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氏召慕容盛夫妇入宫。
自从兰珍受伤归来以后,她就不再骑马了,只坐肩舆。慕容盛也陪她坐肩舆。晋国经历了大变乱之后,儒教思想渐渐失去了主导地位,代之以奥秘深远的玄学,以摆脱士人们对自己性命朝不保夕的恐怖。也就是因为玄学的盛行,才会出现肩舆。士人们追求定和静,贵族与名士们常乘肩舆出行,这种风气流传到了北方。肩舆的舆厢像一座小屋子,前边有门。四人抬乘,使坐肩舆的人不受日晒雨淋,非常舒服。
肩舆直抬进宫里。
燕国皇宫的正宫,乙氏戴着黄金步摇冠,身穿绣凤深衣,正和慕舆絮雨聊天。乙氏一见到兰珍夫妇,非常高兴。她让他们夫妇二人坐在自己身边,一长一短地问话。这个慈祥的老妇人看得出女儿是幸福的。乙氏想:她就喜欢盛哥儿,这叫缘分吧?
兰瑨在帘下逗弄了一会儿画眉,自己掀帘进来了。她见到慕容盛,先是一怔,然后问了一句:“盛哥儿知道阿奇最近如何吗?”
慕容盛说:“我只知道他在建安城,别的不知。”
兰瑨黯然,“我以为你知道。”
慕容盛略有心虚:“我不知道。”
兰瑨点点头,不说话了。
“近来无事,我要你们陪我一起听一回宣讲。”乙氏说。
兰珍一听,迟疑道:“我听就行了,阿盛一个大男人,谁耐烦听那些?”
“谁说我不爱听?我早就想听了。”慕容盛忙说。
乙氏说:“你看人家阿盛,多知礼。”
这时,从屏后走出一个白眉僧人,灰色僧袍上挂着一串念珠,他先合什诵道:“佛经说:‘人生死如车轮,展转相生,无有绝时。’那先言:‘人从眼、万物、色识既觉知,是三事合。’施主,请听贫僧开讲。”
乙氏凝神倾听。
“从合生苦乐,从苦乐生恩爱,从恩爱生贪欲,从贪欲生因有致,从因生作善恶,从善恶便生。”他的声音激扬起来:“从合生苦乐,从苦乐生恩爱。从恩爱生贪欲,从贪欲生因有致,从因生作善恶,从善恶便生。不知不觉,无有合无有苦乐,不生不老,不老不病,不病不死,不死不愁,不愁不哭,不哭不心内痛。”
“从合生苦乐,从苦乐生恩爱,从恩爱生贪欲,从贪欲生因有致,从因生作善恶,从善恶便生。”慕容盛默念道。他想:我和兰珍,是不是这样呢?
慕容盛不会被一个女子的美貌所惑。但是,他被兰珍的人品和精神所感动。她不在乎他的身份,对他一如既往地好。和她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就会产生信赖的感觉。她的相貌非常惹人注目,不化妆也缤纷如上元夜的焰火。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女子,会执着地爱一个人?她微笑背后的冷淡,让燕国所有的男子望而却步。而她却信任他!帮助他!搭救他!他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爱他。
而兰珍却在想:她救他保护他,为他的生存花尽心思。她想和他长相厮守。她相信他智勇双全,但决无心机,她相信他回龙城是为了爱情,为了能够回到自己身边来。她相信自己能够淡化他心里的仇恨,最终忘记仇恨。
慕舆絮雨却能看清楚这一切,看清楚现在和将来。她是女人中的智者,用女人的细腻与敏感来感知这压抑,这痛苦,这罪恶,这奋争,那未来的风暴。她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不做害慕容盛的事,也不做害兰汗的事。在风云变幻的政治斗争中,她变得更圆滑,也可以说更消极。
只因为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当慕舆絮雨还是个少女的时候,她以聪明伶俐,性格温婉而被各部族首领内定为自己儿子的妻子候选人。可是,她却因此而名动九重,被选进大燕后宫。她和慕容盛有着一种友谊,彼此之间深埋心中的默契。此时此刻,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
只听白眉僧人说:“女施主想听哪些佛经故事?”
“都有什么故事?”乙氏问。
“十奢王缘,弃老国缘,莲花夫人缘,鹿女夫人缘,帝释问事缘,祀树神缘。”
“你上回讲的给甘蔗浇水的故事是哪部经文?”
“那是《百喻经》。”
于是白眉僧人抑扬顿挫地讲起《百喻经》来,听得乙氏不住地点头叹息。
正在这时,侍者进来,悄悄向慕容盛说了几句话,慕容盛站起来向乙氏告辞:“我军中有事,先走一步。”
乙氏说:“若事完了,还来我这里。”
慕容盛点点头,向慕舆絮雨微一点首。
兰珍看着他掀帘出去,若有所失。慕舆絮雨对这一切洞若观火,知道他们的感情进一步发展了。
慕容盛骑马去军营的途中,在道路旁见到了一身灰衣的宋赤眉。他上前,说:“段小姐在桃花庵等你。”
慕容盛于是改道桃花庵。
在桃花庵中,他见到了一身素服的段莲。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夕色把她头上的白色的笼冠映成了淡红色。她眼神幽幽地,“段机将军有信来。”
“嗯。”慕容盛说。
“段机回龙城助我们。”段莲轻轻地说。
前将军段机是段氏族人,和段速骨是族兄弟。段速骨叛乱时,他出兵在外,不曾参与其事,所以未被株连。但是听说段氏的大族长被诛,段机心里怎能踏实?慕容盛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让段莲写信去联络他。
“太好了!”慕容盛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天。”他对段莲说:“谢谢你!”
段莲站在浅红色的帏帘前,她的目光闪闪烁烁,看着曾和自己相爱过的男子。他的身材依然挺拔,他的态度依然骄傲。她突然生起了一种征服的欲望,她要他的心。她要他为了她不顾一切。
“莲姐,”只听他说:“多谢你相助。我要走了。”
段莲拉住他。她那浓郁的香粉味充溢了他的胸膛。
“你如此不看重你我之间的缘分?”
慕容盛意外地说:“你?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我错了,你敬重兰珍却看不起我。但是我们身上负有血海深仇。你最终还会和我走到一起,对吗?”
这时,天际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看!你走不了了。”段莲说。她的瞳仁里映出的情景是在一片很绿很绿的草丛里,大自然里,他和她自自然然地手拉着手走进草丛深处。
雨下了起来,一片白濛濛。雨雾被风吹进窗内,清新扑人面目。
段莲一个转身,迎向雨雾,说:“愿思为莞席,在下蔽匡床。愿为罗衾帱,在上卫风霜。”
慕容盛说:“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段莲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两人并立在窗前。雨丝飞,风送入窗,轻扑人面。
慕容盛看着窗外,说:“那你想过没有,若是事情被他们发现了,我们将……”
段莲说:“天道幽远,谁能预知未来?”她转身面对他,紧贴他的胸膛。
慕容盛后退一步。
拉开距离。
段莲吃惊地睁大眼睛:“阿盛?”
他们之间终于有距离。
她流泪。
窗外,被风吹落的黄花一堆堆的,憔悴着,在风里打着旋儿!
她满是泪光的脸就如摇动着夕色的潋滟湖面,憔悴的面庞如半凋的菊花,人比黄花瘦。
窗外,熔金般的落日,映射着沉沉的暮云,使他们的衣裳染上金红的光影。
他们相对无语。
半晌,段莲掩面而泣,“我希望你骂我!恨我!可就是别不理我!”
慕容盛似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感情,而段莲在继续迫近他。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我背弃你!我恨我自己!我不容于世!”她有点儿疯狂:“我无地自容!”
慕容盛无语。他知道她旧情仍在,所以任由她投入自己的怀中。虽然中间隔了许多故事,许多艰辛的离别。但这身体互相接触的一瞬就像是重逢。
在自责的泪眼中,她想:我不该放弃他。我怎能放弃他?
慕容盛轻轻把她搂在胸前,说:“段莲,段莲!”
段莲慢慢安静下来,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他说:“我没有在意。”
若是在意世间的人对自己的每一次伤害,那还不累死了?!索性不在意,心平气和为好。
段莲说:“你不介意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仍然来找我。我真的……”
“我对你的过失,何曾真的介意过?”他安慰她。
段莲破涕为笑,“你为何不在意?是心胸开阔吗?”
“本来我也在意。只是近来多历生死,复读佛经,明白‘众生无我,苦乐随缘。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道理。”
他被命运煎迫——那恐惧,那爱恋,那绝望,那无奈。强颜欢笑,只为明天不用害怕。
他们没有注意到窗外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兰难的眼睛!
兰难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个人,这分明是一对璧人。兰难慢慢滑坐在地上,自语:“女人!这就是女人!”他跳起来,大叫一声:“女人不可信!”向远处跑去,消失在茫茫雨雾里。
兰难向前跑着,雨越下越大,雨水沾湿了他的眉毛,使他睁不开眼睛。他看不清楚道路,一跤摔倒在泥水里,兰难伏在泥水里,脑海中闪过段莲温情脉脉的模样,让他心痛如绞!
不久之后,庐山东林寺出现了一个僧人,他身材魁梧,目光炯炯。持帚扫山门的时候,会抬眼凝望北方。
兰苑兰珍的寝室,月洞门后的厚重帏幕后面,慕容盛揭开细布,一口巨大的彩绘漆棺呈现在他眼前。慕容盛脸上露出喜色,他用手抚摸着棺盖,好像在检查自己的卧具。
“你在想什么?”兰珍走过来。
“我在想,这是我们百年以后的家。”慕容盛说:“我和你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一种木材的馨香飘荡在身周,他此时此刻真正的不怕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真的不怕吗?站在棺前,生之疲累与死之宁静做一对比,不如归去。
棺内的漆画富丽堂皇。板面朱漆,上书墨字。但是他与她,天河相隔。
兰珍把他的手拉向自己的腹部,柔情无限地说:“这里面有你的孩子!”
慕容盛的手被她牵引着,他果然感觉到了她怀的那个小小生命!这是他和她的孩子!这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脉,想到这里他全身如虚脱了一般,难道他将来告诉自己的这个孩子,是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外祖吗?
兰珍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你怎么了?你脸色可不好!”
慕容盛轻轻拿开她抚在他额上的手,说:“我没事!”他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相信有来生吗?”不等她回答,自己说:“我相信有来生。一定有来生。因为有来生,我今生无畏。”
兰珍看着他,温柔地说:“不管今生,还是来生,我都爱你。”
慕容盛不敢看她,他正在制造着不幸。撕心的痛苦充满了他的感觉,他紧紧抱住她,低喊了一声:“兰珍!”
现在慕容盛的真正大敌是兰珍,因为她动摇了他复仇的意志。他要让自己狠下心,狠下心!他的血海深仇几乎被她的爱所动摇。
所以他要离开她!自己身边的女人。
于是他对兰珍说,为了能让怀孕的兰珍得到充分的休息,需遵守古礼分房而睡,自己要搬到惠风楼去。
在惠风楼,慕容盛去读书,企图以读书忘了兰珍。他刻苦的程度近乎自我折磨,对身边的兰蝶也视而不见。
一天夜晚,他坐在窗前看书,兰蝶在一旁悄悄地看他。她心想:如果我一生都能和他在一起,那有多好!接着她马上否定这个想法,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然后她又问自己,为什么不可能发生?为什么不可能发生?
她无数次用热切的眼神看向他,每次都被他平静的表情堵住了,这使她自惭形秽,并为心里的念头而痛苦不已。
兰蝶问他:“殿下读的是什么书?”
“这是《墨子》,《韩非子》。”慕容盛指着书案上的书册说:“都是汉人写的。”
“写的是什么?”
“是一些道理,”慕容盛说:“墨子主张仁爱,兼攻。韩非子主张以法治天下。”正说着,最后一枝蜡烛也灭了。
“是我的错,”兰蝶说:“没有多备几枝蜡烛。”
“我也该睡了。”慕容盛站起来。他机警地反手抓住剑柄,说:“谁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兰珍走进来。
三人僵立。
兰珍一眼看见了站在他身边的兰蝶。她虽然脸上戴着面具,却广袖长裙,衣袂飘飘,跳舞的身材让人看了就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这一霎三人都惊慌失措,都不知该如何去解释,去面对。
兰珍首先反应过来,她怒不可遏。
“摘下你的面具!”兰珍对兰蝶说:“让我看看你是何等人。”她努力使自己平静。
兰蝶惊叫一声,向后退。
慕容盛护住她。
兰珍喝道:“好!慕容盛!你竟然为了她,为了她——”
慕容盛见误会已成,索性说:“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不可救药!我贪恋女色!我辜负你的真情。”只要她恨他,他心里的重负就会减轻许多。
他崇敬的屈原,有着高洁的志向。屈原作《九歌》!屈原作《离骚》!屈原骂楚怀王!屈原骂南后!屈原不委屈自己!他披着香花和绿草而自沉。屈原活得有原则,有人格,这就是他为何能被千古传颂的原因。而人活着,哪一个能做到这样?他也崇拜曹植,因为曹植靠近诗与纯真,曾用那么优美的文笔写了《洛神赋》。毫不向世人掩饰自己心中沸腾的情感。
而他慕容盛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与仇人的女儿周旋,却又情不自禁地爱上了她。一边是仇恨与道义,一边是良心和爱情。他不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要对自己的家族负责,也要对妻子和自己的感情负责。
面对一场已渐渐扭曲人性的复仇,面对着越来越难以割舍的爱情,慕容盛只觉自己不堪重负。在矛盾中,在痛苦中生活着。
一辈子混混沌沌地活着,看不清快乐也看不清痛苦,这样不能不说是种幸福。当越接近人生精彩的一面,越发现人世的残酷。
“你!”兰珍瞪着他,眼中满是酸痛和无可奈何。她猛上前,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咬下去!慕容盛悸动了一下,却不躲,任她咬。过了一会儿,兰珍抬起头。
慕容盛后退一步,手捂住伤处,伤处青紫一片。他心里说:我愿被你伤害!你伤害我越重我越欢喜。我的感情我的心意,都交托给你。你还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怎么能这样伤害我?!”兰珍心痛,用手捂住腹部。好像受伤的是她而不是他。慕容盛脸上闪过一丝惊惶。
伤心是一种怎样的疼?不知道。伤心后引起的疼痛只可以用情的药去涂抹。伤心后血液浸渍的心脏是不是会留下伤口?
他和她一时无言。
“你们这是噬臂之盟!”在一旁的兰蝶走上前说。
见二人惊诧地看着她,兰蝶轻盈地走上前,说:“兰小姐在你手臂上留下印迹,你们今生今世,两心相知,此情不变。”她心里在说:我知道你们是相爱的,不管将来如何,现在不要痛苦。兰珍你不要误会我,虽然我和你一样喜欢他,可我从没想过和他在一起。这个世上他最看重的就是你。你不要自苦!这些话在心里盘旋,虽然没有说出,可兰珍从她清澄无比的眸子里明白了一些什么。
“和他回去吧,你要相信他,他真的是对你真心一片。”兰蝶对兰珍说。
兰珍悸动了一下,惘然说:“真心一片?”她看了看兰蝶的眼神,眼中一片纯真,那是丝毫不作伪的!没有暧昧。她的心开始如二月冰封的泥土,慢慢融化了。
兰蝶把他们推到门口。
门在兰珍和慕容盛身后关闭,他和她面面相觑。
兰蝶关闭门,靠在门上,想:好了,他们和好了!只要他能幸福,就好。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圣洁的笑意。
门外,慕容盛手扶门框,疲惫地对兰珍说:“我们回家吧!”
从惠风楼回来,进了兰苑的房门,兰珍的笑容里含着苦涩,对他说:“我看她看你的神情,那般殷殷寄望的。她是你的什么人?”
慕容盛却不回头,只默默眺望着窗外那片如冰的月。云渐散,月一丝丝的明朗了。
兰珍沉默了。
慕容盛说:“她是我的红颜知己。”
兰珍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说:“她是你的红颜知己,我呢?”
“你是我的妻子,我生命里惟一的女人。”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清冷淡漠的笑容,随着月光在瞬间化开了,说:“因为我娶了你,而如今—我爱了你。”
夜晚,兰珍和他在一起,缠绵中兰珍说:“阿盛你不要离开我!我真的怕你会离开我。”
荧惑入侵井宿,有消息传来,南燕王慕容德自滑台城出兵,浩浩荡荡杀奔龙城而来。他打的是为天王慕容宝报仇的旗号。
兰汗急召兰穆前来大殿议事。
不多时,兰穆来了。他步履从容,眼中闪着机智的光芒。
兰汗一见他,心里就宽了几分,说:“你知道慕容德发兵的事吗?”
“知道。”兰穆答。
“慕容德打着为天王慕容宝复仇的旗号而来,只怕不易退兵。”他对这个足智多谋的儿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忧虑。
兰穆镇定自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惧哉?”
兰汗下了御座,走了几步,说:“好!朕亲自率兵打退慕容德。”
兰穆说:“父王若去和慕容德对阵,只怕对方士气大振而己方心虚气短。”
“为何?”兰汗不解。
兰穆坐在大殿的一侧,眼望着内殿里燃起的巨烛,里面传来慕舆絮雨督着宫女们安排晚膳的声音。他一时走神,见兰汗问,忙答:“燕国多为慕容氏旧部,慕容德说为天王报仇,合乎人意。而父王登位未久,人心未顺,此去出征,胜负之数不可预料。”
听了他这一番话,兰汗对自己出征更没有把握了。他说:“依你看来,朝中何人可退慕容德大军?”
“只有一人最合适,就是慕容盛。”面对兰汗疑惑的目光,他说:“慕容盛是天王慕容宝之子,由他去退慕容德大军,可以说是再好没有!”
“好!”兰汗赞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果然智计无双。”他又一想,说:“慕容盛出兵是名正言顺了,可万一他倒戈怎么办?”
沉沉的帷幕后,慕舆絮雨露出半面,兰穆一眼看见,心驰神往。这时兰汗叫他,他忙把目光收回来。
“他不会倒戈!慕容德自立之事已令他与慕容德势同水火。也可派随军参军去,看住他。”兰穆说。
兰汗说:“好吧!这次派阿盛去,也可看出他对朕是不是忠心。如果他趁此机会投奔了慕容德,那兰珍也就可以死心了。”
两人对看一眼,心中都在想,有碍于兰珍这层关系,对慕容盛无可奈何。若是他自动离开兰珍最好了,那就可以明着对付他。
金鸡唱晓,金殿外的石栏杆旁边,兰穆和苏超说了半天话,苏超连连点头。然后随众臣鱼贯入朝。
大殿上,兰汗在御座上坐定,以焦急的口吻对朝臣们说:“叛逆慕容德已从滑台发兵,烽火燃起,众卿何人愿率兵退敌?”
苏超出班奏道:“我朝有一人,此人深知行兵要旨,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用他带兵,慕容德之围可解!”
“此人是谁?”兰汗说。
“就是前朝的征北将军,我朝的侍中慕容盛。”苏超一说,众人都十分惊诧。
有的大臣心里在暗暗骂苏超缺德。
苏超见无人响应,说:“昔日孙膑以残疾之躯用计马陵血耻,姜尚出征朝歌伐纣时年已八十一岁,慕容侍中正当青年,为何不可出征?”他这番话暗含着孙膑是个残疾人都能打胜仗,你慕容盛就算不能动武了也照样能上战场!
慕容盛早已知道南燕王慕容德出兵的事,慕容德一举事,对自己的报仇计划是一个阻碍。而一旦刀兵并举,死的都是燕国人,只怕要大伤燕国元气。
于是他走上前去,说:“陛下放心,我愿领兵前往滑台,与慕容德一决生死!”
兰汗没想到慕容盛这么痛快就接了令,不禁怔了一怔,说:“你能去吗?”
慕容盛说:“为国效命,请给我这个机会。”
兰汗眼神中带着赞许,说:“好,很好。”
兰穆带点深思的眼光看着他,没有说话。正好慕容盛和他目光相对,兰穆低下头。
苏超说:“好,果然爽快!真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慕容将军,你愿谁和你一同前去,做随军参军呢?”
慕容盛微微一笑,说:“自然是你苏将军,别人我可不敢用。”
于是兰汗下旨:慕容盛为统军将军,苏超为随军参军,即日前往滑台。
出征那天,兰珍亲自送他到城外。
“你怎么来了?”慕容盛下马,携着她的手走到远处。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风吹动着她的发丝。远处是一片绿色的天地交接处。
“我看到了风上有血的印迹,听到了风中传来喊杀的声音。”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说:“答应我,不管你爱不爱我,你都要活着回来见我!”
“我当然爱你!”慕容盛温柔地为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怎么总是不信我?”
风渐冷,兰珍微微咳嗽,慕容盛脱下战袍为她披上。
兰珍说:“看我,多没用!已经未老先衰了。”
慕容盛深情地凝视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着:你这是为我,全是因为我!
兰珍不觉,依然在说:“我多羡慕你能上战场,我伤得很重,只怕连马也不能骑了。”她像个妻子,在絮絮地向自己的丈夫说着话,却不知道触动了慕容盛心里的痛处。
慕容盛猛地拥她入怀,“别说了,兰珍!今生我不能赎回我的罪过,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个罪人。”
她被他沉重的温情淹没了!那令她惊喜的柔情使她忘了琢磨他话中含义。
晨光静寂中,数万军兵静静地在等待他!刀光刺眼。
慕容盛站起身来,说:“我要走了!”
兰珍仰脸看着他,说:“你要走了?你多保重。”
他终于掉头而去。她看着他跑远,轻捷地飞身上马。
大地如滚过一阵雷声,马蹄声远去了。
刀剑的碰撞声渐渐远去了,兰珍极目远眺,她的心被一种离愁无可避免的控制。
南燕王慕容德的大军已经离开滑台,正在攻打乞活堡。他留下从弟鲁阳王慕容和留守滑台。
慕容盛的大军在离乞活堡三十里以外扎下营寨,按兵不动。
苏超走进帅帐,说:“将军何故不趁势进军?”
只见慕容盛半靠在毡毯上,见他进来也不起身。
“难道是畏战?”苏超咄咄逼人。
慕容盛说:“我正要以你为先锋,率前锋军去解乞活堡之围。”
“让我率兵去?”苏超瞪大眼睛。
“是啊,你不去谁去?”慕容盛说。
苏超拍了拍自己养得肥胖的肚子,说:“你看我多日不上阵,刀马生疏,不能前去。”
“你敢抗命?”慕容盛脸一板,说:“难道是畏战?”
苏超一惊,想起自己过去暗害他的事来,心说坏了!他要寻机报复了。哭丧着脸说:“只要将军不要我去冲锋陷阵,我苏超感激无地。”
慕容盛说:“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苏超吓坏了:“将军,我可不是存心害你。都是太子指使的!”
慕容盛站起来,说:“以往之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苏将军不要惊慌。”
苏超说:“是,是。下官一切全听将军吩咐,望将军带我军打胜仗。”
听他这样说,慕容盛冷笑一声,说:“那好,我要入城一趟,你坐镇军中,不得有失。”
“是,可是——”
慕容盛瞪他一眼,说:“你想跟我去吗?”
苏超忙说:“不,不!将军请自便。”
在滑台城里,长史李辩的府中。李辩正在自己家的内室里逗弄自己的小儿子。他的家在滑台城西,一座两进的院落,他的妻子很能持家,把院落收拾得十分精雅。
李辩为人办事精干,熟读书史,向来得南燕王慕容德的信任。
忽有人来报:“征北将军在外求见。”
“哪个征北将军?”李辩问。
“征北将军慕容盛啊!”侍从十分奇怪,他曾随慕容盛和北魏作战,对他很尊敬,仍以旧时称谓。
李辩十分恐慌,“他带了多少兵马?”
“只带了一名随从。”
李辩放下心来,说:“请他进来。”
长史李辩早就在恐慌,当初段速骨之乱天王慕容宝到黎阳城的时候,他曾劝鲁阳王慕容和接纳他。慕容和不同意。此事给李辩心里留下一个很深的阴影。没想到的是,天王慕容宝之子长乐王慕容盛会亲自前来找自己。
这时,慕容盛一身便服,出现在门口。
“殿下光降,有失远迎!”李辩是慕容垂的臣子,他还是习惯地称慕容盛为殿下。
慕容盛含笑说:“盛与长史大人一别,忽忽有一年矣!如今阵前交兵,大人能不忘前情,盛心中甚慰!”
两人相对坐下。
侍从献上香茗。李辩说:“殿下请喝茶。”
李辩屏退左右,马上换了一种语气,“殿下微服入城来找我,是想送我李辩一个大功劳吗?”
慕容盛微笑着说:“这要看李大人怎么办了!把我交给范阳王,当然是一件大功劳。可是,你想过没有?他们会想,慕容盛入城,为何别的人不找,偏偏来找你李大人呢?”
李辩脸色变得苍白。
慕容盛接着说:“若是李大人不是做贼心虚,何做此举?”
李辩越发无话。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范阳王此人我知道,他就算知道我来了,也不会趁此机会杀我,令天下人耻笑。”慕容盛说着,站起身来,“我来是和长史大人商议一件大事的。既是大人心有他念,我还是走了吧!”
“不,殿下别走。”李辩连忙拦住。
“我闻听当初天王陛下来黎阳城的时候,李大人有意让我们入城,后来此事被鲁阳王所阻。”慕容盛目光锐利。
“啊,是。”李辩心想你用这件事来要胁我。为了保住性命,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慕容盛知道他动了杀机,微笑着说:“大人勿惊!我并无恶意。只是此来想让大人立一番功业。”
李辩紧盯着他。
“慕容德出兵在外,留下鲁阳王慕容和镇守滑台城,这是个大好机会,不如杀了他,把滑台城献给北魏。长史大人从此可以无忧了!”慕容盛紧逼一句,“否则,我的手下立即把你当年欲迎天王入城的事函致范阳王。”
李辩瞪了他一会儿,才说:“这对你又有何好处?”
“好处当然有!”慕容盛说:“我不愿和慕容德交兵,但是也必须让他退兵。他现在攻打乞活堡,只要你一起事,他必然回师救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李辩笑道:“好计!不过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是‘不战而驱人之兵’!”
两人同时大笑。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眼交换了心意。
南燕王慕容德在前线亲冒矢石,攻打乞活堡。突然后院起火,探马来报,说长史李辩杀了鲁阳王慕容和,把滑台献给了北魏。这不异一个晴天霹雳。慕容德马上与北地王慕容钟商议,立即回师,要从北魏手中夺回滑台。
南燕王慕容德正欲回师,却被尚书潘聪拦住马头,他说:“大王哪里去?”
“当然是夺回滑台!”慕容德说。
都城被夺,他心急如焚。
尚书潘聪摇了摇头,说:“滑台北有魏国,西有秦国,南有晋国,不宜做都城。我们从魏人手中夺城,也大是不易!”
黄门侍郎张华说:“彭城是楚霸王的旧都,我们可去占据彭城。”
北地王慕容钟说:“不行!我们还是去把滑台夺回来!”
潘聪说:“滑台已不能再夺,魏人定是在那里严阵以待。彭城是晋国的重镇,很难攻下来。我看应该向青州进军。青州沃野千里,左有广阔的大海,右有险要的山河,广固城地势险峻,城池坚固,是理想的都城。”
慕容德在马上想了想,说:“潘尚书之言深合朕心。我们去青州。”
于是,南燕天王慕容德率领大军及亲信部属一路南下去青州。
大军一连走了几天。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慕容德在马背上想着心事。这时探马来报:“大王!前面出现大军拦路。”
前方山坡上出现一支人马。慕容德定睛一看,见旗号是慕容家族的,不禁大为诧异。
只见旗后转出一骑,他缓缓从山坡上下来,是慕容盛。
两人目光相遇了,慕容德说:“是你?长乐王。”
慕容盛在马上为礼,“范阳王,此去广固,一路多风雨,君宜保重。”他们用的都是旧时称呼。
慕容德一见是他,真是怒火焚胸,但是他素有涵养,所以只是淡淡地说:“没有想到我们又见面了!”他提高声音:“我们同姓慕容,却要对阵疆场!滑台之变是你策划的,是不是?”他已经从探马处得知了一切。
“我也是为慕容部族保存实力,可以说是珍惜你多年的英名!”慕容盛十分诚恳。
“承教了!”慕容德略带嘲讽地说:“你和兰汗果然翁婿同心,可喜可贺!”
慕容盛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是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北地王慕容钟催马上前,南燕王慕容德不及喝止他,他已经催马冲入敌阵当中。长刀一闪!而慕容盛反应极快,已经避开。
在两马交错之时,慕容钟恶狠狠地对慕容盛说:“燕国的大皇子,长乐王殿下,英名播于世间,真是了不起!你如今很了不起啊!”
周围的人,将士们都惊怔住。慕容钟的话如一把锋利的刀刺向他们的主将。
“来吧!如果你还是慕容世家的子孙,就和我一决生死!让我亲手杀了你。你也没有面目活在世间。”慕容钟等着,等着那曾令他束手就擒时的好身手。他手中的长刀迎着日光缓缓收紧。
却见慕容盛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般,手一挥,率领的大军潮水般退去。
南燕王慕容德迁都广固,挥军青州,打败了晋朝军队,重建南燕王朝。
慕容盛班师回朝,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寨。他把大军留在城外,自己单骑入城,交还了兵权。
左将军苏超已被他先一步派往龙城告捷,他见到兰穆,两人十分沮丧。
乙氏十分高兴。她在兰府里对兰汗说:“阿盛没有负你之重望,真是个好孩子!”
兰珍更是高兴,但她没说什么。兰瑨在一旁打趣:“你郎君兵不血刃,出师大捷。你心里不知怎么样的乐呢?”
“大王,”乙氏说:“有功不赏,则令不行。我建议恢复阿盛的爵位。”
兰汗对乙氏说:“这回我是真正的放心了,阿盛没有背叛我。”他沉吟:“至于长乐王封号,还是不能给他。”
兰汗在铁骑军的簇拥之下,催动座下良马,从兰府到皇宫。
大权在手,朝野皆畏的左将军苏超陪同他走在长街上。
“大王!”苏超说:“前些日子你生病,太子处理奏章和军务,都很得体。”
昌黎王兰汗点点头。
苏超大着胆子说:“难道大王真的不想称帝吗?”
前些时兰汗曾要称帝,后来只是封兰穆为大燕太子,自己并没有称帝。
兰汗说:“曹孟德曾说:‘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本王也有此心啊!”
苏超说:“周文王身为商臣,不敢称帝。他的儿子姬发终于灭了商纣,您想效周文王?”
兰汗微笑不语。
“可是,您的情形又与周文王有所不同。”苏超说:“攻陷朝歌者是周武王!可燕国君主是您亲手所杀,这……”
“这几日,我在病中想了许多事,想了燕国君主对我的种种好处。”兰汗说:“我可以称帝,但是将来要让兰珍和阿盛的儿子继承我的帝位,我心才安。”
苏超吃了一惊,说:“您的意思是要把江山还给慕容氏?”
“对。”兰汗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不可!”苏超断然说:“大王置兰穆太子于何地?太子为天下少见的英才,他天性机敏大胆,有着世间事皆无不可为的气魄!大王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总要传给自家后代!”
一席话说得兰汗又犹豫起来。
兰汗任命慕容盛为左丞相,掌管内官事务。
苏超气急败坏地来兰府里找兰穆:“昌黎王现在神智昏乱,要重用慕容盛,这该如何是好?”
兰穆也在为此事愁闷,见苏超来,说:“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我会遣人刺杀慕容盛于道上。”
在这一刻,他也想过兰珍,他想,兰珍会伤心一阵子,也会抱撼。但总会淡下去,因为她毕竟曾拥有过慕容盛。但是兰穆要为自己的家族负责。
“这样我就放心了!”苏超走了。
兰穆见他走了,从案上的铜香炉下取出压着的一张粉色花笺,他目光变得温柔。再一次看了看,上面是流利的簪花小楷:将军多日不至,妾心思慕,今夜有暇,盼一至为幸。
龙城外的云山上,慕舆腾豹子一样的下了马,机警地四下里看。
“十一郎!”一个人倚树站着,是慕容盛。
慕舆腾一见,心情激动。
“殿下,你瘦了!”
“你也一样。”
慕舆腾能够想象得到慕容盛在那个危机四伏的龙城里怎样如履薄冰,怎样与兰氏家族的人斗智斗力,时时刻刻戒备着。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慕容盛还陷进了感情的纠葛之中。他不知道慕容盛几次和死神擦肩而过,他不知道对兰珍的感情已经成为慕容盛心上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他们坐下,心里漾着一种温暖,友情的温暖。
“太原王慕容奇在建安发兵,与我的兵马形成合围之势,即日就进攻龙城。”慕舆腾说。
慕容盛点点头,说:“终于到了要和兰汗算总帐的时候。”
慕舆腾说:“殿下在龙城过得如何?”
慕容盛说:“以前我是被人保护的,我却觉不出来。天王、天后、众臣们他们对我好,我都当作天经地义,视为理所当然。当我孤军作战之时,这才明白情意是多么的重要。才明白活着就是一个不断索取与付出的过程。”
“告诉我,”慕舆腾说:“你打算怎么对兰珍?”
慕容盛沉默不语。山风寒彻骨。
“她是个好女子。”慕舆腾说:“如果不是遇见你,一定能幸福。”
慕容盛说:“我怕那一天的到来,我该如何面对她?”
“可是殿下,” 慕舆腾说:“要做大事,一定要狠得下心!”
“我知道,”慕容盛说:“你是想要我狠下心对付她。”他脑海中出现了兰珍美丽的脸庞,一双黑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有一次我被困在迷城里。那天夜里特别冷,”慕容盛接着说:“我被困在迷城里,不想,兰珍来了!她拼命地叫我,声音在风里抖。李旱不让我应声,我没有听他的。当我们相拥在一起,心跳声伴着心跳声,我才真正明白,我爱她!她也爱我!她当初救我不是出于她本身的什么义烈,我敢回龙城来是因为我对她的信任。她一定不让我死!我信任她。”
慕舆腾说:“既是如此,一切就听天意吧。”
两人分手,慕舆腾牵马下山,他恋恋不舍:“殿下保重!”
慕容盛说:“相信我们不久又会见面。”
后宫的花木繁盛,兰珍夫妇在乙氏的宫中欢宴。慕容盛喝多了酒,感到头昏昏沉沉,借故走出殿去,来到了殿外的高阶下,看天边月色在云影中沉浮。一大片连绵的高阁都映成银白色。这是熟悉的宫殿,因为自己在这里出生,长到十二岁才赐归长乐王府。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熟悉的人影,仿佛都在默默地望着自己。那是他故去的亲人。
他不禁向前走去。前面一片灯光,隐隐传来琴声,是《汉乐府》。他走近殿门,伫足倾听,靠在雕花的白色石柱上。
透过绿纱窗,琴声停了,“你该走了!”
“好!我再来看你。”声音十分熟悉。
“不要再让我盼望。”女子的声音,充满深切的怨慕。
“行!”男人沉稳有力的声音。
慕容盛一听,连忙紧走几步,离开了那处宫殿。他细品那几句话,蓦然悟到什么,禁不住双颊如火。
在摇晃的花木中,他见兰穆远远向这边走来。心想此时再往前走已经不妥,于是转身迎上去,“太子。”
兰穆见是他,脸上微微变色,随后又释然了,“你随兰珍来?我正要去见母亲,一起去吧!”
两人默默前行。
“阿盛,”兰穆语气是和蔼的,却不容商量:“近日城里出现了一些身份和来历不明的人。你不要再去惠风楼了,留在家中陪陪兰珍。”
慕容盛微微冷笑,心说你兰穆果然盯上我了!不让我去惠风楼,也就是不让我见旧时部下。
“好,”他马上答应,却听兰穆又说,“你的处境不安全,我对你的苦心,相信你能明白。”
“我明白。”慕容盛说。
兰穆说:“我父杀你全家,但是同样给你荣华富贵。愿你把报仇之念收起,不要自苦。凡事以自己为念,但求快乐,学会过另一种生活。”
那是不可能的,这是只要肉体而不要灵魂,他慕容盛不是这种人。
“大哥关心国事,还要为我的事费心,阿盛心里感激。”慕容盛淡淡地说了一句。
燕国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前将军段机班师回朝,兰汗为了笼络他,赐了很多金银珠宝给他。苏超私下问兰汗为何不除掉段机?兰汗说段机无罪,杀之群臣不服,会使人心不稳。段机回朝之后,立刻还兵权于兰汗,一身轻松地在家赋闲。后来索性开了一座俑作坊,整天钻在那里,制作俑人。
制佣作坊里,无数的陶俑、石俑、木俑摆在地上。匠人在紧张地劳作着,对慕容盛和李旱两人视而不见。
一人从里面走出,慕容盛认得他是段府家将。他对慕容盛说:“大人请这边来!”
转过一个石砌的小室,嘈杂声已不闻。家将说:“请大人入内。”李旱就停了步。慕容盛进了门,见壁上嵌着很多明瓦灯,将室内照如白昼。一人身穿赭色深衣,在给陶俑上色。正是前将军段机。
“哈哈!慕容侍中大驾光临,段机不曾远迎,还望恕罪。”段机放下手中陶俑,掷下笔,站起来说:“看我做的这俑可还好吗?”
慕容盛说:“见将军坊中摆设的俑琳琅满目,却风格各不相同。有的带着云梦木俑之风。有的则似是来自荆楚之地。”
“大人好眼光!”段机惊道:“俑匠是我从各地招募而来,并非龙城匠人。”
慕容盛拿起案上一个未上色的俑,此俑用质地很细的陶土做成,陶胚外部,敷一层薄薄的细泥。烧制的火候较一般陶器要高,陶胎多呈灰红色。
段机说:“大人请坐。”
“兰汗弑君篡位,如今又倒行逆施。满朝大臣皆对他又恨又怕,只需一人出来号召,就可形成声势,讨伐兰汗!”段机说。
慕容盛说:“段将军既如此坦诚相待,我再绕圈子倒显得我没有诚意了。”他靠近段机,“我已有布署。建安城的太原王、钜鹿城的慕舆腾是我安排在外的援军。城内飞虎营将士也与我同心同德。只是,如今有两点不妥处。”
段机说:“殿下但说无妨!”
“一是兰穆会对我加以暗害,我身在龙城,防不胜防。二是城内尚有飞豹营,一旦城破,两相厮杀必会损我无数鲜卑男儿,也结怨于军民,奈何?”
“这好办,”段机说:“殿下的安全由我负责。至于不想让我鲜卑男儿自相残杀,可以假传虎符之令,调兵离城。”
慕容盛大喜!“将军解我胸中垒块,平定兰逆之后,卿乃我燕国第一大功臣!”
“我段机既然奉君为主,君礼当受我一拜!”段机倒身下拜。
“不敢当!”慕容盛扶住他。
“岂有臣不拜君的?”段机大声说。
慕容盛只好松手,任他向自己拜了两拜。
段机拜罢,目光炯炯地看着慕容盛,说:“段机已行大礼,我与你已是君臣了。但要想让我段机效命,还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段将军尽管说好了!”
“长乐王铲除兰逆之后,必为大燕天王。段机拥立之功,虽保目前之富贵,可得长久吗?”段机说。
“当然,”慕容盛说:“将军不必多虑。”
段机却不言语。
慕容盛见状说:“将军是要我发誓?”
段机说:“誓言最不可信,我只相信诚意。”
慕容盛说:“什么事让我做才可体现我对将军的诚意呢?”
段机说:“段莲虽说不是我亲妹妹,但我们同是段氏一族。我要我们两家结为秦晋,他日你为天王,段莲就为天后。”言下之意段莲为天后,他段机就是国舅。段家和慕容家共掌江山。
慕容盛低头想了想,说:“段莲已有夫。”他想:我和段莲好过,是因为那时的我太单纯。认为温柔的女子就是我所能接受的,却忽略了她自私、怯懦的一面。兰珍的个性令我心生畏惧,却没想到她身上可贵的一面。
“那是她的仇人!就如兰汗的女儿并非君之佳偶一样。若君娶段莲,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我若不答应呢?”慕容盛反问。
“那么抱歉,段机引兵回辽西,不介入龙城纠纷。”
这明明是威胁了!慕容盛心中暗怒,低头暗思对策。
“大丈夫一言则决,何用考虑?”段机催促。
慕容盛一咬牙,说:“好!我答应你。”他想:为了大事我权且答应你,谁知道将来又是一个什么局面?能否复国成功很难说,你我都战死了也说不定。
段机闻言大喜,握住他的手,说:“从今后,我与君祸福与共!”
慕容盛微笑点头。没想到段莲自漆屏后走出来,他的心猛跳了一下。
“趁大家都在这里,我既为兄长,就做个证婚人,把婚事办了吧!”更没想到段机这样说。
慕容盛说:“婚姻大事,岂可草率行事?当择吉奉迎,再说我们各自还都……”
段机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和段莲成亲,我终是心存疑虑。你我成了一家人,什么事不好办?”
慕容盛说:“话是这么说,可总得有个形式吧!”
段机看了看段莲,笑着说:“你们自己商量吧!”说着大步走出去。
室内剩下他们两人。慕容盛见了她颇觉不自然,一时无言。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深爱你,”段莲说:“当我嫁给了兰难以后,我才明白,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此时此刻的她毫无虚情假意。
慕容盛不语,以他目前的才智经历,他不为段莲所动。他说:“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何处境,我们不能谈感情。”
段莲默默无语。
慕容盛回到兰苑,见廊下兰珍和兰穆在一起坐着喝茶。
侍女兰叶见他回来,走上前,说:“这是南朝来的茶,太子特意送来,等你半天了。”
慕容盛说声多谢,坐下。
“你上哪儿去了?”兰穆问。
“和段机将军学制作陶俑。”他答。
“我记得你会做啊!”兰穆说。
兰珍说:“真的?你会做俑人,教我好吗?”
慕容盛说:“等我学会了再教你吧!”
兰穆没说话,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气。
三人对坐喝茶,诗词歌赋胡说一通,然后兰穆回去了。
从那天开始,慕容盛经常去段机的作坊学做陶俑,有时经夜不归。
这天,段机拿起烧制好的陶俑一看,高兴地大叫:“成功啦!”红陶俑不易烧制,今天竟成功地烧出来,段机大为高兴。
他差了几个人出去买酒肉,又对慕容盛说:“殿下今夜别走!和我们在一起高兴高兴。”
作坊里,众匠人吃肉喝酒,一片喧嚷之声。
慕容盛坐在工匠之间,手持一个酒杯,微笑着看着众人。他不想说话,看着别人高兴他也就高兴了。
段机从室内转出,拉起他,说:“殿下如何在这里?快随我来!”
室内,段机向他敬了一大觥酒,肃然说:“愿我主如昔日之汉武,南平百越,北逐匈奴。建不世之功业!”
慕容盛接过,喝干,说:“多谢将军吉言。”
段机又斟上一觥,“愿殿下早日得报血海深仇,成为我大燕中兴之主。”
这更不能不喝了,慕容盛喝下,说:“多谢。”喝下去之后,慕容盛见眼前的段机幻化成模模糊糊的影像。
他在梦中流连——
他梦见在战场上,自己被魏王的紫金长矛刺穿了身体。他化身为飞鸟,俯视战场。看着惨烈的战斗,他想仓惶逃遁,他忘了责任,只想找一片属于自己的蓝天。
这时他看见了兰珍,她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容易的事是如何整兵复来,东山再起。”
他问:“输了怎么办?”
兰珍反问:“赢了又如何?”
“可我不想输。”
“为了赢你输得更多,何必呢?”兰珍叹息一声离去。
白雾里,一个白眉僧人转过身来,对他说:“你找到自己了吗?”
他答不上来。
白眉僧说:“最可怕的是人的心,这是真正的魔障。只要你愿意,我带你走。”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阵狂风吹来,白眉僧不见了。
慕容盛猛然醒来,却见段莲微笑的脸在自己面前,两人在枕上面面相对。窗外鸟声啾啾。
慕容盛的记忆迅速恢复,他酒后头疼如裂,脑海中闪过了段机最后斟上一大觥酒的情景。段机鼠辈竟敢暗算我!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怎么?郎君,”段莲说:“你不高兴吗?我们是天定的姻缘,绕了一大圈,你还是我的,我还是你的。”
慕容盛压了压心中的怒意,起身穿衣。
段莲如影随形,“你以前的温存劲儿呢?你从前最会对我说好话了。”
慕容盛冷冷地对她说:“你要想当大燕的天后,就要学会别来烦我!”
段莲瘪了瘪嘴,像是要哭。
慕容盛猛然醒悟,上前对她说:“我逗你玩呢!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欢你?不过眼下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段莲抬手拭泪,腕上琉璃手镯清如秋水。
慕容盛握住她的手腕,微笑着说:“你忘记了?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愿在裳而为带,愿在竹而为扇。”说话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恐惧感,仿佛是真切与美好被野蛮摧残了。
段莲破涕为笑:“你是怕我伤心?还是怕段将军?”
“我当然是怕你,才不怕什么段将军。”慕容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缓缓把这句话说出来。
段莲转过身去,浅浅一笑,“我早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丈夫。”
两人言笑晏晏,屋内一片旖旎风光。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盛走出内室,见段机独自一人在给昨天刚烧好的陶俑上色。见他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慕容盛若无其事,“段将军,昨夜我醉得真厉害。今晨有事,我先走了!”
守在门口的李旱见慕容盛出来了,关怀地问:“怎么了?我见你脸色不好。”
慕容盛急步向前走着,李旱跟上,被他挥退,“别过来!”
李旱停步,带着一丝关怀和一丝疑惑看着慕容盛走进一片树林。
过了一会儿,慕容盛走出来,眼睛微红。
他上马,对李旱说:“去惠风楼。”
雪亮的菱镜里,兰蝶细心地梳好头发,她戴上蝴蝶面具。镜中出现一个人影。兰蝶回头,见慕容盛带着一脸疲惫靠在惠风楼的门框上。
“殿下。”兰蝶见到他十分高兴。
“和我出去游春吧。”他说。
兰蝶不语。
“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出去游春吗?”慕容盛说。
兰蝶点了点头。
出得门来,清新的风吹过,涤荡得兰蝶心里一片清凉。她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慕容盛的踪影。只见他从远处走来,牵来一匹通体纯白的马,在上面安放了一张磨得锃亮的铜马鞍。
兰蝶靠近马,马长嘶一声,吓得她后退数步。
“来,别怕!”慕容盛说:“我扶你上马。”
兰蝶上了马,身上的五彩丝佩飘在鞍桥上。没想到慕容盛也翻身上了马,坐在她身后。兰蝶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动起来。
蹄声嘚嘚,出了城门。城外一片新绿。
“我现在最愿意和你在一起。”他说。
兰蝶回头,见慕容盛眼望远方,显然说这话是无心而发,却打中了她的心事。
“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兰蝶说。
“因为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远离人世的诡谋和陷阱,才还原了人性的本真。”慕容盛说。
“你累吗?”
“我就是太累了!”
“人生如朝露,”他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殿下忧虑太过,恐伤身体。”兰蝶关怀地说。
慕容盛看了看她,突然说:“兰蝶你还是走吧!现在你在龙城很危险,我不想让你把命赔进去。”
兰蝶看着他,温柔而坚定地说:“不,我不走。我要看着你成功的那一天。你一定能成功的。”
慕容盛不说话了,两人共骑,在淡黄色的土陌上慢慢走着,轻烟缭绕着远方的树,错落着一处处村落。
在桃花庵里,慕容盛向段莲说:“我要使龙城空虚,待慕舆腾大军一到就可成事了。”
段莲点了点头。
“还需解决两个人!”慕容盛说。
“哪两个人?”
“兰穆和仇尼慕。”他缓缓地说:“此二人是我所深忌的。不除掉他们,计划进行起来就会有困难。”
段莲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两人面对面坐在案前,眼神阴沉,怎么看都像阴谋家,再也找不回从前的纯真感觉了。
“以前在兰府别墅刺伤我的那个人,是宋赤眉,对吧?”
段莲惊诧,“你?”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慕容盛说:“当初你段家久有野心,你离开我后,我和兰珍来到别墅,我被人刺伤。后来我见到宋赤眉,认出了他。”
段莲说:“要想瞒你还真不容易!”见他眼光一暗,忙说:“他刺杀你的事我当时不知道。”
慕容盛站起来,说:“以前的事我不在意,只希望这次他能完成任务,以报段家的深恩。”他十分婉转地说段家,为的是让段莲能够接受。
“什么任务?”段莲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云锦似的桃花,开得烂漫。
慕容盛沉声说:“刺杀当今太子兰穆!”
段莲一惊。
“我不要再处于被动的局面,不要再受制于人,而要制人。”慕容盛说。
“你真的要杀仇尼慕?”段莲说。
“对敌人焉能发善心?”他说。
段莲看着他,他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爱悦的那个年轻的纯真的长乐王。他历经沧桑,历经生死困苦。他,已经陌生。
她感到莫名其妙的烦恼,她孤独她寂寞着,竟过早想到了余生。
“盛郎。”段莲自背后抱住了他,非常用力,像是要把他在自己的怀抱里揉碎,她认为他的被动就是一种接受。
他眩惑于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她身体与温暖的侵迫。
“盛郎。”她想:那骁勇善战的长乐王,温柔深情的长乐王,曾经是她的情人。
慕容盛没动,过了一会儿,用平淡的声音说:“眼下大敌当前,我们没有权力考虑情爱。”
段莲看着他,他的目光怎么也看不透,她记得他的目光一向是清澈见底一如溪水。是仇恨所浸染,使之浑浊的吗?
“我们都要回去休息了!”他说:“明天还有大战。”他向门外挪步,段莲的目光追随着他。室内一片朦胧,他感觉像是沉溺在海中,他孤独。
段莲却很紧张,她又一次与他分享了秘密。是秘密也是罪恶。她想:不管怎么样,他和我是并肩作战的,兰珍虽说是他的妻子,但她能想到她的夫君在对付她的家族吗?所以说,他终究是我的。
抚军将军仇尼慕突然接到太子兰穆的信,说有要事要他过府一叙。仇尼慕片刻也不敢耽搁,立即起程去兰府。半道上遇上一人,自称是兰府家将,说太子不在府中,在城外的溪中浣马。仇尼慕知道兰府里有几匹千里马,是兰穆素来所珍爱。
仇尼慕出城,带着几名卫士来到清溪边。
溪边树木郁郁葱葱,水面波光闪烁。水的清音如乐。
只见岸边果然有几匹千里马,摇头摆尾,咴咴地叫着。
“太子!”仇尼慕高声叫道。
只见一人从树后走出来,身穿深衣,衣带随风。
仇尼慕睁大眼:“慕容盛?!”他惊觉落入圈套。
树后伏兵四出。皆以红巾扎额,是飞虎营将士。
仇尼慕横刀大叫:“你敢杀我?我是兰穆太子的人!”他左右皆拔刀在手。
慕容盛手一挥,只说了一个字:“杀!”
兵士冲上,混战中,溪水被染红。
见仇尼慕力战不惧,慕容盛脸色一变,脱去深衣,提刀上前。
仇尼慕连杀几个兵士,以求速战速决,忽觉一道冷风当胸而来!见来人是慕容盛。
仇尼慕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喝道:“找死!”
只听金铁交击的巨声,两人双刀相交!
两人一起受伤!
慕容盛嘴边渗出鲜血,虎口被震裂。
仇尼慕的手中刀却已脱手飞去!他低头看看心口越扩越大的血渍,惊诧地问:“你?你不是不能再动武了吗?”
慕容盛面沉似水,长刀一抽,结果了这个劲敌的性命。
仇尼慕向地上摔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死不瞑目!
慕容盛看着仇尼慕的尸体,说:“要怪你就怪兰穆!他很快就会去找你。”左右将士围拢上来,只听慕容盛说:“大功告成!我们走!”
还是慕容盛胆大,说杀仇尼慕就杀仇尼慕。
天青地白,远处一片苍茫。他们迅速隐没在一片苍茫之中。
抚军将军仇尼慕在城外被杀,震惊朝野。兰汗命兰穆领兵封锁了龙城四门,盘查进出各色人等。
兰穆心中有数,他不慌不忙,白天和慕容盛形影不离。同时找了数十个工匠把兰苑的院墙加高。
一个黑夜,慕容盛猛然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身旁的兰珍关怀地问:“怎么啦?”
“什么声音?”慕容盛说。
兰珍听了听,说:“大哥说为防备刺客,把院墙加高些。”
慕容盛披衣而起,走到窗下,抬手撩起窗帘向外看。只见工匠们连夜施工,忙得不亦乐乎。
兰珍也下了床,点亮了九蕊朱雀灯,灯焰红得像石榴籽。
院内,灯笼火把照如白昼,火光掩映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兰穆。他见到窗内的两人,向他们笑笑。
慕容盛索性推开窗,说:“大哥为何连夜赶工?”
“吵醒你们了吧?”兰穆体恤地说,“怎么夜里睡不好吗?”他转向兰珍:“阿盛劳心费神过度,你做妻子的如何不管?”
慕容盛说:“这墙好高!”
“是啊!”兰穆意味深长地说:“进不来也出不去。”
“何以这样自信呢?”慕容盛说:“秦始皇曾修万里长城,但边陲战火从不曾断。可见再高的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兰穆面色一变,说:“多谢提醒!”他快步走开,回身督工,再也不看慕容盛一眼。
兰珍叹息一声,躺回到床上,拉开锦被盖在自己身上。慕容盛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也回到床上。
朱雀灯半明半灭,焰花闪闪。窗外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两人静静地半天不闻一点儿声音。慕容盛翻来覆去,终于忍不住说:“兰珍,陪我说说话。”
兰珍不语。
“说嘛,”他说:“我知道你没睡着。”
“我那年少的盛郎,你究竟是傻还是不傻?我怎么就看不透你。”兰珍转过脸来,“现在你又要对我说什么?”
“要我傻还不容易?”慕容盛说:“你照我的头狠狠打一下,我就傻了。”
兰珍忍不住笑道:“那我随着一个傻女婿,怎么同爹娘交待呢?”
两人说笑了一阵,慕容盛说:“我见你衣箱里有一套汉人衣裙,蓝色织金花纹的,怎么就不见你穿起?”
“汉人衣服,我平日里如何能穿?”
“为何不能?你可见一幅绝妙的图画《女史箴图》么?是顾恺之画的。画上的女子长裙长袖,和飞仙一样呢!”
“你想看我穿?”
“当然了,我想看你穿那套衣服的模样。对了,你若是穿这套衣服打秋千就更妙了。”
“好啊,明儿我就树起秋千架子。”
在灯焰的柔光里,兰珍半支起身子,看着平躺着的慕容盛,“这是你吗?我真的不敢相信,你竟然在我身边。”
“不想让我在你身边?”他柔声说。
“不是,我不敢想自己希望拥有的一切,包括爱情,还有你。”
“我不会辜负你!”
“若是你辜负了我……”
“别说了,想想现在,我爱你。”他说着,可他心里说:我爱你,可是我要生存。我更要自尊!我不会把爱情看得比人格更重要!
兰苑的高墙边竖起了两架秋千,彩带画板,在丽日晴空里,竟有无限旖旎风光。慕容盛立在旁边看着。他身边的兰珍换上了那一套汉人衣裙。裙上的玛瑙佩,项上的宝石环在阳光下闪光。
兰珍上了画板,一起一落,若飞若扬,淡蓝色的衣裙如从天空上裁下来的一朵染满蓝意的轻云。她起起落落,裙裾轻飞,笑声撒播。那妩媚的笑在她美丽的脸上,看得他目眩神迷。
笑声渐渐惊动了众女眷和侍女们。仇尼柳扶着乙氏也来了。
“姑娘倒会打秋千。”仇尼柳抬头看着,羡慕地说。
“瞧这丫头,”乙氏揉着眼睛说:“胆子好大,我看着都眼晕!”
兰珍越发打得高了,她稳稳地立着,仿佛与秋千连成了一体。好像一只五彩的风筝,在青天中印上绚丽的剪影。
“呀!她飞上树梢了!”
“兰珍,千万小心!”
兰珍的眸光如露珠在湿叶上一瞬的闪光。她慢慢放缓身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兰穆悄悄走进来,皱眉看着。
慕容盛一眼看见,迎上来,说:“军营中可有什么事吗?”
兰穆说:“没事,没事!你在家中安心静养吧!”
“是吗?”慕容盛目光一闪,说:“若有事需要我,我愿为你分忧。”
“多谢了。”兰穆漫应一声,转身走开了。
笑声在他身后更热烈了!
入夜,兰穆和兰汗在皇宫的大殿里相对而坐,商量如何对付晋人的事。
就在兰氏父子商量之时,兰苑里,慕容盛悄悄来到院中,借着沉沉的暮色,机警地左右一看,双手抓住秋千绳,用力一荡,像是沉沉暮霭中翩然掠过的一只鹤影,荡出了院墙外。
一棵花树长得枝叶茂密而粗壮,慕容盛纵身下了树。
他借着花树的隐蔽,潜身来到东厅。轻轻推开门,将身一闪,进了门。慕容盛借着窗外透过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他想了想,伸手拔下发上的簪,簪头上的瑟瑟珠像碧蛇的眼睛。他用簪头照亮,来至书架前。书架上有一个玉盒,他打开玉盒,忽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
虎符!一只褐色的虎符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这是可以调兵遣将的虎符!认符不认人。
慕容盛把虎符拿起来,收入袖里。然后悄悄走出去。
慕容盛借秋千绳翻过高墙,回到兰苑,把虎符藏好,借着窗边微弱的光亮,又把慕容奇的那封书信看了一遍。
“兄在虎穴,弟深念之。望速离为盼。莫以千金之躯铤而走险。弟在建安,不日即发兵龙城,兄速出龙城,来我军中,以免两相悬念。弟慕容奇拜上。”他没有注意到兰珍悄悄来到他身后,把信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盛肩膀一动,兰珍连忙避去。只见他把书信放到灯火上烧毁了。一股青烟散去,慕容盛手一抖,把剩下的半截纸屑扔在地上。
清晨,兰珍看着匆匆起身的慕容盛,心里一阵发紧!他在干什么?他去哪里?
昨夜的信像一把雪亮的锋刃在她眼前飞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穿衣整妆。
兰珍来向兰汗请安。
她来到东厅门前,卫兵挡住她:“郡主,陛下和太子在商议大事,吩咐不许放任何人进去。”
兰珍转身要走。她想了想,转到东厅后面,隐身窗下,把窗掀开一线。
只见兰穆在里面走来走去,说:“慕容盛此人不可信,如今他又结交上了段机,儿臣几番下手,都被他逃过了。若不是顾虑到妹妹,不好明着把他除去,我早就动手了!”
听了兰穆的话,兰珍的心骤然发紧,她悄悄把窗放下。
兰珍从府中牵了一匹马,她要找到慕容盛,她要让他立即离开这里。
兰珍原以为慕容盛和兰家的怨仇已经淡化,没有想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自己更清楚这份仇恨。
兰珍几乎找遍了龙城所有的大街小巷,她快急疯了。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肩上,兰珍牵马黯然走着。
段机的作坊前,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和段机互相道别,兰珍马上认出,那是她要找的人。她正要出声呼唤,忽见里面又走出一个人来,是段莲。
她向慕容盛说着什么,虽然兰珍听不见她说什么,但是可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含情脉脉的表情。
兰珍的心完全灰了!这时腹内又有胎儿轻轻地动了动。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这个孩子!
她恨自己看不出幸福底下深埋的杀机。
她绝望,同时对人的行为产生迷惑,人为什么喜欢自相残杀?野兽都不咬自己的同类,而人为什么要彼此斗个不停?
兰珍走着走着,竟不知自己出了城。兰珍一咬牙,上了马,猛打一鞭,马向前飞奔。
城外的树木不断向后倒退,她两耳呼呼风响,兰珍紧紧抓着马缰,任马跑着,心里有一个念头:不如就这样死了吧!
马被树桩绊了一下,兰珍从马背上摔下来,滚在地上,霎时腹痛如绞。
清晨,兰穆正在前厅里观看兵书,忽有亲随来报,说飞豹营中将士十去其九,不知道出城干什么去了。
兰穆心里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他带了数十个护卫打马出城去追飞豹营将士。
兰穆打马如飞,两旁的树木直往后退!他远远望见行进中的队伍,大喊:“我是兰穆太子!前队停下!”
他终于追上了行进中的燕军队伍。
“你们要干什么?”兰穆气急败坏:“谁的命令?谁让你带兵离城?”
“我奉令去中山郡,这是一半虎符。”为首的将领说。
“给我回去!”
“太子殿下,是虎符调兵令调我带兵离城,恕不从命!”
兰穆气急败坏:“你敢不听我的调遣?”
为首的将领为难地说:“太子!不是我大胆。慕容侍中拿着虎符来,我们得听他的。”
兰穆闻言如遭雷击。
“这样吧!”将领说:“我等你一个时辰,你拿另一半虎符来。我就率军撤回龙城。”这是军中传统,认符不认人。
兰穆狠狠地说:“慕容盛!”他一拨马头,向龙城方向疾奔。
将领说:“全队原地待命。”
兰穆怒火冲天!他打马如飞,心里想:“慕容盛居然调兵去中山!使我龙城空虚,他要陷我军于险地!”
惠风楼前,李旱和慕容盛踏着月色并肩而来。
“这可好了,”李旱兴奋地说:“兰汗的军队一部分被慕容奇拉走!一部分被殿下掉开去了中山!只等慕舆将军的军队一到,就可成事了。”
慕容盛却显得心事重重:“我总觉得还有事要发生。”他走到楼门口,对李旱说:“你去城门口接应,有事发烟花讯号。我上楼办一件事。过一会儿你来接我。”
慕容盛走上楼梯,李旱不放心地喊:“要不要我等你?”
慕容盛回首:“不用。”他要把兰蝶接走。
他走上楼去,伸手推开阁子门。见里面灯火辉煌,却寂无人声,不禁奇怪,叫道:“兰蝶!”正在这时,忽觉脑后生风,欲躲不及。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兰穆从门后转出来,看着他,眼里直冒火!
慕容盛被一盆凉水泼醒,睁眼看是兰穆的脸。他用力挣了挣,发现自己已被绳索绑紧了,只好苦笑着说:“是你!你怎么总和我过不去?”
兰穆咬牙切齿:“我也不和你多废话!把虎符交出来,我饶了你!不交,我杀了你!”
“什么虎符?”
兰穆说:“我看你是不肯说了?”他从里屋拖出一个人来,是兰蝶。
慕容盛吃了一惊,说:“你抓她干什么?她什么也不知道!”同时心里焦急地想着对策。
兰穆眼里冒着凶光,“你拿我当傻子?”他一把抓起兰蝶,喝道:“说!慕容盛把调兵的虎符藏在哪儿了?”
兰蝶挣扎着,说:“我真的不知道!”
兰穆怒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着,他手起刀落,在兰蝶身上划了一下。
“啊!”兰蝶叫了一声,只见血迅速浸染了她的衣衫。
慕容盛脸色苍白了,强笑着:“兰穆,放开她!”
兰穆说:“你我好歹是一场兄弟,我不难为你!我只问你,”他手中刀指向兰蝶,“虎符在哪儿?”
一阵静默,慕容盛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虎符……”
“好!”兰穆手里的刀又向她划来……
只听兰蝶与慕容盛同时大叫!
慕容盛奋力挣扎着,说:“你我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放了她,什么事,对我说!”
兰穆好像是没听见一样,从兰蝶身上抽刀,吹去锋刃上的血珠,说:“慕容盛,这些事本不该发生!”他一指疼得浑身发抖的兰蝶:“她是被你害的!”
“把虎符交出来!”兰穆大吼:“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推开兰蝶,一把抓住慕容盛,用刀抵在慕容盛的心窝处,对兰蝶说:“你一定知道的,一定知道虎符在哪儿!”他恶狠狠地说:“你是慕容盛的女人!”
兰蝶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想:我真的是他的女人吗?连兰穆都这样说!他真的把我当做他的女人吗?
想到这儿,她情不自禁地朝慕容盛看过去,正见他也朝自己看过来。
“兰穆你误会了!”只听慕容盛说:“兰蝶不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妹妹。”
兰穆瞪着他,吼道:“如今你这番鬼话还能骗谁去?!”
“你不说,我就一刀杀了他!”兰穆把刀推进去半寸,血从他胸前衣服上渗出来。
“我说!”兰蝶手扶着墙壁,“我说了,你不杀他吗?”
“好!”兰穆目光热切:“我不杀他!我不杀他!”
“我要你发誓!”兰蝶坚决地说。
“我发誓!”兰穆松开慕容盛,对她说:“我以大燕太子的名义发誓!只要你告诉我虎符在哪里,我决不杀慕容盛。”
“兰蝶不要相信他!”慕容盛突然大声说,他心里暗暗焦急,李旱怎么还不来?
“闭嘴!别找死。”兰穆转头对他喝道。然后劝诱般地对兰蝶说:“他是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我没看错!只要你说出虎符在哪儿,我让你们心想事成,双宿双飞。反正他和我妹妹也是在逢场作戏。”
“兰穆太子!”兰蝶正色说:“你看错了我和慕容盛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他……他心里只有兰珍一个人!”
“对!对!对!”兰穆说:“他是君子你是淑女!你们相守以礼,不欺暗室。”心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只要虎符!
“刚才,我把它吞下肚……”
慕容盛大吼一声:“兰蝶!”紧接着,他恐惧地睁大眼睛,说:“不,求你不要……”
只见兰穆走近她,抓着她的头发,一刀剖开了她的……
一道鲜血窜击入兰穆的眼眸!
“啊!”兰蝶和慕容盛同时惨叫!
“在哪呢?在哪里呢?”兰穆紧张地说着。
忽然他欢呼一声:“在这里!”兰穆双手满是鲜血,紧紧地握住一个黑玉虎符。
慕容盛痛苦地闭上眼睛。
“当啷!”一声,兰穆把刀扔在地上,拿着虎符,推开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
慕容盛挣扎着,一点儿一点儿挪动,最后,他把刀反手抓在手里了。
他用刀挑开了绑着自己的绳子,然后扑过来,声音颤抖:“兰蝶!”
慕容盛把她抱在怀里,霎时,他的白衣上染上了血渍,如春日里色泽鲜亮的片片飞花。
“阿盛,我只求你一件事。”她颤抖着声音,疼得脸已失掉血色。
慕容盛心痛,“你说吧!”
“不要摘掉我的面具!让我戴着它入土,答应我!”
她强调着:“答应我!”
“我答应!”慕容盛说。
兰蝶似松了一口气。
“我会在蝴蝶面具上,为你再覆一个金面具,我会把金子磨得很亮,像太阳一样放光。当你进酆都城,幽魂都会向你膜拜,鬼卒也会向你注目!”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你是那么美丽的兰蝶!”
兰蝶听着,突然问:“我真的,美丽吗?”
“你美丽!我第一次看见你,就非常非常喜欢你!后来看你跳白纻舞!你美丽的形像就印在我心上了,永远磨灭不了。”
她听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就……好了!”
她失去生命了,就像一朵开败的兰花,一只僵死的彩蝶,魂魄虽散,却留美丽在人间。
慕容盛看着她,悲切地说:“你说过,让我不要对你好!这样会使你像冰雪渴望温暖一样融化在我的光线里。我还是害了你!”
他紧紧抱着她,只觉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他的心也一点点变冷。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盛回首。
“殿下!”李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受伤了?”
慕容盛眼光如利剑,说:“火速传书给慕舆将军,阻止兰部大军!”
“是!”
“如见到兰穆,杀无赦!”
“是!”
慕容盛长吁一口气,说:“兰蝶!”他心痛如绞地叫道:“兰蝶!”他只觉心上有什么东西离他而去了,那种悲痛,就像当初乍闻噩耗,兰汗杀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夜沉沉,兰穆打马如飞,只觉身边的树木不断地倒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去阻止大军进驻中山。
马蹄声在静夜里格外惊心动魄。兰穆来到了那一片废旧破败的石头墙下,月光照得地上一片银白。
他的马原地打转,找不到燕国大军的半点影子。兰穆心急如焚。
“他们都已经向我投诚!”只听一个声音说:“兰穆!我等你很久了。”
兰穆回马转头见是慕舆腾!他的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他的身后冒出来无数兵将,都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兰穆。他们埋伏已久。
慕舆腾从青铜剑鞘中抽出剑,他的兵将把兰穆团团围住。
“十一郎!你真要杀我吗?”兰穆说:“我们往日的情分……”在枪林剑海中,兰穆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倍。
慕舆腾看上去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你我昔日虽为好友,但今日势不两立!”
“慕舆将军说得对!”一个将士说:“你们两父子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看着渐渐逼近的将士,兰穆突然哈哈大笑!
慕舆腾反倒怔住,“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是个真正的军人!是真英雄,大丈夫,就在沙场上真刀真枪决个胜负。如此杀我,我死不心服!”兰穆索性用激将法。
果然慕舆腾受不住他激,说:“好!你且回去。他日战场相见,我不留情!”
兰穆松了一口气,也不说谢字,拨马就走。
兰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慕舆腾催马上前几步,凝望着兰穆远去的背影出神。一个将领说:“慕舆将军,你放兰穆走,殿下可就处境堪危了!”
“你以为殿下此刻还会留在龙城吗?”慕舆腾立马远望。
兰穆狼狈不堪地回到大燕宫殿,见到兰汗。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兰汗见一向镇定自持的儿子如此狼狈不堪,奇怪地问。
“儿臣去追进驻中山的大军!”兰穆喘了口气说。
“军队去中山做什么?”兰汗不解。
“这一切都是慕容盛在暗中捣的鬼!”兰穆把事情说了一遍,咬牙切齿地说:“您还看不出来?他是报仇来啦!”
兰汗疑惑地说:“真是这样吗?”
“父王你还不信?”兰穆说:“太原王慕容奇一向胆小怕事,他若无人怂恿,他敢造反?他还是个孩子,能谋什么大事?臣曾亲眼看见慕容盛在惠风楼与慕容奇多次会面。”
兰汗脸色一变。
“兰堤叔叔之死也与慕容盛有关联。”兰穆扑通一声跪下:“臣恳请父王,立即诛杀慕容盛!”
“但他罪行未明……以何名目杀他呢?”兰汗还有些犹豫不决。
“这好办!”兰穆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得兰汗不住地点头。
惠风楼里,慕容盛一动不动地抱着兰蝶。这时,李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说:“殿下,臣无能,让兰穆逃脱了。殿下速速离开此地!离开龙城!”
他见慕容盛不动,伸手去拉,说:“若不快走,大难将至!”
慕容盛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兰蝶放在床上,从怀中取出自己常戴的火焰金面具为她覆在脸上。
兰蝶在阴间一定是快慰的。他守信,直到她死也没有看过她的脸。她就是化为白骨化为尘土,在他的记忆里仍然是那个美丽的小姑娘,这个印象成为永远,化做永恒。
她为他而死,他会永远记得她!在他脑中在他心上——音容宛在。
他燃起了火!把点着的火放到她胸前。火光在她身上深情地跳跃。
火是什么颜色?是红色的?还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又像是白色的?当他注目于火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辨不清了。
火像阳光,火花像是飞舞的金色蝴蝶,温情脉脉地悄悄毁灭着。她的人影在火光中飘动起来,映得里里外外一片光明。
慕容盛木立,这就是她的一生!
她过完了一生。
人的一生有很多过法,有人一辈子平平淡淡却幸福而实在,到他死的时候,是不是会有点儿遗憾?遗憾自己白活了一辈子。其实不然,这样很幸福。有人活得轰轰烈烈,名重一时,在辉煌背后有什么样的艰辛呢?何必非要活得艰苦?慕容盛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楼阁之内已是一片红,红得像是夕阳流过的漫天轻影。她随着火光流去了——
“兰蝶!”慕容盛上前一步,似要留住她。
这时,一只手扶住他,强有力地扶住他。李旱诚恳地说:“大王快走!”
李旱拉着他快步下楼,两人上马,行了数步,慕容盛回头,见惠风楼一片火光,已经有四面邻人出来救火。
“殿下出城,”李旱急促地说:“离城六里有个长亭,慕舆将军的人在那里接应我们!”
慕容盛和李旱快步走过长街,只见清冷的街上站着一个女子,是兰叶。
“兰叶?!”慕容盛看着她。
兰叶一见他,急步过来,说:“郎君,大事不好了!郡主她刚才摔了一跤,小产了!”
慕容盛的心一紧,想起了兰珍的深情。
兰叶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说:“郡主快不行了!血流不止,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她要他,他怎忍离去?
“快和我回去吧!”兰叶说。
“他不能和你回去!”李旱断然说,同时用手把兰叶推向一旁。
只听慕容盛说话了:“我和你回去。”
李旱目瞪口呆:“殿下?!”
他回到兰苑。
一切如常!
暗香微度,花影拂动,他的心情忽然激动起来,相思如火烧。慕容盛一把推开门——
屋里,兰珍正躺在床上,脸白如纸,眼睛显得比平时黑。一见到他,她惊诧地坐起来。
“你竟然回来了?”
“你疼吗?孩子真的……”慕容盛说不下去了,他在想:我们的孩子!
“真的!”兰珍说:“不过不是不小心,是我故意的。”
慕容盛睁大眼睛,仿佛听不懂一般地说:“故意的?!”
他不知道她心里的创痛,他也知道。难道人那么地需要有人去了解?
兰珍看着他,什么都想说什么也不愿说!她都明白!她为人|妻,为人母,她还要为他着想。
“是我故意的。”她说:“以前我一直怕你离开我,但是现在我想让你走!”
“……”
“我不要你有太多的牵挂!我们终究是要分离,又何必用一个孩子来挡住你?!”
他明白了:原来她明白了。
“我知道你终要走!我知道你还是不能过这种忍辱求生的生活!我知道慕容家族的长乐王终会有自己一片天地!”
兰珍掩泣:“我很高兴曾是你的妻子,希望你走后能想起我!还有,别与兰家人为敌。”
两人面面相对,千言万语!她为他着想,他呢?
兰珍大声说:“来人!为郎君准备马匹,他要去山中打猎。”
慕容盛完全说不出话来!她看出自己的心事,可是她是用一个女人的敏感来体察这一切,她可知自己的真正企图吗?现在,她要自己走。
一见钟情?相见恨晚!生死与共?曲终人散!
这一切都将过去,他们的亲密无间,他们的恩恩爱爱,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向往都将荡然无存。
是命运吗?是结局吗?是天意吗?
这时,兰叶走进来,说:“马已经备好,何时启行?”
“嗯。”慕容盛不置可否。
兰珍说:“山林里风大,带那件棉斗篷去。”
“好!”
“你的腰带未结束好,我来为你结过。”
“是。”
兰珍一边为他整理腰带,一边悄声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慕容盛悸动了一下。
兰珍细心地为他扣好搭扣,说:“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兰珍,我……”
“我明白,我一切都明白,”兰珍说:“我们相聚的时光,就剩下这片刻的空暇了。”
一个无法避免的别离。窗上的绛纱帘幕飞起,风透入。
慕容盛艰难地说:“我想我不能告诉你……”
“你不该回来的,”兰珍眼光温柔中带着责备,“就这样一走!无牵无挂。”
“你就是我的牵挂,”慕容盛说:“兰珍。”
“我知道,你是想看看我。”兰珍转过身,用手扶住案子,说:“现在你赶快走吧!”她要他走!因为她知道他终究要走。她对他的爱打动不了一个男人坚毅的心啊!
还有明天吗?明天会如何?真的害怕明天吗?
“去吧!相信我们还能再见!”兰珍说。
这时,他们身后响起兰叶的声音:“太子来了。”
兰珍一惊,马上镇定下来,说:“他来干什么?”
“说是请慕容郎君赴宫宴。”兰叶说。
闻听此言,他们无言对视。
“说郎君今日身体不适,不能赴宴!”兰珍大声说,为的是让门外的兰穆听见。
门被推开,兰穆走进来,他微笑着,说:“我来接阿盛。”
慕容盛只觉兰珍握住他的那只手变得冰冷。
“他生病了!”兰珍急急地说:“大哥你自己去吧!”
“生病了?!”兰穆的声音平平板板,“阿盛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彤云在天际的金黄色璀灿光影透窗而来!像火!又像是兰穆灼灼的眼神!他看住他!他盯紧他!因为他认定慕容氏是兰氏的大敌人!
他和他水火不容!水火不容!!水火不容!!!
“阿盛,”兰穆平静的态度让人心惊,“走吧,父王在东厅等着我们。”
慕容盛心里明白,说:“好。”
兰珍语声颤抖:“不要去!”她拉住他的手,她手上的银链划过了他的手腕,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一天不要来!不管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哥哥,他们拔剑相向。
兰珍抓住他,就像是紧紧抓住一个机会,抓住命运。
“妹妹!”兰穆笑道:“你婚前何等爽快的一个人!现在变得婆婆妈妈。”他紧紧挽住慕容盛,说:“我暂借他一会儿,如何?”他用眼中的笑意掩蔽着心里的杀机。
兰穆笑,礼貌地笑,开心地笑,得意地笑!后来他惊觉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笑,连忙闭嘴。
慕容盛镇定地说:“珍!你先休息,我去去就来。”
“我等你!”兰珍对他说着话,眼睛却看着兰穆。
兰穆说:“放心吧!他和我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他和慕容盛已经走出回廊。
兰珍上前几步,凝望着他们。
夜很黑,屋宇之间的树被风带起的呜咽声,惊心动魄。
慕容盛和他走出回廊,轻声说:“真的是去东厅吗?”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去哪儿?”兰穆看他一眼。他心里得意:你又落在我手中了!尽管城外已经战讯频传,你还是走不了!你的部属也救不了你!
慕容盛抬头,只见头顶上是澄清若水的一方天空,无数未隐的星辰在闪烁。风若海潮,他就如在怒潮的浪尖上。
东厅里,巨烛通明,酒香四溢。地上铺着织着寿字纹的地毯。厅中摆了两溜雕花紫檀木长案,摆放着雕花金银碗、鎏金花|蕾壶、碧玉盘、鱼形杯、羊脂玉碗等等。居中坐着的人是兰汗。左右席上是文臣武将及近臣们。
兰汗穿着金片金珠装饰的王服,坐在正中的花纹斑斓的虎皮上面。他的身旁有好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女围着他。
宴会的气氛是轻松的。近臣们自然地吃喝嘻笑,眼光不时在兰汗身边的美女身上溜过。兰汗也不在意,想:乙氏坚持不来,不来更好!免得妨碍老夫寻欢作乐!这老太婆……要不是看在她为朕生儿育女的份上——
“大王!”一个美女靠过来,说:“你想什么?”
“我想你啊!”兰汗随手搂住她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
“哎吁,你这是什么呀?”美女说:“硬硬的,硌我一下。”
“这是腰刀!”兰汗说。
兰汗的手触到腰间弯刀的刀柄,心想今夜又一个姓慕容的人要血溅当场。可是,他……
“宴会还带刀?”美女睁大眼睛。
“当然,”兰汗说:“朕可是马上天子啊!”
大厅的门开了,兰穆携着慕容盛的手走进来。兰汗打量着慕容盛,见他气宇轩昂,文静儒雅。和兰穆站在一块,兰穆的威武和他恰成对比,互相映衬,堪称一对瑜亮,不分高下。兰汗想:杀了你有些可惜!可谁叫你姓慕容?!虽然你是朕的女婿,也不能容你!
慕容盛见礼后站在一边,神情漠然。
“儿臣见过父王!”兰穆边说边用眼睛去看兰汗身边的美女,明显流露出不满来。
美女知趣地走开。
“免礼!”兰汗鹰一般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慕容盛,没发现什么异样。
“今夜不但有西域葡萄酒,还有来自高车族的舞姬伴舞助兴。”兰汗说。
众大臣们喝得也有点儿多了,一听此言,都轰然叫好!
只见侍从在厅中央铺上一块彩色地毯。
兰穆携着慕容盛的手落座。
一个身材丰腴的舞姬从内厅出来。她高鼻深目,浓密的头发是栗色卷曲的。腕上有十几个极细的小银镯子,她一动就叮叮地发出悦耳的响声。她像是无边沙海中盛放的一朵仙人掌花,充满了浓烈的异域风情。
她像蛇一样地扭动起来,吸引了厅中人们的眼光。
“好!”不知是谁喝了声彩,然后惊觉,再偷眼看看兰汗,见兰汗也注目于她,才放下心来。
舞姬边舞边倒酒。厅中人越聚越多,都在看她。
慕容盛也看着。忽然,美丽的舞姬几个舞步舞到他面前,纤手捧着的杯子,臂上腕上细而亮的镯子叮叮响着!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说:“你喝吗?”
“这是西域的紫葡萄酿造的。”兰穆说:“你喝吗?”
面对兰穆犀利的目光,慕容盛骤然明白了。
酒是红色的,红得带点儿绛紫,像舞姬唇上的胭脂。
“你喝吗?”
喝还是不喝?
兰苑里,兰珍躺在床上,咬牙忍着腹内的疼痛,那疼痛伴着一种失落!随着鲜血一滴滴的从体内流出,她眼中泪水涌出,其实她是多么想要这个孩子。
这是她和慕容盛爱情的结晶,她多么想留下来。可是兰珍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明白不要让慕容盛有顾虑,不要让他痛苦。所以她自己伤害自己,孩子流产了!
酒宴上,慕容盛接过酒杯。这是一个玻璃刻花鹦鹉杯,在素净中透着华贵。
兰汗和兰穆四只眼睛像老虎一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盛可速饮之!”兰汗声音如雷。
慕容盛看着杯中酒,轻松地笑了,“我在此感谢陛下的荣宠!”说完,他一饮而尽!然后翻过杯底,向兰穆亮了亮。酒顺着喉咙流下去,冰凉冰凉的。流过胸口,渗入血液,霎时像是一团火烧过全身。
兰穆松了口气,对他说:“阿盛,我们干一杯。”
慕容盛不置可否地看着胡姬在自己的杯中注满酒。酒液是胭脂色,芳香扑鼻而来。
他只觉心脏一阵阵绞痛。眼前的一切变成了彩色的幻影,他仿佛浸入水中,水泛漫过全身,冰冷、痛苦、呼吸困难!
宴会的气氛渐变得热烈。胡姬立在大殿中心的彩毡上舞蹈,她身上、手上的小小银铃叮叮做响,眼波飘向慕容盛!眼波,一波又一波!
慕容盛微笑着,他的眼睛看着胡姬。胡姬在舞,她身子旋转如水波,一波又一波!
兰汗渐渐放下心来,转头对兰穆说:“阿穆,你和仇尼柳何时为我兰家添一个小娃娃?”
兰穆见问,忙答:“是,是。”他一转头,发现慕容盛不知道何时离席了。
兰穆急忙起身追出去。
慕容盛在吐!他手扶栏杆,对着悠悠碧水,一似刀割似地剧痛流遍全身,他拼命地吐着。皇宫殿宇边的高大的树影遮蔽着他。
他吐完了,只见满地树影。抬头看见了匆匆而来的兰穆。
“阿盛,”兰穆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说:“你怎么逃席了?”
“我出来走走。”慕容盛说。
“阿盛你可是喝醉了?”兰穆紧紧地扶住他,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慕容盛避开他的眼光,说:“多谢太子关心。”
兰穆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光芒,像是豺眼中的凶光。
他引慕容盛回厅中,只见歌舞弹唱鱼贯上场。兰穆坐在了慕容盛身边。
慕容盛侧头,发现兰穆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兰珍那边,你怎说?”慕容盛突然问。
兰穆看他,“你已知道了?”
“你打算如何对兰珍说?”慕容盛嘴边挂了一丝冷笑,“你自然是说我莫名其妙地突发急症而死!”
“不管如何,”兰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你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死!”图穷匕首见。
宴会气氛更加热烈,胡姬身边又多了四个舞姬,她们跳起了胡旋舞。
胡旋舞!
兰珍带点儿落寞地躺着,腹痛已经减轻了。她已经感到了被子的温暖,床帐的舒适。兰叶在收叠衣物入柜,不时看她一眼。
兰叶放下蓝色的窗纱,窗纱上的金线绣的小星星闪着光。兰叶逐一把银灯树上的蜡烛点亮,光焰摇摇地,照得室内染上一片温暖的亮色。
兰叶铺开床被,用一只大银狮子压上被角,把燃着的白银玲珑香球挂在帐顶,说:“郡主,睡一会儿吧!”
窗外只闻犬吠声和风声。兰珍突然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
兰珍说:“你去东厅,叫郎君回来!告诉他我不舒服。”
兰叶迟疑着说:“这不大好……”
“你敢违拗我吗?”兰珍愤然把枕边镜子朝她投过去。
镜子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兰叶从没见过兰珍生这么大的气,吓得怔住。
“去!”兰珍说:“叫郎君回来!若他不来,我就去找他。”
兰叶唯唯答应。兰珍怒视着她,沉声说:“就这么说!若是说的不对,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兰叶回来。兰珍披衣而起,推门走到庭中。
花香袅袅,紫烟弥漫。她手捂腹部,执着地等下去。
兰珍在等,寂寞地等,心急火燎地等。
兰穆一挥手,舞姬又送来一盏酒。兰穆接过,双手送到慕容盛面前。
慕容盛接过,只见他顺手把酒倒在地毯上。
兰穆脸色变了。
“好!”兰穆一声断喝,跳胡旋舞的舞姬也不跳了。引得众人全往这边看。兰汗不动声色地看着。
兰穆摘下腰刀,说:“你我之间,有一人将血溅五步。我给你机会,拔剑!”
“我胜了你后,你的部下必将群起而攻之。”慕容盛说。
“你怎知一定是我输?”兰穆冷笑。
“住手!”只见东厅门口,前将军段机大步走进来。
“大王!”他向兰汗行礼,“臣请陛下不要误杀忠臣。”段机转向兰穆,说:“太子貌作伪善,实则嫉贤妒能!极陷害之能事。陛下不要被他所惑!”
“大胆段机!”兰穆拍案而起,说:“慕容盛实乃罪不可赦!段机是他的同党。”
兰汗皱眉听着。他身边的美女吓得脸色煞白。大臣们也不作声。
段机说:“太子!你一日未成天王,我一日不怕你!!陛下人极英明,你没法蒙蔽他。”
兰穆说:“段机!你胡说什么?”
段机冷笑道:“太子!你的事我和慕容侍中可都知道。想当初你和他在普度寺,你们两人并肩携手……”
一听此言,兰穆马上想起了他和慕容盛对付兰和、兰扬的事。虽然他封了他们上书兰汗的信件。没想到段机知道这事,一定是慕容盛告诉他的。想到这儿,兰穆额上微微冒汗,握刀的手也开始发抖。
“究竟有何事?”兰汗问了。
兰穆说:“是这样,想必是段将军和阿盛对我有所误会……”
“别的不说,”兰汗威严地瞪视着慕容盛,说:“朕只问你一件事,何以敢私以虎符调兵离城?”
“原来陛下问这件事,”段机说:“臣接到中山告急文书,魏军进攻边城。事情紧急,所以微臣斗胆请慕容侍中持虎符调兵抵御敌军!陛下在龙城有微臣保护,谅不致有何大差错。”
“原来如此。”兰汗瞪了兰穆一眼。
兰穆送慕容盛回来的时候,看到廊下站着的兰珍。
看到他们,她的脸上燃放出一种发自心底的喜悦,“喝醉了?”兰珍强压下心头的忧虑。
兰穆脸色铁青,也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答兰珍的话。
“怎么弄成这样?”兰珍从兰叶手中扶过慕容盛。
她看了一眼兰穆,那一眼明白地告诉他!她是多么快慰,他回来了!她生命里的男子。
兰穆脸色越发难看。
回去后,慕容盛吐了很多血,他竟以为自己把胸中的热血一下子全都吐完了。吐完黑血吐红血。他告诉兰珍,那是因为自己出门的时候,被一匹迎面冲过来的马撞中了胸口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