得加快了车速,左转右突,试图甩掉后面那辆车。可那辆车不放,紫烟想到了是谁,恨从心头起,开始向市外开,到了外环路上,那辆车斜插到紫烟前面,迫使紫烟的车停下来,白色车的车窗摇开,露出了大森的笑容满面的脸,喊着:“你开车的技术真好。”他下了车,来到紫烟的车前,说:“下来吧,我请你吃饭。”紫烟从车窗探出头说:“我恶心。”
大森笑嘻嘻地说:“我一直守在你们楼附近,看我这份苦心的分上,我请你吃饭还不行?”
“我看见你就饱了。起来,我要开车了,别轧死你!”
“我不走,你轧死我也不走,你轧吧。”
紫烟气得别过脸去不看他。
大森说:“我们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怎么就不能原谅我?你知道我是出于感激才一时糊涂那样做的。再说也过去好几年了,别生气了。”
紫烟脸色绯红,怒道:“呸,别说了,当初怎么没让你在狱里死啊!我永远不想看见你。”说完,她真的打方向盘,车开动了。
大森趴在车窗上,随了车往后退,一连声地说:“紫烟,紫烟……”紫烟不理他,轰地加大油门,向前方开去。大森迅速滑到一边去。
看紫烟走了,大森自己慢慢回到车上,他开得很慢,他想:她不能原谅他的,那就算了吧。再好的朋友,也终有个不好的时候。从此后,他真的要过自己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