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莲夫妇来到了龙城外的一所庵中。墙外可以看见几株桃花树。
寂静的庵堂,满布灰尘,庭中满是枯叶。
段莲说:“这里叫桃花庵,是我姑姑段雪尘住的地方。”
兰难不安地四下里看着,见段莲掀开门帘走进里间。
桃花庵?兰难想起来了,段速骨的妹妹段雪尘是龙城第一舞者,她的舞已经接近自然与万物,接近灵异。
“这是我父亲的灵位。”过了一会儿,只见段莲换了一身缟素,走出来,用一种庄严的语气说:“我要你随我走。”她手中赫然捧着一个灵牌。
“随你走?到哪儿?”兰难忍不住了。
“去姑臧城,向凉王借兵,再回师龙城。”段莲说,“你要为自身安全着想,就离开兰汗。”
“凉王与我们是宿敌。”
“他与大燕是宿敌,与你不是。”段莲说:“你难道没有看见兰堤是怎样惨死的吗?他一定是被兰汗派人杀的。你还要留在燕国吗?”
她劝诱他:“你的妻子是段速骨的女儿,兰汗他会对你毫无戒备吗?”
兰难冷汗直冒,说:“不行!我不能背叛我的大哥!不能背叛我的国家!”
“你大哥可以杀兰堤,也可以杀你!他手上有他亲人的血。”段莲的声音冷酷地传来:“你是要被他杀了,还是想借兵回来当天王?”
“住口!”兰难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不要听你挑拨离间。”他“刷”地抽出腰间佩刀,说:“你再敢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段莲后退。
兰难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文的,他在她面前永远恭顺得像个奴仆。现在,他的刀指向她的胸膛。
段莲大笑了,笑声是放肆而疯狂的。“你这个懦夫!你的刀只会杀女人!兰汗侮辱你时,你为何不敢说话?来,让你的刀沾上你妻子的血。你杀呀!我的心就在这儿!”
兰难的手在发抖。
这时,门帘一掀,从里面出来一个人,那人用刀指住兰难,喝道:“别动!”
段莲说:“宋赤眉!给我杀了他!这样的人我一眼不想多看。”
“好!”宋赤眉面无表情地说。
“不——”
于是,兰难被自己的妻子拐走了!他离开了大燕的都城。一路西下,直到姑臧城。
不久,一纸讨伐檄文飞到龙城。兰难公开与兰汗对立了。
兰汗顿时有四面楚歌的感觉,他急召兰穆进宫。兰穆善于用兵,而且治军很严,兰汗觉得只有他能打退兰难。
虽然已经夜静更深,兰穆还陪着乙氏和兰瑨在喝茶聊天。长夜漫漫,她们不知如何打发。兰瑨惦记着远在建安的儿子,而乙氏知道兰汗所谓的处理军国大事是和慕舆絮雨鬼混。但乙氏并不介意,她和兰汗是多年的夫妻,彼此关心着对方敬爱着对方。她又怎会和一个青年女子争风呢?这时,宫使来宣兰穆。
兰穆随宫使入宫。正好碰上了左将军苏超。
苏超和兰穆走了一段路,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语,都显得心事重重。
到了宫门前,兰穆说:“苏大人留步,我这就走了。”
“太子!”苏超一把拉住他的马缰,“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事?”兰穆问。
苏超向左右看了看,说:“慕容盛如今身在军中,必会干预军事。军中多为慕容氏旧部,与他交好者甚多。我怕他率众谋变,忽下毒手!陛下原极英明,必然防备着他。但防不胜防,我想请太子动用武力,为陛下清除险患。”说到这儿,苏超竟然翻身下马,向兰穆跪倒,“我曾参与诛杀慕容世家,慕容盛最恨的就是我!若他起事,微臣就没有活路了!”
兰穆沉声说:“你要我杀他?”
“大丈夫处世,需当果断。”苏超说:“快些杀了他,免得他日后兴风作浪!”
“好,”兰穆说:“我要你暗中观察他,抓住把柄之后,杀他不就更名正言顺吗?”
苏超满意地走了。
兰穆进了宫门,守门卫兵向他行礼。兰穆在长长的宫道上走着。他来到宣华大殿,意外地看到殿中兰汗颓废的背影。
“父王!”兰穆心痛地喊了一声。
“啊,你来了。”兰汗惊喜地转过身来,他拉住兰穆的手坐下,说:“大燕国势日衰,先是兰堤的造反未成,而后又是兰难!这该如何是好?”
“目前的局势,只有我亲征。”兰穆说:“兰难带去的士兵大多数是我的旧部。只有我去,才能打败兰难。氐人才能退兵。可是,我不能去。”
“ 为何不能?”兰汗瞪大眼。
“父王,”兰穆说:“不是我不愿去,我也想以大燕太子的身份亲征。可是,慕容盛会不会趁我领兵出朝的时候,干出什么事来呢?凭慕容盛的胆识,他在军中的威望,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干坤扭转的。儿臣越来越发现,慕容盛此人不简单。”
“那,”兰汗迟疑着,说:“要朕先把他抓起来!”
“不大好,”兰穆摇头,“此举将大伤妹妹之心。只要父王对他多加留意,防他外出与党羽接触。”
“你所言为父记住了。”
于是,父子二人又开始商量讨伐兰难的具体事项,直到三更才歇。
满是暮色的天边缓缓升起一缕缕紫色的晴云。山坡上,草长风疾。
飞虎营的将士们正在开怀畅饮。
一只巨大的青铜九尾蜥蜴方樽静静地陈放在暮色里。喝得大醉的将士有的就攀上了蜥蜴方樽,坐在上面喝酒。也有人靠在方樽上。
正在他们兴高采烈之际,只听一声尖尖的嗓音:“大胆!”
来人身穿紫袍,是宫中内监。
这一声把喝酒的将士们酒吓醒了一半,齐齐跪下,“公公恕罪!”
老太监拉长了老脸,说:“你们竟敢亵渎神物九尾蜥蜴方樽?!这可是昌黎王用来祭祀上天的。”
众将士不敢说话。
“待明日奏明昌黎王,一并治罪!”
众将士一惊非同小可,有人上前说:“只望公公超生!”
老太监说:“可有彩物自赎吗?”
众将士身无长物,凑在一起商量,最后有一人匆匆下山坡而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慕容盛从帐中走出,向山坡走来。
他上了山坡,向老太监说:“公公安好。”
“侍中大人,”老太监说:“这些人亵渎神物!昌黎王命我来察看,还等着去复命呢!”
“不能宽容吗?”慕容盛说。
“万万不能!”
慕容盛想了一想,把他拉至一棵树旁,说:“这里是一袋珍珠,权当孝敬公公。”一边说一边往他怀里塞。
老太监摸了摸,说:“这怎么敢当?”
“请一定收下。”
“那好,我先替大人收着。大人有用之时再到我这里来取。”
老太监下坡去了。等在山坡下的肩舆立即放下,他坐上去,走了。
夜色浓了,月光满山坡。
慕容盛突见众将士向他跪下,说:“大人救命之恩,我等决不会忘。”
“岂敢?”慕容盛也跪下,说:“你们都是我素来所敬重的英雄豪杰。盛愿对天盟誓,今后与你们祸福与共!”
“大人放心,我们都是慕容部的子民,愿意帮大人摆脱困境,共图大事。”
慕容盛眸光一闪,知道此时若不真诚是不行的。这样的时机不容错过,于是说:“盛愿与你们共图大事,互不相负!”
“共图大事,互不相负!”众将齐声说。
慕容盛身在飞虎营,和各队参将建立关系。众将都倾心于他充满睿智的谈吐,为人处世的风度,有时喝醉以后,他纵情一曲,也能深深地打动人心。这种情况被兰穆看得清楚,他非常戒惧。皇宫卫队里也不乏忠于慕容氏的将士。想到这儿,兰穆大大的心烦。
“太子,”左将军苏超走过来,说:“下官留意慕容盛,见他不是喝酒就是打猎,正经事一点儿不干。”
兰穆心说:这才是他的可怕之处呢!
苏超说:“看来慕容盛已经颓废了。”
“不然!”兰穆摇摇头,说:“他有容人之忍,克己之忍,他在忍耐!他为什么忍耐?”
兰穆沉思着,“若是一个人能够忍耐,这个人不是天生软弱就是胸怀大志。他一定有异志!一定有所图谋。你去试探试探。”
“是。”
兰穆想了想,说:“算了,还是不用去了。你去了也是白去。”他想:以慕容盛心计之工,你如何是他对手?
苏超不服,心说:为什么我去了是白去?以我苏超的本事,还套不出他的话来?
山林间有一道蜿蜒的溪水,闪着无数碎银子一般的光。水边是一片茂密的草丛,草丛中有白色蓝色相间的星星状野花。苏超徘徊在这里。远处树林里出现一个颀长的身影,是慕容盛。苏超见了他,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慕容盛牵着马走过来,先打马入溪,然后在溪边刷马。溪水淙淙,马在水中打着旋,飞珠溅玉。
苏超从树后面走出来,叫:“大王。”
慕容盛看了他一眼。
“龙城上下思慕容氏久矣!兰氏窃夺权位,为天下人所不齿。”苏超对慕容盛说。
“如果大王能够拔剑而起,我看朝中军中定会有人相从的。”苏超边说边看慕容盛的脸色。
慕容盛一语不发地刷着马。
苏超跟着他转来转去,“殿下可知机不可失!如若你愿意,我可为殿下联络将士。”
慕容盛牵马向河岸边走去。
“大王!”苏超快步跟上,“大王若是怀疑我的诚意,我苏超对天起誓……”
慕容盛终于站住,“你走吧。”
苏超一脸尴尬,勉强笑着说:“大王何必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慕容盛怒从心头起,苏超眼中的侮弄深深刺痛了他!你当我慕容盛是什么人?当我是傻子?!只有傻子才会把我当傻子。“你想让我说什么?”声音冰冷。
苏超换了一脸怒容,“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
慕容盛平静地看着他,心说:我是什么人,不用你来告诉我。
他牵马要走,苏超跟上,靠近他,换了一种威胁的语气说:“侍中大人可关心今后的前途?”这是一句饱含深意的话,慕容盛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了,慢慢又变得柔和起来。
“侍中大人可关心今后的前途?”苏超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苏大人,”慕容盛居然笑了,“我和你一样,都是把自己的前途放在心上的人。晚上有空吗?来兰苑吧。”
苏超说:“我说大王也不会这样甘心居于人下,大王昔日统领大军,叱咤风云,捭阖天下,岂能甘心把江山送给兰氏?”
慕容盛心里暗骂苏超无耻,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如今殿下寄人篱下,我为殿下不服啊!”
“谢谢。”
苏超看着他的侧面,带着一丝漠然的高傲,但是看不出什么敌意。
兰穆在书房里听了苏超的奏报,心里暗暗盘算着。最后说:“好吧!我知道了。我们现在要做一件事。”
苏超说:“太子,对付慕容盛,要不就杀了他。要不就打击他,摧毁他的意志。”
兰穆说:“有的人的意志可以摧毁,有的人在逆境之中反而意志更坚。对付慕容盛,只有一个方法。”
苏超走后,兰穆想:慕容盛啊慕容盛,我本不愿与你为敌,可是你真是一个乱世人杰。忍耐的功夫够强,若是任由你羽翼丰|满,我兰穆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他终于下了决心!
清晨,上朝的钟声响起。兰汗升殿,鲜卑族文武已经位列两班。地处寒冷的北地,所以文武皆穿貂裘。站在大殿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花砖上,一个个显得威风凛凛。
苏超首先出班,奏道:“大王!巫师的占卜结果出来了。要祭天才能出师!”
兰难领军压境,巫师用龟甲占卜,然后解读龟甲上的文字。这种方法据说传自西周文王。
苏超说:“巫师扶乩,得到上天的旨意。”
大臣们交头接耳。
苏超郑重其事地说:“与臣一起看到乩文的还有太子。”
“兰穆!你见到上天的旨意了吗?”兰汗问。
兰穆点点头。于是众人都信了,因为兰穆的人品大家都是相信的。
苏超说:“这是天神的旨意,要举行祭天仪式。”
“好办!就举行祭天仪式。”兰汗忙说。
“可是,”苏超接着说:“神仙除了要猪羊三牲,还要一名朝中大臣。”
一句话说得大臣们心惊胆战,互相看了几眼。这是要用人祭,也就是要杀人。
只听苏超又说:“微臣当时也问神仙要的是谁,神仙却笑而不语,最后说了一个谜语:‘谜面天机不可轻,大小草伴日边横,黄金宝下有稻谷,只在皿上器边呈。’陛下可解吗?”
兰汗皱眉不解,众大臣也都不解。
“微臣听了以后,和兰穆太子穷一夜之功,终于破译了谜语。”
“啊,是谁?”兰汗说。
“陛下,”苏超得意洋洋地说:“日边大小草,组合起来就是一个慕字!”
兰汗的朝庭里,姓慕的人可着实不少。一听此言,都吓了一大跳!
苏超扫视着众大臣,心里生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快|感,仿佛已经君临天下!他清了清嗓子,说:“宝下有稻谷就是一个容字!”
慕容盛心说:我就知道你们算计的是我!
大殿里寂静无声。
“最后一个字最好解释,当然是盛字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慕容盛身上。其中不乏同情的目光。
苏超得意地转眼去看慕容盛,想看看他是何表情。却见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过了一会儿,一名文官忍不住说:“人祭是古之陋习,在春秋时代早已经废除了!我大燕国富民强,怎么还用这种陋……”话没说完却被苏超的眼睛给瞪得不敢说了。
“人祭之事,自古有之。”苏超说:“为了出征胜利而杀人祭大纛;为国家的富强而以活人祭天都是古之传统。”
“不错!”兰穆说:“鲜卑始祖神元皇帝力微就在盛乐城用白部的首领祭天。”
兰汗看了看众人,最后盯住慕容盛,说:“阿盛有何意见?”
慕容盛上前说:“只要有利于大燕的事,我都愿意去做。”他心想:我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不如你们愿意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众人不敢再说话。
“为了国家甘愿赴死,阿盛!你实为朕所重。万万不可怨朕!”兰汗看上去着实感动。
“为国出师顺利,我自无怨言。”慕容盛说。
苏超微微冷笑。兰穆盯着慕容盛看,目光闪烁。
“从今天起,慕容侍中要沐浴斋戒,三日后,赴神坛祭天。”兰汗终于说。
“请陛下把这件事交给微臣负责!”苏超打蛇随棍上。
“好吧,就由苏超负责此事。散朝!”兰汗走下御座,向内宫走去。众官员也纷纷向殿外走。
走出大殿的时候,慕容盛对走在身边的苏超说:“苏超,你真是忠心可嘉!我佩服你。”
苏超厚着脸皮说:“能让慕容侍中佩服,那是下官的荣幸。为国家出力,更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更佩服你编谜语的本事!”
“那不是我编的,是太子编的。”苏超索性说了实话。
慕容盛看了看他,默默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后,苏超和兰穆一道骑马回府,到了兰府,坐下待茶的功夫,苏超说:“太子此举可谓高啊!”
兰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端起茶盏,却不喝。他在想:我让慕容盛祭天,一定有人觉得我太狠毒了。可是不这样做又不行。慕容奇已经在建安明刀明枪地与我做对了!慕舆腾的兵将又在钜鹿虎视龙城!
这时,只见厅门处露出一角红裙。兰珍出现在厅门口。
兰穆和苏超一起怔住。苏超开始用眼睛四下看,寻找出路。
兰珍紧抿着唇,眼中有着掩藏不住的愤怒。
苏超因为心虚,悄悄往厅门处挪动。
“站住!”兰珍一声断喝,吓得苏超连忙站住。
“我问你!你可要老实的回答。”
苏超战战兢兢地说:“不知郡主要问下官什么?”
“是你要慕容盛祭天的,是不是?”
“是。”苏超说,马上又改口说:“不是!”
兰珍面露杀气,说:“我多日不理事,看来你不知我是谁!我可不是闺中的弱女子!”说着,她抽出袖中刀。
苏超大惊失色,说:“太子,快救命!”他躲到兰穆背后。
“住手!兰珍!”兰穆沉着脸喝道:“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兄长吗?”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兰珍看也不看他。
“这是神给我们的指示,兰珍!你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而阻碍祭天的大事。”
“你这是什么祭天?”兰珍怒不可遏:“分明就是谋杀!这一定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兰穆索性承认。“不管谋杀也罢,祭天也罢,你都不许任性!”兰穆第一次对自己心爱的妹妹发火了。
“为什么非要他死?!”兰珍愤怒了。
“因为我军要的是胜利。祭天才能让上天知道我们的诚心。”兰穆说。
“你真的是要我燕国大军胜利吗?”兰珍盯着他,说:“好!我领兵去打凉王和兰难。我不要祭天!我一样能够旗开得胜!”
她把刀摔在地上,厉声说:“若是我不能得胜,你再用我夫妇的性命祭天吧!”
兰穆一听此言,霍然离座,“兰珍你真的要去?!”
兰珍回视他,“我能不去吗?!”
兰穆说:“可是这次凉王倾举国之兵而来,你怎能和他对阵?”
兰珍不说话。
“而且凉王的大军之中带了一个善于驯兽的猎师,他驱赶着狮虎在前方开道,所向无敌!”兰穆知道兰珍最怕猛兽,索性吓唬她。
果然不出所料,兰珍一听,脸色变白了。
兰穆嘴边泛起一丝得意的笑,“你还去吗?”
却没想到兰珍说:“我去。”
说完转身出去了。留下兰穆和苏超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苏超干笑着说:“郡主真是女中丈夫。”兰穆一听此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滚!”
这是一个早晨,树是那么的绿。白色的雾气飘荡在林梢。兰珍抬头,就看见了高塔,塔檐上垂挂的一串串铜铃。
早晨温暖而潮湿,她穿过那潮湿的空气,走向塔门。塔门守卫的持戟卫兵认得她,齐声叫:“郡主。”兰珍点点头。
一级一级的木制塔楼梯,灰尘遍布。塔内光线昏暗,有若幽冥界。
兰珍想了想,脱下了甲胄,里面是一身轻灵如水的蓝色春装。她不想穿着甲胄见他。
兰珍越往上走越是放慢脚步,终于上到塔顶,见一人靠在塔窗处,正向外边看。乳白色的雾气透过使他的身影变朦胧了,但分明是他。兰珍抑制不住地热泪盈眶。
“盛!”
慕容盛回头。
“兰珍。”
他和她并肩站在塔窗处,她的发丝随风飞起,拂过他的脸。两人只觉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慕容盛一指前方,说:“看!这一片绿地,房屋,星罗棋布。街上,有贩夫走卒,有达官贵人。每一个人都满怀烦恼,都不快乐,都在疑惧着。我一直觉得这景色似曾相识,原来我曾到过的,那是我在梦里到过的幽冥界!原来人间即地狱,地狱即人间。”
兰珍无言。
“地狱在我们的心中。我们每个人对于别人来说,都是一个地狱。我们对于自己也是一个地狱。我多想活得如岩石一样无知无觉,蝼蚁一样无情无感。”
“我知道我哥哥在设计害你。”
“兰珍,别怪他。”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长发,“我不过是红尘俗世里一个凡俗之人,还要妄想什么?你给我的爱情已让我惊喜了。”他拉住她的手,“面对人世的伤害我早已习惯成自然。”
“不要这样说,”她说:“我会伤心。”
“伤心?”他笑一笑:“伤心是不流血的。”
她拉他转过身来,两人靠在塔壁上,靠在满是青苔的灰砖石上面,砖石冰凉,他年轻的容颜平静下面的隐忍。
“这分离不可避免。”他在她眼中看到的眷恋和疼惜,使他心里一荡,原来尘世间还有可以让人觉得美好的东西存在。
“我要领军出征,”她深情地说:“相信我,我不要你死。”
慕容盛看着兰珍,说:“你不要为我做什么,不要为我强出头,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你对我的一番心意,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感激!”
“不,不!我不要你离开我。当你出现在我的眼前,就带来了我生命里的苦难,我不愿放弃的苦难!”
“把一切苦难都当成生命中的经历,这样你会很坦然。”他耐心地说。
兰珍说:“尽管前方艰难险阻,但我只要生离!不要死别!”
她用生命去为他冒险。这是真的吗?她真的爱他?他马上否定了这一想法,自己不要太轻信,不能太善良。
可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眼神都在告诉他,她对他是真心。
“你我的情感血肉相连不可分割,我没有足够的坚强看你的死亡。”
阳光照在她脸上形成了金色的奇妙光环。
她是他不可拒绝的温暖。
这一刻他真的相信她!
“听着,兰珍!”慕容盛正色说:“如果我改变了你的生活,那就请你把它恢复原状,也就是忘了我。”
“如果我一定要去打仗呢?”兰珍问他:“你让我去吗?”
一阵沉默,只听慕容盛苦涩地说:“好,你去吧。”他让她去,是因为私心吗?还是他真的要复仇?
兰珍毅然决然地说:“我走了,你等我!”
“站住!”
兰珍回头。
慕容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你哥哥兰穆深得昌黎王的信任,你这样和他做对,对你实在不利。你虽然是兰氏族人,若与娘家人离心离德,他们怎会放过你?兰珍你如此聪明,就不要再做傻事!”
“兰穆若真的当我是亲骨肉,就不该一次次害你!”
慕容盛叹息一声,“他有他的苦衷。”
窗外的天光照得塔内十分明亮,直可以看见淡淡的尘影。一棵很高很高的白杨树,树梢够着了塔窗,心形的叶子不断晃动着,发出很激荡人心的声音。
普度寺的红绿飞檐,被雨洗得发白的红墙。悠扬的唱佛声隐隐地传来。兰珍闻声勒马!佛教的涅槃,七宝莲池的光华,是不是可以使人的心灵平静?
普度寺高高的红墙里,青石阶旁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龙爪槐。白色的槐花飘落在兰珍肩上。兰珍推门走进禅室。
光线幽暗,一个老僧在入定。
白眉僧端坐在蒲团上,他的面前坐着面容肃穆的兰珍。
“大师,”兰珍说:“望大师指点迷津。”
“你陷入了情感的海市,”白眉僧说:“有爱就有忧,有爱就有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
“我该如何呢?”
“挥慧剑斩情思,学会放弃才能更好的生活。”
“我做不到,”兰珍低头,说:“我做不到!”
“人的一生哪能只知进不知退啊?”白眉僧说:“往往你费力得到的并不属于你,而祸由此萌。一切皆是命。”
“可我偏不信命!”
“把自己超拔出情感的苦海,就获得了再生。如若不然,就会活在情感的地狱里,无由止歇。”
“我求大师!”
“求我什么?”
兰珍急切地说:“大师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定能化解这场纠葛。”
“儿女之情!”白眉僧摇头叹气,“这岂是普通的纠葛?我看到了很多人的血!汉人的血!胡人的血!男人的血!女人的血!无穷无尽地流着,因为罪孽,因为孽缘。这血流进了奈河,把整条大河都染红了!无数的亡魂拥挤在奈河桥上,望着黑烟滚滚的酆都城。”
“怎样才能避免这场劫难呢?”兰珍问。
“用慈悲之心去化解。”白眉僧说,“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要想化解冤仇,就要有所付出。”
“多谢大师,”她欣喜地站起,“兰珍知道该如何做了。”她心想:我愿以命换命。
“你心地善良,”白眉僧说:“面临一场不可化解的矛盾,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化解这场矛盾。”他叹息着:“真能化解也未可知。”
兰珍向他拜了两拜,说:“兰珍必竭尽所能去化解矛盾。”她起身走到门边,只听白眉僧叹道:“人世多风雨,世人行路难。”
兰珍走出门去,走过穿廊,见粉白的墙壁上绘着彩色佛家故事图。有割肉饲鹰图,有目连救母图。
她在一幅幅恐怖阴森的壁画间穿行,割肉饲鹰,鹰要食鸽,僧说我愿以身上的肉割下来代替鸽。于是,鹰架起天平,一端是鸽子,僧人用刀割自己的肉。
兰珍停住,是人间?是地狱?还是人间即地狱?
这一个黄昏,金色的夕阳映得庙宇遍染金色。兰珍从寺门中出来,悄然回首。寺庙的木头大门上面钉着朱红的铜钉,唱佛声从里面传出来。婉转地劝化世人。这一刻兰珍心里很宁静,就像是回到了孩童的时候,生活得简单而无忧无虑。如果真能生活得简单,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生活得简单,那是何其简单?又是多么幸福!如果他不出现,如果没有爱情,她会不会一辈子平淡而快乐地活下去?不再有激|情也不再痛苦。
青天上飘下几丝细雨,天地变得湿润,树木变得青翠。兰珍撑起一柄红色的细油纸伞,红伞映着她的脸,像夕阳一般凄美。
第二天,兰珍率军离城,她在马上回首,看城内晨色中的高塔,晨雾飘渺。
她不知道他是否能够看到她,反正她是在看他,她希望目光可以到达他那里,想让他知道,让他等她!
兰珍不知道自己出征有没有必胜的把握,只知道这是救他的唯一途径。
用性命去搏一下,宁可自己死了,只要他不死,也心甘情愿!
只是为了心里那份最美的情意。
“当——”上朝的钟声响了。文武百官鱼贯上殿,正中的御座却还空着。深沉的大殿,只见貂裘重重,雉羽纷纷,灯树迷离。
兰穆看着御座,想:兰珍若是打败了,当然求之不得,可以借机杀掉慕容盛。倘若得胜归来,那又要费一番周折了。他一面遣探马去前线刺探情报,一面暗暗寻思,要不要在兰珍回来以前先杀掉慕容盛。
兰汗从内殿走出,他眼窝发青,明显的纵欲过度。
“报——”执事太监上前,说:“接到前方探马来报,郡主在前线失利,凉王率所部大军逼近我邦。”
殿内一片死寂,众人鸦雀无声。
“兰珍郡主初战不利,非战之罪!是没有祭天,所以遭到了上天的惩罚。”是仇尼慕!他想:让慕容盛活着,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
兰汗沉默着,眼睛看着兰穆。
“没错!”苏超上前,“现在祭天也还不迟!至少可以补救。”
兰穆上前一步,用一种毅然决然的口吻说:“父王不要再犹豫!祭天的事交给儿臣,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沉沉的暮色笼罩了高高的塔,青灰色的塔窗处对坐着两个人。他们正是太子兰穆和慕容盛。
暮色中的淡淡尘影使他们的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彼此看不清楚。
“阿盛,”兰穆说:“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慕容盛心不在焉:“嗯。”
兰穆向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进来两个亲随,在一张桌上摆了金樽和酒壶。
兰穆先端起一只金樽,说:“我兰穆的名声很好,无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民间,人们都说我是个君子。”他看着慕容盛,郑重其事地说:“我虽然对所有人都和气,心里却不一定看得起他们。我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因为我一直很看重你。”
“不敢当。”慕容盛说。
“因为你不但是我的姻亲,还是对我最具威胁性的对手。我敢看不起别人,却绝不敢看不起你。”
慕容盛说:“世上的能人很多,我算什么?”
兰穆说:“你就是这一点才可怕。有些人觉得自己了不起,尽管让他们沾沾自喜去。这也就不足畏了!像你这样头脑清楚、见事明白之人才让我感到害怕。”
兰穆举起酒樽,说:“为有你这样一位可敬可畏的对手,我们干一杯!”
慕容盛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盯着兰穆的眼睛问:“太子来此,有何贵干?”
“来找你谈诗赋。”
慕容盛不置可否地笑笑,心里当然不信。
兰穆看着他,突然吟道:“夜中不能昧,起坐弹鸣琴。薄帏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野外,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他见慕容盛看他,说:“你别看我,这诗不是我写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写的。”慕容盛说:“这是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的《咏怀》诗。我读过这首诗。”
“我不但读而且会背颂。”兰穆说:“这诗是阮籍心中矛盾痛苦的反应。我作不出来,只好借此吟出心中的苦闷。”兰穆也喝了一壶。
一听此言,慕容盛停杯不饮,看着他,目光带着疑问。他在想:兰穆又想干什么?
只听兰穆又吟道:“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以北阻。济行河以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历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心徘徊似踌躇。栋宇在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心。”
慕容盛听完,一股凉气自心中生起,说:“太子,你好熟的《思旧赋》啊!”
“不错!这是当年向秀向常侍悲悼嵇中散的《思旧赋》!”兰穆说。
慕容盛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了。”
兰穆把手中金樽往地上一摔,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喝酒。明天,你将步上黄泉之路!”
他们彼此对视,眼神如两柄利剑在交锋。
“我父是杀死你父的祸首,你是他的后人。”兰穆说:“你能放弃我和你的友情选择仇恨,我也可以!”
“嵇康临刑前说:‘《广陵散》从此绝矣!’”兰穆如同猫玩耗子:“你可有什么未了之愿,我帮你去办。”
慕容盛看着兰穆,怒气在心肺间缠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兰穆走向塔门,门关闭。只留下慕容盛一人在里面。
慕容盛真的愤怒了,同时伴有一种绝望,他的承受力够强,可是这次是兰穆,坚决要置他于死地!他开始激动,因为兰穆毕竟是曾经和他同生共死的伙伴。
兰穆也是痛下决心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杀慕容盛,他,还有他们兰氏家族很可能要灭亡在慕容盛手中。他是为了自卫才要杀了慕容盛。
慕容盛的克制力已经到了极限,他使劲地撞门,年久失修的塔门竟然被他撞开了。他冲出去,迎面是寒光闪闪的斧钺,兰穆正冷冰冰地看着他,说:“你上哪儿去?”
慕容盛怒视着兰穆,此时此刻,他真想上去和这个所谓的君子拼个你死我活!
“你这个伪君子!”
“别乱动!刀剑不长眼。你想不等到祭天就归天吗?”兰穆不动声色。
“是大丈夫就光明磊落!”慕容盛怒喊一声,他已经厌烦了死亡上面温情脉脉的掩蔽。
“你不是也在和我玩阴谋吗?”兰穆掩不住的怒火,“你不是正利用了我妹妹和我对你的感情吗?”
“……”
兰穆越说越怒:“我以为被慕容垂调|教出来的子孙个个英雄豪杰,可是你让我失望!你想让深爱你的人成为你的受害者!”他痛心地说:“你让兰珍为你而上战场。你回来是为了报仇,所用的手段竟如此不堪!因为你不是一个可以屈服的人,这就是天性!我太了解你了。认命吧!”
慕容盛不说话了,兰穆的话撕开了他的灵魂,给他一种震惊与刺伤。
他们陌生地对视,相顾无言。他和他是天生的敌人,不管从前有没有过深厚的友谊。杀气腾腾!
慕容盛说:“你为何如此可怕?”
“想想你自己!”兰穆说:“你可怕不可怕?”说完,他用阴沉的眼神看他一眼,转身下了楼梯。
过了一会儿,慕容盛走到塔窗处往下看,只见兰穆从塔门里走出来,随从给他牵来马匹,他跃上马背,红色的斗篷在暮色中飘动,渐渐远去了。慕容盛目送他远去,突然想起他那件斗篷十分眼熟,在去参合陂的战场上,兰穆曾用它为他包扎伤口。
天青得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白云缕缕。远处微风拂过的绿色原野,有着无限生机。
一座高台。台下万人肃立。台前有三人披发在跳巫舞。巫师作为沟通人与神的中介,他们跳着禹步,前举左,右过左,左过右。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步法轻盈却恐怖。
一只沸腾的巨鼎,雕刻着古拙的花纹。下面燃烧的松柴在吱吱做响。火焰是红色的,水烧得正开!
鼓声响了!如滚滚雷声冲击着人的耳膜。
台上,一双男人的眼睛紧盯着他,是兰穆。
“扑通!”有人扔下一只整猪下去,猪发出了一声惨嚎。
不断地有牲畜被扔下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挣扎嚎叫,慕容盛的心在不断收紧。
最后将是他。
他们要催毁他的意志。
兰穆紧盯着他,见慕容盛看着沸腾的大鼎里煮熟的猪羊三牲,就故意说:“慕容侍中,祭天的时候会有一种飞升的感觉,很慢很慢。你死之后,何时有空,可来入我梦。”
在这炼狱般的煎熬中,慕容盛几乎要纵声大喊,他曾几次面对死亡,他曾对死亡感到恐惧。可是这次他是那样地期待死亡——因为他现在是生不如死。和死比起来,生是那样的可怕。也就是只有活着,他们才可以重创他!可是,他不想这样死。
他后悔不该来龙城,真刀真枪地和兰穆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不好?现在他历经危险,杀机重重,最终还是被推到死亡的边缘。
“为了大燕国的江山社稷,阿盛你要做出牺牲!我不能顾及私情,这点还请你明白。”兰穆说。
慕容盛不说话,他只淡然一笑。风旋绕在他身周!
明亮的天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十分平静。
慕容盛站在高台上,一步步走向台子的边缘。下面,巨鼎里的水翻滚着!一片羽毛散开,那是刚被投进去的家禽。他不忍看!他已经不知道害怕,心已经麻木。
慕容盛站在台子的边缘,那是生与死的交界处。
铃鼓的喧嚣和人群的呼喊反倒使他平静。
“阿盛,请吧!”兰穆一脸诚恳,“你为国捐躯,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慕容盛竭力不看下面,把目光投向远处,说:“可惜我不是战死在沙场上。”
“死在哪里都一样,只要是为了国家。”左将军苏超说。
慕容盛回首看他。
“你还有话要说吗?”兰穆问。
“没有。”
“你不想给兰珍留几句话吗?”
“不留也罢。”
慕容盛心里是害怕的,但他竭力忍着,不让恐惧表现出来。他要死得高贵,死得若无其事,视死如归。他的脑中闪过了庄子的诗篇,屈原的诗篇,那都是淡化死亡美化死亡的。慕容盛一闭眼睛,就要往下跳。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人的喊声:“慕容侍中,不要跳!”
“报——”大汗淋漓的李旱滚鞍下马,说:“刚才探马来报,兰珍郡主大获全胜,打败了凉王的军队。生擒了兰难夫妇。”
“大获全胜?”兰穆好像是听不懂这句话,艰难地说:“好,好!”他干笑了几声,说:“是我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我们获得了胜利!”
“万岁!万岁!”众兵将高呼。
“阿盛,下来吧!”兰穆在一片呼声中走上高台,上去扶住慕容盛,说:“难为你了。”这时,慕容盛觉得自己腿发软,几乎挪不动脚步。他的神经毕竟不是铁铸的。
兰穆咬牙切齿!苏超也一脸沮丧。
慕容盛回到兰苑,他关闭房门,使劲地喘息,他关闭所有的窗户,拉上窗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他缓缓坐在地上,感觉不到砖石的冰冷,头嗡嗡做响。眼前只是翻滚的水花——慕容盛好像看见了面目全非的自己正从巨鼎中爬起来,接受牛头马面的勒索。又见到在战场上被自己杀死的魏国将士,还有陈留公拓拔泥横眉立目向他走来。
本来要死了,却不用死了!这种刺|激一时让人禁受不起。
有人在推门,慕容盛如惊弓之鸟,一跃而起,屏息以待。
“是我,殿下!”李旱的声音。
门开了,李旱惊诧地看见面无人色的慕容盛。
“殿下,你!”李旱伸手扶住他。
“我刚自死亡边缘走回来,”他说:“原来死亡是冰冷的,黑暗的,丑恶的。”
死亡是什么?是精疲力竭的人渴望的彼岸,还是一场梦醒后的继续?
“殿下,你不知道人世本就是险恶的。不要经历一点危险就退缩。”
“我曾经到过地狱。”慕容盛眼睛看着前方,说:“地狱的景色我是看见过的。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石头城,比我们的大燕国国都龙城还要大。我还登上过望乡台……”
“殿下!”李旱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话,“殿下你的雄心壮志上哪儿去了?”他摇撼着他,低吼:“你要知道,你要明白!人活着,就要做强者,否则就要任人宰割!毫无还手的余地,活得毫无分量,死得毫无价值。这些话本来都是你对我说的,如今却要我告诉你。”
“不知是不是水土的关系,中原的人们、北地的人们、高官贵族们、平民百姓们都喜欢争夺厮杀,自己把自己的生活搞得要命的精彩。”慕容盛重复:“真是要命的精彩。”
“不,我要离开这儿,我受不了了!我一切也不管了……”慕容盛慢慢地说,他是受了大惊吓。
“殿下既然已经到过地狱,又有何惧呢?无非拼却一死而已。你一定要挺住!如今我们势如骑虎,你一定要杀了他们!你的大仇人。殿下要千古留名,要报仇雪恨就不要顾及儿女私情,更不要计及生死!”
慕容盛慢慢点头。“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救了你,”李旱严肃地说:“是兰珍救了你!她打败了后凉王。”
“兰珍?!”他眼神迷惘。
当初,他不想做一个末路的英雄,像西楚霸王项羽一样。他不愿流落草莽,让窃夺了他慕容氏大权的人纵情享乐。所以他回到了杀机重重的龙城。为追求自由和尊严先把尊严降到最低点,他和仇人的女儿相依相伴,只是为了能够生存。但是,兰珍——兰珍的真情!他就是靠着兰珍对自己的真情才逃过一次次的劫难。兰珍成为他不敢面对不可面对的心灵折磨!
李旱悄悄走了。慕容盛躺在床上,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在出生入死后的平静中,他产生了一种幻觉,感觉自己化成了空气向上飞升,最后到了青天上的白云旁边,心里一片惬意与自由。
兰珍与兰难的大军相遇,双方展开大战,终于,后凉军队败北,兰难夫妇束手就擒。
兰珍凯旋归来,兰汗把兰难夫妇押在一个小院里,避而不见。为兰珍接风的宴会,只是一个简单的家宴。被邀请的人只是兰穆,乙氏,宴会由兰汗主持。
与此同时,兰苑屋里,一座镂雕人物白玉屏风后,李旱对慕容盛说:“兰珍抓获了兰难夫妇,如今他们二人被关在禁苑东北角上。”
“不知兰汗怎样处置自己的兄弟。”慕容盛说。
慕容盛对李旱说:“你去城外的桃花庵,找一个叫宋赤眉的人,他是段氏的家臣。告诉他段莲和兰难被关的地方。”
李旱领命而去。
慕容盛下了命令之后,心里一阵轻松。他走到窗前,看着天际的彤云慢慢变暗。一株杏树下,兰叶在绣花。慕容盛把长窗推开,凉风扑面而来,直冲胸襟。
天色渐渐变黑了,兰叶仍然在那儿。风渐紧,风中飘下雨丝。慕容盛关闭长窗,手持火捻点燃灯树。
细雨迷离,雨打树叶,清音阵阵。
在夜色里,朱楼变成暗红色。草色郁郁。
天全黑了,慕容盛放下酒杯,不安地向窗外看看。雨丝敲打着明瓦窗,如风动琴弦。
门开了,兰叶走进来,欲上前为他倒酒,慕容盛说:“你不用在这里,先去睡吧!”兰叶应声去了。
“她为什么还不回来?”慕容盛自语:“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他坐到床上,轻拂枕上,团花红绫枕上还留有她的幽香。
门开了,兰珍披着一身风雨进来,衣上沾着草泥和落叶。
慕容盛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兰珍!”
“让你着急了?”她声音里有喜悦,“你为我着急?”
他们走近,他们相互对视,情不自禁地伸手握在一起。
她从他的眼睛直看进他的内心。夜风如此稠密,心跳如此剧烈。
“兰珍,你重戴巾帼,是何感觉?”两人并肩坐在床上,放下帐子,帐角的一缕暗香袭来,如兰如麝。
“感觉不及从前身手敏捷了。”兰珍说:“很晚了,我们睡吧!”
他和她面面相对,只觉无限柔情袭上心头。
她明白,他是她的陷阱,将会令她万劫不复。他知道,她是他心痛的源头,将会使他痛不欲生。
云母窗上一轮柔媚的光晕。
她的脸上映了一层浅浅的月光。
他不禁抱紧她,像是想要把月光揉碎。
令他恐惧的是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她的心是那么的近。
“知道吗?在我走的时候,我就为你我备好了棺木。”兰珍说:“若我不幸战败,救不了你,我们同生同死。”
活着的疲惫,死后的无知无觉不正是一种幸福吗?化身为石,风雨不移,经霜不变。早早休息,不让灵魂总在飘流。
“在哪儿呢?”慕容盛闻言心中感动。
兰珍说:“在侧屋的黑漆屏后。”
一具巨大的彩漆棺,棺内画着精美的漆画。彩绘、针刻,并镶嵌着玛瑙扣器。棺盖上绘着屋宇、云状花纹。内中画着一男一女袖手盘膝而坐,两人之间,天河相隔。旁有众人狩猎图。
“这是你和我吧?”慕容盛看着彩漆画,向她说。
“是啊!这颜色挺好看的。”兰珍说,“就是画得不像你和我。”漆画设色富丽,用红、蓝、橙、金、黄和墨色所绘。
慕容盛手抚漆棺,认真地对兰珍说:“这是我们百年以后的家啊!”
两人携手转过屏风,回到卧室,来到床前。小别胜新婚,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拢。
仿佛经过了悲欢离合,仿佛经过了几世轮回,他们的激|情、爱欲中充满了悲壮和对上天的感激。
兰珍在他耳边说:“为什么你不理我?”
“只因为我年少不解风情!”慕容盛揽住她。
这是他们过去曾经说过的话,现在听来别有一番温馨。
慕容盛帮她解衣。
“不,”她推却,“你先睡。”
慕容盛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说:“好吧。”
他先脱衣躺下,在枕上渴望她的芳香。过了一会儿,只听她脱衣的声音,兰珍正背对着他解衣。一件藕色绣花马甲,被慢慢脱下来——
慕容盛悄悄睁开眼睛看,一看之下,他惊得坐了起来,“兰珍,你!”
一个很深的刀伤,凝结成一个紫色的大疤痕,还留着些许的艳色,横贯右乳,显出这一刀是怎样的出力凶猛。
她掩上衣服,回眸看他,见他惊呆了!
“我就知道会吓着你!”兰珍对他说。
“这一刀几乎要了我的命,”兰珍若无其事地说:“太医说我从此不能上战场。”
慕容盛的眼前出现了兰珍与敌军大战的情景——兰珍挥军直杀入敌阵之中,刀枪交错,旌旗翻卷,她受了致命一击,血溅出来,染红了胸衣。
“兰珍,”他惊怖着,恐惧着,声音哽咽了:“你是那样高贵而出众的兰珍!你有本领,却为了我而——你错了兰珍!或是我们都错了!”原来她真的不想让他死!她真的爱自己!因为她要救他,所以不顾性命。这份挚情,他如何能报答?
兰珍说:“我没有错。我一直在追求生命中善良美丽的那一面。我不想再过金戈铁马的生活,让生活沾染上权力的阴影。我们一起做个普通人,多好!”
“我本来对人都失望了!我不信人间还有什么真情。可是,你——”他慢慢地说:“我相信你。”
“谢谢你相信我。”兰珍轻柔地掩住他的嘴唇,说:“我只希望你不要毁了这一切,不要毁了我们的家!”她要他和她的家族和解冤仇。
“兰珍!”他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还是走了好!”
“你不要走!”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脱了。“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不走!”他的眼神如暗夜流星那一瞬的闪光,他把眼泪倒回心里,胸口一阵酸楚。
风透过窗棂,灯树上燃着的红烛被吹灭了。风动树梢,那么急,那么激动。
屋里一片黑暗,而黑暗如同一种柔细的布,把他们包裹起来,保护起来。
黑暗的夜如黑暗的湖水,沁凉而柔软。她的容颜在黑暗中清晰得似一朵莲花。莲花在黑暗的湖水中荡开曼妙的涟漪,在他双手的扶持下从容开放。
当心跳得过分痛苦的时候,她想退缩。
兰珍好像是陷进了漫天的乌云之中,呻|吟着:“好黑啊,我要沉下去了,你和我一块沉下去吗?”
慕容盛不说话,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压满他的心。原来他一直是辜负她!慕容盛拥她入怀,“我爱你,我爱你!”
兰珍嘴边泛起一丝笑意:“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付出的真情终有回报。
幽幽的尘世里,他和她本就是一对爱侣,是他不肯就范,才挣扎了这么久。
她用心召唤他回来——
她用手,用身体,用所有的力量去拥抱他。
她触摸到他湿湿的脸庞。
“你怎么哭了?”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亲人!”
她使他靠近自己,问:“现在还想谁?”
“谁也想不起了,”他说:“我只是想你。”
这一切,是逃不过,逃不过的命定的爱情!窗外一道闪电,激起九天的滚滚雷声!惊心动魄!
像一次乍然的惊梦,像是一次美丽的回眸。太熟悉了!两颗心在热血中沸腾。为什么这一切来得这样迟?
只是开始——
他的黑发,她的眼眸,他的激动和她的羞涩,这一切是无限的缠绵。他知道自己已经沦为爱的庸仆。此时此刻,他真的爱她,爱意浸透了他的心脏,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绞痛。
他抱紧她,他们的心一同沉醉。她使他安定,为这安定的感觉他宁愿付出一生。
紧紧地拥着她,他生命中的女子!不会再变了!只是她——
她为了他不惜性命!这种挚情,他心灵的防御在瞬间瓦解!她对他的真!她对他的情!掀起了一场足以动摇他心底仇恨的心灵风暴。为了真情,她投入了激|情与生命,终于有回报!
把一切都忘了,只剩下两个单纯的生命在一起缠绞。只有对方才重要,周围的世界不复存在。
每天都要一个这样的夜晚,让激|情的潮水把彼此淹没。
闪电映白了他们的脸,她和他心里出现的七彩虹霓,使他们陷入彩色的陷阱。
她的长发在枕上披散如黑色的夜幕,他愿化身为星缀挂其上,或是化身为流星点燃那夜幕,让火焰燃烧彼此,燃烧彼此。
清晨,他为她梳妆。
他梳成了一个灵蛇髻。
“想不到你还会梳髻。”兰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惊异地说。
“每日看你梳,我再学不会就是傻子了!” 慕容盛边答边用银钗把髻固定。
“你真像洛神!”他上下打量她。
“哪一个洛神?”
“洛神是洛水女神,曹子建有一篇绝世名作《洛神赋》。”
“你怎么知道洛神是什么样子?”兰珍微笑着说。
“我当然知道,”慕容盛说:“就是你这样子!”
他看着她,说:“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他向她单膝跪下,埋首于她金箔闪烁的间色裙间,彩色的裙展开一片彩色的梦,只听他轻声说:“你就是我的洛神!我心里的,我笔下的洛水女神!”
“好啊,”她笑:“那为我写篇赋吧!”
“不行,”他的神情有些烦恼,“我的赋一问世,曹植就要从坟墓里起来向我讨教了!”
“呸!厚脸皮。”
“你明知我写不出来。”
兰珍含笑说:“我不做洛神,我是你的兰珍,你的妻子。”
“兰珍!”
“知道吗?我无数次在你睡着了以后悄悄起来看你,倾听你的呼吸。我不知道你早上起来以后是不是依然对我冷淡。”
“我真的对你冷淡吗?”
“我想让你消除眼中的戒备,感受我的亲近。”
感动如滔滔江水在他心里涌动,“我感受得到。”
“我不要什么,只要让你打开心里的那两扇门,让我进去。”
风和日丽,慕容盛和兰珍来到郊野,远近无人,和风阵阵。一片宁静之中,蕴着无限的情意。
平林远处隐然可见高扬的旗帜。号角声幽幽传来。
“我再不能打仗了。”兰珍带点惋惜地说。
慕容盛凝视着她。“如今我确信,你是真的对我好。”他脸上带有杀气的高傲变淡了,只留下温柔和祥和。
兰珍靠在他的怀里,说:“抛去了身份,我们只是两个人,无论你是皇子还是平民,无论你是在宫里还是在天涯,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慕容盛说:“我答应你,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要追求自己的理想。无论做什么事,我都要对得住自己的良心。”
他自问:我这一生拥有过真情,这还不够幸运吗?如果我复仇成功了,我将失去这一切,失去她。纵使拥有了权位又如何?难道只有那样做才算是真的英雄吗?
想到这里,他转头去看身边的兰珍,想:我怎忍心负她?失去了她,一个人纵使站在权力之巅上,心里也是空荡荡的。而如今我拥有我爱的人,就这样过一辈子。兰珍说的对,抛去了身份,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无论是皇子还是平民,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天涯,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他的心情霎时开朗了,对兰珍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前面才是你我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竟让慕容盛完全忘了复仇大计,每日与兰珍并骑出游,闺中相伴,画眉为乐。
看到这种情况,李旱不由得暗暗着急,趁着一个机会,李旱一把把慕容盛拉到墙角,说:“随我来!”
在兰府后园一个无人处,李旱和慕容盛在一起。
“殿下忘了复仇的大计吗?”李旱责问。
慕容盛愣了一下。
李旱说:“是吗?”
慕容盛面对着自己忠心耿耿的部下,说:“从前,我只想当一名出色的将军,与天下的英雄豪杰一较短长!可是国破家亡,如果说我变了,那是因为命运,也许命运可以成就我。为了报仇复国,我用心术、用计谋、用感情,无所不用!可是我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人而像一个魔鬼。”
他接着说:“我对这个人世感到恐惧,是她用情来温暖我。”
“你是说兰珍?”李旱说。
“对,兰穆要是不害我,我也不会欠下兰珍这么多。”
“兰穆对我的几番陷害,使我不能怀疑兰珍对我的感情,她对我的恩义,她真的爱我,对我好。”说这话的时候,慕容盛的表情苦恼。“我怎么办?怎么办?”
李旱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要为了儿女私情而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吗?”
慕容盛不看他,也不说话。
“殿下要忘了这血海深仇,把国仇家恨抛在脑后吗?”李旱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太让我失望了!也让大燕的人民失望!你不是普通人,你无可选择,你是长乐王!你是负有使命的!”
“你是负有使命的!”这句话如一记重锤,慕容盛的眼神变了。他的人格与爱情的对立,这是最为残酷的最为致命的一点。若是放弃复仇而与兰珍相伴终生,他慕容盛将在青史上留下骂名,将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更不用说在世人心目中了,他也就不用活了。谁都知道他侍仇而生,不管是什么原因!哪怕是为了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
“愿大王做一个以江山为重的英雄豪杰!江山为重,儿女私情为轻。”
“我想远离权力。”
“你可以远离权力,但是你不能不报仇!”
慕容盛痛苦地说:“上天为何偏偏要我在爱情和复仇之间选择?我不愿意做人,我想做一个鬼魂。不,我连鬼魂也不想做!我想做一块石头,不!石头还有形状。我什么都不想做!无形无迹!更不想再来这个人世间!”
“殿下你冷静一点儿!”
李旱接着说:“大丈夫岂能受辱于世间?国仇家恨不报,留得性命何用?”
不错!大丈夫岂可受制于人?!他心中的强悍压过了柔情,心肠重新变得刚硬。想想慕容宝当初传命立他为太子时期望的表情,想想太子慕容策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慕容盛下了决心。
这时他耳边响起李旱的话:“妻子对殿下再好抵得过你亲人的鲜血吗?何况还有国家政权!”
“你不要再说了,”慕容盛叹息一声,慢慢朝前走,说:“我已经明白。”
爱情与自尊人格,他只能选择一个。想清楚这一点后他深深绝望。绝望使他平静。
夜里,惠风楼里面,兰蝶坐在长榻上,对着一盏灯绣着一件长袖深衣,她细心地在领子上绣了一串篆字的盛字。灯焰摇摇,她终于累了,伏案而睡。忽然,她被一种响声惊动。
兰蝶坐起来,说:“殿下!”
慕容盛伸出手去,拉住她的手,“不要叫我殿下,我没有家,你让我在这里,让我在你这里留一会儿好吗?”
他看着她。
兰蝶说:“行啊!”
慕容盛听她这么说,满足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
兰蝶听着,爱怜地说:“本来你在我的记忆里,那记忆很深很深的,也是很暗很暗的。我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际看见你和我。我们淹没在一片红色的海里,看不到岸。”
“上天安排你到这里来,让你卷入这纠纷中来。你要是有所顾忌,可要早早退步抽身。”他说。
“我要陪伴你,你是个好人。”
“好人?”慕容盛冷笑一下,“在我小的时候,我的老师曾对我说坏的人也有他好的一面,怎么我就看不出有些人一点好处呢?譬如苏超!”
兰蝶发怔了。只听慕容盛又说:“政治是最丑恶的,一沾上政治,好人也要变坏了。”
兰蝶说:“殿下,是有好人和坏人之分的。这就是说你做事情的时候不违背良心和道义,心中自会平安。”
“不对。只有手中有了大权,才不会任人奴役。才能随心所欲。”
“你很想有大权吗?”
“本来是不想的,可是若没有权就报不了仇。没有权就任人奴役。那比死更难受!”
“你是天王之子,原本可以当天王。”
“我不想当天王,我只想闲云野鹤过一生。可现实不让我这样做。直到我的家族被兰汗诛灭我才明白,权力是多么可怕也是多么可贵!我的地位也是那么接近权力,连爱情都被权力所影响。”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我不要做仇人的女婿,要堂堂正正地恢复我们宗族的徽记,我的名字是慕容盛,是燕国的长乐王!不是什么侍中!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明白,我是为了复仇而来,我要把干坤扭转!”
“殿下!”兰蝶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她的心里充满了怜惜。慕容盛抓住她的手。
“因为你是将军!因为你曾经辉煌!所以你不能忍受沉寂。你更不能忍受的是亲人的被杀!”兰蝶轻声说:“可是凡事不要自苦,要从长计议!”
“我每天面对我的仇人,我真想马上动手,杀了他!可是,我忍住了!每忍一次,我的心都在滴血!”
“可兰珍爱你啊,我看得出来。”
“我就是和她在一起才觉得累。”
“和我在一起不累?”
“是。你善良,你喜欢我。这我也看得出来。”
“兰珍用爱束缚我,而这一生我注定要辜负她。”慕容盛说:“兰蝶,等报完了仇,若是我侥幸不死,你想怎样呢?”
兰蝶动了一下,说:“不知道。”
“想和我在一起吗?”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当初我都没有想过能和你……现在更不可能了。”
“除了兰珍,你是打动我心的人。”他说:“可是不可能。因为有兰珍,只要有她我就不会爱别人!”
“我很佩服兰珍,她把一个人的爱恨发挥到极致。她能在你有灭门血仇的情况下使你爱她,她真不简单。”兰蝶说。
慕容盛沉默不语,他对兰珍,原来他只是敬重她。可是当他恨她的时候,爱火却不知不觉地燃烧起来,就如在火焰上泼了一盆水而火焰涨得更高了一样,仇恨无形中成了爱情的催化剂。
风吹来,把蜡烛吹灭了。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殿下你还是很善良,你若心硬一点儿就不会这样痛苦了!”只听兰蝶说。
“我生命中曾经有过两个女子,一个弃我而去,一个是我的仇人。”黑暗中,只听慕容盛说。
屋里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
兰蝶挣开他,说:“你不要对我好!”
“怎么啦?”
“你知道冰雪吗?它最不能要温暖。如果你一定要对我好,我会如冰雪渴望温暖一样融化在你的光线里。”
“为何不能对你好?”慕容盛说,“你是个好女子。让我看看你的脸,好吗?”
“不!”兰蝶像是受了惊吓,“你若是看了我的脸我永远不再见你!”
“好,好。”慕容盛忙安慰:“我不看。我只是想看你伤成什么样子。你也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觉得你丑,因为你是那样的善良。”
一阵静默。她推开了他的手,说:“我为你跳舞!”
她转身拉开了窗帘。霎时,月的清辉撒满屋子。兰蝶背立着,低低地说: “我一直想为你跳舞!”
兰蝶在舞,舞姿轻盈而曼妙。配合着夜风,也配合着夜的凄清,她的两只长袖像两只蝴蝶的翅膀,有节奏地舞动着。虽然没有音乐伴奏,一样让人心旌神摇。
慕容盛看着,也站了起来,轻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孰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是汉朝乐官李延年为其妹李夫人所作歌曲。
“我不是什么佳人。”兰蝶舞得如春风拂动的柳条,在无限晴光中乍飞的绿影。
忽听有人推门!
兰穆大步走上楼来,与慕容盛相对。
“太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慕容盛若无其事地迎上前去。
兰穆上前,执着他的手说:“你有了新相知,把我这故友可忘了。”他语气虽然亲热,态度却疏远。
“你我肝胆相照,何出此言?我怎能忘了大哥?” 慕容盛说。
两人一起干笑了几声。
“阿盛我们回去吧!”兰穆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这时,他一眼看见案子上放的那件绣了篆字花纹的深衣。
慕容盛随他下楼,回首望去,只见兰蝶倚栏而望。
月光撒地,慕容盛转头,只见兰穆一双眼睛紧盯着自己。
见他看自己,兰穆掩饰地、意味深长地一笑。
兰苑里,高雅大方的兰珍在弹琴。院中一片绒绒的绿,让人心旷神怡。光撒下七色的霓虹,如梦似幻。
空气里传来一阵微微的兰草香。兰珍把一个绢轴打开,说:“兰叶,你去点一炉香来。”
然后她招呼:“阿盛,你来。”
慕容盛走过来,一见绢轴,眼睛一亮,说:“你哪来的《兰亭》?”
“这是我摹写的。”兰珍妩媚地一笑:“还像吗?”
“晋人多风雅之士,据传王羲之写《兰亭集序》时,是在会稽山阴的一次名士集会中。参加的名士,有东山再起的司徒谢安,掷地作金石声的辞赋家孙绰,游心物外的高僧支遁等人。”
兰珍说:“他们飞水流觥,不亦悦乎!”
这时,兰叶捧了一炉香来。紫铜的香炉上面有福字篆文花纹,一缕香飘来。
慕容盛赏玩着,突然说:“不知道陶渊明采菊东篱之时,可像我现在,有一个红尘知己陪伴?”
兰珍脸红了:“你愿意,我就陪你去山中赏菊。”
慕容盛眸光闪烁,说:“我倒真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马兜山。”
兰珍准备出游,她头戴卷荷帽,身披枣红色斗篷,座下白马金饰银鞍,走出门来。
只见慕容盛头戴一顶突骑帽,身披鹤氅裘,手中握一把碧玉柄的马鞭子。
“怎么不戴你喜欢的那顶远游冠?”兰珍问。
“你不是总是笑我学晋名士吗?”慕容盛说:“我这回要打扮得像个鲜卑人。”
“那你就戴那顶合欢帽,”兰珍回头对跟在马后的兰叶说:“兰叶,去取那顶合欢帽来。”
兰叶应声去了。
他们并骑而行。出了城门,远处一片树,平林脉脉。烟轻飞!远处一片葱茏。大地上有着小小水滩,把蓝天映在里面,像蓝色的镜子。路旁有不知名的长满紫色花朵的树木,风过后,落花阵阵。
兰珍很高兴,但骑了一会儿就体力不支,慕容盛把她搂在胸前,和她共骑一匹马。
“我父欲任命你为丞相,你怎么推辞呢?”兰珍靠在他胸前说。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他低下头,笑着说。
“好啊!”兰珍说:“你敢看不起这个官位。还敢用《庄子——秋水》来诡辩!”她偏头笑道:“你想当什么?还当长乐王?”
一句话说得慕容盛脸色一暗,兰珍知道自己把话说差了,忙笑着打岔:“说真的!我死以后,你可不要像庄周那样鼓盆而歌。”
“不会,”他淡淡地说:“我还没能超乎至情之外。”
“我不喜欢庄周。”兰珍忙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他的学说有些超乎常情。倒是和他同年代的儒家学派的孟轲,诡辩派的惠施,比较对我的心思。”
慕容盛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一只紫燕飞落至草丛里。兰珍说:“你带了笔墨吗?”
“没有。”
“嗐!”她叹:“我忽然有些诗兴,不得遣发。”
“我替你说,”慕容盛故意说:“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
“行了!行了!这是《兰亭》。”兰珍打断他:“我要你自己作。”
“你我不是如王右军和高僧支遁一般携手潇洒出游吗?为何不可以吟《兰亭》?”
兰珍看着他,心里充满幸福,她喜欢的他在自己身边,还和自己款款而谈,这不是自己梦想的吗?她握住他的手,“你真的对我好?”
慕容盛收敛了笑容,带点感伤地说:“我这样还不行?”
兰珍说:“不是不行,而是对我太好了。我不明白你的心。”
“我的心?”慕容盛毫无表情地重复一句,漠然说:“谁又能明白我的心?”
他们都在想,这样的时光还有多久?这样的光阴还能有几天?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兰珍!下辈子我要做风。”
“做风?”兰珍看他。
“风没有形体,不怕伤害。风是自由的,可以去天下任何一个地方。”
兰珍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迷离:“你做风,我也做风吧。”
山上开着紫红色的花,蓝色的花,他们走进了美丽而宁静的密林。七彩的光芒从枝叶间撒下来,非常温暖非常绚丽。身上长着花斑的鹿走来,兰珍伸手抚摸它。鹿也不躲,非常温顺地依着兰珍。
兰珍靠着一棵树坐下来,轻轻地说:“想想我们的一切,我们之间有种种障碍,却终能走到一起。”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温柔,她的呼吸。
如果有爱,风也能使人沉醉。
他与她相拥,一起倒在长满了花草的土地上,压倒了几朵小野花。两个生命在一起厮磨,两颗心在一起跃动。兰珍的脸上出现一种很灿烂很灿烂的笑容,她知道她终于彻底拥有了这个男人!而她深知他不是轻易可以打动的人。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温柔,他的呼吸。
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温柔,她的呼吸。
“盛,我们会永远拥有这样快乐的时光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
“我有预感,你会再次离开我。”
“不会的。”
“你心里有很多秘密,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可是我不想让你走。”
“你可以想办法留住我。”
“盛,难道你的心永远要被仇恨所占据吗?”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暂时忘了仇恨。”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想让你忘了仇恨,我怕你是痛苦的,我想让你快乐。”
他感受着她的关爱。
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你的仇恨在哪里,只要你对我说清楚,我一定替你把它带走!”
兰珍直视着他,轻声问:“你了解生命的意义吗?”
“生命的意义在我看来就是——”慕容盛在她耳边说:“陶渊明说愿意做心上人的衣裳罗带,我却愿意做一首你唱的歌,你不唱了,我就消失了。”
兰珍轻笑:“天下间竟有如此浪漫忧伤的话?”
“你不愿听吗?”
“我愿听。”
“我就为你说上千次百次。”
“你以前还对谁说过?”
“以前对谁说过我早已忘了,你是我的妻子,现在只有你才配我对你说这些话。”
天快黑了,两人共骑而回。兰珍却见慕舆絮雨在兰苑里等自己。慕容盛见状走开。
“兰珍,”慕舆絮雨上前,“近来无事,我来找你聊聊。”
慕舆絮雨的若无其事令兰珍感到不好意思,她们谈慕容盛,谈兰汗,甚至谈母亲乙氏。然后在一起聊一些女人的话题。
慕舆絮雨看看窗上的天光,说:“我要走了。”
兰珍说:“急什么?”
“大王要下朝见不到我,他可要急了!”慕舆絮雨说。
兰珍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怒火,说:“我母亲坚持不入宫,宫里是你的天下了。”
“我在宫里住久了,习惯了。”慕舆絮雨泰然自若。
她向兰珍行了一个胡礼,冉冉而去。
兰珍看着她的背影,不觉出神。慕舆絮雨,一个莫测的女人。她心机重重,却从不害人。她也帮兰汗,也帮慕容盛。事实上,是在帮她自己吧?在风云变幻的宫廷斗争中挣扎求存。
这天兰珍早起不想吃东西,喝了水还吐了出来。慕容盛要去叫太医,被兰珍拦住了。她匆匆去了乙氏那里。又过了一会儿,乙氏派人来找慕容盛。
慕容盛一进屋,见屋中的乙氏,兰瑨,仇尼柳还有兰珍都喜气洋洋。
“什么事?”他奇怪地问。
兰瑨笑着上前,“恭喜盛哥儿!你夫人有孕了。”
众人都眉眼含笑,慕容盛心中一阵空白。怎么?兰珍怀孕了?!他和她,居然有了共同的结晶。像是一把利剑劈开他的心房,这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他的生命深处,不也企望浓浓的爱意的吗?她给他爱。他可以为复仇拔剑而起,但他不敢面对她的感情。在这一刻,他深深地恨自己!
“你不高兴吗?”兰瑨问他。
“我当然高兴。”慕容盛说。
“还有一件事,”乙氏说:“你父王欲拨一支人马给你单独指挥,是一支千骑。”
慕容盛听了心猛一跳,说:“我还能带兵吗?”
“为何不能?”兰瑨说:“自古以来的名将,都是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于千里之外。你只要轻摇羽扇,运用头脑就足够了。”
“兰姨竟如此瞧得起我!”慕容盛说。
乙氏含笑看着他,她的目光是带着欣赏的。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自己女儿的丈夫,还因为这个年轻人是燕国将领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她和兰珍经常在兰汗面前为他游说,现在终于有了结果。她自己最喜欢的女儿喜欢他,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帮助他呢?
乙氏和兰瑨说话,慕容盛走出屋来,正看见姗姗而来的慕舆絮雨。他和她并立在廊下。
“你不高兴?”慕舆絮雨说:“有心事?”
“兰珍怀孕了。”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慕舆絮雨艰涩地说:“阿盛,如今你怎么办?兰珍有了孩子,你是不是把仇恨看得比爱情还重?”
慕容盛心知瞒不了她,说:“仅仅是仇恨吗?还有尊严呢!”
慕舆絮雨不语。
慕容盛一拳捶在柱子上,“我这辈子追求的就是做人的尊严!”
慕舆絮雨默然了,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做人的尊严?
她仰首看天,天上飞过数只翠鸟。那是它们的一片蓝天。每一个人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规则,那人的生存规则是什么?还是每一个人的生存规则都不一样?
云会随着季节变幻,会随着风变幻。人的心会随着什么而变幻?
从乙氏那里回来,慕容盛来到了平时炼丹的屋子。
慕容盛手抚丹炉。他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这些东西了。这时,门被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说:“兰珍!”
没有声息。他回头,见单薄的身形,怯怯的眸子,是段莲。
慕容盛叹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你。”他心里一惊,“你怎么敢来?”
“我熟悉这里的路。”段莲一身男装打扮,说:“我和兰难现在都住在桃花庵。是宋赤眉把我们救出来的。”
慕容盛说:“你和兰难还是尽快离开龙城的好。”
段莲把目光移向丹炉,说:“你会炼丹?”
“不会。”
“那要丹炉干什么?”
“消磨时间而已。”
段莲拿起一粒滚圆的金光灿灿的金丹,金光变幻不定,从心底涌上来的忧烦一阵阵地冲击着她。她只想抱住他大哭一场。
“阿盛!”
慕容盛提醒她:“有人看着呢!”
段莲向窗外看去,只见兰叶在树下晾衣服,眼睛却朝屋里看。
“那好!”段莲说:“今晚三更,我在云山上的迷城里等你。我有重要事对你说。”
慕容盛犹豫了一下,说:“你们段家的迷城?”
“对!”段莲说完,转身出门。
云山上被大雾笼罩。段雪尘当年暗中练兵的迷城仍然存在。它占地不大,按九宫八卦图形所建,很容易让人身陷其中。
迷城门口,段莲的脸一闪。“你进来吧。”
慕容盛走进来,说:“什么事找我?”却见段莲靠着青灰色的墙缺,不语。
迷城的拐弯处,一个高大的身影过来,一看就是北人。只听他森森地说:“段雪尘是你杀的?”是宋赤眉。
慕容盛看看段莲,月光使他的脸变得发白,他盯着她,眼光使她害怕,“原来你要我来,是为了问我这句话!!好!段莲,我是真正明白你了。”
宋赤眉对慕容盛说:“是你杀了段雪尘!是不是?!”
“不是。”他的声音充满厌恶。
“不是你,那是谁?”
“我没有理由一定要告诉你。”慕容盛看看段莲,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殿下既然不肯说,也好!”宋赤眉说:“那就让你在这迷城里住几天!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说。”说着宋赤眉拔步向里走。段莲看了他一眼,跟着走了。把慕容盛留在原地。
眼见他们走了,慕容盛气恼了一会儿,努力使自己镇定。告诉自己:什么危险都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都可能碰见,这就是人生。不要在乎人和事,只想脱困的方法。
慕容盛知道,这迷城纵横繁复,无人引路根本就走不出来。
“不要慌!不要慌!”他告诉自己说。他纵身跳上墙缺,居高临下观察地形。只见城墙纵横交错,看得人眼花缭乱。可是,也有隙可寻。慕容盛眼睛一亮!不能乱走,要动脑筋。
左行三,右行四,成九宫八卦之格。
他终于走出了迷城!
看着天边的星光,慕容盛擦拭了一下额边的汗,想喘口气再走回去。这时,忽听树林“刷”的一响!他警觉地看去,见李旱从树林中出来,叫:“殿下,我跟踪了段莲,才知道你在这儿。”
忽听远处有人在喊慕容盛的名字。
李旱一拉慕容盛,他们一齐躲进树林。远处的声音近了!是兰珍的声音。慕容盛的心骤然紧缩,她如此关心自己。
地上反映着刺眼的白光,慕容盛清清楚楚地看到兰珍脸上的表情。那是焦急、恐惧、痛苦。一张美丽的脸扭曲得让他看了心痛。“阿盛!”声音飘散在寂静的夜,像是洒落了满腔的希望。
那声音拨动了他的心弦,慕容盛就欲挺身而出。李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低声说:“殿下!你想做什么?”
慕容盛说:“是兰珍啊!”
“现在形势未明,说不定设下了什么陷阱。你不能出去!”李旱的声音变得严厉:“她要害你!”
不!她不会。慕容盛确确实实地知道,她绝不会害自己。
他挣脱了李旱,向着兰珍奔去。
兰珍半眯着眼,黑暗里她看不清来人。只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走过来。等他近了,两人四目相视!两颗心一起剧烈地跳动起来。一怔之下,他们紧紧相拥。
李旱也出来了,不时用阴郁的眼光看他们一眼。他并不相信她。
“我们回家吧!”这句话从兰珍嘴里说出,如音乐一般动听。家!她是给他家的人。她给他温暖,还给他一个家。
他们一起往山下走。忽听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只见几个羯族人正在围攻宋赤眉。
“宋赤眉!”为首的一个羯人叫道:“你既然已入了本教,怎能改投长生道?这叛教之罪该当如何?”
宋赤眉说:“我入教是为了报仇,而你们不助我报仇,入教何用?”
“好啊!”羯人攻势更凶了。
“李旱!”慕容盛说:“我们去助他!”
“助他?”李旱一时反应不过来。
“对!”慕容盛不等他再说,反手持刀冲出去。“阿盛,用这个。”兰珍拉住他,递过一只弓,还挂着数枚响镝。慕容盛会意,于是他拿起弓。
一声响镝破空射来!为首的羯人闻之色变,说:“兰部的追风响镝!”他手一挥,喊了一声:“撤!”率部迅速撤走。
宋赤眉的双腿和左臂都受了刀伤,流着血。他疑惑地四下看。只见慕容盛持弓从树丛后面走出来,便一切都明白了。
“我宋赤眉今后听凭差遣!”他向慕容盛跪下来:“殿下以德报怨,让我汗颜无地。”慕容盛居然会救自己,足见对自己没有恶意。
慕容盛双手搀扶,“卿本义士,我有幸识之!日后建立功业,卿为大功臣。”
“你究竟有没有杀段雪尘?”宋赤眉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一句。
“没有!”慕容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宋赤眉松了一口气,说:“我相信你。”
“你入的长生道,是怎么回事?”慕容盛问。
宋赤眉说:“长生道又叫五斗米道,是琅邪人孙泰所创。后来孙泰被会稽王司马道子诛杀。他的侄子孙恩起事,用的也是五斗米道。因为部下称为长生人,所以人们又称之为长生道。”
孙恩现在占三吴八郡,势不可当。慕容盛也听说过孙恩,当下默默点头。
宋赤眉说:“我和小姐就在城外桃花庵,随时听候差遣。”
慕容盛忙打断他的话,向兰珍说:“兰珍你怎么能找来?”
兰珍说:“是兰叶告知我你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