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一 正月事

第五卷

明德二年,正旦。

外罩大红缎面织金花卉纹样出风毛斗篷,内衬淡蓝凤尾菊花折枝刺绣金色镶边出风毛圆领袍子,下着浅橘色绣折枝菊花马面裙,发髻梳起,举手投足之际俨然一副小妇人做派。

探春领着侍书、翠墨两个进得大观园里,遥遥便见惜春、湘云两个正缠着藕官、豆官。凑得近了,依稀听得藕官青吟道:“清风上南枝,梦中仍相思。等秋高看山势,再探故知~”

惜春、湘云合掌齐齐附和,惜春还好,照旧一副童音。那湘云也不知怎地,于音律一道七窍通了六窍,一声儿高昂一声儿低企,听得人汗毛倒竖。

探春强忍着不适凑上前去,藕官、豆官瞥见,忙敛衽一福。惜春笑嘻嘻跑过来扯了探春的胳膊,湘云兀自哼唱不已。

探春忍无可忍,道:“云妹妹快收了神通吧!”

湘云哈哈大笑,道:“大过年的还不许我乐呵乐呵了?”

惜春道:“云姐姐自个儿是乐呵了,可苦了咱们的耳朵。真个儿是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探春情知任凭两个小的说下去,一准扯到没边儿没沿儿,忙道:“二姐姐、林姐姐过会子就回,正好晌午一道儿用饭。二姐姐昨儿个发了话儿,正月初一大家伙都在荣禧堂用宴。”

惜春道:“太妃特意点了二姐姐、林姐姐入内,说不得便得了好赏赐呢。不行,我去迎一迎!”说罢撇下探春往前头便跑。

湘云嚷嚷一声儿也要追去,旋即便被探春一把扯住,道:“云妹妹且慢,我还有话儿要说。”

“嗯?三姐姐尽管说来。”

探春欲言又止,瞧着湘云那懵懂无知的乐呵样,有些话自是不好说出口。

“三姐姐?”

探春回神,扯了湘云到得沁芳亭里。瞥了眼见四下无人,这才与湘云说道:“你昨儿个……又缠着夫君了?”

湘云赧然,眼神飘忽道:“哪里是我缠着远大哥?分明……分明……是他自个儿情难自禁。”

探春蹙眉,教训道:“每日里轮值都是排好的,偏你不守规矩。昨儿个本该是苗儿、条儿、绣橘,偏被你抢了去,一早儿这仨就拉长了脸儿,寻了我要一阵腹诽。”

湘云瘪嘴道:“那就串一串嘛,大不了轮到我时再让给她们。”

探春道:“你上个月便是这般说的!”

湘云不耐烦了,道:“知道了知道了,往后再不会了。”

探春叹息一声儿,不好再多说什么。那床笫之欢食髓知味,探春虽也贪恋,却从不贪求。奈何湘云好似好了一根筋一般,莫说是那些丫鬟抬了位份的姨娘,有时候连二姐姐的也抢。

也是古怪,也不知湘云那细长身量哪儿来的耐性,每回探春自个儿都遭受不住,不过半途便要求饶不跌了。

府中四下传言,说湘云与外头的司棋堪称左右将军。二姐姐听了大怒,寻了几个婆子好生责罚,这才将此风声按下。

湘云此时转而道:“三姐姐明日如何打算?”

探春道:“你呢?”

湘云撇嘴,道:“二婶年前就来了信儿,可我不想回去。倒是三婶那边,过几日我过去瞧瞧。”

探春点头,道:“夫君说,初五陪我去瞧瞧父亲。”

湘云眨眨眼,咧嘴笑道:“我怎么没想到?过几日我也叫远大哥随我去看三婶!”

探春无奈,又叮嘱几句,这才别过湘云。沿大道而行,不一刻到得清堂茅舍,轻轻叩门,便有个小丫鬟来迎。

入得内中,耳听得咳嗽声阵阵,旋即便有柳嫂子迎了出来。

二人略略契阔,探春瞧了眼病恹恹的五儿道:“还没见好?”

柳嫂子发愁道:“五儿身子弱,便是用了药也好得慢。”

五儿倒是极乐观,笑道:“妈妈浑说,我今儿个可比昨儿个强了许多。”

探春笑道:“那便好。薛姐姐听闻你染了病,赶上家中送了茯苓霜来,便分出一些,让我送了过来。”

柳嫂子唬得起身道:“诶唷唷,怎好劳烦三……姨娘?随意打发个小丫鬟送来就是了。”

探春道:“夫君也挂心着呢,可不就要我过来瞧瞧?你且安心养病,夫君过会子打皇城回来便来瞧你。”

五儿笑着应下,探春又关切半晌,这才起身离去。

她一走,内中母女两个便说起话儿来。

柳嫂子就道:“太太也是个心大的,家中事务怎好尽数交给三……姨娘打理?”

五儿翻着白眼道:“堂亲姊妹,出阁前一起住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的,太太有何不放心的?”

柳嫂子道:“那怎么西路荣庆堂也交给三姑娘打理了?”

五儿咳嗽两声儿,笑着道:“能者多劳嘛。林太太忙着养育哥儿,又要处置外间营生,自是懒得理会家中庶务。反之,倒是东路院的薛太太,妈妈瞧瞧,既要养育孩儿,又要打理营生、庶务,整日介忙得脚不沾地,可得了一点儿好儿?前几日老爷还腹诽了几句呢。”

“是啊?”

柳嫂子一惊一乍道:“不过东路院香菱万事不管,琴姨娘……额……我若是薛太太,说不得也将家事托付给三姨娘呢。”

五儿笑而不语。当日做姑娘时,薛太太可是与三姑娘不大对付来着,此番又怎好开口央求三姑娘?

……

东路院,自是与先前的东跨院不同。因客院保留了下来,是以新东路院便成了前二进、后三进的格局。早前的梦坡斋自是拆掉后囊括其中。

这会子宝钗自是愁眉苦脸,一旁薛姨妈正说教着。

“相夫教子,可没说只让你教子,你瞧瞧,远哥儿这几日脸色不大对,那是生你的气呢。”

宝钗苦闷道:“妈妈说得轻巧,两个姐儿一个哥儿,我每日家又要打理营生、庶务,哪里还得空去管夫君?”

“那也得管!”薛姨妈抢白一声儿,随即压低声音道:“孩儿生下来都是讨债的,远哥儿才会与你厮守一生。这会子情分就淡了,过个十年八年的可还了得?莫忘了你姨母、姨夫。”

宝钗道:“那不如……让琴丫头——”

“不行!”薛姨妈断然否决。

宝钗叹息一声,两声一摊,道:“这也不是,那也不行,我是没法子了。”

薛姨妈思量一会子,道:“莺儿心思太多,香菱又心思太少……不若你求了三丫头?”

“不可!”宝钗忙摇头道:“家中姊妹,我与三妹妹不大亲近。”顿了顿,又道:“有了三妹妹打理,红玉倒是闲暇了……不若我去了二姐姐,让其暂且将红玉送过来?”

“行吧。”薛姨妈不置可否,心下不大满意,道:“你啊,做事没个章法,帮了云丫头有何用?”

宝钗瘪嘴不语。过得须臾,薛姨妈又试探道:“你嫂子……颇得意大姐儿,左右都是姓薛,不若往后让你嫂子带着大姐儿?”

宝钗心下不舍,又念及曹氏不易,便不忍拒绝。于是说道:“要不再让我带一年?等大姐儿大一些再交给嫂子?”

薛姨妈哂道:“这会子刚好,还不大记事儿呢。若是再过一年,只怕抱过去见天便要朝着要娘亲了。”

宝钗瘪嘴,也知是这般道理,思量一番便道:“那我回头儿跟夫君计较了再说。”

恰此时莺儿入内,道:“太太,老爷领着两位太太打宫里出来了!”

宝钗起身,将怀中大哥儿交给奶嬷嬷,落地略略拾掇,道:“妈妈且歇着,稍后再去荣禧堂。”

薛姨妈应下,宝钗扭身出了梢间,不一刻到得堂中。待绕过屏风时,余光扫量一眼,便见堂中额匾赫然题着“荣祯堂”三个大字。

出了正房,不一刻过穿堂到得中路院,遥遥便见陈斯远领着迎春、黛玉过仪门而来,又有几个丫鬟捧了不少赏赐。

宝钗心下艳羡,面上却不显,笑吟吟上前一福,接了陈斯远,又与迎春、黛玉好一番契阔。

迎春一如既往,反倒是黛玉一直眼珠乱转,显是心里憋着促狭呢。

二人是手帕交,宝钗见此便道:“林丫头又憋了什么坏?”

黛玉笑道:“哪里就坏了?不过是太妃赏了我两匣子宫花,我自个儿也戴不了那般多,正琢磨着回头儿四下散散呢。”

宝钗瞠目,忽而想起数年前因着宫花一事黛玉跟周瑞家的使了小性子……俄而,乐不可支掩口道:“林丫头真真儿小性儿!”

黛玉哼哼一声儿,道:“宝姐姐恁地小瞧人?这回都散出去,我一朵不留!”

黛玉说到做到,果然将两匣子宫花散了个干净。众姬妾都领黛玉的好儿,偏宝姐姐一个劲儿地笑话其小心眼。

初一日,陈斯远留宿荣祯堂。宝姐姐到底听了薛姨妈的话,再不去惦记三个孩儿,只一心答对陈斯远。这一夜小夫妻琴瑟和鸣,自不多言。

到得初二日,陈斯远与二姐姐迎春一道儿乘车去了邢夫人处。不知怎地,邢夫人面色古怪,错非迎春就在身旁,只怕便要扯了陈斯远说道一番。

待好不容易迎春被巧姐儿拖了去,邢夫人这才厉声教训道:“好个小贼,这回看你怎么办?”

陈斯远浑不在意道:“又怎么了?”

邢夫人咬牙道:“你说怎么了?平儿……又有了!”

噗地一口茶喷出,陈斯远面上悻悻,挠头道:“不能啊,每回临门我都抽身而退了。”

邢夫人道:“这等事儿怎好说?如今只怕都有两个月了,再用虎狼之药,只怕就要伤了身子骨。”

陈斯远叹道:“那该如何是好?”

邢夫人哼哼两声儿,这才道:“罢了,左右她平素不露面,且遮掩着吧,还能有人巴巴儿登门揭破不成?”

陈斯远没急着应承,反而说道:“说罢,这回你想要什么?”

邢夫人瞬间破功,讪讪道:“这不是四哥儿也大了,我寻思着岳将军班师回朝……听闻你跟岳将军颇有私交,不若撮合一番,让四哥儿拜了岳将军做师父?”

“呸!这等美事儿我还想呢!你就别做梦了,岳将军如今闭门谢客,谁都不见。且等起闲赋几年再说吧。”

邢夫人不依不饶道:“那可说好了,别过几年你又敷衍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

邢夫人得偿所愿,又媚眼如丝道:“那……过几日咱们往大格子巷去?”

陈斯远哼哼着应下,这才算是答对了邢夫人。

……

翻过天来,陈斯远又领着探春往贾政处去。

许是心思转了过来,傅秋芳面上没了苦闷,笑着答对陈斯远与探春,又抱了贾璋与便宜孙女儿出来见二人。

孙女儿哪儿来的?自是宝玉、夏金桂所生。如今一死一失踪,留下的女儿可不就要傅秋芳养着。

席间贾政心事重重,几番张口欲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斯远以为其惦记宝玉,便道:“二叔,宝兄弟的事儿,我已请了六扇门多加扫听,若有准信儿,定然登门来报。”

“不是,”贾政摇头道:“腊月二十九才得的信儿,太太……过世了。”

陈斯远与探春相识一眼,俱都心下五味杂陈。王夫人身子不算好,又上了年岁,流放到白山黑水,能熬到今日已算不易。

贾政道:“到底是入罪之人,咱们关起门来祭拜一番也就是了。待丧期过了,老夫有意抬秋芳为正室。”

无怪傅秋芳脸色好了许多,敢情是上位了!

探春为出嫁女,虽也要服丧,却没那般多规矩。因与关外千里迢迢,贾政便计较着打发个下人往关外走一遭,就地安葬了王夫人,其后再在此间立个衣冠冢。

二人夫妻情分早就没了,能如此也是因着贾政方正之故。

回程路上,陈斯远与探春两个唏嘘不已,只道人生无常。

却不想,这个年注定不太平。到得正月初五,便有京郊慈悲庵的女尼慌慌张张登门求见探春,见了面便急切道:“女善信,令堂不见了。”

探春纳罕不已:“我姨娘怎地了?”

女尼面色古怪道:“京中有个走口外生意的财主,其妻亡故,每岁必到慈悲庵做法事祭拜。谁知十月里见过令堂,也不知怎地二人就凑在了一处……”

探春瞠目结舌:“你是说我姨娘……与人私奔了?”

女尼默然颔首,探春只觉胸中憋闷,一股郁郁之气不知如何发泄。想想赵姨娘的性子,这倒是她能做得出来的。可是她自个儿爽快了,这叫自个儿如何自处呢?

俄而,探春方才暗自庆幸,亏得还有个王夫人在,否则自个儿是真真儿没法儿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