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桃皇后”现形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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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鹏打算连夜逃跑,带着李晓燕去澳洲,但没有走成。

赵志鹏的右臂昨晚被洪飞开枪打伤了,但没什么大碍,开车还灵活自如。离开橡树湾,他开车回到云南印象大酒店包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6点。他盘算着,如果一切顺利,那一吨海洛因应该已经到了鲲城港三号码头,并已交给了美国的毒贩。果然,他打开手机,看到了半个小时前收到的一条提示短信:钱到账了,2902.64万美元。按照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大约相当于1.85亿元人民币。

计划成功了,完全像期望的那样完美。赵志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去餐厅吃了点东西,回来打开抽屉收拾护照、机票等物品,准备和李晓燕一起乘坐晚上10点的飞机去澳洲。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廖怀德。

廖怀德问:“你在哪儿?”

赵志鹏从容地回答:“我在办公室。”

廖怀德说:“现在我去找你。”

赵志鹏说:“好,我等你。”

不到半个小时,廖怀德就到了,是一个人来的。不出廖怀德所料,马晋南落网后,很快就供述大毒枭“四叔”就是何俊威,但他说不知道“黑桃皇后”是谁。廖怀德已经知道“黑桃皇后”是谁,那个陌生的手机号码发给他的短信说得很明白:曲恩。

看到廖怀德进了自己的包房,赵志鹏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没动。廖怀德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他觉得有点口渴,就自己找了一次性水杯,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纯净水,“咕咚咕咚”两口喝了下去。他们两人之间不需要客套。但今天两人的表情都和往常有些不一样,有些生硬;说话的时候也很少对视。

廖怀德问:“伤怎么样了?怎么不在医院里观察两天?”

赵志鹏说:“小伤,没什么大碍。你不是特意来慰问的吧?”

廖怀德说:“你说的对。你一大早就出了院,我就知道你伤得不重。那批毒品在哪儿?”

赵志鹏说:“什么毒品?”

廖怀德说:“别跟我装傻了,你就是‘黑桃皇后’!”

赵志鹏说:“什么黑桃皇后红桃K的,我听不懂。廖站你魔怔了吧,是不是看谁都像毒贩?哈哈哈。”

廖怀德说:“我不跟你开玩笑。你知道那一吨毒品会害死多少人?”

赵志鹏说:“廖站,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样吧,如果你有证据,现在就把我抓走;如果你没有证据,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咱俩都一夜没睡,都需要休息。”

赵志鹏知道,廖怀德一个人来,就说明他是想作为老战友打“感情牌”,因为他没有证据。廖怀德确实没有能够证明赵志鹏就是“黑桃皇后”的证据。那条短信“Qu(e)en”在法律上没有任何证明力,不能作为有效证据。明明知道赵志鹏就是大毒贩“黑桃皇后”,也拿他没办法。廖怀德的确想作为老战友私下里和他好好聊聊,确认他是不是“黑桃皇后”,如果是,就劝他悬崖勒马,交出那一吨毒品。来之前他也已料到赵志鹏不会轻易露出自己的底牌,果然如此。那么,跟他要毒品简直就是与虎谋皮。

这时,廖怀德接了一个电话,是梁杰打来的。今天下午,梁杰按照廖怀德的安排,根据路面的监控录像,排查了中午12点半到下午2点半之间从创世物流公司离开的所有车辆,终于确定了那辆运送毒品的货车。那辆货车开到了鲲城港的三号码头,但因码头上货车太多,无法辨别。

廖怀德兴奋地说:“就在三号码头?太好了!”他这话是故意说给赵志鹏听的,意在让赵志鹏知道那一吨海洛因已被警方找到了。他接电话的时候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赵志鹏的表情,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动作:赵志鹏听到“三号码头”四个字,眉毛上挑了一下。通常,这是他感到意外或惊讶时才有的动作,廖怀德知道他这个习惯。

廖怀德接完电话就匆匆离开了,连“再见”都没和赵志鹏说。他要马上赶到鲲城港三号码头,将那一吨海洛因截获。

看着廖怀德急匆匆地离开,赵志鹏坐着没动。他猜到廖怀德干什么去了,但他并不害怕。因为那2900多万美元已经到账,说明美国的货主已经接到了货,并且那批货已经出关。那批货是昨天晚上刚刚通过查验的,今天晚上7点的船。昨天晚上,罗秀华来找赵志鹏借20万元,赵志鹏一口答应了,但同时提出了放那批货的要求。罗秀华不知有诈,也信任赵志鹏,马上就给查验处的同事打电话,要求给那批货放行。那是大洋公司出口到美国的货物,根据赵志鹏和美国毒贩的协议,他只负责货物出关。他看了一下表,现在快6点半了。再过半个多小时,装载着那一吨海洛因的货船就要起航了。鲲城港三号码头有十几个泊位,来来往往的货船很多,在这半个多小时里,廖怀德他们能确定那些货在哪艘船上吗?除非……除非罗秀华在医院里苏醒了过来。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伤势太重了。

参与“猎鸦行动”的海关调查组,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进口货物上了,而对出口货物的查验却忽视了,致使这批货顺利地通了关。美国的毒贩一直在鲲城港等这一吨货,货一到立即装船起运,整个计划在时间衔接上几乎毫无破绽。只要船开了,到了公海,这批货就已经属于美国毒贩了,廖怀德再有本事也只能望“毒”兴叹。

尽管赵志鹏的计划十分周密,但他还是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批货被警方截获,他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美国的毒贩只会认为他勾结警方吞了这批货,后果将是被美国毒贩雇佣的黑帮杀死。所以,他提前办好了自己和李晓燕的签证,定好了机票,等做完这笔生意就带李晓燕去澳洲住几天。

2

此时,李晓燕正在赵志鹏的“家”里昏睡。两个月前,赵志鹏瞒着四叔在“岭南花园”小区买了一套高档商品房,房子是精装修的,里面的家具也一应俱全,拎包入住即可。平时他大部分时候住在酒店的包房里,那里当然也很舒服,但却没有家的感觉;在他心目中,这套房子才是他的家。今天早晨从医院离开后,他就带着李晓燕回到了这里。因郝翰那小子连夜找他做笔录,他一夜没睡,李晓燕也陪着一夜没睡。正好李晓燕今天没课,就安心地在这儿睡。赵志鹏虽然也很困,胳膊上还有伤,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因为今天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时间陪李晓燕,就在她喝的水里面放了一点安眠药,希望她多睡会儿;他还关了她的手机。

这一天,赵志鹏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上午,他在酒店里处理了一些公务。午饭后,他和何俊威一起去了创世物流,看着那一吨海洛因被运走才一起离开。离开创世物流后,叔侄俩就分开了,何俊威去佛牙寺等马晋南,准备做掉他;而赵志鹏回了何俊威的别墅,要挟洪飞杀了何俊威。等洪飞杀了何俊威,他又引诱洪飞到了何俊威的别墅,将一家三口炸死在里面。因现场没有他作案的任何证据,他相信警方不会找到他头上。唯一的物证是那个被他扔到花坛里的遥控器,但他用的时候戴着手套,没留下指纹,万一被警方找到了,对破案来说也没有任何价值。

赵志鹏从办公室抽屉里找出签证和机票,又去餐厅给李晓燕带了点吃的,就开车回了“岭南花园”小区的“家”。这时已是晚上7点多了,大概因为安眠药的作用,李晓燕还没有醒,睡得很香。她四仰八叉地躺着,几缕头发任性地盖在脸上,睡姿很撩人。赵志鹏站在床前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他真不忍心叫醒她,但一会儿就得去机场了,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是推了推她的胳膊。

李晓燕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望望窗外:“咦,都7点多了,太阳怎么还没出来?”

赵志鹏“扑哧”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傻瓜,这是晚上7点多,太阳都落下去了。”

李晓燕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调皮地咧嘴一笑:“哦,怪不得呢。”

赵志鹏说:“快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天这么晚了?”李晓燕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看“未接来电”的提示,有3个未接电话,都是廖怀德打来的,不解地说,“廖大哥找我,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赵志鹏知道,廖怀德给李晓燕打电话,其实是找他。今天早晨离开医院后,他料到廖怀德听说后会给他打电话,就关了手机,也把李晓燕的手机关了。他搪塞李晓燕说:“哦,廖大哥找过我了,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我的伤怎么样。可能是他打我手机我没听见,就打给你了。”

李晓燕穿好衣服,去了趟卫生间,来到客厅,在沙发里坐下来。赵志鹏也跟了过去,把装在快餐盒里的几样炒菜和一盒米饭摆在茶几上,让她趁热吃。李晓燕中午饭没吃,这时确实饿了,打开快餐盒,狼吞虎咽起来。赵志鹏坐在李晓燕对面,看着她吃。

赵志鹏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澳洲有个四婶?”

李晓燕说:“记得呀。你还说过,过些日子去看她,还让我办个护照。”

赵志鹏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我骗你了。”

李晓燕装做很生气的样子:“你敢骗我?你怎么骗我了?你在澳洲没有四婶?”

赵志鹏嗫嚅着说:“她不是我的四婶,是我的妈妈。今天下午我接到了澳洲的电话,说妈妈病重,我得连夜赶过去。”

李晓燕说:“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去吧,不过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要小心别发炎。”

赵志鹏说:“她老人家有个愿望,临终前想见见儿媳妇,我想带你去。”

李晓燕说:“这事儿有点突然,学校还没请假呢。”

赵志鹏说:“请假来不及了,一会儿我给廖大哥打个电话,请他到学校跑一趟。”

李晓燕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了。

吃完饭,李晓燕帮赵志鹏收拾东西。赵志鹏打开了墙角一个保险箱,让李晓燕把里面的东西都装进皮箱里。李晓燕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有那么多钱,都是成捆的现金。她大概数了一下,美金20万、欧元16万、人民币38万。李晓燕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当然对赵志鹏来说,这些钱算不了什么。李晓燕问,这次出去有必要带这么多钱吗?赵志鹏说,带着吧,穷家富路,有备无患,花不完再带回来就是了。

李晓燕把那一堆钱都装进了那只黑色的皮箱。这时,她无意间看见保险箱里还有两个装首饰的盒子,非常精致,就拿了出来。赵志鹏把其中一个打开,取出了一枚钻戒,同时一下子跪在李晓燕身旁,向她求婚。李晓燕顿时激动得满眼泪花。赵志鹏把戒指戴到李晓燕右手无名指上。李晓燕仔细打量着那枚钻戒,镶在铂金托上的椭圆形无色主钻,配镶了一圈浅蓝色的小米粒大小的小钻。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她也曾无数次地想象戴上定婚戒指时的情景,没想到这个时刻突然来到了。她拉着赵志鹏一起站起来,两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

李晓燕打开另外一个盒子,顿时惊呆了,那个盒子里装着的竟然是一件更加精美的首饰——一只玉麒麟。这只玉麒麟的材料采用了上等的蓝田玉,通体晶莹的墨绿色,高约4公分,长约3公分,造型丰|满,形态逼真,雕刻得异常精美。中间还有一个篆体的“唐”字。

李晓燕认识这只玉麒麟,这是她家祖传的护身符。她也曾经有一个同样精美的护身符,只不过她的护身符是一只玉灵龟,龟壳上刻着一个同样的篆体“唐”字。这两只玉器传自唐朝。她的祖先薛武跟随李世民南征北战,李世民登基后赐姓李。李武解甲后,李世民在他的家乡东海之滨琅琊建李武祠,赐银万两、玉器一对。这对玉器就是玉麒麟和玉灵龟。千年后,李武的后人到了李晓燕父亲这一代,这对玉器也到了李海涛和李晓燕手里。父亲把这对玉器看得比命还重要,但是李晓燕的玉灵龟最终还是卖掉了。5年前,父亲病重需要做手术,哥哥凑的钱不够,家里实在没钱了,李晓燕就瞒着父亲到青岛一家古玩店,以2万元的价格偷偷卖掉了玉灵龟——当然,这些钱最终也没能救回父亲的命。

如今,看见这只玉麒麟,李晓燕的第一念头就是哥哥死了。她和妈妈心里一直有个期待,就是有一天会得到一个消息:哥哥还活着,他是迫不得已才叛变。可是,看到这只玉麒麟,李晓燕的这个奢望也没有了。她的第二个念头,这只玉麒麟怎么会在赵志鹏这里?难道是他害死了哥哥?自己最爱的人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李晓燕手里攥着那只玉麒麟,眼前一阵阵晕眩。他后背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捂住了脸。赵志鹏急忙问她怎么了,她没吱声。赵志鹏大概以为李晓燕被这只玉麒麟惊呆了。很多年前在云南德曲边检站,有一次在公共浴室洗澡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李海涛戴着这只玉麒麟,当时也惊呆了,这只玉麒麟太精美了。5年前的6月,“老山口伏击战”之后,桑坤把这只玉麒麟作为李海涛已死的证据让人带给了他。他曾经在昆明的文物黑市找几个行家咨询过,这只玉麒麟的市值最少在2000万元以上。桑坤肯定不知道它值这么多钱,不然可能就不给他了。

看到李晓燕异常的表情,赵志鹏说,这个宝贝是他们赵家祖传的,价值连城,将来再传给他们的孩子。这时李晓燕心里已经肯定,赵志鹏就是杀死哥哥李海涛的凶手。她该怎么办?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对她体贴入微,和他在一起那么快乐、温暖、幸福。可是现在她清醒地意识到,他爱错人了,从一开始就错了,真是造化弄人。现在,这个男人已经成了她的仇人。既然哥哥是赵志鹏杀死的,那么赵志鹏肯定就是那个出卖组织的叛徒,他也是组织的敌人。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李晓燕看起来不动声色,内心却经历了暴风、雷电、霹雳。她觉得应该把情况告诉廖怀德,一会儿要找借口出去。于是极力镇定下来,帮赵志鹏收拾东西。东西收拾完了,她忽然说身份证没带在身上,需要回趟宿舍。赵志鹏说,时间来不及,这样吧,你麻烦舍友跑一趟,打车送过来吧。她说只好这样,那就麻烦玲玲一次吧。说着,她拿过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廖怀德的号,拨了过去。可是,廖怀德的手机打通了,却没人接。她连着打了好几遍,廖怀德都没接。

李晓燕故做镇定地说,玲玲没接电话,可能是和男朋友在一起,我再找红红吧。这次,她把电话打给了郝翰。这时,郝翰正在橡树湾何俊威的别墅爆炸现场。他和杨治平等人跟踪何俊威的那辆宝马轿车,一直追到了这里。等赶到时,却发现这里一片火海,场面极其惨烈。消防武警已经灭了火,并从屋里抬出了几块残肢,残肢已经无法辨认,惨不忍睹。郝翰的手机响了,一看是李晓燕的号码,他激动得心脏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自从10月22日晚上看见李晓燕和赵志鹏在一起,郝翰的心就死去了一大半。昨天晚上他和李晓燕正式“散伙”了,他的心也就死得透透的了。不过他还是有些放不下她,放不下又求不得,那种滋味太折磨人了。现在李晓燕给他打电话,他心里禁不住一阵狂喜;毕竟,能听听她的声音也是幸福的。于是他急忙找个僻静的地方接了电话。

“红红,麻烦你到我房间里,把我的身份证找出来,送到岭南花园小区吧。我的身份证在书桌抽屉里。”李晓燕急促地说,“我和赵志鹏要去澳洲,一会儿就去机场,没时间回去拿了。我在岭南花园小区3号楼2单元303。3号楼2单元303,你记住了吗?谢谢你了红红,好的好的,我们一会儿见。”

李晓燕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自始至终没让郝翰说一句话,她相信郝翰能明白她的意思。郝翰一开始还以为李晓燕拨错了电话,他咧着嘴偷笑,也不吱声。可是往下听了两三句,他觉得不对劲,咧着的嘴也慢慢闭上了。听李晓燕说完,他马上就明白了,她这是在向他求救,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于是他马上给廖怀德打电话,想和他一起去,可廖怀德的手机没人接。他向杨治平请了假,开上车加大油门直奔岭南花园小区,嘴里不住地念叨着“3号楼2单元303”。

当郝翰出现在赵志鹏面前,赵志鹏咧嘴笑了笑,随即那张脸变得狰狞起来。他恶狠狠地瞪着李晓燕:“李晓燕,你什么意思?”

李晓燕一下子闪到郝翰身边,抓住了郝翰的胳膊,大声质问:“你告诉我,你那个玉麒麟是哪里来的?”

赵志鹏阴阳怪气地说:“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是我们赵家祖传的,还要留给我们的孩子呢。”

李晓燕的眼泪流下来了:“你撒谎!那是我哥哥的,我哥哥是不是你害死的?”

赵志鹏一下子愣住了:“你哥哥?李海涛是你的哥哥?”

郝翰虽然不知道李晓燕说的赵志鹏害死她哥哥的事情,也压根儿就不知道李晓燕还有个哥哥,但出于一个警察的职业敏感,通过刚才几句对话,他马上就判断赵志鹏有杀人嫌疑,而且情节十分恶劣。他要拘捕赵志鹏,于是大声说:“姓曲的,这次你要跟我回去说清楚!”

赵志鹏哈哈大笑了几声,忽然,他从腰里掏出了手枪,还没等郝翰反应过来,子弹已经上了膛,枪口对准了李晓燕。郝翰就没想到赵志鹏会有枪,所以没有防备,他再掏枪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一闪身,挡在了李晓燕身前。“砰!”枪响了。郝翰身子一哆嗦,闭上了眼睛,但并没觉得身体的哪个部位有痛感。他睁开眼睛,看见身后一个血人从门口进来,举着手枪朝赵志鹏扑了过去。再仔细看,那个血人居然是洪飞。

郝翰并没有中枪,开枪的也不是赵志鹏,而是洪飞。洪飞对准赵志鹏开枪,但赵志鹏一闪身躲过去了。随后两人在客厅里对射起来。郝翰见状,一把抓住李晓燕的胳膊,拉着她就往门口跑。刚到门口,忽然,郝翰背后像被蚊子咬了一口,有些麻酥酥的感觉。他想继续跑,却忽然胸腔发热,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这才知道自己中弹了。他头晕目眩,两腿发软,知道自己跑不动了,就扶着墙,催促李晓燕快跑,不要管他。李晓燕一看他这样,哇哇大哭,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吃力地扶着他进了电梯。

到了楼下,他们躲进了小区的花园里。李晓燕扶着郝翰让他坐在排椅上,郝翰却坐不住,李晓燕就扶着他躺下来,自己坐在一旁,让他枕着自己的腿。这个地方没有路灯,不易被发现,但却能观察楼门口的动静。李晓燕不停地给廖怀德打电话,却始终没有人接。郝翰迷迷糊糊地说:“快报警。”李晓燕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打了110。

3

廖怀德一直没接电话,是因为他的手机没带在身上。这天晚上6点多,他在赵志鹏的包房里接到梁杰的电话后,就开车直奔鲲城港。到了三号码头下车的时候,手机从他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座位上了,他却浑然不知。下了车,他就急忙和梁杰沟通情况。他看到王冉格带领的海关调查组也到了三号码头。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准备起航的像大楼一样宠大的轮船有十几艘。谁也不知道,那一吨海洛因是在码头上还是已经装上了货船。

夜晚的码头凉意袭人,廖怀德习惯性地把手抄进裤兜里,这才发现手机不在。他打开车门,发现手机落在车座位上了。他打开手机,发现有13个未接电话,其中11个是李晓燕打来的,2个是医院打来的。看到医院的电话,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微微颤抖。他极力镇静下来,赶紧回拨了过去。却是一个好消息,医生告诉他,罗秀华醒过来了,要和他通话。罗秀华的声音很微弱,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她告诉廖怀德,她昨天放行了大洋公司的货物,把“大洋公司”反复说了好几遍。廖怀德大声说:“我记住了,大洋公司。秀华你好好休息,我一定能抓到那些坏人。”

哪家公司的什么货物装进了哪艘轮船,码头都有登记,一查就清清楚楚。廖怀德立即通知王冉格,查大洋公司的货。不到两分钟,王冉格就查出,大洋公司果然有一批货等着发船,货已经装上了船,再过10分钟船就要起航了。海关调查组马上将这批货扣了下来。

廖怀德打完医院的电话,马上就给李晓燕回了电话。电话一通,李晓燕叫了一声“哥”就号啕大哭。等她哭了一会儿,廖怀德说,别着急,慢慢说。李晓燕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说:她从赵志鹏那里见到了哥哥李海涛的玉佩,她怀疑赵志鹏就是那个叛徒;郝翰被赵志鹏开枪打伤了,流了很多血,现在昏迷不醒;她看见赵志鹏急匆匆地开车出去了,应该是去机场了;还有一个人,浑身都是血,一直没看见他出来,可能被赵志鹏打死了。

李晓燕大哭不止,廖怀德没时间安慰她,问清了事发的详细地点,就挂断了电话。他马上打电话通知杨治平赶往事发地点,自己则开车直接去了机场,他要拦住赵志鹏。

在候机楼里,廖怀德看见了赵志鹏。赵志鹏身穿浅色高档休闲服,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正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排着队等待安检。廖怀德悄悄走到他身旁,很“亲热”地把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赵志鹏回头一看是廖怀德,先是一愣,接着咧着嘴笑了。廖怀德用埋怨的语气说:“怎么走也不说一声?”赵志鹏咧嘴笑着说:“时间有点紧张,来不及了。”廖怀德打了个哈欠,朝赵志鹏手里的黑色皮箱努了努嘴,说:“我提着吧。”赵志鹏说:“好啊,挺沉的,你帮我提会儿吧。”说着把皮箱递到了廖怀德手上。廖怀德说:“你一看就没睡好,眼圈儿发黑。”赵志鹏说:“你也没睡好,哈欠连天的。”在别的旅客看来,这两人应该是很铁的哥们儿。但让他们不解的是,马上就要安检了,这两个人却离开了。

当赵志鹏看见廖怀德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但是他心里并不多么害怕。四叔死了,没有人能够证明他是毒贩;李海涛死了,仅凭一块玉佩,证明不了他是叛徒;至于他杀死洪飞,则属于正当防卫,因为洪飞是拿着枪找上门去杀他的。他的能够用证据认定的违法犯罪行为,充其量不过是“非法持有枪支”。所以,在跟廖怀德回公安局的路上,赵志鹏坐在车的后排,居然很惬意地睡着了。

到了公安局,廖怀德把赵志鹏交给梁杰和张烁审讯,自己回了办公室,他要一个人静一静。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接到了王冉格的电话,说那一吨海洛因已经找到了。大半个月以来点灯熬油,忙忙碌碌,等的就是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猎鸦行动”终于取得了胜利。听到这句话,廖怀德接下来最强烈的生理反应是疲劳,极度的疲劳。他的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泪哗哗地流。

尤其是今天,将成为他45岁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马晋南被“双规”了,鲲城的大毒枭何俊威死了,洪飞死了,赵志鹏落网了,郝翰受伤了,罗秀华在医院里苏醒了,李晓燕精神有些崩溃了,那一吨海洛因找到了……所有这些,都在这一天发生了。在那一吨海洛因没有找到之前,他再累也没觉得太累,现在一下子放松了,倒觉得太累太累了,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走路也没有力气。如果有可能,他真想一觉睡半年。

廖怀德回到办公室,在沙发里斜躺下来。他暂时没什么事了,难得清静一会儿,于是分别给远在北京照顾弟弟的父亲和芳州大学路派出所的史辉打了电话,询问弟弟的病情和儿子戒毒的情况。弟弟的病情暂时控制住了,正在无菌高压氧舱里,每天的费用高达七八千元。儿子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但毒瘾偶尔还会发作。想起弟弟,廖怀德禁不住失声痛哭。哭了十几分钟,他从沙发里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圈,脑子里梳理他担任禁毒支队长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

这一梳理,他禁不住大起惶恐。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妻子差点死掉;他的儿子吸毒成瘾;他的亲弟弟病危;他十多年的好兄弟成了毒贩;他奋斗了20多年,又和大学毕业时一样一贫如洗。他借来的那30万元,还不知道拿什么还。钱是何俊威的,何俊威死了,财产上缴国库,但那30万元他是要还的。如果罗秀华受贿的事实被认定,她不仅会失去公职,还要坐监狱。弟弟的病花钱简直是个无底洞;几年后儿子要成家、买房子;父母年纪越来越大,需要赡养;岳母倒是有退休金,但相对于各种家庭开支,只是杯水车薪……

廖怀德算了算经济账,发现自己的日子快没法过了。为了让家人过上体面的日子,他得多挣钱。而他作为公职人员,工资收入是相对固定的。要想多挣钱,只能辞职。他想也许他该换个工作了。他还不算太老,开始新的职业生涯还不算晚。扪心自问,他对得起组织的培养。“猎鸦行动”的胜利,不但摧毁了鲲城的毒品销售网络,还挖出了公安内部的“黑警”,鲲城的黑帮“十六军”也将随着何俊威和洪飞的死而灰飞烟灭。其中他作为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实事求是地说,也是功不可没。他的努力给中国警察长了脸,对老领导周弘毅也有了一个交代,他为禁毒事业奉献了大半生,这个时候隐退也算功德圆满。

廖怀德决定辞职。至于辞了职干什么,他并不发愁。在担任政治部老干处副处长、处长的4年时间里,他工作比较清闲,就自学法律,并取得了律师执业资格。他也认识一些开办律师事务所的朋友,如果他愿意,那些律所会欢迎他的加盟。相比大多数公职人员,律师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少的一年几十万元,多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元。如果不干律师,他也可以开一家外贸公司,堂堂正正地做生意也不少赚钱。如果单纯考虑经济收入,以他的能力和人脉资源,干什么都比警察挣钱多。他决定找个机会和周弘毅好好聊聊,向他摊牌;他相信老领导能理解他的苦衷和选择。

这时有人敲门,接着,梁杰推门进来了。梁杰和张烁一直在审讯赵志鹏,他们原以为赵志鹏涉嫌犯罪的事情很多,但赵志鹏一口咬定他涉嫌犯罪的事实只有“非法持有枪支”。问他是不是“黑桃皇后”,他嬉皮笑脸地说他是“红桃K”。再问别的,他就要求拿出证据来。包括开枪打伤郝翰,他都一口咬定是意外。他说,当时郝翰和洪飞都在房门口,洪飞向他开枪,他出于自卫也向洪飞开枪,可是洪飞一闪身躲过去了,子弹就打中了郝翰。

审讯赵志鹏,对梁杰和张烁来说是一个生气和忍耐的过程。梁杰和张烁这些天加班加点地办案,因着急上火,一个嘴唇上起了泡,一个牙疼得腮帮子都肿了。两人的耐心都到了极限,拿赵志鹏没办法了,就向廖怀德请示该怎么办。

廖怀德的思绪马上又回到案子上了。梁杰所说的这些情况,都是他意料之中的。赵志鹏是什么人?曾经的缉毒英雄,一个老警察。他的历练,梁杰和张烁再过10年也比不上。他做事滴水不漏,除了“非法持有枪支”,他不会留下任何可以坐实的其他犯罪证据。现在如果较起真来,说“猎鸦行动”还没有取得最后的彻底的胜利,那就是还没有找到足以能够证明赵志鹏就是“黑桃皇后”的证据。一旦能够证明他就是“黑桃皇后”,等待他的将是死刑判决。

廖怀德决定亲自审讯赵志鹏,他想试一试,看能不能把这个家伙的嘴撬开。

4

廖怀德来到审讯室。他有些不习惯看着赵志鹏戴着手铐、脚链坐在审讯椅上。他习惯的场景,是十几年前他们穿着绿色的军装,赵志鹏坐在他的右侧,李海涛坐在他的左侧,他们一起研究在哪条路线上堵截毒贩。可是,那种场景已经成为回忆,永远不可再现。他让梁杰和张烁离开审讯室,并关掉了录音录像设备。审讯室里就剩下了他和赵志鹏两个人,他为赵志鹏打开了手铐和脚链。两人隔着铁栅栏,面对面地坐着。说是审讯,不如说是谈心。

廖怀德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几年的变化,都是怎么发生的呢?”

赵志鹏笑笑说:“我有变化吗?我只不过是转了业,户籍信息里换了个名字,和老乡开了个饭店而已。”

廖怀德说:“我真的不希望你是‘黑桃皇后’,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希望你好好地活着。在边检站,你和李海涛都是我的好兄弟,我努力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可是如今,李海涛死了,还被当成了叛徒;你呢,又走上了这条路。我这个当老大哥的,心里很疼很疼。”

说这话的时候,廖怀德语气很平淡。赵志鹏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眼圈一红,低下了头去。

这时,廖怀德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来自云南德曲的电话,急忙接了。他专注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老伙计,咱们回头再联系。”

赵志鹏承认,前些年在云南,廖怀德的确像大哥一样呵护着他。不管是面对毒贩的枪弹,还是上级领导的责难,他都挺身而出,挡在前面。即使廖怀德调查“老山口伏击战”和李海涛“叛变”的真相,也并不是针对他的。他知道廖怀德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可是自己却让廖怀德失望了。自己就是个利欲熏心的毒贩、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刚才廖怀德问他这几年的变化都是怎么发生的,其实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他发现,早在十几年前,也就是自从他发现四叔贩毒开始,他就已经无法洁身自好了。他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挟裹了,身不由已。毒品是深渊,是地狱,只要沾上了就会跌进去,再也爬不上来了。

廖怀德说:“我刚刚知道,何伟是你的亲叔叔。他的亲生父亲是你的爷爷,你的父亲是他的大哥。”

廖怀德说的是他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前几天,他打电话请他的老相识、云南德曲公安局的政委查询何伟的户籍关系,刚才那个政委给他回电话,确认何伟是赵志鹏的亲叔叔。

赵志鹏吃惊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巴,说不话来。这些年,除了家人和一些亲戚,他和何俊威的叔侄关系没有几个人知道。在鲲城,更是不可能有人知道。也正因为这层关系隐藏得很深,他才帮四叔做了这么多年的毒品生易。可是,廖怀德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着赵志鹏惊讶的表情,廖怀德笑着说:“那次堵截何伟,你的枪不是真的走火了吧?你说枪走火了,傻瓜都不信。当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何伟是你的叔叔,但是你的反常引起了我的怀疑。”

赵志鹏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心里非常佩服廖怀德,廖怀德真是“火眼金睛”,和他一比,自己就太稚嫩了。他不明白的是,他的小伎俩被廖怀德看穿了,后来廖怀德为什么还一直维护他、信任他。

赵志鹏问:“关于我和四叔,你还知道什么?”

廖怀德说:“我还知道,你从小家境不太好,何伟一直帮衬你们家,他对你、对你们家有恩。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让你检查何伟的卡车的情景,你们假装不认识。我宁愿相信,何伟是利用你的掩护在贩毒,而你,根本就不知情。10年前11月那次堵截行动之后,何伟就消失了,我听人说他死了,所以我更不愿意怀疑你。退一步说,即使你以前知道他在贩毒,并故意帮他贩毒,我仍然愿意相信你能改正错误,重新堂堂正正地做一名好警察。我一直都在盼望看到你能做个好人,你做的任何事情我都愿意朝好的方面去想。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一步步滑向了深渊,我最后看到的你竟然是个十恶不赦、丧尽天良的毒贩。”

赵志鹏叹了一口气,他觉得廖怀德对他真是做到了仁至义尽。这需要多么博大、宽厚、包容的心胸,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在他认识的所有人当中,除了廖怀德,再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他嗫嚅着说:“很遗憾,老兄,我辜负了你,让你失望了。”

廖怀德说:“我心里最纠结的就是李海涛的事情。我不相信他是叛徒,就像我不相信你是叛徒一样。5年前那次我们在老山口被桑坤伏击,如果李海涛或者你是叛徒,你们完全可以找借口不参加战斗。但是你们都参加了,而且你还受了重伤。桑坤想要我的命,如果你是叛徒,就不会救我,我就没命了。我去李海涛家了解过,他家的情况可以证明他是牺牲了,而不是叛变了。到底谁是叛徒?我一直想搞明白,这是我5年来最强烈的愿望之一。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愿意干禁毒支队长,也和这个愿望有关。因为只有干这一行,才有机会接触毒贩,才有可能找到真相。”

赵志鹏有点埋怨地问:“李晓燕是李海涛的妹妹,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廖怀德叹了一口气,说:“李海涛的事情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她很痛苦。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哥哥是叛徒,怕别人瞧不起她。我也考虑过该不该告诉你,但我想,还是要尊重她的意愿吧。她如果想让你知道,他会自己告诉你的。”

赵志鹏两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一下子变得痛苦不堪:“真是造化弄人,我如果早知道她是李海涛的妹妹,事情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赵志鹏自问,如果他知道李晓燕是李海涛的妹妹,还会爱她吗?他想会的,不过他会把那只玉麒麟扔掉或卖掉,永远不让她看见。他相信李晓燕是真心爱他的;一个人爱一个人,眼神、语气、动作等等都是无法掩饰的,他和李晓燕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爱意。如果他知道李晓燕是李海涛的妹妹,李晓燕越爱他,他心里会越不安,良心上会永远遭受谴责。他只能加倍对李晓燕和她的妈妈好,以减轻自己的负罪感。如果当初没有陷害李海涛,他就可以和她幸福、快乐、轻松地生活,该有多好啊。现在倒好,因为那只玉麒麟,让他陷害李海涛的事情暴露了。站在李晓燕的角度想一想,自己深爱的男人竟然是杀害哥哥的凶手,她心里该有多么痛苦。和李晓燕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感受到了李晓燕对他的眷恋和依赖。她的眼睛里总有一丝忧郁,让他看了都心疼。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和兄长,遇见他后,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给他,再也不愿失去他。可是最后,她还是失去了他。这种巨大的伤害,是他的罪孽导致的。想到这里,赵志鹏禁不住痛哭流涕。

廖怀德拍了拍桌子,愤怒地指着赵志鹏说:“当我知道何俊威就是当年的何伟,就知道那个叛徒就是你,很多事情也一下子都明白了。你必须给李海涛一个说法!他这个叛徒的罪名已经背了5年,他的母亲和妹妹不光拿不到抚恤金,在父老乡亲面前还抬不起头来,受到了极大的精神伤害。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须承担一切相应的后果,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过了一会儿,赵志鹏停止了痛哭,眼睛红红地看着廖怀德,满不在乎地说:“没错,‘黑桃皇后’是我,那个叛徒也是我。但我不会承认,因为你没有证据。我和何伟是叔侄关系,证明不了我是毒贩;李海涛的那只玉麒麟也证明不了我是叛徒。我只承认我的犯罪行为是非法持有枪支。刑法的法条我记得一些,‘非法持有枪支罪’顶多判处有期徒刑7年。”

看着赵志鹏的那副无赖相,廖怀德觉得十分陌生,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居然曾经是自己十几年的好兄弟。想起儿子吸毒的事,他问赵志鹏,是不是他指使洪飞引诱儿子吸毒的。赵志鹏仍是满不在乎地说,是的。

说到这个让人难堪的话题,两个多年的好兄弟就等于“撕破脸皮”了,赵志鹏也无所顾忌了,于是把他干的那些坏事一古脑儿地都说了出来:廖怀德刚刚被任命为禁毒支队长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从马晋南那里得到了消息。当年在同一个战壕里并肩作战的好兄弟,这时也就成了死对头;因旗鼓相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他知道廖怀德不好对付,就早早地先发制人。从澳洲进口奶粉就是他使出的第一招,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果然把廖怀德给耍了。

一开始,他从没想过伤害廖怀德和他的家人。作为曾经的缉毒警,他比谁都清楚,他和廖怀德之间没有个人恩怨;只不过一个兵一个匪,各安天命,两个人较劲是在暗处,在明里仍然可以做好兄弟。但当他得知廖怀德一直在查那个叛徒的时候,他害怕了,这才开始对廖怀德和他的家人下毒手。是他安排洪飞在廖小天开学不久就引诱他染上了毒瘾;是他安排洪飞贿赂了罗秀华;是他和四叔一起策划了廖怀德“索贿”;也是他,在面对洪飞枪口的时候,躲在了罗秀华身后,让罗秀华替他挡了子弹。

顾及多年好兄弟的情分,他对廖怀德还是客气的,对别人可就不这么仁慈了。是他要挟洪飞杀死了自己的亲叔叔何俊威,是他炸死了洪飞的老婆孩子。当李晓燕看到那只玉麒麟,知道他是叛徒的时候,他居然把枪口对准了深爱自己的女人。他本来还想开枪打死郝翰,没想到洪飞在别墅爆炸的最后时刻竟然跳出了火海,跟踪他到了岭南花园小区,救了郝翰一命……

廖怀德心里刀绞般疼痛,他多么希望赵志鹏说的这些都是假的,或者都是别人干的。可这些都是事实,都是赵志鹏干的。这些年来,廖怀德一直盼着赵志鹏能改邪归正做个好人,可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的真诚和善意最终只是“担雪塞井空用力”。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份曾经美好的兄弟情谊变得丑陋不堪,却无可奈何。他是个重情义的人,被他视若珍宝、在心里珍藏多年的兄弟情谊最后变成了粪土,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曾经拥有又要失去,怎么留都留不住,还不如不曾拥有。

廖怀德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当赵志鹏将毒手伸向他和家人,实施那些伤害行为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他的好兄弟了。即使赵志鹏没有伤害他和家人,这个人居然杀死自己的亲叔叔,把枪口对准深爱自己的女人,这样狠毒、阴险、卑鄙的人也不配做他的好兄弟。从感情上说,他不愿失去多年的好兄弟;但作为一名执法者,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能感情用事,绝不能麻木不仁,必须爱憎分明,这样才能时刻保持清醒和理性,才能公正执法。在他心里,那个曾经和他同生共死的十几年的好兄弟已经死去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再看赵志鹏,突然觉得那么陌生。他“咣”地拍了一下桌子,咬着牙愤恨地说:“赵志鹏,你就是一匹狼,一匹忘恩负义的狼,一匹披着人皮的狼!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十恶不赦,死有余辜!”

赵志鹏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睛说:“李海涛的事情你要查,毒品的事情你要管,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活不了,也管不了别人那么多了。包括我的亲叔叔,如果危及到了我的安全,他也得死。你想想杨治平的老婆孩子,应该感到庆幸。我也干过警察,知道这不是私人恩怨,是警察和毒贩的对立,不是你廖怀惠和我赵志鹏的对立。但我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廖怀德狠狠地瞪着赵志鹏:“别给自己找借口,你完全可以从善如流、悬崖勒马!”

赵志鹏哈哈大笑:“我的哥哎,你说的太轻巧了。如果悬崖勒马那么容易,这世上的犯罪率就会大大降低,包括各种刑事犯罪和经济犯罪,警察也会大批大批地失业。世间一切皆有因果,因种下了,果就会长出来,谁也阻止不了。如果上了贼船,船都开到太平洋了,你还下得来吗?即使能下来,还能游回到陆地上吗?”

廖怀德沉思了一会儿说:“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定力不够。一旦被欲望支配,就成了欲望的奴隶,再也没有了自由。”

赵志鹏感慨地说:“我承认,你比我有定力。可是定力带给你的是什么?是贫穷。辛辛苦苦工作了大半辈子,最后穷得都要卖房子了。在你最需要钱的时候,竟然是一个毒贩给了你30万,你不觉得这很搞笑吗?我坐几年牢出来,照样可以潇洒地活,因为我有几个亿。没有人在意我曾经坐过牢,大家只会看到我很有钱。一个人只要有钱,就能牛逼哄哄的,谁都巴结。这个社会就这个样子。我没有定力,却比你活得舒服,这就是事实。”

赵志鹏的狂妄让廖怀德难以忍受,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说:“你说我穷,我承认。但是我抓了那么多毒贩,缴获了那么多毒品,让很多家庭避免了贫困和灾难,我很自豪。廖小天和罗秀华,他们走到今天,也怪他们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过错承担后果。不管有没有钱,只要禁毒支队长还干一天,我都会尽职尽责。如果家里实在缺钱,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宁愿去卖血去卖肾,也不会从毒贩那里拿一分钱的好处。”

赵志鹏打了个大哈欠,明显没有耐心再说下去了:“好了大哥,你别给我上政治课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一次我对不起你了,但5年前我也冒死救过你,咱们两清了,我觉得不欠你什么。如今,你是兵,我是匪,咱们各安天命。你别再恨我不择手段,我也不会恨你把我抓起来。如果你能找到证据,证明我是叛徒,证明我是‘黑桃皇后’,把我送上断头台,我只会更加佩服你,一点都不会怪你。”

廖怀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你我兄弟一场,同生共死过,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兄弟情谊已尽,也只能随缘任运。我最后要说的是,咱俩到底谁活得舒服,现在下结论还早了点。我不信你会比我活得舒服。也许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结束你的狗命!”

说完,廖怀德转身离开了审讯室。他已打定主意不辞职了,再苦再累再穷也要当好这个警察,小车不倒直管推,只要不“光荣”在岗位上,就一直干到退休。眼下他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能够认定赵志鹏就是“黑桃皇后”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同时,他还要寻找能够证明赵志鹏就是叛徒的证据,还李海涛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