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马晋南落网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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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弘毅的办公室里,坐着两名检察官。一个是市检察院的反贪局局长高鑫,另一个是反贪局侦查一处处长董慧竹。这两人被鲲城政法界的人们并称为检察院的“黑白无常”。高鑫长得又黑又胖,董慧竹长得白净秀气。但他们被称为“黑白无常”并不是因为肤色,而是因为做人的品位和执法的风格截然不同。高鑫是有名的“黑判官”,徇私枉法的事没少干,和马晋南属于一丘之貉;董慧竹则属于“铁面判官”、铁娘子,不畏权势,依法办案,不讲情面,在她眼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两个人的突然到访,让周弘毅心里有些发毛。高鑫屁股还没坐下,就直接开炮,连寒暄都省了:“周局长,我们接到蓝海湾夜总会总经理薛松实名举报,贵局禁毒支队廖怀德支队长向其索要贿赂30万元。”

周弘毅心里一惊,不过他绝不相信廖怀德会干这事,一定是被冤枉了。他沉吟着问:“有这种事?高局长是不是搞错了?”

高鑫的身子窝在沙发里,跷着二郎腿,语气很傲慢:“不会错的,我们做事都是讲证据的,没有证据,我们不会乱抓人。我们给周局长一个面子,也是给廖怀德一个机会,让他主动自首吧。”

高鑫的语气咄咄逼人,周弘毅很不爱听。他很清楚这个高鑫是什么货色,自己一屁股的屎还没擦干净,还在这里装模作样、耀武扬威。周弘毅也不客气,嗓门高起来:“好,如果廖怀德确实有问题,我周某人绝对不会护犊子,我也不用你给我面子。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有人从中作梗,诬陷廖怀德,那就别怪我周某人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周弘毅的脸本来就黑,目如铜铃,声如洪钟,不怒而威,现在生起气来更加难看。这时,高鑫大概意识到,周弘毅不光是公安局长,还是副市长,虽然和他们的检察长同等级别,但毕竟是市政府领导,排名在检察长之前。于是他把跷着的两腿放了下来,坐得端正一些。

周弘毅让秘书给廖怀德打了电话,把他叫来。他知道,这肯定是“黑桃皇后”的伎俩。廖怀德怎么会索贿?他带出来的兵他了解,如果廖怀德索贿,他就不姓周。至于这个所谓的实名举报人,一定和“黑桃皇后”有什么瓜葛。使出这么一个阴招,说明已经沉不住气了,看来狐狸的尾巴快要露出来了。但他也明白,现在是“猎鸦行动”最关键的时刻,如果廖怀德真被检察院带走,恐怕会影响全盘的计划,甚至功亏一篑。他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去走廊里打了几个电话,皱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廖怀德匆匆忙忙从宝源物流公司赶到了周弘毅的办公室。看到高鑫和董慧竹,他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了,或许是为罗秀华受贿的事情调查他吧。可是罗秀华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就是死刑,也得等她先活过来吧?再说,他现在忙得一分钟当一小时使,哪有心思配合他们。

廖怀德打定主意,罗秀华受贿的事情过两天再说。他冲董慧竹笑着点了点头,却没理睬高鑫,之后径直走到周弘毅办公桌前,在他对面的折叠椅里坐下来,汇报起了工作。他兴奋地说:“周局,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很快就见分晓。”

周弘毅自然明白廖怀德的意思,他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嗯,很好,很好!”

高鑫见廖怀德和周弘毅忽略了他的存在,生气地站起来,对廖怀德说:“廖怀德,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在今年10月24日,向蓝海湾夜总会总经理薛松索要贿赂30万元,证据确凿。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廖怀德听完愣住了,原来这“黑白无常”不是为罗秀华的事情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不是“欲加之罪”吗?他知道高鑫是什么人,知道他是马晋南的拜把子兄弟,这事一定是马晋南在背后捣鬼。看来,真相就要被揭开了,这些跳梁小丑已经沉不住气了。他们大概已经感受到他给他们带来的巨大威胁,在多次“警告无效”之后,要直接对他下手了。而罗织的罪名竟然是“索贿”,真让人笑掉大牙。此时,面对“索贿”的指控,廖怀德心里没有恐惧,只有轻松和兴奋。

廖怀德也站起来,对高鑫怒目而视:“索贿?你说我索贿?”

高鑫目光躲躲闪闪的:“是的,我们掌握了你索贿的证据。”

这时,一旁的铁娘子董慧竹从沙发里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廖支,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这是证明你索贿的举报信和证人证言。”

董慧竹说着,从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纸,请廖怀德过目。内容他没仔细看,而是盯着举报信的落款和证人证言的签名。薛松?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怎么会向他索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脑子有些发蒙。

这时董慧竹问:“请问廖支,10月25日上午12点左右,你的工资卡上是不是收到了30万元?”

廖怀德想了一下,没错,他向赵志鹏借了30万元,是给弟弟治病用的。至于时间,他没记住,大概是吧。于是他很坦诚地回答:“是的。”

董慧竹问:“你是不是很快就将这笔钱转走了?”

廖怀德回答:“是的,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后就转走了。我弟弟急需这笔钱治病。”

董慧竹问:“因为你弟弟急用钱治病,所以,你向蓝海湾夜总会总经理薛松索要了30万元。事实是不是这样?”

廖怀德怒不可遏:“一派胡言,血口喷人!那30万元是向我的朋友、云南印象大酒店的总经理曲恩借的。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说的什么薛松!”

“廖支,你别狡辩了。我是敬佩你的为人,才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我们证据确凿是可以直接抓人的。”董慧竹说着,拿出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白纸黑字,转出账户是薛松,而转入账户正是廖怀德的工资账号。工资账号的转账记录显示,近期除了这笔转账之外,没有其他转账。也就是说,那30万元并不是赵志鹏打给廖怀德的。

廖怀德愣了愣,一下子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他原本是猎人,现在却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这是一个用金钱和信任构筑的陷阱。为了给弟弟治病他不得不借钱。因为多年来把赵志鹏当成了信任的好兄弟,才向他开口借钱。这样,轻易地就掉进了陷阱。这个陷阱不管是不是赵志鹏设的,但肯定和赵志鹏脱不了关系,赵志鹏起码是一个参与者。

廖怀德懂法律,并且已经通过了“律考”,取得了律师执业资格。他知道,根据这些证据,足以认定他“索贿”的事实是成立的。他皱着眉头,又摇头又叹气。这时高鑫来了精神,用有点讨好的语气对周弘毅说:“周市长,你看,我们不会冤枉好人吧?”

刚才董慧竹和廖怀德对话的时候,周弘毅用手托着腮,听得很认真,同时观察着廖怀德的表情。这时,他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无意识地在桌子敲击着,还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只要找到赵志鹏,事情就明白了。我没有向那个什么薛松借钱,更不是什么索贿。”廖怀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显得缺少底气。他知道,这事分明就是赵志鹏在陷害他,找赵志鹏证明自己的清白,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过,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周弘毅听的,如果自己被检察院带走,希望周弘毅亲自出面找赵志鹏为他洗脱罪名。他相信周弘毅明白他的意思。

高鑫得意地说:“你别编了,廖大支队长。一会儿曲恩,一会儿赵志鹏,我们又不知道是谁。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

廖怀德虽然知道这是“黑桃皇后”的阴谋,但他一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委曲求全。不过,现在他不能走,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亲眼看一下何俊威10年前刚到鲲城时注册公司用的照片,这样才能最终确定何俊威究竟是不是大毒枭四叔。他已安排张烁把何俊威的照片资料拿给他看,现在还没看到。想到这里,他用商量的语气对高鑫说:“再给我一天时间,我明天去检察院找你们,怎么样?”

“一天?一分钟都不行!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高鑫冷笑着,又转脸对董慧竹说,“他这是耍小聪明忽悠咱们,准备潜逃。这种人我见多了。”

高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廖怀德恨不能上去扇他几个嘴巴子。不过这个时候他必须克制自己;他想把手头的工作都交接给杨治平,这需要半个小时。于是他说:“我手头的工作总得交接一下吧?请你们等我半个小时好不好?”

高鑫不耐烦地大声说:“廖怀德你少罗嗦,别逼我在周市长面前动粗。”

廖怀德求救似地看着周弘毅。周弘毅铁青着脸,狠狠地瞪了高鑫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大声对廖怀德说:“你跟他们去吧。工作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心里有数。”

周弘毅说着站起来,一副送客的架势,也不看廖怀德。廖怀德琢磨着周弘毅的话和他说话时的表情、语气,隐约感觉周弘毅已经决定了什么,而且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他跟着“黑白无常”往外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5分下午3点。

2

时间再倒回去几个小时。

这天中午,就在廖怀德、郝翰等人开车赶往宝源物流公司,准备去查那批柚木,试图从里面找到那一吨夹带的海洛因时,赵志鹏、何俊威和3个缅甸人正在创世物流公司里清点那一吨海洛因。张烁带人在威禾集团公司大门口监控何俊威,他们都穿着便衣,坐在两辆便车里。但何俊威还是察觉了,他让司机开着空车出了门,自己从公司大楼后面的小门悄悄溜出去了,尔后坐上车赶到了创世物流公司,与先期赶来的赵志鹏汇合。

赵志鹏很聪明,他知道罗秀华是海关查验处处长,身份特殊,地位重要,她放走的那批柚木肯定能格外引起警方的注意。同时,他还让何俊威收买了查验处的副处长姜明,将真正夹带那一吨海洛因的大理石块,通过另外一家外贸公司——恒丰外贸公司——放了进来。恒丰外贸公司和洛天、龙翔一样,都是何俊威的公司,也是在赵志鹏的安排下刚刚注册的,作用就是在威禾集团的掩护下夹带毒品。恒丰公司成立后做的第一笔生意,就是从缅甸进口了这批大理石块。

带头的缅甸人50岁左右,肤色较黑,额头上有一块清晰的伤痕。在仓库门口,他指挥着另外两个人,从几百个木箱里挑出60个带有标记的木箱。这些木箱里装的是大理石块,其中每一箱都有一块大理石块是藏毒的。那两个年轻些的缅甸人将大理石块敲开后,藏在里面的“海洛因砖”就露出来了。

这是一个很高明的藏毒方法。毒贩先将尺寸为50×50×20(厘米)的大理石块以“三明治”状分层,利用专业设备挖空中间层,然后将海洛因砖放进去,再加盖、封胶、打磨,使其外观与普通大理石块没有任何两样。这些藏有海洛因的大理石块,和那些普通大理石块混装封箱,做过标记的箱子又混杂在几百个箱子中。经过伪装,海关的检测仪器不会发出警报,缉毒犬也无法嗅出。这种出人意料的藏毒方式是赵志鹏的“发明”,是他作为曾经的缉毒英雄在多年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缅甸人敲开大理石块取出毒品后,何俊威的人就赶紧进行清点分装。分工协作,有条不紊。等缅甸人把毒品全部取出,何俊威也已经把毒品清点分装完毕。都是一块一块的海洛因砖,每块750克,一共1400块,总共1050千克,一吨零五十公斤。货款是8000万元人民币。

一名马仔已经验证过,数量没有错,质量也上乘。赵志鹏对何俊威点了点头,何俊威心领神会,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到澳洲。半个小时后,8000万元人民币的货款就会从澳洲汇到缅甸“乌鸦”的账户上。“黑桃皇后”赵志鹏接货的任务这就算完成了。一个小时后,这批海洛因将被送到鲲城港三号码头,那里有美国的毒贩等待接货,等货物清关,他的这笔交易就算彻底完成了。他的收益是每克海洛因100元人民币的差价。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后,他的账户上将有1.85亿元人民币到账,其中1.05亿元是他赚取的差价。

那位50岁左右的带头的缅甸人对赵志鹏说:“赵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赵志鹏说:“还请转告‘乌鸦’先生,有时间一定登门拜访。”

那位缅甸人说:“‘乌鸦’先生也很期待和赵先生见面。”

三个缅甸人离开了创世物流公司。这时,何俊威的几个马仔已经把那一吨海洛因分装完毕,装车出发,送往鲲城港三号码头。

何俊威望着那两辆货车驶出物流公司大门,双手掐腰,得意地笑了:“廖怀德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已经追到了宝源物流。还没等他来这儿,我已经启动了第二套方案,让高鑫去拖住了他。受贿30万,这次够他喝一壶的,估计得坐监狱。”

赵志鹏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卑鄙了?只要那些货起运了,廖怀德就抓不到我们的任何证据,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也没必要把他往死里整。”

“志鹏,你太善良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这种性格是做不了大事的。”何俊威有些生气,“廖怀德是什么人?是我们的死对头!他是你的好朋友不假,可是如果你犯了法,他能对你手软吗?我们对他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稍有不慎,死的就是我们自己。你道理你还不懂吗?”

“我知道了,四叔。”赵志鹏点点头,但他心里对廖怀德的遭遇还是唏嘘不已。你是个好警察又能怎么着?你连救亲人的命的钱都没有,都要去卖房子。区区30万元就能让你乖乖地跳进陷阱,让你身陷囹圄。

何俊威说:“我走之前,会帮你把马晋南做掉。目前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份,他消失了,你就安全了。”

赵志鹏笑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凶光。

3

洪飞本来是何俊威、赵志鹏用来扰乱警方视线的“风筝”,线在他们手里,什么时候放出去,什么时候收回来,完全根据他们的需要。没想到洪飞暴露了。他一暴露,警方顺着线一捋,就能找到放“风筝”的人。所以何俊威和赵志鹏下决心要除掉他,以免后患。

从云南德曲到鲲城,洪飞跟了何俊威十几年,是何俊威最忠心的手下。5年前洪飞因为携带毒品被时任禁毒支队长杨治平抓住,他都没有供出何俊威来。如果他想出卖何俊威,何俊威活不到现在。虽然洪飞对何俊威忠心,但赵志鹏总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让人看不懂。是什么东西呢?某些时刻,在他愣神的时候,猛不丁地一看,会觉得他眼神里隐隐约约有凶残和仇恨。他的眼神好像从来就没有清澈过,一看就是个心机很重的人,和35岁的年龄很不相称。

赵志鹏对洪飞的身世有所了解。自小在中缅边境的大山里长大,有坚毅的性格;父母双亡,姐姐失踪,生活的艰辛和磨难让他早早地学会了自立。来往中缅边境带毒,要经过好几个军阀的地界,关卡众多,光凭勇气和蛮力,不可能躲过缅甸北部割据的军阀和土匪。但他带毒好几年从没有过什么闪失。仅凭这一点就能说明他具有相当高的智商和情商。尤其是他深得“十六军”军长杨茂良的赏识,更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十六军”那20名追随他到鲲城的缅甸成员,吃喝嫖赌者有之,杀人越货者有之,一个个匪气十足,但在他面前都服服帖帖的,虽然吃的喝的住的都是何俊威的,心里却只承认洪飞是他们在鲲城的老大。洪飞看起来像个白面书生,却能把这些人笼络住,恐怕并不仅仅是因为杨茂良的赏识。他靠的是什么,赵志鹏琢磨不透,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更让赵志鹏琢磨不透的是,这么个不简单的人物,这么多年却一直隐忍苟且地寄人篱下为四叔做事。俗话说,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脱离四叔,另立山头干一番大事。仅仅用“忠心”来解释,显然不足以让人信服;在道义上,他也没有义务这么多年对四叔俯首帖耳。那么,这么多年他窝在四叔身边,一定另有所图。他到底图什么?赵志鹏猜不透。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需要提防。所以,洪飞这次暴露,他就和四叔商定把他除掉,而且要借马晋南的手除掉他。

可是,马晋南这个老狐狸却提出让“十六军”的30多个“二鬼子”跟着牛勇去芳州追杀洪飞。这样就将洪飞的仇恨引向了何俊威和赵志鹏,也就有了洪飞连夜从芳州杀回鲲城枪杀赵志鹏这一幕。洪飞本想杀了赵志鹏再去杀何俊威,没想到罗秀华在赵志鹏的办公室里,他开枪的瞬间,赵志鹏一下子躲在了罗秀华的身后,让罗秀华替他挨了枪子。这个懦夫,一点都不爷们儿。杀赵志鹏不成,洪飞知道何俊威一定有了防备,会向他和老婆孩子下手,于是决定赶紧带着老婆孩子逃走。

何俊威和赵志鹏之所以要杀马晋南,是因为马晋南对他们构成了威胁。10年前何俊威刚到鲲城时,举目无亲,势单力薄,需要找个靠山才能立足,所以才和马晋南结成了利益同盟。其实他们之间毫无兄弟之情,只是赤|裸裸的权钱交易。当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也都是放屁;生死关头,父子都能互相出卖,何况这半路的兄弟。多年的经营,何俊威已渐渐羽翼丰|满,马晋南对他来说已用处不大,“大年三十打只兔子——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

而另一方面,马晋南却对何俊威知根知底。如果事情仅止于此,倒没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多给他一些好处就是了。可怕的是,马晋南恐怕很快就会“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赵志鹏了解周弘毅,以周弘毅的个性和能力,他绝对不会放过马晋南。如果马晋南落了网,拔出萝卜带出泥,势必会牵连到他和四叔。所以,为杀人灭口,必须赶在周弘毅动手之前做掉马晋南。

4

那一吨夹带在大理石块中的海洛因从创世物流公司运走的时候是下午2点。之后,何俊威悄悄地从创世物流公司一个小门离开,坐上车赶往郊外的佛牙寺。他约了马晋南下午3点在佛牙寺见面。他已安排心腹杀手、自己的保镖潜入佛牙寺,伺机枪杀马晋南,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10年前,何俊威就是在佛牙寺和马晋南结拜为兄弟的。那时候佛牙寺还很小,一座大殿,两间厢房。所谓“大殿”,也不过是60平米的房子,比普通民房高一点,里面供了释迦牟尼的金身。远远看去,像山脚下的一个农家小院。僧众也很少,一个住持,两个沙弥,一共3个瘦和尚。现在的佛牙寺,建筑规模比10年前大了30多倍,山门、钟楼、鼓楼、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以及僧房、斋堂、客堂、流通处、素餐馆等等应有尽有,布局完整,对称稳重,整饬严谨。远远望去,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宏伟壮丽。僧众也增加到了130多人。大雄宝殿前的大院正中,摆放着一尊大宝鼎,刻着“佛牙寺”三个篆体铭文。据说扩建佛牙寺时,从佛塔的基座挖出了数十颗舍利子,其中一颗还是释迦牟尼的佛牙舍利。所以,扩建后的寺庙就取名“佛牙寺”。由于鲲城市近年来大力发展旅游业,佛牙寺也成了当地的一处观光胜地,每天都香火缭绕。

佛牙寺今天的兴盛,何俊威居功至伟。自从10年前他和马晋南结拜为兄弟,两人每年春节都会相约来烧头一柱香,为家人祈福。何俊威每年都会为寺庙捐些香油钱,少的时候1万,多的时候100万。由于他出手大方,寺里的住持海哲大和尚对他非常客气。后来何俊威的财富积累越来越多,就鼓动海哲大和尚扩建寺庙,并且表示,如果扩建,他愿资助一个亿。有了何俊威的支持,海哲大和尚这才发愿扩建寺庙。他四处化缘,从省佛教协会、民族宗教事务局,再到鲲城市的主要领导,都亲自上门游说,争取资金和土地。3年前,扩建工程终于大功告成。海哲大和尚也随之扬眉吐气,摇身一变成了省佛教协会副会长、市政协常委,职务还由住持变成了方丈,出门也坐上了高级轿车。但他在何俊威面前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不敢充大。

何俊威平时每次来拜佛,都会祈求佛祖原谅他的罪孽。他贩卖的毒品,害了成千上万个家庭。不知是因为他在佛祖前虔诚的忏悔,还是他为寺庙捐赠的香油钱让佛祖感动了,竟然保佑了他这么多年平安无事、顺风顺水。当然,也可能是佛祖被金钱迷了眼,看不到金钱背后的罪恶;也可能是佛祖陶醉在香油的香味中,嗅不到金钱上的血腥味儿。

寺内有一座七级佛塔,据说供奉着释迦牟尼的佛牙舍利,因此叫“舍利塔”。这是佛牙寺的禁地,平时除了方丈和住持二人,外人严禁入内。平时也不对外开放,只有重大节日或者有重要人物来的时候才会短时间开放,所以很少有人进去过。这座舍利塔下面有一个面积大约150平米的暗室,与舍利塔浑然一体。那是在扩建寺庙的时候,何俊威特意修建的秘密毒品仓库。每天前来的络绎不绝的香客里,有商人,有政客,有警察,也有毒贩,但谁也不会想到,佛门清净之地竟然是鲲城市毒品的储藏地。难怪佛祖看不见何俊威的罪孽,所谓“灯下黑”,眼皮子底下的罪恶被忽视了。

这天下午,何俊威早早地来到了海哲方丈的茶室,在这儿等马晋南。一个面目清秀的小沙弥奉上香茗,两人边喝茶边闲聊。过了一会儿,何俊威看了看手表,已经3点过6分了,马晋南还没有到。

此时,马晋南正在局里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从昨天开始,马晋南与牛勇失去了联系,他一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何俊威约他到佛牙寺喝茶,他正好也想见见何俊威,商量下一步怎么办。为了掩人耳目,马晋南和何俊威见面,如果没有合适的地点,都是选在佛牙寺海哲方丈的茶室里。所以,今天他绝对没有想到何俊威要对他下手了。

从市公安局到佛牙寺,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何俊威约的是下午3点见面,马晋南不到2点半就坐上车赶过去了。可是走到了半路上,他突然接到了局办公室的通知,局党委下午3点有个临时紧急会议,请他参加。开会也不提前通知,放下手机他骂骂咧咧地嘟哝了几句,急忙让司机调转车头回局里。他想给何俊威打个电话说一声,可是却不知道何俊威的手机号码;他有两部手机,平时和何俊威联系的那一部忘在办公室里了。

何俊威等了马晋南一个小时。当然,海哲方丈要陪着他,如果他继续等下去,海哲还会继续陪着。两人喝了三壶茶,一趟一趟地跑卫生间,干坐着也没什么话说了。何俊威终于没耐心再等了,他拨了马晋南的手机,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他拨了三次,三次都没人接。他禁不住在心里犯嘀咕:马晋南这是看穿了自己的计谋,不敢来了?要不就是出事了?

马晋南急匆匆地最后一个到了会议室,他看了看表,正好3点整,总算没迟到。人到齐了,周弘毅宣布会议开始。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研究制定“猎鸦行动”下一步的侦破方案,因此罗翊枫也列席了会议。周弘毅正在通报“猎鸦行动”的进展,刚讲了不到10分钟,省纪委的三名工作人员突然推开门进入了会场,径直走到马晋南身旁,其中一人向他宣布:因你涉嫌严重违纪,组织经研究决定,对你实行“双规”。马晋南愣了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嘴角浮出莫名其妙的笑,扭头看了周弘毅两眼,意思是你赢了。周弘毅铁青着脸,眼睛盯着面前的茶杯。马晋南站起来,又看了罗翊枫一眼。罗翊枫急忙低下头去,打开会议记录本,抓起签字笔在上面写字。

此时,距离廖怀德被检察院反贪局的两个“黑白无常”带走刚刚过了15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