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回来后的第八个月,我在一场直播里得罪了商曼青。
那天晚上,热搜第一是:
商曼青隐婚生子。
消息来自一个注册不到三天的账号。没有照片,没有时间地点,只有一段所谓“知情人爆料”。
十分钟后,城市FM娱乐组收到一份新的采访提纲。
商曼青原定当晚参加《候场》两周年特别直播。她刚拿下一家法国高端护肤品牌的合作,也是新电影的女主角。
那家品牌叫欧菲,隶属于维莱尔美妆集团。
品牌、电影出品方和电台共同购买了这场直播的推广资源。任何一方退出,节目都可能开天窗。
我拿到的新提纲一共两版。
A版不回应传闻,继续聊电影和女性成长。
B版第一题是:
“对于网上关于您已婚生子的消息,您是否愿意正面回应?”
我抬起头:“谁加的?”
新来的执行编辑说:“梁老师让准备。”
“他人呢?”
“在跟台领导开会。”
我拿着提纲去找曹嘉仪。
会议室门关着,里面坐着台领导、广告部负责人和梁正则。
隔着玻璃,我看见梁正则正在说话。
他瘦了一些,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分手以后,他换了住处,也减少了酒局。我们仍在同一间电台工作,却很少私下见面。
只有直播出现问题时,他还是会第一个找我。
曹嘉仪出来接文件。
我把B版递给她:“消息没有证据,不能问。”
“台里认为应该回应热点。”
“那不是热点,是未经证实的私生活传闻。”
“商曼青团队怎么说?”
“不回应。”
“品牌呢?”
“希望按原流程。”
曹嘉仪低声说:“但广告部刚收到数据,热搜以后,直播预约人数翻了一倍。”
我明白了。
有人不愿意放过这次流量。
“如果商曼青当场离开,谁负责?”
“所以准备两版,最终看现场情况。”
“现场情况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有人叫曹嘉仪。
她转身前看了我一眼。
“林西,你已经不是刚来的实习生了。别只判断什么是对的,也要学会判断组织最后会选择什么。”
“如果组织选错了呢?”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拦住的。”
商曼青晚上九点四十分抵达。
她在化妆间看见B版提纲时,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
经纪人把纸拍在桌上:“我们提前确认过,不回应私人问题。”
欧菲公关经理罗渺也在现场。她拿起提纲,只看了第一页便问:“谁批准的?”
“还没有正式批准。”我说,“这是内部备用版。”
“内部备用为什么会出现在艺人化妆间?”
我看向那名执行编辑。
她脸色发白:“是梁老师让我送过来的。”
“我让你准备,没让你交给艺人。”梁正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进来,拿走那份提纲。
“今晚按A版执行。”
商曼青没有因此放松。
“梁老师,如果直播到一半有人临时改问题呢?”
梁正则说:“不会。”
“你能保证?”
“我保证。”
商曼青看向我。
几年前,正是因为我在突发新闻出现时没有停掉直播,她把私人联系方式给了我。
今晚,她依旧只相信我。
“林西,你呢?”
“我保证不问未经证实的私人问题。”
她这才起身:“那就开始。”
十点整,直播红灯亮起。
前二十分钟一切顺利。
商曼青谈新电影,也谈女性演员过了三十五岁以后面对的角色困境。实时收听数据不断上涨,评论区里却全是关于隐婚的提问。
十点二十七分,导播把一张纸递进来。
只有一句话:
问热搜,必须问。
下面是台领导的签字。
我站在玻璃房外,拿着那张纸,没有动。
梁正则已经看见了。
广告部负责人通过耳机提醒:“热搜窗口只有今晚,品牌曝光也需要话题。措辞可以温和一点。”
梁正则没有回应。
下一段音乐只剩二十秒。
我推开直播间的门,把纸放到他面前。
上面还有一行我刚写的字:
未经证实,不问。
梁正则抬头看我。
十年前,我会等待他做决定。
这一次,我直接按下了下一段原定音频。
音乐结束,梁正则没有照着那张纸提问。
他问商曼青:“你刚才提到,女性常常被要求解释与作品无关的选择。面对这些声音,你怎么保护自己的生活?”
这仍然擦到了热搜边缘,却把是否回答的权利交给了她。
商曼青沉默几秒。
“我不需要向没有证据的传闻证明清白。”
她说。
“今天我坐在这里,是来谈电影的。一个女演员结没结婚、生没生孩子,不应该决定观众是否承认她的工作。”
直播数据瞬间冲到最高点。
评论区开始转向支持。
可商曼青说完后,摘下了耳机。
“采访到这里吧。”
她起身离开。
直播提前十三分钟结束。
红灯熄灭以后,没有人说话。
半小时后,电台召开紧急复盘会。
广告部认为我们错失了追问机会,商曼青团队则投诉提纲违约。欧菲要求电台书面解释,暂缓支付剩余合作款。
台领导把B版提纲放到桌上。
“是谁让未经确认的版本进入化妆间的?”
执行编辑低着头:“林西让我准备两版,梁老师让我送给商老师确认。”
“我没有让你送。”梁正则说。
她眼睛立刻红了:“可您当时说,先让艺人团队有心理准备。”
“我说的是等最终决定以后。”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在三个人之间移动。
这种场面我太熟悉了。
流程出错,指令含糊,真正拥有决定权的人都能找到解释。最后承担责任的,往往是职位最低、留下记录最少的那一个。
台领导问我:“你是节目负责人,为什么没有控制版本?”
“B版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批准发送的。”
“但文件从你们节目组发出去。”
“所以我承担管理责任。”
梁正则看向我。
我继续说:“但在处分任何人之前,我要求调取工作群、打印记录和化妆间监控。谁提出问题,谁打印文件,谁下达送审指令,都应该有明确结论。”
执行编辑抬起头。
台领导的脸色沉下来:“你是在教台里怎么调查?”
“我是在避免把系统问题变成一个人的错误。”
“林西。”
曹嘉仪试图打断我。
“还有一件事。”我说,“今晚要求主持人追问未经证实传闻的纸条,有领导签字。我也申请将它纳入复盘。”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只要我承认全部责任,事情就可以止步于节目组管理不当。
可如果继续调查,广告部、娱乐组和台领导都必须解释,为什么明知信息未经证实,仍然要求在品牌直播里追问。
台领导合上文件。
“你先暂停《候场》工作,等调查结果。”
“可以。”
我摘下胸前的员工证,放在桌上。
“但我不接受在调查前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
走出会议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梁正则追到电梯口。
“林西。”
我按下电梯。
“刚才你不该直接顶领导。”
“那应该怎么做?”
“先把事情解决,再谈责任。”
“你以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怔住。
“先留下,先等节目调整,先别让事情难看。”我看着他,“可每一次先放下的问题,最后都变成了我的问题。”
“我没有让你背责任。”
“但你也没有在会议上说清楚,那句‘让艺人有心理准备’到底是不是你说的。”
梁正则沉默了。
电梯门打开。
“你要我现在回去作证?”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
我走进电梯。
“是你自己决定,愿不愿意为说过的话负责。”
第二天上午,维莱尔美妆集团给我打来电话。
对方说,唐琢想见我。
“因为昨晚的事故?”
“因为你在直播里做的判断。”
“欧菲不是暂停合作了吗?”
“暂停的是和电台的合作。”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唐总想谈的,是你和维莱尔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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