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则把家里的酒瓶全部扔掉,是我去伦敦前一天。
这件事不是他告诉我的。
闻璐在电台楼下拦住我,手里拿着一只纸箱。
“梁老师让我把这些给你。”
箱子里是我留在他家的几本书、一条围巾,还有那张被他圈过名字的《候场》节目单。
我把节目单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字:
伦敦很好,去看看吧。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我问。
闻璐看着我:“你会见他吗?”
我没有回答。
她便知道了答案。
“他最近停了所有不必要的酒局。”她说,“也去医院看了失眠。前天我去他家拿资料,那些酒瓶全没了。”
“挺好的。”
“林西,他是真的在改。”
“我知道。”
闻璐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那你们……”
“不会复合。”
“为什么?”
我合上纸箱。
“因为他开始变好,是他的人生重新开始了,不代表我要回到原来的位置。”
闻璐沉默片刻。
“以前我以为你离开,是因为他不肯公开。”
“那只是其中一件事。”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了。”
“可是我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我当时怎样一次次等他,在乎我为了不让他为难,怎样把自己的需要变成不懂事。”
我看着她。
“闻璐,一个人后来改正了,不代表曾经受伤的人必须回去奖励他。”
她没有再劝。
临走前,她说:“其实他以前很少带人回家。那些酒局不是他喜欢,是他害怕节目被拿走。”
“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分手不是因为我不了解他的难处。”
我抱起纸箱。
“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把理解他的难处,当成牺牲自己的理由。”
那天下午,我完成了出国前最后一期《候场》。
嘉宾是一位做了十五年艺人宣传、准备离开娱乐行业的女人。
许澄问她:“如果重新选择,你还会做这一行吗?”
她想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后悔走进来,只后悔太晚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节目结束时,我坐在导播间里,没有马上摘下耳机。
那句话像是对我说的。
晚上十点,我拖着行李箱离开电台。
梁正则的节目正在直播。
他的声音从走廊的公共音响里传出来,依旧平稳、温柔,陪这座城市里许多陌生的人度过夜晚。
“今晚最后一封来信,来自一位准备离开上海的听众。”
我的脚步停下来。
“她问,离开一个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是不是意味着失败。”
梁正则没有念署名。
我不知道那封信是否真的存在。
他停顿了几秒,继续说:
“我想不是。离开有时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你终于知道,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值得去。”
走廊尽头的直播间亮着红灯。
隔着两层玻璃,我看见他坐在话筒前。
他也看见了我。
这是我们分手后第一次见面。
谁都没有动。
直播还有最后一分钟。
我本可以等他结束。
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等红灯熄灭,等他摘下耳机,等他走出来叫我的名字。
可机场大巴不会等。
交流项目也不会等。
我的人生不应该再围着那盏红灯安排时间。
我抬起手,隔着玻璃向他挥了一下。
梁正则没有追出来。
他只是坐在话筒前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今晚的节目就到这里。”
他的声音传遍整条走廊。
“无论你准备去哪里,都祝你一路平安。”
红灯熄灭前,我转身离开。
走出电台大楼时,手机收到曹嘉仪的消息:
“护照、材料、录音样本都带了吗?”
我回复:
“带了。”
“紧张吗?”
“有一点。”
“英文名想好没有?”
我拉着行李箱,穿过凌晨仍然拥挤的街道。
“不用英文名。”
我说:
“我叫林西。”
三个月后,我会回到上海,继续做《候场》。
一年后,我会离开电台,进入维莱尔美妆集团,第一次坐到品牌与明星的谈判桌前。
很多年后,我也会重新见到梁正则。
那时他戒掉了一部分酒局,换了住处,也终于学会不再用沉默回避问题。
可我已经不会回头。
人的成长并不总发生在重新相爱以后。
有时候,它发生在一个人终于把房间收拾干净,而另一个人已经走向更远的地方。
那一晚,我没有等任何人送我。
我自己去了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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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掌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