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独立女性

全一卷

(1)

这天,紫烟开着她的车,车上坐了四个人,盟盟、黄斌还有紫烟的朋友小敏。小敏比紫烟大两岁,门牙有些突出,一笑格外明显,细看倒也不难看。她要随了车往市里去做个头发。到了市里,紫烟对盟盟说:“你们打车过去吧,别提我们的事,我们先去做头发,一会去接你们一起走。就说是正好遇到的。”

“行。你们去吧。”

黄斌和盟盟下了车,盟盟说:“咱们先去买点东西吧,那前面正好有个超市。”

黄斌跟了盟盟到超市里买东西,盟盟挑了一个芭比娃娃,黄斌一看,199元,说:“这么一个小娃娃,就值这么多钱,比个真娃娃还贵呢?”

盟盟嘟着嘴说:“有那么便宜的真娃娃吗,你去买了来,我养个十个八个的,不嫌多。”

黄斌朝她肩膀打了一下,说:“买还得花钱呢,等明天我们生娃娃吧。”

“想得美。你还是到你的庙里去吧。你若尘心不断,干脆就别去了。”说完,她抬头看着黄斌的反应。

黄斌念头一转,又回到了现实的黄斌,那个灵光一闪,有了一些人气的黄斌就又不见了。脸色也郑重起来。盟盟失望地亲了亲她怀中的娃娃,说:“走吧。别傻愣着了。”

二人打车来到巧荫的服装店,抬头看那招牌,叫作虞美人,红红绿绿的一团团的花,映了一张女人的脸,画面有些俗气。

透过玻璃窗,盟盟看到二嫂正在收银台后面整理一件男式衬衣,小细穗的短发垂下来,挡了她的脸,她想逗一逗二嫂,趁巧荫不注意溜进屋,用背对着巧荫,眼睛盯着墙上一件T恤看,黄斌就站在她背后,他打量着巧荫,觉得她是个很精致的女人,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表情很专注。黄斌似乎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在看某个人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把这个人画了一遍速写。

巧荫此时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活,迎上来说:“欢迎光临,喜欢哪件可以试穿一下。”

盟盟仍没回头,黄斌扶扶眼镜说:“就这件吧,你看适合她穿吗?”

巧荫打量一下来人,一惊说:“唉,小盟盟你装什么傻?”说着用手把盟盟拉转了身。

盟盟呵呵笑着说:“嫂子,你干这行挺专业的,六亲不认了?”

“噢,你毕业啦?”

“是失业了。我来给你帮忙吧。”

“行了行了,别笑话我。你老老实实待着吧。”

“嫂子真能干。我挺欣赏你和二哥的,二哥呢?”

“他有朋友结婚,喝酒去了,你看看小樱吧,她已经会喊姑姑了。”说着冲二楼上喊:“小凤,把小樱带下来——”

盟盟望着楼梯口说:“这是租了两层啊,贵不贵?”

“楼上是住的,房租是一个月共4000元,如果生意好的话,应该不算贵。”

“怎么样?顾客多不多啊?”

“还行,不知以后会怎么样。我前几天还和你哥谈起你呢,说你快回来了。”巧荫说着又指着黄斌说:“介绍一下,这是谁?”

“他叫黄斌。我们一个学校的。不是一个系。他学美术的。”盟盟又对黄斌说:“这是二嫂。”

黄斌连忙说:“嫂子好。”

巧荫赶紧搬过一张椅子让黄斌坐,黄斌说:“天天坐着,我还是站会儿吧。”

小凤下来了,她已经跟了巧荫一年时间了,今年才十八岁,略黑的一张小圆脸,穿了身运动装,她拉着小樱的小手,一步一步缓缓地从楼梯往下走,小樱不大的人,却神态庄重,像个小贵妇一样穿着蓬蓬裙拿着架势下来了。

盟盟赶紧笑着迎上去说:“真快,都会走了,上次我回家,她还只能扶了墙站一会呢。”她上去用手拉了小樱的另一只小手。小樱不让她拉,瞪着眼睛努力把手一甩,还气愤的样子,大家都笑了。

巧荫说:“哟,好大的脾气,姑姑可有个大娃娃,不给你。”说着从椅子上把那个芭比娃娃拿起来逗小樱。

小樱伸手:“要,要”。

小凤说:“快叫姑姑,叫姑姑就给了。”

盟盟说:“叫,叫一个,要不,我可不给了。”

小樱努力嘟起小嘴说:“姑姑——”

盟盟说:“听,还挺清楚。给你。”小樱便抱起了那个娃娃。

盟盟对巧荫说:“这孩子像二哥,你看这小嘴,这眉毛。”

巧荫说:“脾气可不像你哥,有点像我。火性大。”

盟盟碰碰巧荫:“我二哥老实,小时候我和我姐总欺负他。把好吃的都藏起来不给他。”

巧荫笑着说:“我可不敢欺负他,他比我厉害多了。”接着用手指了指黄斌,“你经常欺负他吗?”

黄斌赶紧说:“我天天受气呢。没什么。”

几个人逗孩子玩了会,这时,紫烟和小敏一前一后进来,紫烟连声说:“呀,都在啊,这门面不错,巧荫,发财了没有?”

(2)

巧荫迎上去说:“大嫂开什么玩笑,我们家的大白菜发了。”

紫烟不饶人地问:“我们家是谁们家?不和我们是一家了?”

巧荫红了脸:“随便说说,你挑什么毛病。”

紫烟在屋内转了一圈,她拿了一件真丝内衣,试了试,巧荫赶紧说:“拿去穿吧,反正是自家的东西。”

紫烟说:“这就不你们我们的了。”

巧荫说:“好,我们家的,送给你,怎么样?”

紫烟说:“这话好听。不算我占便宜,送给我的。”紫烟本不打算拿巧荫衣裳,见她那么说,想到她是顾面的人,遇事不愿显自己小气,不拿没准她会不高兴,于是就说:“这件我要了。小敏,你是不是来一件?”

小敏摇摇头说:“我不缺,以后再说吧。”

巧荫见过这个小敏,以前在家住时,她经常来家找紫烟,她老公在广州做生意,很少回家,小敏有钱有闲,与紫烟正好是一对烂朋友。巧荫很少跟她说话,看着她那小虎牙,她就不喜欢,巧荫看人一向重相貌,第一眼没缘法,就不想和人家打交道,有时甚至连话也懒得说。此时她看了看小敏,见她新烫了卷发,说:“你这头发挺好看。”其实心中很不以为然,没话找话而已。小敏用手摸摸说:“是吗?刚做的。”巧荫便没了下文,只是看了小敏笑,以示诚意。

紫烟说:“贵着呢,这么个头发,350元,哪天我没饭吃了,我就开美发屋,太赚了。”

巧荫说:“那的确是个赚钱的行当,没本钱,只有利润,只是得有了名气才行。”

几个人闲谈着一些琐事,门前停下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两名男子,前面一位像个政府官员,肥头大肚的,后面一个人高挑的个子,白静的脸上有一双敏锐的细眼,样子很精明。

紫烟一眼瞟见这两个男人,心情顿时变了,拉了小敏的手说:“咱们先走吧,不能打扰二嫂生意了。”又点头对巧荫笑笑说:“我忽然想起点事,玉缘让我给他买个剃须刀,我们先去了。改天再来。”

巧荫连忙说:“急什么,我请你们吃饭啊,别急,你有的是工夫,吃完饭再走吧。”

紫烟说:“不了,还有小敏呢。她也还有事。我们走了。”说完,拉了小敏的手往外走,盟盟说:“大嫂——”她想问问大嫂,不是说好坐她的车一起回去吗,怎么不管她了?此时,那两个男人正好走到门边,细高个一抬头,正好和低头走出的紫烟打个照面,他愣了,略一迟疑,脱口而出:“丽丽——”那话分明是冲紫烟说的,而紫烟连头都没回,好像没听见,搂了小敏的肩膀有说有笑地朝她的车走去,男子转过身盯了她片刻,后就直跟上去,喊着:“丽丽,丽丽——”紫烟听到喊声,冷冷地回头说:“我不认识你,你喊什么?”并对来人怒目而视,男子停下来,欲言又止,他慑于紫烟的威怒,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紫烟上了车,并发动了车,车开走了,胖男人喊他,他才不情愿地回过头,脸上表情复杂,胖男人说:“大森,你怎么回事?看见漂亮女人,就看花眼了。”

原来那个细高个叫大森,他耸耸肩,有点尴尬,但从他的表情看,他仍沉在刚才的事情里。

盟盟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好男人,看见漂亮女人就那么下死眼地看,肯定是个寻花问柳惯了的色鬼,因此懒得看他,转身去逗小樱玩,她对黄斌说:“咱们到楼上去看看。”于是抱了小樱和黄斌、小凤到楼上看,楼上是巧荫她们的卧室和厨房,有些乱,小凤说:“我还没收拾呢,今天二哥一早就出去了,小樱又太淘,我们忙不过来。”盟盟说:“你们吃早饭了吗?有空做吗?”

“早饭吃过了,喝了点老豆腐,吃了点油条,小樱喝了奶。”

“你住哪啊?这地方可不如家里宽绰。”

小凤用手一指木隔扇隔开的半间卧室说:“就在那儿。”

盟盟看了看,没说什么。

小凤说:“你不要以为我过不惯,二哥和二嫂都过得惯,我没什么,我还觉得在这比在家好呢,见了许多世面,眼界开阔了。”

盟盟很注意地看了她几眼,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话来,以前,她很忽略这个小女孩,没读过多少书,女人若没读过书,似乎就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意味,是可以被忽略的。她看到了小凤的变化,她想,二嫂肯定也和原先有许多不同了,生活环境可以改变人。以前的二嫂有些郁郁,还有些小性,自尊心也强……

楼下,胖男人想买件衬衣,巧荫心细,在社会上闯荡些日子,也有了些见识,她总觉刚才的事蹊跷,因此,她装作不认识紫烟的样,冲大森说:“你认识刚才那个女人呀?”大森看看她,没回答,说:“你认得她吗?”巧荫说:“不认得,她刚才买了件衣服,我觉得她真漂亮,对她很感兴趣。”

胖男人说:“女人也对漂亮的女人感兴趣啊?”

巧荫笑笑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卖衣裳的就注意这些,女人长得不好,多好的衣裳也穿不出好来。”

胖男人说:“我呢?”

巧荫说:“男人与女人不同,男人都一样,只要个子高,什么衣裳穿着都好看,像您这样魁梧,一般人比不了。”

胖男人说:“听你这么说,今天怎么也得挑一件。”说完,翻着看那些男式衬衣。

(3)

胖男人对大森说:“帮我参谋参谋。”

大森若有所思的样子,说:“你看着好就行了。”巧荫望了大森一眼,觉得他的神思已经跟紫烟一起走了,不知为什么,很好奇。

大森问巧荫:“刚才那个女的经常来吗?”

“有时来,也不是来得很勤。”

大森点点头,顿了片刻说:“她再来的时候,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

巧荫笑笑:“我可不敢,人家又不认识你,谁知你是怎么回事。”

大森笑了:“也没什么事。”

胖男人说:“他被一个叫丽丽的搞丢了魂,见谁都像他梦中的丽丽。他是天底下的傻子。”

盟盟站在二楼楼梯上,偷偷打量了大森片刻,觉得他笑的时候,活像一个人,像谁呢,又想不起来,那一掠而过的笑意,像水面的波纹,你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已经飘走了。

胖男人选中了一件衬衣,付了钱,临出门,大森转身笑着说:“拜托了,别忘了那事,过些日子,我再来。”

“知道了,希望你们再来照顾生意。”

盟盟见顾客走了,她对黄斌说:“咱们也走吧,大嫂玩起来就慌了心,说好一起走的,现在不管咱们了,咱们坐公交车回去吧,午饭不要在这吃了,二嫂很忙,没时间,咱们也别给她添乱。”

黄斌说:“好吧,我早想回去了。”

二人告别了小凤,又下楼来别巧荫,盟盟说:“二嫂,你要吃好点,你看你有些瘦了。”

“我正减肥呢,生完小樱我就长了肉,正想减肥呢。”

“再减就没了,我们先走了,咱们家正搞建筑呢,我是工头,得去看着。”

“有大哥呢,你管什么事?搞建筑,什么建筑啊?”

盟盟冲黄斌笑笑说:“驸马楼,二嫂你不回去,不知咱家的新闻,哪天你们回家去看看吧。”

巧荫说:“你说的我没听懂,什么夫马楼?”

黄斌笑着没言语,盟盟便没再说话,挥着手说:“二嫂别出来了。我们走了。”

巧荫说:“坐公车啊?大嫂也是,也不说和你们一起走。”盟盟二人走出几步,巧荫又追出来小声问盟盟:“盟盟,大嫂在娘家是不是有小名叫丽丽啊?”

她这一问,盟盟倒迟疑了,大嫂似乎是有这么个名字,盟盟眼前又闪出那个叫大森的人可恶的嘴脸,心想,她即使叫丽丽,也不能和那个大森有什么联系,她看了一眼二嫂,说:“我没听说过。”

巧荫说:“噢……”盟盟和黄斌就走了。

紫烟和小敏出来,有些六神无主,车开得很快,小敏吃惊地看着她,说:“你怎么回事?我看你有心事,你认识刚才那两个人吗?”紫烟兜了几个圈子后慢下来,说:“没什么事,只是一时心乱,你知道,我的脾气是没准的,我不能把握自己,忽然就有点不高兴,我们回去吧。”

“不是去买剃须刀吗?”

“我随便说的,用不着我买,他早就不用我买的东西了。”

“又闹矛盾了?”

“说不上,天天那样呗。我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小敏不言语,她脸上划过一丝无奈,说:“大勇在南边也不知怎么回事,半月无音信了。”

“打电话呀。”

小敏慢慢拿出一支烟,点燃:“我从不先给他打电话。”

紫烟把车靠了边,抢过她手中的烟说:“怎么,吸这个?算了吧,这叫自暴自弃。”说完,把烟扔窗外边去。

“又能怎样?他又不让我过去,他有了二奶我也不会知道。我又不像你,有那几个孩子养着,我靠什么?”

“生孩子是挺容易的事,咋到你这儿就这么难?咱们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找江湖医生。”

“我总觉问题不在我这。”

“那就是他不行了?……不对,终究是你们在一起时间太少的缘故。打电话让他回来吧。”

“不打。”

“该软时就软点吗。”

小敏望望车窗外的人流,说:“再说吧。先往回走着。你瞧你,你不是说和盟盟他们一起回去吗。怎么忘了这事。”

“人家才不愿和咱们一起走呢,两个人多好,想干点啥干点啥,咱们碍眼。别管他们。”

“就这么回去,你婆婆问起来,你丢了两个人,咋交待?”

紫烟想了想说:“嗨,那就再转一圈,我好长时间不去酒吧了,北环那新开一酒吧,我们去玩会儿。”

“不行,你开车呢,找死啊。”

“那,去闲逛,玩到半夜再回去。”

“不要你那些孩子啦?”

“那都是烦恼根,我真不想要她们了。”

“如果我有个孩子,我今生就无所求了,他即使有了二奶,我也不在乎。”

紫烟心中百味杂陈,厌恶地说:“别说了,说起孩子我就烦。天大的麻烦在我头上,总有一天,这天会塌下来。”

(4)

转眼间,暑热便退了,空气中有了秋天的味道,人们可以闻到玉米、棉花、大豆等作物的那股特殊的香味及弥漫了乡间小路的成熟的草叶香,黄斌喜欢这种种天然的气息,他甚至喜欢田地里泛起的土味,他已经搬到那两间小屋中了,门外便是开阔的田野,晚上有冷冷的月光淋下来,有清露悄悄爬上植物的叶子跳舞,有时还会见到蛇弯弯地爬过墙缝,它们快冬眠了,夜静更深,蟋蟀在草丛中鸣唱,有时会在他熟睡时蹦到他脸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们彻夜不眠,窸窸窣窣地叫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延绵起伏,把夜烘托得寂寥而安详,隐隐可闻村庄里的狗吠,繁星在天上,有许多参不透的隐秘,你仔细注视着它,它就湿漉漉地仿佛要掉下来。

搬来几天之后,黄斌便适应了,大自然的魅丽摄人心魄,他的情绪沉静了许多,在盟盟家住着时,有时晚上会睡不好觉,现在他一下枕便是天明,就像新打的一桶水,澄清了泥沙,波澜不惊,没人扰他,他甚至连盟盟都不想见了。他沉到他的画中去,那里面有他无限的情愫,丰富的,细腻的,像水一样,汩汩地流出来,洒在画布上,那是一个美妙的世界,精神的世界,那里有他无限的想象,他像一个醉酒的人,让他醒来是痛苦的,他需要在其中浸泡,淘尽一身浊骨与浊气,留下透彻与清凉。

种地的老王的儿子有时会跟他搭讪,他叫军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像看怪物一样研究着眼前这个与他同龄的年轻人,他们有着不同的思维方式,有着不同的价值观念,军强打算多种点地,多卖几个西瓜,多挣些钱,年前娶了他的媳妇,日子便有滋有味,而黄斌像做梦一样活着,他走在通往梦想的路上,在他眼里,没有怪事,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别人的生活。他只了解他的画笔和那些颜色,他的生活是由一块块的颜色组成的,没有逻辑,只有想象。他画得得心应手,有时他都忘了做饭吃,就那么在画布前从早站到晚。

秋日的阳光很好,被晒热的黄土在中午时仿佛冒着点烟气,站累了的黄斌就赤了脚躺在草地上,把手脚伸到土里去,大地的血脉浸淫到他的肌肤里,与他的血脉融合在一起,那是一种彻头彻尾踏实充实的感觉,他闭了眼,一切人间的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与大地一起呼吸,身心与大地合一,每个汗毛孔都得到了休息。

名利情感如浮云,人是应该像草一样长在地上,而不应时时想要飞起来。黄斌觉得自己就是土做的,只有与土地在一起,与草叶相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生活。他厌恶尘世的浮躁与牢笼。

田间小径曲曲弯弯,有时被庄稼遮没了,而在另一个地方又显出来,像一条白带子,路面被百姓们踩得光滑硬实。如今的黄斌时时揣摩这条小路,他打算一辈子把这条白带子缠在身上。

有几个农妇在远处摘棉花,她们的腰弯下去,腰间是一袋子的棉花,时而会顺风听到她们大声地调笑,没有虚饰的言辞,畅响在空气中。

军强种的是玉米,西瓜已经收完了,军强问黄斌:“吃没吃到我种的西瓜?我送汪木生好多呢。”

黄斌想了想说:“在盟盟家也吃过西瓜,是挺好吃,都是你种出来的?”

军强得意地说:“是啊,我还在地窖中藏着几个呢,等十月一,我送你一个,好吃极了。”

“好啊,我小时,我父亲也是经常把西瓜藏地窖中,有时能保存到春节呢。带霜的西瓜,我都不敢下嘴了。”

军强笑了:“等我这玉米收了,我分给你两三亩地,我就纳闷,你也是个大学生呢,为什么还想种地啊?”

“我本来是农民的儿子,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虽然在城市里待了那么几年,但本性是改不了的,我的骨头里有农民的烙印,太深了,土得掉渣,洋不了。”

军强叹口气:“唉,没见过你这样的,不过,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你要狡猾一点,汪家不是有的是钱吗?你是他们家女婿,他们舍得你在这受罪?”

黄斌不以为然地说:“你看我哪需要钱啊?我一件衣裳穿五年,只要不破就穿着,我也没什么吃吃喝喝的嗜好。要说花钱呢,也就这画画费钱。我会想办法养活我自己画画。”

“我给你二亩地,够你一年吃不清了,你若不会种,我帮你,这地很有劲。好着呢,我施了好多肥,种什么都成。你父母同意你这样生活吗?”

“我觉得人生来是孤独的,是不需要互相依靠的。我们即使努力去为父母做什么,也许他们的命运还是朝着他们应该的方向走去,我们并不能改变他们的路。我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没指望的儿子……我不喜欢去追逐钱财,如果挣了许多钱去给父母,而又委屈了自己的爱好,似乎也活得极不痛快。我想选择我自己的生活。不想被那种为了父母过上好日子而奋斗的生活绑架。因为,我对物质的生活不感兴趣,那样,会是非常痛苦的。”

“那他们老了怎么办?”

(5)

“还好,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应该会比我有出息……”

“也许,将来你的画会卖许多钱。”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喜欢这种与世无争的生活,不是想卖多少钱,也不是为了让这地长出非常多的粮食。我喜欢顺其自然。虽说是二十一世纪了,我想,为什么就不能有一种田园生活可以享受了呢?现在的农民们,比如你,种地是为了挣钱,为了多打粮,似乎都没有任何情调了。也没有任何享受了。”

“你想变成陶渊明?”

“我想成为我自己,我现在要成为陶渊明比陶渊明那个时代难许多,到处是这匆匆的人们,人们的心是在飞,没有歇着的时候。我不喜欢。”

“如果你将来有了孩子,你是不是就不这样想了,你不挣钱,怎么养着你儿子?”

“我没想过,如果是那样,我为什么要养个孩子呢?似乎没必要。我们谁知道陶渊明的孩子们是谁?谁知道陶渊明老了以后是不是依靠孩子们养老?人们记住的,喜欢的是他那种生活。他给历代人们留下的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那种悠然。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那种‘悠然’。并且人们之所以记住这种悠然,肯定是历朝历代都很缺。我们这个年代更是没有。当然,历史也不会记住我们是谁,但我们喜欢那种生活为什么不去那样过呢?我就是喜欢过我想过的生活。我希望我活着的时候能做到这样,似乎才是没白活。活了一场,没有为自己活,似乎是一生的白忙活。”

“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一点,但也不是全懂。我不明白,整天吃咸菜喝粥有什么可‘悠然’的。你看着人家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自己却吃了上顿没下顿心中能舒坦吗?别人大概不会舒服,不过,我见你整天清汤挂面,你也吃不腻歪。我不行。人们都不行。吃好穿好住好,似乎是许多人的追求,我也这样,我不会像你那个样子,在农村里,你这样子叫懒汉,谁家养了你这儿子算是养了不孝子了,一个字‘懒’。”

“嘿嘿。也是。”黄斌对这个字很喜欢。原来,他想要的生活,只需一个字就能概括。完全没必要搬出陶渊明来抵挡。是的,他是懒,他懒得进入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体系,他想活到生活的外面。他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能活下去吗?社会是否允许他?他从心里希望为自己活着,不为任何世俗的观念而活,包括不是为父母而活。

什么样的生活都是一种生活,只要自己喜欢,只要自己对别人无害。黄斌想。

这事成了小镇上的奇闻,人们不笑话黄斌,因为没人知道他,人们提起来便说的是汪木生,说:“汪木生的女婿住到了野地里,你说这是不是神经病?”街谈巷议的都是这些,汪木生也有了耳闻,他吸着烟,一下子吸下半支去,然后扔了。

盟盟有时给黄斌带点吃的来,米面粮油,有时,她只是远远地望着,他不会发现她,她一站站了好久,望着他支在檐前的画夹和他那副深度近视镜冥想:这个人,会与她的一生发生联系吗?她把他缚了来,是让他破茧而出,还是在扼杀他?不,他是自由人,应该给他比空气还自由的生活,让他的美丽化成蝶,飞到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如果可以给予,她愿意给他整个的世界。

她有时看到他在地上躺着,很羡慕他的舒服,她看看身后的土地,她不敢就那么躺下去,人们习惯了躺在床上,躺在地上的欲望人人都有,我们的祖先就是席地而卧席地而坐过来的,现在人的欲望被好多观念节制着,只是在地上躺一躺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就很难完成了。盟盟只见过两种人如此,一是太阳下的乞丐,一是黄斌,当一个人放弃某些虚假的尊严的时候,也是他最舒服的时候。

黄斌想把自己身上所有沉重的东西卸掉。

他近来有些后悔读了大学,觉得实在没有任何必要,有的只是给自己的身心造成的束缚。使他的身心不能与大自然更好地融合。似乎老师讲的那些画法也是框框,机械无用,有许多害处。古代那些大画家,谁读了现代的大学?现代的大学里,又走出了几个像样的画家?

他这样想着,觉得这现代教育真是有许多没必要的地方。

盟盟把自己心中的迷茫、苦恼,自己消化,她最近买了台电脑,没事时看看电脑上的文章,有时也在上面写点什么。她喜欢看上面的爱情故事,真的假的虚的幻的,渐渐的她分得清了哪是小说中的爱情,哪是现实中的爱情,原来是两码事。

闲在家里,她的心思便都用在了想念黄斌上,想念他,想念他的现在,也想念他的将来,他这个人给了她太多的想象,她又不想天天去看他,一方面碍于父母的面子,天天腻在一起老人们会看不惯,一方面是黄斌现在画画进入了状态,她不想打扰他,黄斌不是那么注重小节的人,你不去看他,他也不觉着是遇了冷落。

因此,玉缘常对盟盟说:“他是个不懂得照顾你的人。”盟盟便说:“我是个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我需要的是自由。像空气一样自由。”

玉缘盯着她看,这个妹妹已经长高了,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梳着小辫,追在他身后的黄毛丫头了,她有主见了。他暗暗想着,要不要设个计,把那个黄斌赶跑?要他有什么用?妹子还是太单纯了。

盟盟想找点事做,小镇上似乎没适合她做的事,她又不想在父亲的公司干活,出来进去都是自家人,没意思,她就乘公交车到市里去转悠,什么事业才是自己可以干一辈子的?黄斌似乎把画画当成自己一生要干下去的事,有那么一个目标,不管成与不成,其实是很幸福的,自己呢?给别人打工吗?今天还在,明天就已经被辞退了,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人生的理想,似乎在考上大学后就停止了,出了校门就要为谋生而努力,吃父母饭是没出息的,她清楚。因此,她要试着自己养活自己,或者还要养活着黄斌,她乐意养着他。黄斌需要时间。那就给他时间。是给别人去打工,还是自己干点什么?她想着,也不知自己适合干什么。她大学学的英语,她不想去当教师,也不够格去做翻译,她觉得自己学而无用。

(6)

某电脑公司招聘人员,她便去了,由于她形象好,经理很喜欢她,这是一个三十多岁儒雅而风度翩翩的男人,好说歹说非要留下她,她倒不是太热心,但见盛情难却,便答应试试,负责一部分营销业务。她早上乘公交车去,晚上乘公交车回家。

巧荫看着黄斌那样,盟盟这样,又一番感叹:这就是女儿和媳妇的不同,当女儿的盟盟怎么着都没人管,当媳妇的巧荫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半天,还要忍着别人的横挑鼻子竖挑眼,成功了,没人表扬你,失败了,有许多人等着看笑话。

巧荫喜欢盟盟,但那是隔了一层的,比不得亲姐妹。盟盟可以对巧荫畅所欲言,但家事除外,盟盟不管家事,对大嫂二嫂,她都一视同仁,都是自己的亲人,并且,她们从另一个家庭来,来到这样一个新家,比起自己来当然有了许多拘束,她很想照顾她们,让她们尽量有以这里为家的感觉,她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的,她从一个女儿的角度来体量她们的心思。

盟盟有时回到家,骑了自行车去看黄斌,黄斌看见她也会很高兴。黄斌没有手机,盟盟想给他买一个,他不要,他也不看电视,盟盟想给他订份报纸,他也说不看,他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足以扰乱他的视听,影响他画画。

见他如此,盟盟便也不再带手机了,手机不能用来和最亲近的人说话,要它何用?带在身上,还得患它丢掉,简直是个累赘,既累身体,又累精神,干脆放在家里,人是活得越简单越好。

军强不忙时便来黄斌的小屋坐坐,有时给黄斌当模特,他不打扰他,只是看他画,他看着画中的自己有时显得很兴奋,他有一个要求就是把那些画据为己有,留着给未婚妻看,黄斌答应给他一部分。军强说:“黄斌,我们结婚时,不去照婚纱照了,你给我们画一幅和我们1:1比例的婚纱像吧,我们放在一进门的地方,不知要有多少人羡慕呢。你可要答应啊。”

黄斌说:“好说,不过,不知你们有没有时间来啊。要想画得好,一天两天是画不成的,你看我那幅画,都画了三个月了,还没画好。”

“那么长时间啊,我们若站上三个月,准成僵尸了。”

“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军强便拿起他那幅《秋韵》来看,说:“这不挺好的吗,你还要画什么呢?上了一层色又一层色,没完没了。”

“快完了。”

军强指着那个“韵”字说:“这个字怎么念?”

“念yun。”

“我还以为读左边呢。我没学过多少字。其实你们画画的也不用认识多少字,对不对?”

“对,是那么回事。既然你读不懂,我干脆把这画改名叫‘秋音’吧。”

“已经写上了,就让它待着吧,还能改吗?”

“能改。”

秋庄稼转眼收割下去了,田野里一片开阔,中午的阳光温暖如春,天空澄明干净。是一个星期天,军强帮黄斌种小麦,黄斌说:“我对种地不生,稍一熟悉就成,从小干惯了的,只不过对现在的种法不知道了,毕竟现在更科学了。”

播种机给军强播好,就事也给黄斌播下了种子。望着绵软的田畴,黄斌心中忽然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希望,一种盼望种子发芽的希望,这样的感觉已经失去好多年了,上大学的那几年根本就没有过,那时只有压抑和郁闷,只有迷惘和无聊,而这种盼望种子发芽的希望是多么现实而真实啊,地底下埋藏着阳光,它会从他们打的赤脚开始,一点一点照亮年轻人的生活,健康的思想和生活。

田野是伟大的,是谁在忽视它?黄斌觉得自己是属于土地的,也是一粒等待发芽的种子,他欢快地从湿润的土地汲取着营养,这是一种很可爱的教育,他想到了盟盟,要是盟盟在该多好啊,让他们共同呼吸这大自然的清新的空气,只这么静静地并肩坐在田埂上,岂不比任何的缠绵更深长,那种圈在室内的爱未必是真爱,真爱需要一个广大的空间来成长,盟盟在哪儿呢?他为自己好长时间的忽略而不安起来。

(7)

巧荫的店生意也还算可以,可是一个月下来除去水电费,房租费,保姆费,吃喝费,税费,管理费……诸多费用算尽,剩了也没多少,玉润又是个花钱手脚大,没算计的人,巧荫呆呆地看着这个店,也真有些着急,给自己干与给别人打工不同,给别人干,把活干好就行,给自己干,赔了钱可是自己的。近来,她总是夜不能寐,睡一会儿醒了来,她就前思后想,怎样才可以多挣些钱?玉润有时把她揽在怀里,她却大睁着眼睛冲了天花板出神,玉润说:“你省省脑子吧,你现在除了钱心什么心都没有了。原来你是这么爱财之人啊。”玉润其实是说着玩,并没往心中去,却正中了巧荫的心病,她是爱财之人吗?她在心里觉得自己是最不爱财的人,一切不是为了生活么?因此她没好气地说:“我更希望有人养着我,像大嫂那样,没事了美美容,逛逛商店,我也多漂亮几年,也多活几年。你以为我就愿意这么操心费力地拼命吗?不是没人养着我吗?你有那本事吗?”

初次听这呛人的话,玉润有些惊愕,他望着巧荫,似乎那个读书时聪明伶俐天真安静的巧荫正从她的身体里一点点蒸发出去,这令玉润有些惶恐,她的确在变,是什么让她在变,那个小鸟依人的巧荫,一夜之间坚硬地独立着,不逊地望着他,他笑笑,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没惹你啊。”

巧荫心中不顺,她恨所有说她爱钱的人,她嫁到汪家,不是许多人说她爱钱吗?她倒要真的试试,做一个爱钱的人。她的生活需要钱,她的女儿需要钱,她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也需要钱。她必须放弃视金钱如粪土的那份清高与虚伪,真真实实地来挣钱,谁也管不住她。玉润当然不会明白她的心情,他从小没吃过苦,安安稳稳,衣来伸手地就长大了,以后没饭吃了还有父母的财产支撑着他,她巧荫呢?巧荫是不会花汪家钱的,她是有骨气的女子。她必须自己来挣。

因此,她绷着脸对玉润说:“以后你花钱我得给你记账,不要讲那么多哥们义气,不许随便请朋友吃饭,我们这不是什么大生意,大生意靠赚,小买卖靠省,以后,我们必须节省。”

玉润不相信钱是省出来的,他认为,该花的还得花,太小气了,让人瞧不起:“你说人活着没几个朋友还有啥意思,我的朋友也不多,就那么三两个人。”

巧荫说:“那也得有个分寸,你没钱别充大款,遇事往后缩着点,就像上次楚玉明结婚,姜少华本来不想随礼的,人家关系一般,也不是很熟,你却要替人家垫上,硬拉着人家去,你有时就是缺心眼,人家心里没准是100个不高兴呢,我见那钱也没还你吧?”

“那不算什么,不还就不还吧,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轻巧,我这钱可是一点点挣来的,你没见为卖件衣裳,赔了好话又赔笑脸,有时还赔钱呢。”

玉润不言语,过了一会儿说:“我看,我还是做大买卖的料,这些小生意,对我来讲大材小用。”

巧荫听了不耐烦,气闷地说:“难道才干这几天你就厌了?要打退堂鼓?当初是你要干这个,如今我成了主角,要你还有什么用?”

玉润嬉笑着说:“要我没用?那我就算给你打工吧,你每月给我发工资。我不多要一分。”

听了这话,巧荫更伤心了,又加了气愤,她差点掉下泪来,这是多么生分的话啊。还是夫妻吗?夫妻应该同甘共苦,荣辱与共。玉润太不了解自己的难处。

“若是想找打工的,大街上有的是,我还不需要你呢,你以为你是谁?你做买卖的那两下子,我还看不上呢。要不你父亲就看不上你,你和玉缘差远了。你是你们家的贾宝玉。”

“那你就是薛宝钗了?林黛玉什么时候变成薛宝钗了?”

巧荫气得呜呜大哭,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林黛玉也不是喝西北风能活命的。我不干了,我等着吃你的花你的,我不干了。”

果然,巧荫就关了门,躲到楼上去生气。玉润见成了这样,他倒不生气,他从来不和巧荫生气,他也惯着她也宠着她也气她,见她哭了,他就在心中暗笑:真是个女人。

巧荫闹情绪了,玉润把门开开,他卖,一个上午,还真卖出几件去,巧荫虽在楼上,却暗暗听着楼下的动静,见玉润忙前忙后地接待顾客,心中又有些不忍,却也是侧耳听着,赌了气不再下去。

小凤领了小樱到小区的公园里玩,巧荫想,天渐凉了,公园里树木多,凉快,小樱穿得单薄,别受了风,心中这样想着,就有了些不安,怪小凤怎么还不回来。她爬起来,洗了把脸,找了件小樱的厚点的褂子,拿了出来去找小樱,她下了楼,没看玉润,直着脖子往外走,玉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见他笑着,巧荫便更加心中不平,走了几步,她又回来,要把憋在心头的气都撒出来,省得小凤回来后没场合说,他们是从不当了小凤的面吵架的。

她拿了那件衣裳,靠了门框,对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玉润说:“你笑什么笑?你现在把自己当成一棵草吧,别把自己当成金光灿灿的金条,别老惦记你爸那个公司,那是你父亲一辈子的业绩,即使将来垮了,他也曾经辉煌过,也是英雄,你应当有自己的成就,不要把家当成自己的后路,俗话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话到此,巧荫便没了词。听得玉润一愣一愣的,说:“你教训起我来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说完,他看着巧荫那发怒的脸更是忍俊不禁。

巧荫一听玉润说她厉害,就像说她是农村里的擅长骂街的泼妇一样,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污辱,气得一转身离开了,匆匆去找小凤。小凤和小樱在公园的假山那儿捉迷藏,小樱咧着小嘴咯咯地笑着,黑眼珠像养在水中的两只蝌蚪,游来游去,机灵而好玩,她比玉缘的孩子们显得灵气十足,玉缘的孩子们漂亮,但看去都有点憨,巧荫说那是玉缘和紫烟不与孩子们交流的缘故,使她们让人觉得情感匮乏,对于娃娃来说,灵气及反应能力便是知识,因此,她非常注重对小樱的一点一滴的引导,她得照着培养精灵的样培养小樱,这也是她非常重要的事业,因此,看到小樱,巧荫的怒气消了大半。她走上前叫声:“小樱,来,妈给你穿上件衣裳。”

(8)

小樱跑过来,小凤也从山石后绕出来,小凤说:“她跑来跑去,手可热了,你摸摸。”

巧荫一摸,果然,小手上还汗津津的。她说:“还是穿上点吧,一会儿一歇下来,怕冷风吹着。”

正说着,一阵风吹了过来,小樱不禁打了两个喷嚏。巧荫说:“你看,还真是的。”小凤赶紧给她套衣裳。

晚饭小凤做好了,巧荫先哄小樱吃,因她有些蔫,大概是困了,可她哼哼吱吱地没个安生,巧荫干脆拍着她睡觉。小凤说:“姐,今天已经是初一了,快到八月十五了。”巧荫说:“是吗?我整天忙来忙去的,不知是哪年哪月了,这么快?”小凤说:“是啊,街上月饼都上市了。我顶不喜欢吃那个东西了,甜腻腻的,吃多了要恶心。”

巧荫说:“月饼这东西,没多少人爱吃,不过这是传统,如果过十五不买点,就好像缺了什么。”

巧荫说:“你先吃饭吧,不然凉了,下面还有没有顾客?”

小凤说:“有一个女的,刚走了,我见二哥收拾东西呢,大概要关门了,他说今天卖了好几千呢。”

“听他吹,逗你呢。”

“真的,我见衣服少了好多,其实二哥比你会卖,他给人一种可信的感觉,尤其那些女的,喜欢买他的东西。”说完,她就笑了。

巧荫也笑了,说:“你二哥在那一站,也挺像个人的。”

小凤接着:“多帅啊。”

巧荫心中舒服了些。有人夸玉润好,她心中还是很受用的。也觉得他果然是好的,心中聚积的各种怨气便消了,一缕柔情涌上来,她说:“喊他吃饭吧。”

一会儿,小樱睡了,巧荫把她放床上,小樱没吃饱,她有点心疼她,玉润上来了,巧荫不便和他先讲话,玉润却早忘了那事,说:“小樱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巧荫于是说:“累了,饭都没吃。”

“饿个一顿半顿没事的,小孩子没那么娇气,我小时,经常是和村里孩子们一跑跑半夜,回到家躺下就睡着,不吃晚饭。”

“现在不像原先了,现在的孩子抵抗力越来越差,我们小时哪里输过液,现在的孩子是不打针输液长不大了。东边火锅店老板的儿子已经在儿童医院住一个星期了,普普通通一个感冒就这么难好。”

“别说这个了,省得咱们小樱也生病。”

小凤咯咯笑着说:“说话是不传染的。没那么应验。”

“我可怕孩子生病,花钱事小,太麻烦了。”玉润说着话,他头脑中就闪现出小樱上次住院,他一手抱着哭闹的小樱,一手举着输液瓶子的狼狈相,不觉笑了。

巧荫收拾餐桌,小凤吃饱了,开始收拾小樱换洗的衣裳,玉润对巧荫说:“这炒菜太油腻了,我想吃几口清淡的,我先吃个苹果吧。”说完,满屋里找苹果。

小凤冲了巧荫笑,巧荫也笑了,说:“苹果已经都跑我肚子中去了。”

玉润惊讶地说:“那么多,我怎么没见你吃,真吃完了?”

巧荫说:“吃饭吧,吃什么苹果,想吃明天再买。”

提起这苹果,巧荫心中便又生出十二分的不自在,本来渐好的心情,又开始沉下去。

那天,巧荫在门前买苹果,与小贩争竞了好半天,玉润便看不惯了,把小贩的一筐苹果都买下来。

巧荫便说:“我讨价还价是怕他坑了我,你又掺和什么,谁吃得了这么多苹果,我知道你又在说他是小本生意,又动了那狗屁恻隐之心,你怜惜他,谁怜惜你?”

玉润急了:“你啥时变成这样子了,还会骂街了,你的教养哪去了?买几个苹果是为了吃得痛快,还来还去,嘴都磨破了,哪还有吃的心思,兴致都破坏了,吃东西还不是凭个兴致,总共少给不了半斤八两,值当的吗?”

巧荫一股逆反劲上来,说:“我知道你是怕被人瞧见了,说我丢你们家人的脸,可是,我花的是自己挣的钱,我愿意讨价还价,哪有那么多臭面子整天扛在脸上,我还嫌累呢。你往后少管我怎么个活法。”

“一说话,你就牵扯到我家,怎么回事?哪天我在报上声明和我父母断绝了父子母子关系你就高兴了吧?”

“我是那么可恶的人吗?嫁了你并没想霸占你,你永远是你父母的儿子,我确不见得永远是你的媳妇。”

“唉,算了,我知道,你下一步又上升到离婚这个高度了。我不说话了。”

为了这事,巧荫心寒了好几天,那筐苹果,吃起来果然变了味,巧荫便让小凤去发给左右门市的人,免得它霉烂变质。

如今玉润又找苹果吃,巧荫又想起那天的事,巧荫叹口气,玉润与巧荫争吵后,从来都不记着,转眼就会对巧荫亲亲热热。从这点上看,巧荫觉着玉润还挺好。

(9)

巧荫近来非常警醒,睡觉非常轻,只要小樱有一个翻身,她就会失去睡意,秋天的夜的确有些凉了,她把小樱伸到外面的一只小手又塞入被子里,墙角那儿有一个小小的壁灯,发出昏黄而朦胧的光,那是为了方便晚上照顾小樱,她看到小樱沉静香甜的小脸,想着她白天里咿呀学语,趔趔趄趄地跑,无限爱怜涌上心头。

她又转头看看玉润,他呼吸均匀地睡着,一只手还搭在巧荫的枕头上,巧荫在那手中吻了吻,他便缩回了手,翻个身又睡去了,她又望着他的脸,他睡觉时脸上总会分泌出一层细细的油来,看着看着,觉得很是陌生,是谁把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绑在一起,让他们共度一生?

在大学里,玉润最喜欢打篮球,他身材魁梧,属鼻直口方的那种人,不会拐弯抹角地想事,玩过之后,他经常磕得鼻青脸肿,惹来人们嘲笑,他会满不在乎。他有时很有雄心壮志,可是那壮志往往显得很天真,汪木生对自己的孩子能一眼望穿,玉润非常需要生活的磨炼与摔打,而巧荫是从小吃过苦的,她不喜欢空中楼阁,喜欢一步一个脚印地来,她喜欢踏实,甚至恋着踏实,她不怕困难,就像解一道繁杂的数学题,层层撕剥开来,她总能找出答案。

玉润有一种天生的怯,这怯大概源于他的善,他是汪家最心软最善良的人,小时候,碰到汪木生和佟小花拌几句嘴,他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等小花发现了,问:“你怎么了?”他会揉揉眼说:“没干什么。”

结婚与恋爱是不一样的,恋爱时彼此看到对方的好,被情欲与爱意燃烧着,那是不顾一切的,一旦两个人走到一起,每天四目相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往往会发现出许多陌生的东西,当必须为了生活而奔波,必须与活生生的现实相碰触,每个人的棱角都会裸|露出来。结了婚就要重新认识一个人。

玉润婚前婚后变化不是很大,变化大的是巧荫,连巧荫自己都能觉出来,她现在喜欢像一匹野马一样,在生活的大草地上踏出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方来。这就需要坚决果断,不妥协,最主要的是自己给自己拿主意,自己给自己当领导。这也正是她有时会和玉润争吵的原因,她要摆脱任何束缚,甚至急了时要嚷着和玉润离婚。

会离婚吗?大概不会,她是离不开玉润的,她之所以敢那么嚷,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玉润接受得了。她爱他,她也需要一个安稳的家,离婚是任何一个结了婚的人都会在大脑中盘旋过的一个问题,但巧荫和玉润不会离,如果没有玉润,巧荫还证明自己的强干给谁看呢,玉润是她的生活中唯一的看客,她是他的生活中唯一的演员,没有玉润,巧荫便不会是坚硬的巧荫。

伤心时巧荫也会想,自己这样为了挣钱而和玉润吵值得吗?人生短暂,健康、美貌、爱情也许转瞬即逝,应该好好把握,如果以夫妻关系的恶化来换取钱财的增长是否值得?想是这么想,第二天,她又会像上紧发条的钟表一样,早早地起床,几点干什么,几点干什么,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她不能空下来,空下来她就觉得生活是个空洞,要把她吞下去,她必须抓住时间,才能抓住一切,近来她又发现了新的商机,在批发市场上批发那些廉价的内衣很挣钱,关键是销路很快,市场大。她打算建一个小型加工厂,专门生产那些廉价的内衣,面对普通百姓这个大市场,她把自己的想法跟玉润说了,玉润说:“你试试吧。”

巧荫就不爱听了,说:“怎么会是我试试?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

玉润说:“明天我往批发市场上转转去,看看到底怎么样,得先把各个环节摸清楚了,我哪里懂啊。”

他这样一说,巧荫就高兴了,积极性马上高涨起来,一个小工厂的影子立即出现在她的想象里,买多少缝纫机,找多少工人,谁来管理,地点设在哪,她都一一盘算着,想着想着就不自禁地笑了,主意坚定了起来,她要把这个影子一点点变成现实。

(10)

到了八月十二,月亮渐渐圆起来,半夜里能看到它挂在窗前的天上,昏黄的,神秘而寂寥,且浸了丝丝的寒意。

巧荫第二天要回娘家,她收拾了许多东西,大包小包地放在柜子上,有吃的,也有给小侄儿们买的衣服,她觉得从批发市场上买的衣裳又好又便宜,便给姐姐的孩子们买了带回去,想着姐姐的孩子们肯定会欢天喜地,她没给紫烟的孩子们买,紫烟是看不上这些东西的,紫烟会认为这是垃圾,她的孩子们穿的是名牌,几百块钱一件呢,纯粹是浪费。

她推了推玉润,说:“明天我们租个车回去吧,若坐公交车回去,很不方便,得倒几次车,又带了孩子,又这么大包小包的。”

“我回家去开车就行了,还租车干吗?”

“算了,家里的车哪有你的份,别去吧。”巧荫心中想着,马上到八月十五了,小花没打电话来让她们回去,玉润还是先别回去的好,看看她们是什么意思。省得自讨没趣。巧荫还是想回婆婆家看看的,是灰总比土热,过节了不回去,就会在那些懂得家长里短的亲戚中落下话柄,虽说关系有些僵,但面上还得过得去,毕竟玉润他们是父母兄弟,小花她若有什么不满,不会记在玉润身上,倒要记在她巧荫身上的。

汪木生家有一辆奔驰,一辆奥迪,奔驰是汪木生的,奥迪是紫烟的。汪木生一直觉得愧对紫烟,算是对她的一点补偿。

玉润两口子,从结婚便不得小花的意,前两年,汪木生本想给他们两口子买辆车,佟小花说:“乍乍轰轰买那么多车干什么,更让乡亲们眼气了,还是收敛收敛点吧。”汪木生的念头就暂时打消了。

自从玉润两口子自立门户,汪木生见他们不是闹着玩,要动真格的脱离这个家庭的怀抱了,他倒有点舍不得了,见他们没回来的意思了,由当初的气恼,变成了认可,到现在是有那么点欣赏,儿子不吃老子的饭好歹也算是本事,他念头一转又想给他们买辆车示好。

因此他和佟小花商量:“给他们买辆车吧,他们回来也方便。”

“买什么牌子的?”

“买辆便宜的,花个十万八万,现在不是财政紧张吗。”

“还不如不买。”

“怎么了?”

“儿子都是一样的,你给紫烟买那样一辆好车让她天天开着疯跑,却给巧荫买辆次的,明摆着让巧荫不高兴。别买了吧。”

“你现在不给他们买,过些年人家自己攒够了钱,自己买了,开着回来,咱脸上难看。”

“她们有那本事倒好了。”

因此,巧荫和玉润这次是租了辆车回娘家。到了家,为了不让司机觉着无聊,她便让司机去揽生意,说好了什么时候接她们。

每次回家,巧荫都有些激动,她的大姐巧莲、二姐巧蒙、小妹巧玲都已在了,每年八月十三是她们姐几个大团圆的日子。巧莲的爱人是个开私人诊所的,她们有两个孩子,男孩儿叫臣臣,10岁,女孩儿叫娜娜,8岁。这个年头,当医生很吃香,所以大姐夫刘章很受丈母娘器重,他们两口子过得很富裕,不缺吃不缺花。二姐同本村一个笨拙的木头疙瘩马壮结了婚,生了儿子小艺,今年5岁了,马壮种不好地,又不会做生意,巧蒙又身体不好,他们有时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成了巧荫的妈妈王萍的一块心病。

巧荫进了家,受到了热烈欢迎,巧荫把买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吃。娜娜长了一张胖胖的圆脸,她负责领小樱玩去了,母亲见女儿大包小包的回来,早乐得合不拢嘴,巧荫每见母亲那种见不得东西的表情便不痛快,便觉分外委屈,但她也依然笑着,把委屈藏在心底。巧荫一直认为自己从小到大,是家中最不受宠的,最多余的一个,母亲喜欢大姐,因为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喜欢二姐,因为她从小体弱多病,备受关注,也喜欢小妹,因为她是个老闺女。唯独对于巧荫,却觉得她喝口凉水都长得大,本以为她应是个男孩子,却又是个女孩儿,她承载了这个家庭没男孩儿的所有的失望。她没穿过新衣裳,大姐二姐的旧衣裳就够她穿了,她没吃过好吃的东西,因为有巧玲呢。因此,巧荫天性倔强,她要千方百计引起父母的重视,靠什么呢,靠学习成绩,她一路顺利地读完了大学,又嫁了金龟婿,成了这个家里的凤凰。

几个姐妹中,母亲唯独没给巧荫做过生日,巧荫不在乎吃那顿汤面,可是母亲不该把她的生日忘记,哪有母亲忘了孩子的生日呢,可是母亲实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是5月,且阴历阳历也弄不清,日子大概是个10日,也有可能是20日。

(11)

巧荫读书后,暗自把自己的生日定在阴历的5月5日,因为那天是屈原投江的日子,是个让人伤心的日子,巧荫常为自己的生日伤心,仿佛自己是拣来的,她在填写自己简历时也填5月5日,久而久之,倒仿佛自己确是那天生的一样。

巧荫在人们心目中地位的改变,是从她读了大学,又嫁给玉润开始的,一只丑小鸭变成了美天鹅,这不是奇迹吗?因此,王萍常对人夸这个女儿,巧荫就听不惯,有时甚至气恼,觉得自己还是被冷落地好。倘自己有一天一无所有了,不知别人又是怎样的面目。

然而,巧荫却是对这个家有着真挚的感情。梦中常梦见四姐妹挤在一堆睡觉,或者共争一只苹果的事情,比较起来,她倒乐意永远待在这个家里,待在这个有着她童年泪水和笑脸的家里。

她现在的家是哪里呢?婆家是不是她的家?她时常自问,没有答案。女人结了婚有时便没了家。

女人为什么要结婚呢?每次她回到家,一桌一椅都会引发她这种思考。做女人其实是悲哀的。她常这样想。男人就没必要走到另一家庭中去,去适应公婆的脸色,去适应陌生的环境。

女人长大了,便被移植出去,有好多人水土不服呢。历来如此。

巧荫见二姐又歪在床上歇着,忙问:“二姐又怎么了?”

巧蒙惨白着脸,从齿缝中挤出丝笑,说:“只觉肚子不好受,终究是那不争气的胃呗,没完没了的。”巧蒙自小有胃病,吃生的冷的硬的都不行,这病折磨她好些年了,因此她长得瘦弱纤细,风吹就倒的样子,自从生了儿子小艺,身体状况更差了。

母亲说:“你大姐夫给她看过多少次了,守着这么好的医生,这么方便的条件,可她的身体就是不见好转,真是没办法。”说完,叹口气,她的头发又见白了,明显地有了老态,让巧荫心中顿生不能尽孝的愧疚和怜悯。

巧荫没提开服装店的事,她怕母亲有什么顾虑,母亲问:“这个司机咋没见过?是不是又换了?”巧荫胡乱嗯了两声。

巧荫劝二姐:“还是到大医院去看看吧,别有什么别的病吧。”

巧蒙说:“久病能成医,时好时坏,也就这样了。慢性病,到哪儿也治不好。”

“你还是到市里去看看吧,我陪你去,总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再说吧。”

巧莲是四个姐妹中最高大的,留着不加修饰的短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颇有男子汉气概。她搭腔说:“天生的这个命吧,偏偏那个又不争气,弄得家也不像个家。”她说这话时,巧荫连忙向外看,怕被二姐夫马壮听见。巧莲笑笑说:“我不怕他听见,当了他的面,我也是这么说他。他心中非常没路数,不懂得过日子。”

巧蒙辩白道:“他对我也挺好的。”

巧荫的父亲李金多,不善言语,但看几个孩子都在,挨个看去,心中便很高兴,他是看哪个喜欢哪个。他的腰比原先更弯了。

吃饭时,几个女婿一桌,女儿母亲们一桌,父亲乐得两边张罗,这是他最高兴的事了。

吃着吃着,母亲便说:“巧荫哪,找个有钱的小子,把巧玲嫁出去吧。”

巧玲先是一愣,随即用手掩了耳朵,皱了眉,大声嚷着:“妈——!少说我两句,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想烦死我啊。”说罢,把筷子一摔,就往外走,刚出了门,又转回来,气鼓鼓地拿走了她的书包。

母亲喊着:“不是星期六吗?你又去哪里疯去?”

没有回答,巧玲走远了,母亲气得嘴角哆嗦,手发抖。

巧荫不满地冲母亲说:“她才17岁,正读书呢,你怎么向她灌输这种思想。”母亲不平地说:“她哪里安心读书啊,是个不争气的,前天,班主任找家来了,说她总跟几个男生搅和在一起,差点把我气死。”

巧荫说:“你得问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不能那么粗暴,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巧莲说:“妈,都是你惯得她,我去追她,好好教训教训她。”

巧荫说:“算了,让她去吧,你去追她,她更会跑得远了。”

母亲说:“没用,管不了了。”

巧蒙说:“她什么时候改了脾气,她不是一向挺文静的吗?”

巧荫说:“女大十八变,有点脾气也不是坏事。”

几个孩子一会钻进来,一会又从人丛中钻出去,地上满是糖果纸屑。

巧莲训斥臣臣:“你最大了,就你闹得欢。”

臣臣听了妈妈的训斥,停下来,说:“她们几个总麻烦我。”正说着,小艺,娜娜,小樱又来撕扯他。巧莲心烦,说:“去去去,出去玩吧。离远点,别在这捣乱。”

(12)

巧蒙看着小樱一跌一撞地跟出去,说:“小荫你看着点小樱,别摔着。”

巧荫说:“别管她,她平日里可寂寞了,没小孩子跟她玩,她若是在咱家里,肯定早跑结实了,整天跟我们在一起,不行,你瞧,像个小豆芽。”

母亲说:“她越来越像你了。瞧这眉眼。”

巧蒙说:“最好像玉润,玉润好看。”

巧荫又问了母亲这一年家里的收成,母亲说那亩瓜卖了3000元,棉花还没卖,都说棉花要降价,反正种地是越来越不挣钱了,粮食也就自种自吃吧。

过了会儿,她又在惦记巧玲,就说:“你们也别说我惯坏了巧玲,你们都走了,家里的活儿还是巧玲干得多,我和你们父亲都上了年纪,一年不如一年了。”

几个姐妹互相望了一眼,每个人心中都不好受,巧荫心中一酸,自己上学花的家里的钱最多了,自己又能为这个家干些什么呢?

临走,背了几个姐妹,巧荫掏出1000元钱,说:“妈,这点钱你先拿着。”

母亲没有推辞,说:“你们姐几个,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一个了。”巧荫不再言语,心情却分外沉重。

离开家时,天渐黑了,巧荫心中不是滋味,看着母亲头上的华发,忽觉得母亲什么都好,唯独自己最不孝了,倘若自己多挣些钱,让母亲离开那累死累活的土地,过几年舒心的日子该多好。她咬了咬牙,那要挣到钱的心更胜了,谁让自己有一穷家呢,自己是最有文化的,自己不去为它挡风遮雨,指望谁呢?

小樱一坐上车就睡得烂熟。

玉润说:“乱了一天,你累了吧,明天还要去进一天货,后天还要到我家去,回去早点休息。”

“你妈打电话了吗?”

“吃饭时,妈打我手机,让咱们十五那天回去,让司机接咱们来,什么也不用买,都准备好了。”

“我头好疼啊。”

玉润往巧荫身边凑凑,并接过巧荫抱的孩子,说:“你在我肩上靠一靠,养养神,是不是感冒了?”

“我这是昨晚上没睡好,不是病。”

“你大姐夫不但会看病,还会算命呢,吃饭时他给我们几个人每个人看了一次手相。”说着,他拍了拍司机的后背:“不是说你两个老婆的命吗?”司机哼着小曲说:“我倒希望自己有十个八个的老婆,我就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了,每个老婆一个月给我一百块钱,够生活了,多美,可惜,我现在还是光棍呢。”

巧荫迷迷糊糊地问玉润:“他说你有几个老婆啊?”

巧荫对大姐夫的医术不敢恭维,她认为,一个没多少文化根底的人,靠读了两年民办医校而成为医生,也就糊弄糊弄老百姓罢了,巧荫见二姐更不如以前了,心内一抽一紧的,很不安宁。

“没说这个,倒说我会有两个儿子。”

巧荫一阵恼火,怪这个大姐夫不懂事,她阴阴地说:“那,不可能了,一个也不可能了。”巧荫是早绝了再生孩子的打算了。

玉润怪道:“谁说让你生孩子了?别自作多情了。”

巧荫就顶一句:“是说跟你生不可能了,我又没说跟别人生不可能,谁知道是谁自作多情了。”

听得司机咯咯地笑了。玉润说:“看见了没有?这就是有个老婆的好处。”

回到家,小樱醒了,却直着脖子吐起来,玉润说:“哟,这是晕车呢,还是病了?”

巧荫一边让小樱趴过来,头朝地,地上接了痰盂,一边皱了眉说:“大概是吃东西吃的,我见她同几个孩子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塞东西。”

玉润轻轻拍着小樱的背,心痛地说:“她每次回家就要生次病的,这次也不例外了。”

“你又抱怨什么,只要她不发烧就没大事,吐出来就好了,我本来回家换了换心情挺高兴的,你又抱怨得我心烦。我们家不好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说小樱受罪我也难受啊。”玉润急切地。

两个人折腾到半夜,小樱安稳地睡了,也没有发烧,玉润就问收拾东西的巧荫:“你收拾东西干什么,还进货去啊?要不别去了,你不是头疼吗,你再病了,更麻烦了。”

巧荫整理着一个小包说:“小樱没事的,我还是去吧,要不,一过节正是买卖好的时候,不能耽搁,过两天还得往你们家去,就没空了。”

“钱够不够?”

“有多少花多少。”她把手中一叠钱点了点,说:“够了。”她收拾妥当,走到近前又看了看小樱,见她睡相安稳,对小凤说:“凤,你看好她,我要走了。”

“行,你走吧,我一会再给她试试体温吧。”

“不用试了,没事,你们插好门安心睡就是了。”

玉润送巧荫出来,从门外又把门仔细抻了抻,见没动静,知是牢固了,便送巧荫去车站赶车,此时是凌晨2点了,风有点凉,巧荫打了个激灵,起了身鸡皮疙瘩,玉润说:“忘了给你拿件衣裳,要不回去拿件吧。”

“挺挺就过了,别浪费时间了,走吧。”她拉了玉润的手,匆匆往车站赶去,坐了夜里的火车,天蒙蒙亮时,就到了进货的地方了。第二天晚上便可以再坐车赶回来,巧荫眼光好,进货一直是她去,她对玉润花钱不放心,怕他买贵了。

(13)

八月十五这天,月亮挂在天上,仿佛一块蛋黄压扁了贴在那儿,那是人们把亲情贴在了月亮上,它不堪重负了,它的边缘模糊起来,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汪家的厨师张师傅从昨天就开始忙,厨房里香气四溢,到此时已差不多一叠一盘的准备停当,他看着那花团锦簇的两桌子,用抹布擦着手上的油,脸上泛着红光,这是他在汪家待的第三个中秋了,他是个单身,年轻时没娶上媳妇,有几个侄子经常来看看他,他没家可想,在哪哪是家,他的左脚有些跛,但不影响他的一流厨师的水准,中国的老百姓就是这样,什么叫过节过得好,吃得好就是过得好,就像春节早晨那顿饺子,饺子吃着香,一年都痛快,所以,张师傅对过节的饭菜格外用心。他还特制了些月饼,这是紫烟要求的,她怕孩子们吃了买来的月饼要拉肚子,每年都让张师傅制作一些,让佟小花把那些你送我我送你的月饼没地方送了就扔掉,紫烟给张师傅做的月饼叫卫生月饼,材料都是紫烟提供的,做法也是经过紫烟指点的,紫烟是理论,张师傅是实践,紫烟特叮嘱他放糖少一点,糖多了孩子吃了要坏牙,大人吃了要长胖。

汪家的小霸王宝宝把装了糖果的盒子扔了满地,还大声喊着:“谁也不许吃,谁也不许吃。”好一会儿才消停了,绣绣、纹纹、小樱像几只花蝴蝶,嗡嗡地在屋内转着,飞着。

孩子多有孩子多的好处,大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化解了众人诸多心事,掩去了许多尴尬。

小花对盟盟说:“你去把黄斌叫来吧,这傻家伙整天闷在那要真变成和尚了,让他父母知道了我们也没法交待,让他在家住两天,改善改善伙食。”

盟盟剥着一只香蕉吃,二嫂二哥都到了,这热烘烘的景象惹得她心中痒痒的,她又看到了一个和睦美满的大家庭,此时把黄斌叫来,会不会大煞风景?他极不喜欢这样热闹凌乱的气氛,他肯定会冷冰冰地说:“有什么意思?不去。”

的确,这景象于他来讲有什么意思呢,没准还打扰了他画画的心境呢。人生的聚与散,都是生活中的人的体验,黄斌应该生活到死人墓中去,他的世界已经死了,他活在一个死了的世界里,他的绘画便是在与幽灵对话,与幽灵对话产生不了摩擦和冲突。

小花说:“他那儿我们也没去过,我真是嫌他丢人,你多照顾他点吧,看他缺什么带上点。”

盟盟委屈地说:“我不去了吧,来了让哥哥嫂子们当大熊猫看,再说他也是图清静的人,不喜欢热闹。”

小花一听,生气了,催她:“快去呀,饭都要好了,他今天若不来,以后永远别来。”

盟盟怕母亲嚷起来,嫂子们听着不好,这才嘟着嘴去骑她的车子。

汪木生与玉缘父子俩不在,越是过节越是他们忙的时候,不是忙公司,而是忙公司外的事,有那么多需要供着、敬着的神仙,趁了过节不去烧烧香,临时抱佛脚就难了,效益好的企业是块肥肉,有权的粘边的谁都想吃一口,这在中国是很普遍的,在这个大环境里,谁也逃不了。

木生和玉缘不在,便有了缺憾,尤其是紫烟,虽然,玉缘正儿八经好好看看她的时候不多,但她还是记挂他的,过节了他不在,她便会觉得有他在眼前晃还是满好的,她还是需要他来填充她空虚的心,家里虽有这么多人,于她又有什么意义?虽然玉缘在时她照样寂寞得发抖,但他不在时她便存了一分希望,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吧,那一点点希望起码是她内心的一件物事,出来进去怀了这希望便好像是个有了心的人,他来了时,那希望不在了,是彻底了的空虚与寂静,她便成了一个空空的壳子,透明的空壳子,几乎要飘起来。

此时,正是她怀了那希望的时候,过节了,过节了,她也抬了头看了那轮昏昏的月亮,低了头她走进了厨房,来拿她要求做的那些卫生月饼。她从那些别人送的月饼盒子里拿出些美丽的包装纸,同了张师傅把月饼一块块包好,又装了盒子,这样一来,有了这么美丽的包装,孩子们就充满了好奇心,就爱吃了。

她又拿了些没包的,那是专供大人食用的,端了一盘子,来给巧荫她们吃。

“快尝尝,快尝尝,我的配方,营养丰富,还能减肥,包大家满意。”

巧荫把脖子伸过来瞧着那花色,说:“你今年又弄了这些啊,我可吃过你的秘方月饼,去年你说吃了那些月饼能减肥,我就多吃了些,倒好,吃一块长二两肉,还咸乎乎甜乎乎的,白糟蹋了面。”

“今年配方又改进了,口感很好的,尝尝。”紫烟停了片刻又说:“要不你去吃孩子们那些个吧,那才是地道的月饼。”

(14)

巧荫拿过一块她推荐的减肥月饼来,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嚼了,说:“还凑合,不过呢,我只吃这一块,你留着慢慢享用吧,这么苦不拉擦的,我可享受不了。”

紫烟满意地端详着一块月饼说:“哎,别那么不赏脸,这月饼采用了宫廷偏方,赵飞燕就吃过,特能减肥,每天吃一块就胜过吃减肥药,社会上那些减肥药可不能乱吃,没准会有副作用。”

巧荫嚼了半天却不往下咽,说:“每天吃一块是不是就不用吃别的饭了?那到能减肥,如果还需要吃别的饭,我看还得和去年一样,每天长二两肉。”

“饭当然要少吃一点了。”

“我知道就不灵,要灵验的话,我们卖你这减肥月饼就发财了。”

“你就知道发财发财,没别的。你的经济头脑见长,我跟你越发没共同语言了。”紫烟假装生气了。

巧荫没反驳,她笑了笑,要是几个月前,没准她还听不进这样的话呢,现在不一样了,她从这个家走出去,就像一条换过水的鱼,每个汗毛孔都充满了生机,生活的某些细节,已引不起她热烈的爱和恨了。

原先的巧荫也是这样闲在家里,没事了就看紫烟不顺眼,有时也会为了一点小事与紫烟赌气,有时也闹小小的不愉快,紫烟只知道吃,吃了减肥,虽然她并不肥,甚至连微胖都够不上。只知道穿,只知道没事了对着镜子照脸。巧荫是自打结婚后极少照镜子了,她不想让时间在镜子前滑过去,她有过痛苦的挣扎,这安逸的生活有时很能害人,害得人思想懒惰,体弱无力,她终于从这种几乎要成为紫烟第二的生活中挣扎了出来,再回想从前,再看眼前的紫烟,她认为自己是对的,吃喝享受其实并不是生活的目的,生活的目的就是去生活,不能去生活便是死了,因此,她忽然同情眼前的紫烟,也原谅了她从前的那些不好。

巧荫与紫烟坐下来嗑瓜子,几个孩子像几只小兽,随便闹去。

紫烟说:“瓜子这东西也就适合女人们吃,女人有纤巧的手,有灵活的牙,可以把瓜子香香甜甜用舌尖卷到喉咙里去,要是换个大男人,拙嘴笨腮,一个瓜子在嘴中倒腾了半天,没吐出皮来,倒把籽吐出来,而把皮咽肚子里了,不好笑么。”

巧荫听了笑着说:“男人并不是那么笨吧?那样笨的少。”

紫烟说:“听小敏说他男人就是那样,他男人从不吃西瓜,因为不会吐籽。”

巧荫不屑地笑了,心想:还有那样的人。

巧荫平日里对瓜子没什么研究,她也很少吃这东西,如今却顺大嫂说下去,为的是不扫她的兴,她说:“是呀,瓜子应是女人的专利食品,古人对瓜子与女人就非常有研究,他们形容女人的脸是瓜子脸,而从来不用瓜子脸来形容男人。瓜子是不是减肥食品啊?会不会把圆脸吃成瓜子脸啊?”

紫烟说:“瓜子不该算是能减肥,估计还能增肥,这东西吃起来上瘾,吃得带劲时会欲罢不能,直到舌尖都发了疼,嗓子也肿了才罢休,无聊时吃起来可以解闷。”

巧荫有诚意地说:“大嫂,你若闷了,就找点事干吧,其实有许多事适合你做,你对美容啊,美发啊,减肥啊,都非常有研究,人又长得漂亮,这些也是当今赚钱最多最时髦的行业,你为什么不找点事做呢,那样生活起来会很有意义的。”

紫烟听巧荫这样一说,心中一软,她是个侠义的人,知道哪些话是真心的,她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为了别人的一句真心话会感动,而巧荫这句话又正触动了她的心思,她拿了瓜子的手再也放不到嘴里,有泪在眼中转了个圈又闷回去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说:“我何尝不知道这些,但是,你是知道的,我把握不住生活(其实就是把握不住玉缘),总是过了今天不知明天是什么,似乎也没有生活目标,我找不到我要的方向。只能过了一天算一天,或许,哪天我和玉缘离婚了,我才会振奋起来,才会警醒一些,我的痛苦,你是不懂的,你和玉润感情好,不会理解我的。”

巧荫听了紫烟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下子也没了话说,她们几乎没说过什么知心话,偶听紫烟说出来,巧荫有些吃惊。她说:“你想哪去了,你们不会离婚的,三个孩子都有了,好好过日子吧,夫妻之间吵吵架是正常的,我和玉润也是三天吵两天闹的,大哥不是不负责的人,我看得出来,虽然有的人说他不好,但你自己要有判断力,我看他是个心重的人,是个敢挑担子的男人,玉润软弱,玉缘相对来说是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你应该和他多找些共同的事做,好培养感情。”

紫烟听巧荫这么说,心情好了点,玉缘或许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吧,她刚认识他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选了他。她又有了一点希望。她太在乎别人赞美玉缘的话了,一高兴,话也多起来。她小声说:“如今,你们好了,不用在这儿住了,省了多少事啊,我是逃也逃不了,跑也跑不掉了,这几个孩子就拴住我了,年轻轻的,谁愿意和婆婆总住在一起,我就像一个犯人,要在这儿禁一辈子了吗?估计哪天我就得崩溃。”

“别这么说,我知道她不喜欢我,我还是离远点好,眼不见,心不烦。”

“她喜欢的能有几个人呢?除了她的孩子,她谁都不喜欢。要不是早些年沾过我爸的光,她心虚,否则也早和我翻脸了。”

(15)

“成了一家人,凑合过吧,当媳妇就是这样子。”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

巧荫模棱地说:“一般吧,我们正想开个小内衣厂呢。”

“越干越大了,你真行。”

二人叽叽呱呱地说,盟盟回来了,一进屋见她们亲密的样子,感到很纳闷,心想:还是隔开点好,大嫂二嫂如今隔得远了,反倒更亲了。

紫烟看着几个孩子嘀嘀咕咕地在墙角摆弄什么东西,过去一看,是在摆弄贴画,他们贴在宝宝的脑门上,小樱的鼻子上,紫烟冲纹纹说:“喂,都是你弄来的这些东西吧?”

纹纹说:“幼儿园小朋友给的。多好看啊。哪咤和老妖婆。”

紫烟说:“不许乱粘,粘脸上会过敏的,会长小红点,又痒又痛,弄下来。”说着,去给宝宝和小樱往下揭,宝宝不让揭,说:“不,好看。”扭头就跑,找佟小花去了。

紫烟说:“小樱真乖,大妈给你揭下来。好啦,跟姐姐们玩去吧。”

绣绣要抢纹纹手中的贴画,纹纹举起来说:“分了,我要分了,一人一份。”说着,把画分给绣绣和小樱,一转眼,绣绣又把小樱手中的哄了去。

紫烟走回来,眼睛仍望着孩子们,对巧荫说:“小樱一看就聪明。”

巧荫谦虚地说:“哪儿呢,这么小的人,看不出来。”

紫烟看看巧荫的脸色,说:“巧荫,你再生个儿子吧,将来,宝宝长大了也有个伴儿,农村里讲究这个。”

巧荫没看紫烟,说:“嫂子啊,我不是你,别说这个,一个就够烦了。”

紫烟像个老太太一样展开她的说教:“一个孩子太孤单了,老了怎么办?”

“人生只一瞬,我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孩子身上,老了以后的事我不去想,老了之后吃不香,睡不好,有多少孩子伺候着,也是一块朽了的木头,我倒想象张爱玲那样的老和死,那是自己的事情,不是别人的事情,可是,我有了小樱,不能那样了。”

“我们好像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共同语言,不说这个了。”紫烟怕惹巧荫不高兴。

“汪家有宝宝这根苗繁衍下去就行了,我不嫉妒你的。”巧荫打趣紫烟。

紫烟皱着眉摆摆手:“哪里话,我哪是那个意思。”

巧荫忽地想起件事,就问:“嫂子,有个男的经常到我服装店打听你,那个男的好像叫大森,你认识这个人吗?你那次去我那儿,你一出门他正好看见了你,他说你叫丽丽,我估计他是认错人了,不过,那人去我那好几次了,每次去了就买点东西,顺便就问问你,你在娘家是不是有个名字叫丽丽啊?”

紫烟心下暗自恼恨,脸上笑吟吟地说:“我不认识那么一个人啊,他肯定认错人了,我以后可不敢到你那去了,万一碰到他,或许他又有精神病,把我当成了什么人,赖上我,我可受不了,你还是少搭理他吧。”

巧荫想了想说:“也是,他可别神经有问题。”

盟盟听她们谈起那回事,她还有记忆,就说:“那人不是好东西,一看就是大色鬼,你们都躲他远点。”

巧荫和紫烟都笑了,说:“就是,就是。”

盟盟心情格外好起来,黄斌来了,她去找他时,他正烦呢,他画画进入了一个自我否定时期,看哪哪不好,心中很是颓废,失望,自卑。军强回老家和未婚妻结婚去了。他掷下画笔,冥思苦想地在床上躺着,他觉得找不到画画的出口,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不觉浑身冒了冷汗。有一幅《月》的画刚画了一半,便画不下去了,自己觉得画技笨拙,画意浮薄,心情灰暗。

盟盟推门进来,她看了看胡子拉碴的黄斌正躺在床上,无声无息,她走到他身边,俯下身看他,才把神游天外的黄斌拉回来,他坐起来,说:“你怎么来了?”

盟盟嗔怪地说:“呵,我不能来吗?”

黄斌讷讷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都没注意你进来。”

“你在这修炼,我已经两个星期不来了,庙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今天都是八月十五了,唉,亲爱的,我是该可怜你呢,还是该可怜我自己呢。”说完,她忧郁地坐在黄斌身边。

黄斌愣愣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又怎么了?”

盟盟生气起来:“中秋节呀,你这大傻子。”

“噢,知道了。想起来了,刚才我脑子没转过弯来,你别生气啊,你这些天没来看我,我挺想你的,我画画画得顺利的时候,会忘乎所以,画得郁闷时,就会非常想你。”

“你也知道闷吗,那是人才有的感觉。你也会有吗?”

“你别骂我了,我又没有不爱你,你骂我就是你不爱我了。”

盟盟愤愤地说:“我是不爱你了,你离开这吧,爱到哪去到哪去吧,大丈夫蜷居一室之中,不难为情吗?”

黄斌被她说的眼圈红了,哽着不作声,二人沉默了好长时间,盟盟心软了,不知刚才为什么这么激愤,他往这儿来不正是她的主意吗,怎么倒打一耙了?她转过身来,轻轻搂住他的头,以示和好。黄斌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16)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洗洗脸,理理胡子,跟我回家过中秋吧。”

“我不想去,人太多了我会不知所措。”

“是我妈让我请你来的,你以为是我来请你吗?你若不去,以后永远别去。”

黄斌见她言辞厉害,想想反正也画不好画,不如去换换脑筋,也许就有了灵感呢。于是他下了地,开始收拾自己。

盟盟抬起头来,看到了那未完成的《月》,画面上一个晚归的村妇,一手荷了一把锄头,抬头看着冉冉升起的一轮圆月,一手抚摸着幼子的头,幼儿搂着她的腿,脸上有难掩的倦意,微风吹拂着小脚边的小草,似有阵阵凉意沁入肌肤,男孩儿紧紧地缩在自己宽大的衣袖和裤管里。妇人的表情安宁而博大,她面对着月亮,转过身便是她的村庄。

盟盟看了会说:“这幅画不错啊,你真是长进了。”心下暗暗惊叹。

黄斌抹着满脸的肥皂泡,瓮声瓮气地说:“是吗?我越看越不好,都不想画下去了。”

“你还是接着画吧,挺好的。你画人物比较成熟了,你不是说过人物画是最难画的吗?这幅画中的小孩子和妇人表情自然流畅,似神来之笔,很好。”

黄斌用毛巾擦着脸,也重新审视自己的画,听了盟盟的说法,自己倒也真的看着好了,他不觉笑了,说:“我现在也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黄斌便有了喜色,盟盟看着他说:“夸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看高兴的。”

黄斌嘿嘿地笑着说:“这是我的心血吗,当然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他们俩高高兴兴地回来,佟小花看了看黄斌,一个多月不见,黄斌的脸更瘦了,眼镜框似乎更大了,她又不免心疼起来,暗暗数落着盟盟:“不是让你多给他带点好吃的么?你看他变成什么样了?”

“他哪有心思吃啊,我给他拿去的那些吃的大部分未动,都发霉了,他画画时想不起什么来。别管他,就那样的人。”

佟小花生气地看着盟盟,盟盟嘻嘻笑着赶紧走开了。

玉润与黄斌坐在小茶几前,他们俩还没见过面,见了面倒很投缘的样子,玉润就是个很和蔼宽厚的性格,玉润向黄斌打听学校里的一些事,因为他离开学校毕竟好几年了,世界变化快,不知现在的情况。

黄斌说:“玩,谈恋爱,就这么两件事,重点大学学习风气或许还好点,像我们那样的一般本科,也就是考试时抄抄完事。”

玉润叹息道:“难道比我们那时还不如了?”

“应该是吧,现在的学生都是成双成对地在外面住。你们那会儿还不时兴这个吧。”

玉润笑笑说:“没这样的。真是不一样了。离开学校,又想学校了,没准哪天我考研究生呢。”

“有用吗?我现在非常不看重文凭,我都后悔去读了几年书,你看古代那些画家,哪个是读过美术学校的。”

“我不是为了那文凭,也不知是为的什么。”

“守着嫂子好好过日子吧,有再高的文凭也是过日子。”

盟盟惊奇地说:“哟,你嘴里怎么倒能吐出这样的话来?”

黄斌看了看她说:“我其实是个什么都懂的人,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盟盟说:“我看着就是缺心眼。”

玉润对着天花板说:“也是啊,我为了什么目的去上研究生呢?我又不想要那纸文凭,又不想找什么工作,又是个不虚荣的人。我为什么去呢?”

盟盟说:“听你说的,倒好像真考去了一样,你就当是为了增长学问吧。”

玉润像在问大家,又像在自言自语:“什么样的学问才有用?学什么东西才不是浪费生命?”

黄斌赞同地说:“你我有同感。就生命的迷惘这一点你我感觉相似。”

巧荫一边和紫烟唠着家常,一边一只耳朵听玉润他们的谈话,心下思索:如果玉润真的想逃离现在的生活,躲到校园里去不失为一个好的借口。

巧荫明白,玉润虽结婚了,有女儿了,但他似乎许多方面都不成熟,也许是从小不愁吃穿的环境造就了他的性格,在许多方面,自己是他的大姐,在直面现实时,自己都可以当他的老师。

他的确是块读书的好料,听了他一席话,仿佛他真的离开她了,去读书了,她不由得看了看他,心中有些悲凉。

晚餐时,张姨对小花说:“小花啊,你如今不缺金不少银,又儿孙满堂,该知足了。”

小花说:“可惜就宝宝一棵苗,将来呀,若分家的话,我不按儿分,我要按孙子分,几个孙子就分成几份。”

此话一出,她虽然觉着声音小,可还是有好几个人听到了,随后又被孩子们的争闹声盖过去了。

紫烟捏了一把汗,赶紧大声说着笑话。

巧荫是一根鱼骨头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一肚子的气,本来打算住一晚的,却偏要回市里去,她没有正面地去指责小花,却挡不住她把气撒在玉润身上,回家的路上便问玉润:“汪家的财产到底有谁喜欢?我说过分你家财产吗?”

“一句玩笑话,你别认真,她是四十年代的人,没读过书,你是七十年代的人,大学毕业,你能和她一般见识吗?”

巧荫气得不理他,说:“再也不回去了,气死我了。”

(17)

盟盟和黄斌在楼后的小花园中,夜露上来了,薄薄的凉意,几入骨髓,盟盟加了一件外套,又在石条凳上铺了个棉垫,方才坐下,初时,尚有几片云彩从月亮上掠过,夜色渐浓,云彩没了,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净剩了那个孤零零的大月亮,一点不热闹,空荡荡的。满墙的爬山虎叶子到了秋季粉红粉红的像染了色似的,白天才看得见,比枫叶还红,像满墙的火燃烧到墙外去,它的蔓细长细长的使着劲儿疯长,充斥着野心和霸气,一种柔软的霸气。

靠北面,那些石榴树,已红红绿绿的结了果子,像一个个小人躲在叶后笑。

盟盟说:“你今天就别回你那庙里去了吧,二哥他们走了,妈有点不高兴,你再走了,更显冷清,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呢,住在那里,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我现在想着都有些可笑了。”

黄斌搂着她的肩,轻轻用手摸着她的头发说:“别人想象我这样还没机会呢,我非常感谢你父亲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让我这么静地认识了我自己,也重新认识了生活,这将影响我的一生,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开通的长辈,很有胸怀。别看我没跟他怎么接触过,我其实是喜欢他的。”

“我爸喜欢塌下心来干点事的人,有没有成绩倒是次要的,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我知道,可我的画也不知有没有长进,我很怀疑我的才智了,或许,经过了许多努力,而我并不是画画的料呢。”

“怎么这样说呢,我一直认为你是出类拔萃的,你不要心太切,你看奥运会上那些运动员,有一颗平常心的往往能像黑马一样杀出来,而那些功名心太重的名将往往会饮恨终身。所以呢,你应该平淡一点。用一颗平常心来画画。”

“怕有负你的希望呀,你总说你看中了我的才气,有一天我江郎才尽,仍然毫无建树,在画界永远是个无闻的小辈,且又没有什么谋生的能力,你不后悔么?所以,我总想,你也好,你们家里人也好,不要对我有任何指望,就当没我这个人吧。”

“放心,你在我眼里永远是最好的。”

黄斌轻叹了口气。盟盟想了想说:“我从报纸上看来一段话,说画画的人有三种,一种是画社会认为好的画,一种是画自己认为好的画,一种是置好坏于度外的画家,那才是大家。你不愿意做第一种人,你现在是做着第二种人,我希望你做第三种人,那样,你才会快乐,我希望你快乐。”

“这几句话说得好。此中有画画和生活的真谛,只有我们中国人才能总结这么有禅意的话。说此话的当是中国的一位大画家吧?”

“我忘记是谁了,好像是……想不起来了,不过,远的不说,你像范增啊,张大千啊,齐白石啊等等大家当都是此类人吧?”

“应当是吧。我能达到那种境界吗?我有那样的画技,没有那种境界又有什么用?置好坏于度外,只有大家才能谈这种境界,一个初学者,连笔都拿不稳,何谈置好坏于度外。”

一阵冷风吹来,盟盟缩缩肩,往黄斌身上靠靠说:“咱不说这个了,你的脑袋换换内容吧,好不容易一起待会儿,咱不说这么沉重的东西了,费神。”

黄斌笑了笑,盟盟的身子柔软而温热地贴在他身上,他不禁心潮荡漾,紧紧地搂住她,深情地吻了起来。

石凳旁边有一个小喷水池,汪汪的一泓清水衬在月色下,有一条小鱼一跳,“哗”地扰乱了水中那轮明月,盟盟不禁抬头看看天,天上的月亮并没有乱。

蟋蟀的叫声格外喧嚣起来,吱吱啦吱吱啦,还不时跳到人的脚上,身上,有一只正好蹦到了盟盟的手上,她把它扣住,说:“握住了,握住了,看你在手中还叫不叫?”那东西左冲右突,盟盟的手痒,稍一活动,“嗖”地它就跳回草里去了,继续吱吱啦吱吱啦地唱着。

黄斌问:“你父母最近有没有提过咱俩的婚事啊?”

“着急了?打算结婚了吗?有三年之约呢。”盟盟故意揶揄地说。

黄斌心下一沉,有些羞愧,说:“我随便问问,你不是说三年之后么?我哪敢不坚持。”

盟盟怕他不高兴就说:“我说了算呗,我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我是不要彩礼的,放心,没准爸爸高兴了还有一大笔嫁妆呢。”

“不能要,一分也不能要。”

“钱多了不好么?起码可以改善你家人的生活。”

“不用,我这点骨气还是有的,你二嫂有没有拿你家的钱去改善她的娘家?”

“嫁姑娘与娶媳妇是不一样的,二嫂本没什么嫁妆,她结婚时都是我爸出钱,婚后,她上班挣的钱有限,她又从不伸手给我妈要,后来她们搬出去了,我觉得她手头没宽裕过,她是有骨气的人。”

“二嫂这么有骨气,我更不能让你要家里一分钱了。你若嫁给我,就做好过苦日子的打算吧。”

盟盟娇嗔地说:“真是傻瓜,连钱一块嫁到你家去都不高兴,我是逗你玩呢,我哪是那样的人啊,我们靠自己吧。”

……

(18)

过了片刻,盟盟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与其他人家没啥区别,有矛盾,有摩擦,有时也很让人伤心。你看二嫂走时的脸色就知道了,唉。”

“你妈说话也太没个准了。哪有那么说话的。”

“我妈是不见她们就想她们,见了她们就恨她们,她们婆媳之间实在难处,唉,没办法,我跟我妈也没办法了,她那个岁数的人都那样,不知你妈什么样。”

“我妈见了你还不得倒过来给你当媳妇,把你伺候到天上去,她那人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从不会恶声恶气地说话。倒是我爸有些脾气。”

“不信。”

黄斌举目望着天上的一片流云,说:“举个例子,我妈有不对的地方时,总会对我爸说,我改,我错了,我改。你见过这样的吗?”

“哟,她这么怕你爸啊。”

“那不叫怕,那叫善良。”

“那叫软弱吧?”

“别管叫什么,肯定不会像你妈那样尖刻,你放心好了。”

“你干吗说我妈坏话?”

黄斌摆摆手说:“不是那个意思,她好坏其实跟我没关系的,婆媳更多的是利益冲突,丈母娘和女婿又是另一回事。”

“我妈挺疼你的,总说让我给你弄点好吃的去,我爸就不一样了,我爸说明年你种出粮食来要自给自足,不让家里再管你的。”

黄斌说:“你爸是对的,其实我现在就该自食其力。等我卖了画,我就不吃你家的饭了,我前些日子让你放到市里画店里去的画有没有消息啊?”

“过了节我去问问,我这几天上班忙。没往那去。你要想给父母寄钱,我可以给你啊,我挣工资了,我给你1000块钱,没人敢说什么的,我自己挣的吗。”

“不,你挣了钱交给你妈吧,虽说你妈不缺钱,可也是你挣来的呀,意义不一样,我呢,我希望那两幅画能卖出去。”

“这可是第一种画家的做法,画社会喜欢的画,你的画社会喜欢吗?”

“无论哪种画都应该有个知音吧。那两幅画还看得过去。”

“这是第二种画家的心思,画自己喜欢的画,别人喜欢吗?”

“你别套我了,我永远成不了第三种画家了。”

盟盟笑了:“画店的老板说很看好那两幅画,过两天我给你问问,若卖钱多了,我可得要回扣。”

“不见得能不能卖呢,行,得了钱都归你。”

盟盟往北墙望了望说:“我去摘几个石榴来,我们尝尝。”她站起来说:“今天的月亮可真亮,你看,都不用灯了,这么清楚,看书都能看得见,是吧?”说着,伸出手掌来在眼前看,边看边说:“肯定看得见字。”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拂花度柳,来到北墙那片石榴树下,盟盟拉着黄斌的手说:“到这边来,这棵是甜的,你吃甜的还是吃酸的?”

“甜的吧,我怕溜牙。”

“我一样摘一个。”盟盟于是从这棵树上摸下一个来,又从另一棵树上摸下一个。有一个的枝条钩住了她的发,她往外伸头时不禁哎呀了一声,黄斌说:“怎么了?”

“挂住头发了,快过来帮我弄弄。”

黄斌拨拉开枝条,走过去帮她摘头发,说:“这地方的树太密了,会不会有怪物呀?”

“哪有什么怪物,顶多钻出只老鼠来,你还以为有鬼啊?”

黄斌吓唬她:“据说是有鬼的。”

“胡说。”盟盟虽这样说,而心下很是惊疑,于是接着说:“有鬼也是善良的鬼,不会吓人的。”正说着,一只动物噌地从她们身下钻出去,盟盟啊了一声紧紧地抱住了黄斌,黄斌也一阵惊心,定定地看了会儿,那东西钻入蔷薇丛中不见了。

“一只狐狸。”黄斌肯定地说。

“不知是野狐狸还是哪家养的跑出一只来。狐狸是可爱的动物,从九尾狐变妲姬那个传说它就成了可爱的动物,再加上蒲松龄让它变各种美女,它就更可爱了。”盟盟无限向往。

“家养的狐狸也那么可爱么?还是野生的可爱吧。家养的感了人气肯定就失了灵气,就成了一堆皮毛和肉。我希望刚才那只是野生的,你看它的动作是多么轻盈曼妙啊,无声无息,一闪即逝。”

“怎么?想入非非了?它听了你的赞美,今晚要变美女了。你警醒些,别贪睡。”

“美女在我怀里,它都害羞了,哪还敢卖弄着变啊。变也是东施效颦。”

盟盟笑着拧他,说:“你怎么也变成了油嘴了。肯定是跟军强学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不得了你。”

(19)

二人依偎着回到他们坐的石凳那,黄斌说:“你怕了?”

“你自己住在野地里都不怕,我怕什么,这是家里。”盟盟说着举起两个石榴在射过来的灯光下看,“这两个石榴一个甜的一个酸的,象征我们俩今后的日子,你挑一个吧。看看运气如何。”

黄斌伸手便拿了一个,盟盟掰开来,用舌头卷起几个籽,尝了尝说:“好酸,我们就过这种日子啊?”

黄斌也吃了几粒,直酸得腮帮子痛,但他说:“先酸后甜,这是没长熟呢,长熟了就甜了。”

盟盟叹了口气,心想,酸的再怎么长也是酸的,本质这样。

“怎么?你也会叹气啊?”

“我没这个权力吗?”

“不,你叹气的声音很好听,一个女孩子懂得了叹息,她也就慢慢懂得了生活。”

“没听说过。”

黄斌说:“你看那春天里的梨花,雪白而纯洁,却不免有失轻浮,人们对它的赞美于心中不落痕迹,倘若是雨后,湿湿地挂了泪痕,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怜惜之感,这梨花便有了内容,有了深蕴,让人动情了。”

“我觉得你真变了,与原先判若两人。”

“唉,人非草木,你对我的好,我再傻也感觉的出来啊。”

盟盟呢喃着说:“知道就好。”

这时,前院汽车响,盟盟说:“肯定是大哥回来了。”

“我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算了,没那么多礼数,让他早点休息吧,大嫂没准早等急了。”

“我从军强那里听到关于你大哥的好多话,我看你大哥做得很过分,你父母也不管管他,大嫂哪些地方不好,也是数得上的美人呢。”

“我父母插手了大哥的婚事,于是就造了这孽缘,就像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人人都看好的金童玉女,却是最不幸的。”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合不来呢?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看还是你哥哥人品有问题,长期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难免要变坏。社会风气如此,有了钱就变坏。”

盟盟听他这么说,心中很不受用,尽管她暗地对自己的哥哥也是颇不满意,但毕竟是疼自己爱自己的哥哥,她自己说他坏可以,别人说则不可以。于是她直起身子说:“有句话你忘了,疏不间亲,你不要挑拨我们兄妹的关系。”

黄斌赶紧说:“噢,知道了,和你哥比起来,我是那疏的。”

“你跟着他来着吗?你亲眼看见了吗?没凭没据的话哪能乱说,你也成长舌妇了?”盟盟继续抢白他。

黄斌吱吾着:“军强说尽人皆知呢。”

盟盟气呼呼地说:“哼,没良心的,种了我家这么多年的地,一点钱没要他的,还说这些没良心的话。明年不让他种了。”

黄斌笑着,压低声音:“哟,别那么大声,小心让别人听见,你怎么这么野蛮啊,他不种,你们那地也得荒着,暴殄天物。再说,他还免费给我当模特了呢。”

“你们是一丘之貉。”盟盟生气时说话像石头。

黄斌赶紧退缩:“算了,我不跟你争了,反正又不关我的事,我也是好心。”

“好心?好心就该当面反驳他,还拿这话来跟我说,记着,你永远不能超越我哥哥在我心中的位置。”

“知道了。我家中没有妹妹,我有时不能体味这种兄妹之情,我要嫉妒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大哥最护着我了,我跟在他和二哥后面,凡是我哭的时候,他定会打二哥一顿,认为是二哥的错,二哥从小吃惯了大哥的苦头,可他从不敢告状,倘若告诉我妈,大哥会再偷偷地打他一顿。”

黄斌脸上挂着笑,说:“他那么厉害啊,那我可不敢得罪他,我怕挨打,我再不说他坏话了,再说我是狗,行不行?”

盟盟也笑了,说:“他从小喜欢当护花使者,不过,他小时自己长得倒像一朵花,眉清目秀,比我们都好看。”

“他的确是个美男子,要不怎么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呢,你像我这相貌,面目狰狞,能吓跑一大片。”

“唉,如今都大了,兄弟之间说话也不能不讲分寸,不能像小时那样无顾忌了,我也是对大哥的行为有心没力。不过,我始终不能从心里认可大哥是个不负责的人。”

盟盟轻叹一口气,把头枕在黄斌的膝上,谁也不讲话了,这个月光融融的夜晚,盟盟仿佛又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与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同样是坐了这条石凳子玩,女孩子齐耳短发,一身白色棉布短裙,男孩儿从石榴树上摘了一朵火红的石榴花给她。那个女孩子不是现在的紫烟,她叫雪宁。当时,自己在楼上写作业,一拉窗帘正好看到了她们。

盟盟不愿再想下去,斗转星移,一切恍如隔世,他们前世没修来缘分,今生就要为情所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