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放确实去了韩国。
他没有出差,也没有去见客户。
他去参加一个大学朋友在首尔办的私人派对。
丁荔查到航班时,欧菲发布会只剩最后三天。
她把电子行程单发给我,上面清楚写着韩放的名字。周五出发,周一返回。
“他跟我说周日晚上有跨国会议。”丁荔说。
“你问过他了吗?”
“问了。”
“怎么说?”
“说朋友临时叫他过去,他怕我不同意,所以没告诉我。”
“只是参加派对?”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说是。”
我听见她点烟的声音。
丁荔以前不抽烟。进入娱乐公司以后,她开始在应酬时接别人递来的烟,最初只拿在手里,后来偶尔也会点燃。
“那你相信吗?”我问。
“林西,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所谓相信,是相信他说的话,还是逼自己不要继续查。”
“你准备怎么办?”
“等他回来。”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
她回答得很快。
“你忙发布会吧。别为了我的事耽误工作。”
电话挂断前,她又说:“韩放长得那么好看,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我以前觉得这是我赚到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长得好看的人只是更早知道,别人会原谅他。”
我没有办法反驳。
发布会前一天,商曼青突然发起高烧。
她刚结束一场夜戏拍摄,凌晨四点才回酒店。经纪人发来体温计照片,三十八度九。
医生建议她至少休息两天。
可欧菲发布会的场地、直播资源和媒体档期都已经确认。商曼青缺席,“焕龄计划”就失去了最重要的发起人。
市场部提出让她录一段视频。
经纪人拒绝。
“她现在的状态不能拍。”
“手机录二十秒也可以。”
“发烧、浮肿、没有妆。你们会允许这段视频留下来吗?”
市场部负责人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不会。
品牌一边说女性不需要害怕年龄,一边仍然要求她以毫无瑕疵的状态出现。
罗渺问我:“有没有不需要她露脸的方案?”
“保留她的声音。”
“她嗓子也哑了。”
“那就不让她今天录。”
我翻出过去几次采访的授权记录。
“《候场》里有一段她谈年龄的内容。但那份授权只允许电台节目使用,商业活动需要重新确认。”
我给商曼青打电话。
经纪人接起来:“她刚睡着。”
“我不需要她现在工作。”
“那你打来做什么?”
“想申请使用她以前在《候场》里的一段录音。”
“哪一段?”
我把文字发过去:
“我不是突然不害怕变老了。我只是有一天发现,如果一直忙着证明自己还年轻,就没有时间成为现在的自己。”
经纪人看完,没有马上回复。
十分钟后,她发来一段语音。
商曼青声音沙哑,背景里还有酒店空调的低响。
“可以用。”
“授权费用按照补充协议支付。”我说。
“林西。”
“嗯?”
“不要在现场放我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所有人听这段话时,会习惯性地看着我的脸,判断我到底老没老。”
她咳嗽了两声。
“这一次,让她们只听我说了什么。”
第二天,欧菲焕龄计划发布会按时开始。
商曼青的座位保留着。
没有立牌,也没有经过精修的肖像,只有一只打开的话筒。
现场灯光暗下来,她过去的录音从音响里传出。
没有人看见她的脸。
大屏幕上出现的是不同年龄女性工作时的手:剪辑师握着鼠标,化妆师整理刷具,医生摘下手套,司机转动方向盘。
录音结束后,现场安静了几秒。
随后才有人鼓掌。
许澄坐在圆桌中央,没有把掌声引向产品。
她问女性导演:“一个女人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年龄定义?”
圆桌比预计时间延长了十二分钟。
直播评论里有人质疑品牌利用女性议题卖护肤品,也有人问,不制造年龄焦虑,为什么还要推出焕龄产品。
许澄没有回避。
她把问题交给维莱尔研发负责人。
对方按照我们准备过的底线回答:
“护肤可以改善皮肤状态,但不能停止年龄。产品服务于人的需要,不应该把年龄变成一种需要被治疗的疾病。”
这句话不是广告部最喜欢的答案。
却成了整场发布会转发最高的一段。
发布会结束两小时,焕龄系列的搜索量超过预期,新客进入品牌店铺的比例比上一季度新品首发高出百分之二十一。
电商负责人把实时数据投到屏幕上。
“销售还没有到目标。”
“才上线两小时。”我说。
“品牌不能只看讨论。”
“内容项目也不能只看两小时销售。”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争。
唐琢站在会议室门口,听完我们的复盘,只问:“商曼青团队什么反应?”
“经纪人说,她醒来以后看了回放。”
“满意吗?”
“她说空着的座位比她本人到场更合适。”
“后续呢?”
“按照合同,九十天后评估全品牌代言。”
唐琢点头:“到时候别拿今天的热搜数据当长期结果。”
“明白。”
所有人离开后,我才看见丁荔发来的十三个未接来电。
我回过去。
她没有说话。
电话里只有很重的呼吸声。
“丁荔?”
“韩放回来了。”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他说只是和朋友喝酒,手机没电,所以一晚上没回酒店。”
我握紧手机。
“然后呢?”
“我看了他的信用卡账单。”
周六凌晨两点十七分,韩放在首尔一家酒店重新开了一间房。
房费之外,还有一笔便利店消费。
丁荔问他为什么已经有酒店房间,还要临时再开一间。
韩放最初说朋友喝醉了。
她要求看入住记录,他才承认,那晚有一个女人。
韩国人。
名字叫姜允熙,是派对上一位韩国歌手的造型师。
他们喝了很多酒,凌晨离开派对,在酒店过了一夜。
“他说只发生了一次。”丁荔的声音很轻,“说醒来以后就后悔了。”
我闭上眼睛。
“他现在在哪里?”
“门外。”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先别开门,我过去。”
“不用。”
“丁荔。”
“我说不用!”
她突然提高声音,随后又低下来。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我只是想不明白。”
她像是在哭,又像没有。
“我没有管他去哪里,也没有查他手机。他说不喜欢被束缚,我就给他自由。为什么这样还是不够?”
“这和你给了多少自由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和他选择背叛有关。”
“他说他喝多了。”
“酒不能替他订房,也不能替他撒谎。”
电话那边传来敲门声。
韩放在门外叫她的名字。
“丁荔,开门,我们谈谈。”
她没有回应。
“我把事情都告诉你了。”
韩放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我可以解释。”
丁荔忽然笑了一声。
“林西,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说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可事实不是韩放主动坦白。
是她发现航班、查到房费,一步步把真相逼到他面前,他才终于承认。
我太熟悉这种顺序。
一个人总在最后一刻说实话,然后把迟来的坦白也算作自己的诚意。
“不要在今晚决定原不原谅。”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只想让痛苦尽快结束。人为了结束痛苦,会答应很多以后无法接受的事。”
丁荔沉默下来。
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你来接我吧。”她终于说。
我拿起外套离开公司。
赶到丁荔住处时,韩放仍然站在门外。
他没有了第一次出现在维莱尔时的从容。头发有些乱,眼下发青,手里还攥着从首尔带回来的纸袋。
看见我,他像松了一口气。
“你劝劝她。”
“劝什么?”
“至少让我进去说清楚。”
“该说的,你在韩国回来以前就可以说。”
他皱眉:“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是她让我来接她。”
“林西,我知道这件事是我错了。”
“那就接受她现在不想见你。”
“她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已经解释了。”
“可她现在只听得进去最坏的部分。”
我看着他。
“你和别人开房,还有哪个部分比较好?”
韩放的脸色沉下来。
“我喝多了。”
“然后呢?”
“我没有计划出轨。”
“背叛不需要做成年度计划,才算背叛。”
门从里面打开。
丁荔拖着一只小行李箱走出来。
她没有看韩放。
他伸手去接箱子,她立刻躲开。
“荔荔。”
“别这么叫我。”
“我们谈谈。”
“我现在不想谈。”
“那什么时候?”
丁荔终于抬头。
“你凭什么还让我给日期?”
韩放僵住。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
电梯到达时,他没有追上来。
门关上前,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仍然提着那个纸袋。
后来丁荔告诉我,里面是一套她随口提过的韩国护肤品。
他记得给她买礼物,也记得她喜欢什么。
然后在同一个夜晚,和另一个女人上了床。
回去的车上,丁荔一直看着窗外。
城市刚下过雨,广告牌和路灯在玻璃上连成一片。
经过维莱尔大楼时,巨幅屏幕正在播放焕龄计划的现场片段。
一个女人站在台上说:
“年龄不是错误,改变也不是。”
丁荔忽然问:“人真的会改吗?”
“会。”
“那犯过错的人呢?”
“也会。”
“如果韩放改了,我是不是应该原谅?”
“他改不改变,是他以后要做的事。”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这两件事不能交换。”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晚上,丁荔住进我家。
韩放发了很多消息。
最初是解释,后来是道歉,再后来变成一句句承诺。
他说会断掉和姜允熙的所有联系。
会把首尔发生的事完整告诉她。
会改掉那些“男人偶尔犯错很正常”的想法。
凌晨三点,他发来最后一句:
“我只是犯了一次错,不能因为一个晚上否定我们全部。”
丁荔看完,把手机关机。
“他还是觉得,我不原谅,是因为我太计较。”
我没有替她回答。
窗外天快亮了。
欧菲发布会的数据仍在后台上涨,商曼青的空座位被许多人讨论。品牌第一次用一次缺席,完成了比明星到场更有效的表达。
可在我的客厅里,丁荔失去了一段她曾经以为可以自由、轻松、不计较的爱情。
我那时并不知道,韩放真正的失败并不是首尔的那一夜。
而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相信,只要自己足够英俊、足够诚恳地认错,女人最终就会留下。
这一次,丁荔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