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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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七天,欧菲焕龄计划上了三次热搜。

销售只完成了目标的百分之六十二。

复盘会上,电商负责人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品牌搜索上涨百分之四十八,新客占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一,商曼青相关内容播放量超过四千万。

这些数字都很好看。

只有最后一行是红色。

销售目标完成率:62%。

“讨论年龄的人很多,付款的人不够。”电商负责人说,“这就是项目目前最真实的结果。”

会议室里没人反驳。

市场部负责人问:“是不是因为商曼青没有到场?”

“有影响,但不是主要原因。”电商负责人切换页面,“用户进店后,超过一半停留在内容页,没有进入商品详情。进入详情页的人里,又有接近百分之四十在看到价格后离开。”

有人说:“高端护肤品本来就不是靠一次活动转化。”

“但项目方案承诺了新客增长和销售贡献。”

目光落到我身上。

这是我进入维莱尔以后第一次面对一场不算失败、却无法宣布成功的项目。

如果只看内容,《焕龄计划》赢了。

如果只看销售,它没有达标。

唐琢问:“林西,你怎么看?”

“流量没有转化成购买。”

“这句话报表上已经写了。”

“问题不在商曼青,也不在发布会讨论太多。”

“证据呢?”

我调出用户路径。

“直播结束后,用户搜索的是‘商曼青年龄’‘女性职业困境’和‘欧菲焕龄计划’,但商品页面仍然只强调淡纹、紧致和年轻十岁。”

市场部负责人的脸色变了。

“‘年轻十岁’是消费者测试中点击率最高的文案。”

“点击率高,不代表与这次项目一致。”

“消费者看完内容,不还是要买产品?”

“对。但我们在内容里说年龄不需要被治疗,到了商品页又告诉她,不买就会继续衰老。”

我把两张页面并排放在屏幕上。

左边是发布会那句话:

产品服务于人的需要,不应该把年龄变成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疾病。

右边是电商详情页:

逆转十年,重回年轻巅峰。

放在一起,连我都觉得讽刺。

电商负责人问:“所以你的建议是改详情页?”

“先改项目承接页面。产品主页面的修改需要更多测试,来不及一次完成。”

“怎么改?”

“不再用‘年轻十岁’承接这批用户。把研发数据、适用肤质和真实改善指标说清楚。”

“用户不爱看实验数据。”

“那就让她们先试。”

我提出推出七天体验装。

用户支付运费领取小规格产品,七天后完成皮肤状态记录。愿意购买正装的人,可以抵扣体验成本。

电商负责人摇头:“高端品牌做低价试用,会影响价格形象。”

“不是低价促销。”

“用户眼里没有区别。”

“那就限定在焕龄计划会员,不公开挂在店铺首页。邀请用户完成一份真实需求问卷,再由品牌根据肤质匹配产品。”

市场部负责人问:“你想把一次明星项目做成市场调研?”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知道,她们为什么不买。”

“因为贵。”

“如果只是贵,她们不会停留那么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唐琢看向电商团队:“最快多久能上线?”

“体验装库存要重新调,至少五天。”

“给你们三天。”

她又看向我。

“商曼青需要配合吗?”

“不需要。”

“没有明星,用户为什么回来?”

“如果所有转化都必须靠明星,我们签的就不是合作人,是一张优惠券。”

复盘会结束后,罗渺把我叫进办公室。

“你刚才差点得罪整个电商部。”

“我说的是数据。”

“拿着数据也可以得罪人。”

她把绩效表推给我。

“你的试用期考核结果出来了。”

严重警告仍然保留。

明星合作项目评分优秀。

跨部门协作,待改进。

“待改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每次认为自己正确,就忘了别人也有考核指标。”

“电商只看销售,我总不能假装项目成功。”

“我没让你假装。”

罗渺看着我。

“你要学的是,指出问题以后,也让对方有办法完成他的目标。否则你赢了会议,项目还是推不动。”

我低头看那张表。

“试用期通过了吗?”

“暂缓。”

我抬起头。

“为什么?”

“严重警告后的观察期还没结束。焕龄计划九十天评估完成,再决定是否转正。”

我在维莱尔已经工作将近半年。

别人入职时只需要通过一次试用期,我却因为名单泄露多等一个月,现在又要等九十天项目结果。

“这是公司的决定,还是你的?”

“我的建议。”

“理由?”

“你签下商曼青,不代表已经学会做品牌。”

“那我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学会?”

“明星来不来、热搜高不高,只是过程。你要证明投入的预算最终为品牌留下了什么。”

她停顿片刻。

“林西,内容行业可以为一句好话鼓掌。商业不会。”

我拿起考核表。

“九十天后给具体结果?”

“具体日期已经写在上面。”

我看见日期,点了头。

至少这一次,等待有期限。

三天后,七天体验计划上线。

第一批限量五千份,四十分钟领完。

问卷数据显示,近七成用户知道欧菲,却从未购买。最常见的原因不是价格,而是“不知道哪一款适合自己”和“担心产品只适合年龄更大的人”。

欧菲一直想吸引年轻用户,广告却让年轻消费者觉得品牌与自己无关。

我们根据问卷重新划分沟通方式。

不再把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和四十五岁的女人放进同一套“抗老”叙事里,而是按照皮肤需求、生活状态和护理习惯推荐产品。

体验计划第七天,正装转化率超过预期。

发布会后第二周,销售完成率从百分之六十二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一。

还差九个点。

电商团队提出让商曼青做一次直播带货。

她的合同里没有直播义务。

经纪人直接拒绝。

“商老师不进直播间喊优惠,也不做限时抢购。”

电商负责人说:“可以不喊,只要她出现十五分钟。”

“出现十五分钟就要算额外合作,报价五百万。”

“五百万?”他几乎笑出来,“我们就差九个点,付完她的钱,销售达标也没有意义。”

所有人再次看向我。

“不要商曼青直播。”我说。

“那九个点从哪里来?”

“从已经领过体验装的人里来。”

“能转化的已经转化了。”

“还有一批人完成问卷,却因为体验装领完而退出。”

系统里一共有一万七千多名这样的用户。

她们已经表达需求,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提出开放第二批体验资格,不再免费领取,而是购买旅行装套组。价格高于运费,低于正装,购买后可以参加一场线上皮肤咨询。

电商负责人问:“谁做咨询?”

“维莱尔培训过的美容顾问。”

“这需要调动柜台团队。”

“她们最近门店客流下降,线上咨询可以计入个人业绩。”

这个方案第一次让电商、品牌和线下销售拥有同一个目标。

唐琢批准试行。

第二批旅行装上线当晚,销售目标完成。

不是因为一个明星在直播间里喊了倒计时。

也不是因为品牌再买了一次热搜。

而是我们终于把那些已经走进店铺、却不知道如何选择的人接住了。

数据突破百分之百时,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电商负责人走过来,把最新报表放到我面前。

“恭喜。”

“也恭喜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用每次都把话说得像谈判。”

“习惯了。”

“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

“什么?”

“热搜确实不能结账。”

他笑了一下。

“但你也别忘了,没有人点进来,账一样结不了。”

我点头。

这是我在维莱尔学到的第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内容和销售不是彼此看不起的两端。

内容负责让人相信,商业负责让这种相信可以继续存在。

只有其中一个,项目都活不久。

当天晚上,商曼青给我发来消息。

“听说卖完了?”

“完成首阶段目标。”

“所以九十天后,你们准备给我全品牌代言?”

“还要看复购、品牌人群变化和项目长期影响。”

“你真扫兴。”

“合同就是这么写的。”

她发来一个笑脸。

“至少你没有因为卖完了,就开始说我们共同创造了奇迹。”

“品牌不相信奇迹。”

“你呢?”

我想了一会儿。

“我相信准备充分以后,偶尔会发生一点运气。”

她没有再回复。

半小时后,丁荔打来电话。

韩放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七天。

每天晚上都来,不吵,也不闹,只在车里坐着。

“他今天没来。”丁荔说。

“你失望吗?”

“我不知道。”

她最近住在我家,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却很少睡。手机里保留着韩放所有道歉,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姜允熙联系他了吗?”我问。

“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她知道你?”

“韩放回国以后告诉她,他有女朋友。”

这句话让我停下来。

“在首尔时,她不知道?”

“不知道。”

姜允熙以为韩放单身。

第二天醒来,他只说自己要赶飞机,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直到丁荔查到酒店账单,韩放才主动联系姜允熙,要求她证明那晚只有一次。

“他找她,不是为了道歉。”丁荔说,“是为了拿证据向我证明,他没有更坏。”

“邮件里说了什么?”

“她向我道歉。但这件事不是她的错。”

丁荔停了一下。

“她还说,韩放那晚告诉别人,他不相信男人需要太早稳定下来。结婚以前,所有关系都只是选择。”

我没有说话。

这很像韩放会说的话。

他未必计划伤害谁。

只是一直把女人当作证明自己仍然有选择权的方式。

“我已经和他分手了。”丁荔说。

“今天?”

“刚刚。”

“怎么说的?”

“我把姜允熙的邮件转给他,只问了一句:你崇尚的自由,为什么总要由别人承担代价?”

“他回复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我以为他至少会继续解释。”

“也许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是最会说吗?”

“有些问题没有好听的答案。”

丁荔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林西,我不是因为他睡了别人,才突然不爱他。”

“我知道。”

“我是发现,我喜欢的那个自由、好看、什么都不在乎的韩放,和伤害我的韩放,其实是同一个人。”

“嗯。”

“我不能只要前一半。”

挂断电话以后,我走出维莱尔大楼。

夜里的玻璃门映出我的脸。

六个月前,我第一次站在这里,还不知道品牌大使和代言人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明星的一张脸会被拆成多少条款和价格。

现在,我签下第一个项目,也为一次安全事故背过严重警告。

我学会了看报价、谈权利、算转化,也第一次让一个主持人通过公开试音得到机会。

可我仍然只是专员。

离真正决定谁能上场,还有很远。

电梯旁有人叫住我。

是唐琢。

“明天上午,集团有一场新的项目会。”

“什么项目?”

“维莱尔旗下三个品牌准备联合做年度明星策略,不再各自签人。”

“罗渺负责吗?”

“她负责整体。”

“那我呢?”

“你负责候选名单。”

我愣住。

“全部?”

“全部。”

“我还没有转正。”

唐琢按下电梯。

“所以这也是考核。”

“多少位明星?”

“第一轮五十个,最后留下八个。”

“包括主持人吗?”

“包括演员、歌手、主持人和内容创作者。”

电梯门打开。

她走进去,转身看我。

“林西,这一次不是替一个明星争取位置。”

“是你来决定,哪些人能进入维莱尔的谈判桌。”

门缓缓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刚达成销售目标的报表。

十年前,我的名字不在两个人的转正名单里。

十年还没有过去。

我已经拿到了一份五十个人的候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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