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傣女洪丹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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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廖怀德所料,警方的“猎鸦行动”,“黑桃皇后”已经掌握了。可以这么说,警方每有大的动作,“黑桃皇后”都知道,简直是洞若观火。“黑桃皇后”非常自信,他应对警方的方案非常严密,毫无漏洞。唯一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远在千里之外潜伏在“乌鸦”身边的那个给国际禁毒署提供情报的卧底。这个人是一颗定时炸弹,如果“乌鸦”不找到并除掉他,那么他们今后的交易还会暴露,会处处被动,很麻烦,甚至很危险。“黑桃皇后”在第一时间通知“乌鸦”,他身边有卧底。很快,“乌鸦”传回消息,说卧底已经除掉了。“黑桃皇后”这才打消了顾虑。

自从两年前桑坤被杀、“乌鸦”崛起,“黑桃皇后”便通过中间人和“乌鸦”建立了联系。“乌鸦”也通过“黑桃皇后”将毒品源源不断地运到中国。今年,为了发欧美的财,他们又一拍即合,准备开通鲲城港这个中转站。“黑桃皇后”利用他在鲲城的关系网,用几个月的时间,终于打通了各个关节。他没想到的是,周弘毅突然空降到鲲城担任公安局长,不久又任命廖怀德为禁毒支队长。这些意外变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他对鲲城警方非常了解,知道短时间内根本形不成战斗力;事实上,廖怀德当上禁毒支队长之后,拳脚真的很难施展,可以说是步步受阻。所以,“黑桃皇后”依然有恃无恐。

尽管如此,“黑桃皇后”仍希望稳妥一些,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第一批那50公斤海洛因他只想用来探路,不想卖掉。可是,四叔竟然自作主张卖掉了。虽然没在鲲城本地卖,而是卖到了省城芳州,但因郝翰在芳州参与了抓捕二皮的行动,还是让鲲城警方给盯住了。虽然目前还没露出什么破绽,但难保以后不生出什么枝节来。

在位于海边橡树湾别墅区一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单体两层别墅里,“黑桃皇后”和四叔坐在客厅沙发上,每人端着一杯红酒。“黑桃皇后”面有愠色,他对四叔把第一批50公斤海洛因卖出去很不满意,也对22号晚上洪飞的差点暴露咬牙切齿。那天晚上,要不是马晋南派牛勇杀了老巴,洪飞就彻底暴露了。他如果暴露了,很有可能会牵出自己和四叔。洪飞制造“交通事故”,撞死了二皮的老婆孩子,也让“黑桃皇后”十分震怒。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警方揪着这个案子不放,势必会暴露洪飞“十六军”的背景。“十六军”一旦暴露,有可能会牵出缅甸的“乌鸦”,他会失去“乌鸦”的信任,今后生意就没法做了,财路就断了。洪飞对二皮的老婆孩子下手,是为一己之私而置整个组织的利益于不顾。四叔也觉得洪飞在这件事上做得有些过分了。

在“黑桃皇后”的整个计划中,洪飞是个关键的人物。他是一颗烟幕弹,可以暴露,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关键时刻,“黑桃皇后”会把他放出去,一把他放出去,警方就会鞋窠里长草——慌(荒)脚,好一阵子晕头转向。

“黑桃皇后”小口地品着红酒,有些生气地说:“我说过,不要因小失大。这条线开通了,我们会有更多的货,一定要沉住气。现在好了,警方已经开始注意到这批货了。”

四叔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这个你大可以放心,公安队伍里面有咱们自己的人。四叔在鲲城纵横捭阖几十年,毫发无损,靠的就是谨慎。虽然我以前的朋友都调出了禁毒支队,但通风报信还是没问题的。”

“黑桃皇后”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但语气里明显缺少耐心了:“四叔,你太大意了!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如果第一批货露出破绽来,我们好不容易趟出来的路就又堵死了,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你的一番苦心我是理解的。我把第一批货出手,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最近货源紧张,现在我们在开辟芳州市场,如果我们的货供不上,就会失去竞争力。四川的张麻子、贵州的宋刀子都对芳州虎视眈眈,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芳州这块肥肉落到他们嘴里。”对于“黑桃皇后”的指责,四叔似乎毫不在意,“我也是不得已才动了这批货。放心,我们的计划这么周密,相信警方不会轻易找到我们破绽的。况且再过一个星期,那一吨货就到了。在这一个星期里,廖怀德就是借十个脑袋,一天24小时不睡觉,也对付不了咱们。”

“黑桃皇后”语气缓和了一些,说:“现在警方已经查到洪飞头上了,这段时间他不能待在鲲城,让他出去躲躲吧。只要警方抓不住他,就找不到咱们头上。”

四叔说:“好。你说的有道理。我马上让他离开鲲城。”

“黑桃皇后”得意地笑了笑:“还有,一定要让廖小天染上毒瘾。我们得给廖怀德制造点麻烦,牵制他的精力,让他自顾不暇。”

2

10月24号下午,廖怀德陪同周弘毅去芳州宴请了罗翊枫一行之后回到了鲲城。一到办公室,廖怀德就打电话给梁杰,让他把在前天晚上诱捕洪飞的行动中缴获的那1000克海洛因和包装用的封口塑料袋送过来。经过化验和鉴定,这1000克海洛因和之前在芳州二皮住处缴获的海洛因一样,都是高纯度的“4号海洛因”。梁杰把海洛因和封口塑料袋小心翼翼地装在一只物证袋里,一古脑儿地全都拿到廖怀德这儿。他不知道廖怀德为什么要这些海洛因,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封口塑料袋。他想跟廖怀德学学,究竟如何从海洛因里找到线索。

廖怀德拿起用封口塑料袋装着的海洛因,打开袋口,深深地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一般的海洛因都有一股醋酸味,这一袋没有。他取出少许,放在手指上捻,发现非常的细腻。作为一名老缉毒民警,他对海洛因非常熟悉,马上就判断,这果然是“4号海洛因”。

“4号海洛因”是在盐酸吗啡经乙酰化反应后不对其进行稀释,而是提纯,然后经过沉淀,予以干燥。其中二乙酰吗啡含量一般在80%以上,最高可达98%,纯的或高纯的4号海洛因是一种白色、无味、透明的粉末,且非常细腻,以至于擦在皮肤上会消失。这种海洛因可以通过葡萄糖液直接注射,价格也比较贵,一克在黑市已经卖到600元。

如果廖怀德没有记错,这种纯度的海洛因只有桑坤的工厂能生产出来,其他毒贩生产的或多或少都会有浅黄色、粉红色、沙色或棕色的粗糙粉末,甚至还有颗粒,这是工艺上的差别。海洛因和海洛因也不一样。好比茶叶,同一个茶园里采摘的同一种绿茶,因为炒制手法、火候等加工工艺的不同,分别泡上两杯会发现,色泽、口感、品相等方面会有细微的差别。海洛因也一样,一般人区别不出来,但廖怀德曾多次缴获桑坤的海洛因,对他的海洛因印象深刻。所以,看到这包海洛因,他几乎就可以肯定,这是出自桑坤的工厂。可是桑坤几年前死于内斗,根据赵志鹏提供的信息,是“乌鸦”接管了桑坤的制毒工厂。他和桑坤打交道多年,还没有听说过“乌鸦”这个人,也从来没听麻五说过。“乌鸦”这个人究竟是谁?廖怀德想象不出。自从“老山口伏击战”受伤之后,他和麻五就失去了联系,不然可以向麻五了解一下“乌鸦”的底细。

现在,廖怀德可以确定这批海洛因来自“乌鸦”的工厂,但这对“猎鸦行动”没有任何帮助。

梁杰一直站在办公桌前,盯着廖怀德的一举一动,这时忍不住问:“廖支,有线索吗?”

廖怀德摇了摇头,继续反来复去地仔细观察这袋海洛因。忽然,他发现封口塑料袋上有一些细小的粉末。量很少,像附着的灰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色泽发暗,看起来像木材的粉末。廖怀德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吩咐梁杰,马上去化验一下这些粉末,看看是什么木材上的。梁杰禁不住“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仿佛一下子醍醐灌顶一般。

那50公斤海洛因是夹带在进口货物中入境的,而包装袋上有木粉,说明极有可能是把某种木材掏空,将海洛因装入其中。如果知道夹带在什么木材里,然后通过海关查找进口这批木材的公司,这样距离找到毒贩就更近了一步。起码,这是“猎鸦行动”一个重要的侦破方向。

与此同时,洪飞的身份被郝翰查出来了。

郝翰按照廖怀德的指示,对诱捕洪飞的那天晚上,也就是10月22日晚上进出云南印象大酒店地下停车场的车辆进行了排查。那天晚上8点多,洪飞离开银驼酒吧后,进入了云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他不可能住在里面,肯定还要出来。既然出来,几个出口的监控录像里肯定就有他的踪迹。而且,他是开车来的,只要对案发时间段——当晚8点前后——进入和离开地下停车场的车辆进行对比,就能锁定嫌疑车辆。也就是说,凡是在这个时间段进去和离开的车辆都有嫌疑。锁定这些车辆后,再通过公安机关备案的车辆信息对车主一一进行比对。女车主可以排除,因为洪飞是男的。30岁以下和40岁以上的车主也可以排除,因为据二皮说,洪飞是35岁左右。这些车主中,谁符合这个年龄和性别特征,谁就有可能是洪飞。当然,洪飞的毒贩身份虽然隐蔽,但他肯定有个公开、合法的身份,用于从事经济和社会活动,而这个身份在公安机关的户籍系统里是有登记的。

郝翰调取了监控录像,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一辆车一辆车地仔细查看、比对。虽然他失恋了,心就像被钢锥子扎一样疼痛,胃里就像喝了毒酒想吐又吐不出来一样难受,但并不影响手头的工作。他失恋后智商有所下降,脑子老是蒙圈,但手头的工作不需要高智商,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通过对进出车辆逐一比对,他锁定了7辆嫌疑车辆。之后查了这7辆车的车主信息,其中一辆黑色奥迪车的车主叫洪贺阳。“洪贺阳”,这3个字让他脑瓜子“嗡”了一声,同时在心里说了句“就是你了”。洪贺阳是洛天外贸公司的总经理,而洛天外贸公司就是进口澳洲奶粉的那家公司。郝翰马上判断,洪贺阳应该就是洪飞的公开身份。

郝翰把洪贺阳和另外6辆嫌疑车辆的车主的照片都打印出来了,准备去医院找二皮辩认。二皮在医院里经过抢救,已经醒过来了。他还真是命大,中了两枪都没死。这也说明郝翰有狗屎运,二皮要是挂了,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敢确认哪个是洪飞。可是,郝翰准备去医院的时候,又不敢去了。二皮曾请求他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可二皮的老婆孩子死那么惨,如果他问起来,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二皮现在受不了那样的打击,他不希望二皮这么早就知道这个噩耗。于是他让张烁带着那些照片去了医院。

二皮从7张照片中一眼就认出了洪飞。果然,洪贺阳就是洪飞。

洪飞的身份确认了,这意味着,“猎鸦行动”终于取得了重要的实质性进展,下一步找到“黑桃皇后”以及四叔,也具有了可操作意义上而非理论意义上的可能。换句话说,如果说在此之前看不到破案的希望,现在能看到了。这对主导“猎鸦行动”的廖怀德来说,不啻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看着郝翰送来的洪贺阳的打印照片,廖怀德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仔细想了想,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洪贺阳面目清秀,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像个小白脸;右眼下面有一颗痦子。他判断,这个洪飞(洪贺阳)和5年前因贩毒被杨治平抓过的那个洪飞应该是同一个人。他去找杨治平看了洪贺阳的照片,果然是。

廖怀德马上从公安机关的户籍系统查询洪贺阳的身份信息。经查,洪贺阳现年35岁,汉族,鲲城本地人。户籍系统登记的洪贺阳的身份信息只有这些。他5年前的身份信息,一个字都没有。而他因贩毒被杨治平抓捕也是5年前。这说明,他这个身份是他那次贩毒被抓后,重新换的身份。从那以后,“洪飞”披上了“洪贺阳”的“皮”。洪贺阳的身份信息是假的,对破案来说一点价值都没有。洪贺阳的假身份肯定是公安机关内部的人给造的。

确定洪贺阳就是毒贩洪飞,廖怀德立即安排郝翰前往工商、海关、商检等相关部门,对洪飞担任总经理的洛天外贸公司进行调查;同时安排梁杰带人对其实施抓捕。

梁杰很快就查到了洪飞的住所,但他不在住所里。去他的公司,也不见他的踪影,据公司副总说,洪总出差去内蒙了。梁杰查了洪飞平时使用的那辆奥迪车的轨迹,发现确实离开了鲲城。廖怀德指示梁杰带人去追这辆车,一定把洪飞抓回来。

郝翰经调查得知,洛天外贸公司是一家主要从事进口贸易的企业,刚刚成立不到半年,主要与泰国、缅甸等几个东南亚国家有贸易往来。与此同时,那1000克海洛因的封口塑料袋上的粉末,经检验,确认是柚木的粉末。而柚木主要产自泰国、缅甸等地。那么,会不会是洛天外贸公司从缅甸进口柚木的时候,把柚木的木干掏空,将海洛因藏在木头里面蒙混过关?

廖怀德安排郝翰与海关的调查组协调,查一查洛天外贸公司最近是否从缅甸进口了柚木。经查,最近确实有一家公司从缅甸进口了一批柚木,但这家公司不是洛天外贸公司,而是“龙翔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洪贺阳。事实已经很清楚,是洪飞名下的公司从缅甸进口柚木的时候,在木材里夹带了海洛因。

洪飞既销售毒品,又进口毒品,他在鲲城应该是一个大毒贩。那么他会不会是四叔呢?应该不是。因为四叔从事贩毒活动已有20年,年龄最少也在40岁以上,而洪飞是35岁;他既然能换假身份,当然也可以在年龄上造假,但看照片确实不像那么大岁数的人。那么他会不会是那个神秘的“黑桃皇后”呢?应该也不是。因为“黑桃皇后”在鲲城出现也就是半年左右的时间,而“龙翔外贸公司”5年前就成立了,时间不吻合。

廖怀德分析,洛天外贸公司刚刚成立不过半年的时间,和“黑桃皇后”出现的时间相吻合,很有可能是“黑桃皇后”授意洪飞成立的,目的是迷惑警方。而洪飞在5年前因“非法持有毒品罪”被判刑一年半,缓期两年执行。根据法律规定,即使他注册公司,也不能担任法定代表人。而龙翔贸易公司成立于5年前。所以,这两个公司应该跟洪飞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总经理不过是顶个名头而已。这个公司真正的老板,应该是四叔。如此看来,四叔应该是一个有产业的人,而且产业很大;他要把这么大的毒资洗出来,需要一个大产业。

龙翔公司这样一个空壳公司为什么这些年进口这么多货物?它的背后肯定是一家同样的外贸公司,但不方便露面,只能借龙翔公司这个“壳”进口它需要的货物;同时,这样也能让龙翔公司看起来是一家正规的外贸公司。查一下龙翔公司进口了什么货物,再查一查哪家公司进口了同样的货物,就能找到龙翔公司背后的那家公司了,这个案子也就破了。

“黑桃皇后”利用洛天外贸公司迷惑警方,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主动暴露这个公司,目的是声东击西,转移警方视线,隐藏真正用来进口那一吨海洛因的那家公司。龙翔外贸公司也是个幌子,先期通过进口柚木夹带那50公斤海洛因,玩的也是声东击西的把戏,意在让警方认为后续的那一吨海洛因也是从这家公司进口。而真正进口那一吨海洛因的,是这两家公司背后的母公司。

廖怀德躺在椅子上,重新梳理整个案子。从接到情报开始,洛天外贸公司刚进口的一批奶粉里夹带毒品,就存放在创世物流。他们在创世物流蹲守了好几天,却发现被毒贩耍了。这时候,他开始怀疑国际禁毒署提供的情报是假的。但是,郝翰从芳州发现确实有一批毒品入境,经过侦查,确定这批毒品是通过海关进来的。那就说明,线人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但是,这是毒贩“乌鸦”或“黑桃皇后”的计谋,他们肯定是怀疑有内鬼。“黑桃皇后”这一招很高明,他用一个假情报,不但钓出了潜藏在“乌鸦”身边的线人,还把警方调动得团团转,为他从容进口毒品赢得时间。而进口第一批毒品,他竟然还用了洪飞名下的龙翔贸易公司,这说明“黑桃皇后”胆识过人,又非常谨慎。即便是警方查到洛天外贸公司,再查到龙翔外贸公司,也需要很长的时间。即使这两个公司都暴露,也不会查到他的底牌——他实际用来夹带毒品的母公司。

这个“黑桃皇后”初来乍到就有如此手段,果真是不凡。鲲城的毒品市场是由四叔把持的,这是禁毒支队都知道的,但是四叔是谁,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黑桃皇后”,廖怀德是第一次听说。或许“黑桃皇后”不过是一个代号,他可能是四叔,也可能是洪飞,也可能根本不存在。但不管“黑桃皇后”是谁,他这一招,清除内鬼的目的达到了。“乌鸦”告诉他,内鬼除掉了,他可以放心操作运货。

廖怀德承认,这一个回合,他输给了“黑桃皇后”。但是“黑桃皇后”可能没有料到,那个线人没有被“乌鸦”找到,而是再次传递出了情报。廖怀德知道,第二个回合他必须赢。但是“黑桃皇后”太狡猾了,除了洪飞这个烟幕弹,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当然也不是全无破绽,洛天和龙翔,与他们背后的母公司不会没有交集,也许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廖怀德决定调整侦查方向,一是盯洪飞这条线,如果能抓到他,那么距离找到四叔也就不远了;二是查这两家企业,如果找到它们的母公司,就能找到那一吨毒品,就能抓到“黑桃皇后”;第三,海关调查组的常规工作不能放松,继续秘密布控排查可疑货物。

目前,“猎鸦行动”的线索有两条,一是洪飞,二是那两家公司。廖怀德决定,下一步除了缉拿洪飞,他要派人大张旗鼓去查洛天和龙翔两家公司。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黑桃皇后”以为,警方认准是这两家公司——而不是背后的母公司——通过进口货物夹带那一吨海洛因了。这样,他才会放心大胆地通过那家母公司进口那一吨海洛因。到时候,警方紧紧盯住那家母公司,一逮一个准。

这一招其实也是声东击西,或者说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最终来个将计就计。如果不出意外,那一吨海洛因的接货人“黑桃皇后”和鲲城的头号大毒枭四叔都会浮出水面,缅甸的“乌鸦”也可能亲自来送货,到时候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3

廖怀德坐在办公室里,仔细端详洪飞的照片,越看越觉得眼熟,尤其是他右眼下面那颗痦子。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傣族女孩儿,那个他曾经最爱的女人。那个女孩右眼下面也有一颗痦子,那颗痦子非但没有影响她的美丽,反而使她增添了几分妩媚。那个女孩儿离开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0多年了,如果现在还活着,也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了。她的名字叫洪丹。

21年前,廖怀德24岁。他从公安大学毕业后,在云南德曲边检站已经工作了一年。经过一年的磨炼,已经成长为一名出色的侦查员。5月下旬的一天,德曲边检站得到情报:一名昆明的毒贩携带10公斤海洛因到了德曲县城,准备和一个买家交易。情报还提供了这名毒贩的照片,他最明显的体貌特征是,右眼角到腮有一道长约4厘米的刀疤。站长交给廖怀德一个任务:弄清这名毒贩的毒品藏在哪里、何时交易,但不要惊动了毒贩,以免打草惊蛇。廖怀德仔细看了毒贩的照片,记住了他的长相。

这天下午,廖怀德一个人从边检站搭乘一辆破旧的吉普车,来到30多公里以外的德曲县城。德曲县城坐落在一个山沟里,方圆不超过3公里,像模像样的大街只有两条,青砖青瓦的民房高高低低,治疗性病、妇科病、皮肤病的小广告贴得到处都是,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横冲直撞,高压电线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黄昏时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一些身穿傣族、景颇族、傈僳族等鲜艳的少数民族服装的人随处可见。卖化妆品的,卖香烟的,卖芒果的,大大小小的摊点在影影绰绰的光影里活跃起来。一些商贩手里拿着日本的双狮手表、中国的打火机、法国的化妆品、瑞士的军刀等小商品,在人群中兜售。

那时候,德曲县城像模像样的饭店只有一家,叫“边城大饭店”,在汽车站对面。说是大饭店,其实只有三层楼。路边的小饭馆和卖食品的摊点倒是有一些,但不卫生。廖怀德判断,毒贩刀疤是有钱人,肯定不会在路边的那些小饭馆和摊点吃饭,应该到边城大饭店。于是他早早地坐在汽车站旁边、边城大饭店对面的一棵棕榈树下的石头上,盯着饭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时有行色匆匆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仔,要坐车吗?”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起来还有些羞涩。

“仔”在傣语里是“哥哥”的意思,说话的女孩儿应该是傣族的。廖怀德早就听说德曲县城汽车站附近有卖淫|女,还知道嫖娼的暗语是“坐车”或“打车”。他眼睛盯着饭店门口,头也不回,嘴里随便应付着:“什么车?车站已经下班了吧?”

女孩儿说:“别装了,到这里来的男人都是来打车的。”

廖怀德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里有些无聊,就想和身后的女孩儿开个玩笑,于是说:“好,不装就不装。多少钱?”

女孩儿说:“五十。”

廖怀德说:“三十吧。”

女孩儿说:“好,那咱们走吧。”

廖怀德本来想开个玩笑,没想到被这个女孩儿绕进去了。他扭头打量了一眼身后的女孩儿。她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模样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身材很好,穿着红色的傣族长裙,高挑挺拔;皮肤也很白,看起来很水灵。德曲这个地方的女人个头一般都不高,皮肤也不白,这个女孩儿在当地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廖怀德说:“现在时间有点早。”

女孩儿说:“那九点吧,我在这里等你。”

廖怀德说:“好吧。”

女孩儿揽下了这桩生意,从廖怀德身边袅袅婷婷地走了。廖怀德觉得周围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好像是他用过的某种香皂的气味。他继续盯着边城大饭店门口,心想今晚要不是有任务,他会把那女孩儿带到当地派出所去。

过了十几分钟,廖怀德终于看见了刀疤,正剔着牙从饭店里走出来。他急忙悄悄地跟了上去。刀疤去了电影院斜对面的旅馆,招呼服务员开了房间。廖怀德假装住店,查了一下旅客登记本。德曲县城的旅馆不多,大部分旅客都是和陌生人住一个房间;只有一位旅客一个人包了一个房间。廖怀德判断,这个人应该就是刀疤。他一个人包下了一个房间,说明他有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他的房间号是202。

廖怀德想确认那10公斤毒品在不在202房间里,他想进去看看。可是,刀疤这个时候很警觉,以什么理由进入他的房间呢?忽然,他想到了那个女孩儿,想让她帮个忙。

廖怀德本来没打算再见那女孩儿,但为了让女孩儿帮忙,他还是按约定时间来到了汽车站旁边那棵棕榈树下。这时,那个女孩儿已经在这里等他了。借助路灯的光亮,他仔细打量着她。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上擦着鲜艳的口红——这是妓|女的基本装束。大眼睛水灵灵的,双眼皮,右眼皮下面有颗痦子,在灯光下越发显得妩媚。皮肤细腻白|嫩,身材婀娜多姿。年龄大概20岁冒头。总体看上去是个漂亮女孩儿。

“走吧。”廖怀德说。女孩儿站着不动。廖怀德懂她的意思,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递给她。女孩儿却不接钱,说没零钱找。看来她今晚的生意并不好。

“拿着吧。”廖怀德硬把钱塞给她。她接钱的时候,手有些颤抖,也有些凉。之后两人并肩往旅馆方向走去。走在灯光昏暗的巷道里,廖怀德呼吸着女孩儿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他陶醉的气息,心想这个女孩儿如果不是妓|女,而是他的恋人,该有多好。他叹了一口气。女孩儿很温柔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旅馆门口,在一个阴影处,廖怀德停下了脚步,对女孩儿说:“我是警察,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如果你答应我,事办成了,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以后别让我碰见你,碰见你再干这样的事,我还会把你送到派出所。”

女孩儿吓得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廖怀德的胳膊,不等他说完,急忙说:“我愿意帮你,我答应你。你不要把我送到派出所,我不是坏人。”

廖怀德需要女孩儿冒充一个商贩,去刀疤房间里兜售几样小商品,伺机“侦察”一下房间里有什么。交代清楚后他又叮嘱女孩儿:“你记住,我会保护你的。他要是强迫你,你就大喊,我马上去救你。”

女孩儿点点头,羞涩地看了廖怀德一眼,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像‘坐车’的人。其实,我问你要不要‘坐车’的时候,心跳得要命,脸都在发烧。”

廖怀德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我?”

女孩儿低下了头,声音低低地说:“因为,我需要钱。”

廖怀德身上一共带了230元钱,刚才已给了女孩100元,现在他又从兜里掏出100元递给女孩儿说:“缺钱花就先拿着,这种方式挣钱不光彩。”

女孩儿没有接钱,反而把之前的那100元也拿出来,递给廖怀德:“这钱我不能要。你是警察,是为老百姓做事,我得帮你。”

廖怀德没接钱,笑着说:“这一百是你付出劳动应得的报酬,是光明正大的钱。”

听廖怀德这么说,女孩儿笑了,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其中有两颗小虎牙。

廖怀德从胳膊上摘下手表,从兜里拿出5个高档打火机,交给女孩儿,让她去刀疤房间里兜售。女孩儿按照廖怀德的交代进了旅馆。廖怀德在楼下盯着202房间的窗户。202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看来刀疤已经睡了。过了大约5分钟,灯亮了。廖怀德知道,那女孩儿进了刀疤的房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时,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威胁这个女孩儿去冒险;他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女孩儿。可是为了完成任务,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过了十几分钟,女孩儿还没下楼。廖怀德心里更着急也更后悔了。这么好的姑娘如果被刀疤糟蹋了,真是暴殄天物。他仔细听那个房间的动静,只要那女孩儿一叫,他马上就冲上去。可是女孩儿没有叫,又过了大约5分钟,蹦蹦跳跳地从楼上下来了。廖怀德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一下子把女孩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女孩儿“啊”地叫了一声,他才松开了胳膊。

女孩儿脸红扑扑的,得意地描述刚才的经过。她上去敲了敲门,刀疤把门拉开一条缝,警惕地向外看。看门口是个漂亮的姑娘,什么也不问,就打开门请她进去了,然后关上了房门。她说她有几样东西,不知他愿不愿意买。可是刀疤看都不看她兜售的东西,眼睛色迷迷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鼻子里呼哧呼哧地急喘。忽然,他咧嘴一笑,一下子把她抱在怀里。她马上说,这里一会儿有警察查夜,明天她可以早些过来。听到“警察”两个字,刀疤身体颤抖了一下,一把推开了她。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坐在床沿上,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胸,一个劲儿地舔嘴唇、咽唾沫。他让她明天上午10点之前过来,并说给她300元钱。

女孩儿说到了自己的胸,廖怀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两个乳|房裸|露的部分很多。女孩儿“咯咯”地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那对硕大的乳|房隔着单薄的衣服有韵律地晃动着。廖怀德脑子里一阵阵晕眩,胀了一个大红脸,急忙低下头去。他虽然已经24岁了,但还从没接触过异性的身体,更没摸过女人的胸。

廖怀德极力镇静下来,询问那女孩儿在刀疤房间里都是发现了什么。女孩说,床头柜上有一个帆布包,趁刀疤上卫生间的时候,她悄悄打开了那个帆布包,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火车票,是明天中午12点半从德曲到昆明的。床底下有个黑色的大皮包,藏得很靠里,但她还是看见了。

廖怀德猜测,刀疤携带的那10公斤海洛因应该就在床底下的那个黑色皮包里,他和买家交易的时间应该是明天中午之前。廖怀德该掌握的情况都掌握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女孩儿问廖怀德:“你要抓他吗?”

廖怀德说:“是的。”

女孩儿有些紧张地说:“你不要一个人去。他的身体很壮实,你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你非要去,我和你一起去,我帮你打他。”

廖怀德觉得这个女孩儿很可爱,也有些感动:“我会去抓他的,不过不是现在。放心,他逃不了。”

第二天上午,根据廖怀德掌握的情报,德曲边检站派人在旅馆房间里将刀疤和接头人都抓住了,当场缴获10公斤海洛因。这是廖怀德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毒品。这次抓捕,也是他办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因此还受到了州支队领导的表扬。可是他心里明白,多亏了那个找他“坐车”的女孩儿。

4

事情过后,廖怀德有点想念那个女孩儿。他觉得她漂亮、可爱、身材好、嗓音好听;她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体香,让他深深着迷。他反复回味和她在一起时的情景,耳边是那一个多小时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前是那一个多小时里她的每一个眼神、表情和动作。在他24岁的生命里,他觉得那一个多小时那么意味深长,那么让他留恋,他真想永远珍藏起来。这个夏天和所有的夏天一样热,虽然边检站的宿舍里有空调,但他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身体摸上去是凉的,却总觉得深身燥热。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上那个女孩儿了。可是他也知道,那女孩儿是个卖淫|女,他不能喜欢她。他总是强迫自己忘记她,可事实上,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却是又一次深深地沉湎在了那一个多小时的回忆里。他打算尽快忘掉她。

可是,还没等廖怀德忘掉那女孩儿,那女孩儿却走进了他的生活。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廖怀德换防刚回到宿舍,听到哨兵叫他:“廖干事,有人找。”他走出宿舍,眼前竟然是那个女孩儿。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睛仔细看,没错,就是那个女孩儿。她身穿傣族的蓝底黄花长裙,背着背篓,长长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口红都没抹,出水芙蓉般清丽。和那天晚上的形象简直有天壤之别。她冲廖怀德“咯咯”地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

廖怀德愣愣怔怔的,面无表情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女孩儿歪着头打量着廖怀德说,“我昨天从这里经过,看见你了。你穿军装好帅哦。你看起来挺善良的,不像那天晚上那样可怕”。

廖怀德问女孩儿这次来有什么事吗,女孩儿说没什么事,她今天路过这里,只是想告诉他,她不干“那活”了。还说,那天晚上是第一次干,就碰到他了。女孩儿的大眼珠黑黑的,像一泓深潭,看起来很单纯。廖怀德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还告诉廖怀德,她名字叫洪丹,现在县城一家小型外贸公司做事。公司是做水果生意的,她帮老板从缅甸运水果。

说着,她伸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芒果递给廖怀德:“你吃,很甜的。”廖怀德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这时,站长从食堂吃完饭出来,恰好看见了,大声问:“小廖,这姑娘是谁呀?”

廖怀德赶紧接过芒果,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朋友。”

洪丹伸手从背篓里又拿出一个芒果,送到站长面前:“你吃,很甜的。”洪丹的真诚让人难以拒绝,站长就接过了芒果。站长打量着廖怀德和洪丹,说:“还没吃饭吧?小廖,请你朋友去食堂吃饭。”站长说着进了宿舍,还回过头来冲廖怀德一笑,悄声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廖怀德请洪丹去食堂吃饭,洪丹也不客气,真跟着廖怀德去了食堂。平时,除了偶尔来探亲的官兵家属,在边检站是见不到女人的。这次,正在食堂吃饭的40多号官兵,居然看见了一个貌若天仙的傣族妹子,他们眼睛都直了,正在嚼饭的嘴也都僵住了,纷纷向廖怀德投来羡慕的目光。廖怀德一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大步走在洪丹前面,红着脸,谁都不敢看。洪丹却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扭捏,冲每一个人微笑,还上前抓住了廖怀德的胳膊,和他并排走。廖怀德不得不极力保持镇定,这才神情自若了,仿佛洪丹就是她的女朋友。

这天下午,洪丹想回德曲县城,可是因为下雨,道路湿滑,没有拦到去县城的车,只好在边检站借宿。好在边检站的宿舍比较宽裕,廖怀德经站长同意,给她收拾了一个单间。天近傍晚的时候雨停了,西边天际挂着炫丽的彩虹。彩虹刚刚在西边天际消散,圆盘一样皎洁的月亮又挂在东边天际。晚饭后,廖怀德和洪丹沿着国境线附近的小路散步。洪丹告诉廖怀德,她家在大山深处的一个寨子里。她的父母去年在山体滑坡中去世了,她和弟弟相依为命。弟弟比他小6岁,14岁了,正在上初中。她本来在昆明读大学,父母离世后她不得不辍学,挣钱供弟弟上学。洪丹一个柔弱的女孩儿,居然承受了这么多,让廖怀德一阵阵心疼。

两人边走边欣赏夏日傍晚的景色。山坡上,大片大片的甘蔗花像白云一样。沟谷里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野芭蕉丛、野樱桃林。那些野樱桃开着白色或淡黄的花,如霞似锦,令人陶醉。阿卢鸟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有节奏地鸣叫:“阿卢,阿卢——”那鸣叫声有些忧伤,忧伤得让人揪心。另外一种鸟的回应听起来像狗叫:“汪汪,汪汪——”廖怀德听那鸣叫声有些入神。

洪丹向他讲起当地的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兄弟,哥哥阿卢在深山里失散了,善良的弟弟就终日带着一条狗在深山里寻找哥哥。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弟弟没有找到哥哥阿卢的下落。弟弟和狗都老了,就变成了鸟,依然在深山里苦苦地寻找。听了这个传说,廖怀德想起了山东老家的弟弟。他的弟弟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县农机厂当工人。他们兄弟二人感情很深,他上大学和参加工作以后,弟弟经常给他写信。每次回老家,回来的时候都是弟弟送他去车站,他上车的时候,弟弟总是眼睛红红的……

夜色越来越重,月光越来越亮。因刚下过雨,山间的水汽蒸腾起来,月光下的千山万壑仿佛笼罩在轻纱之中。一群群乌鸦鸣噪着飞向暮色深处。不远处山岰里的寨子里灯火点点,传来缓慢而有节奏的“嘣嘣”的芒锣声和青年男女欢快热烈的歌声。在每一支歌的末尾,都要重复几遍“佳玲佳玲赛——”,有很强的抒情意味,给人以咏叹不尽的感觉。

在皎洁的月光下,廖怀德和洪丹走过几个山岰和几个村寨,进了一片芭蕉林。雨后的芭蕉林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一米多长的芭蕉叶子上的水珠,不时落在他们身上,凉凉的。月光被一片片芭蕉叶子切碎,显得光怪陆离。走着走着,爱说爱笑的洪丹不说话了,抱住了廖怀德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廖怀德搂住了她的腰。在搂住她的一刹那,她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她的嘴凑到他耳边,轻声地叫:“仔——仔——”廖怀德停下来,双手捧住了她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洪丹的面庞像骨质瓷一样光洁,像雕塑一样静穆;黑眼珠像深潭一样,眼神如怨如慕。廖怀德微微俯身,洪丹忽然伸出修长的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他顺势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洪丹就这样成了廖怀德的恋人。轮休的时候,他经常穿着便装,去县城那家小型外贸公司找她,两人一起去小饭馆吃顿饭,聊聊天。洪丹每次路过边检站,也都和廖怀德见个面,有时候天晚了还住在那里。两人虽然没有同居,但在角色定位上已俨然未婚夫妻。廖怀德还专门给山东老家的父亲写信,谈了想和洪丹结婚的想法,并把她的照片寄回了家。他的父母认为洪丹不是“正式工”,有些配不上他。但老两口又都觉得,洪丹看上去脾气很好,长相也好,这样的媳妇也不好找。总之,不干涉他的婚姻自由,还是他自己拿主意。得到父母的默许,廖怀德真的把洪丹当成了自己的未婚妻。洪丹因工作需要,经常去缅甸,慢慢知道很多和贩毒有关的事情。廖怀德就发展她当了自己的线人。她处处留心,为廖怀德提供了很多情报。廖怀德也通过她的情报截获了很多毒品。

半年多以后的12月初的一天,廖怀德去县城办事,顺便去找洪丹,洪丹却不见了。那家公司的老板说,5天前洪丹去缅甸进货,至今没有回来。正常情况下,她最多3天就能回来。她可能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也很着急,已经到派出所报案了。老板名字叫何伟,30岁左右,个子不高,眼睛有点凹,皮肤有点黑,说话的时候眼睛眨巴得很快,看起来很精明。

一天中午,洪丹的弟弟,一个英俊、羞涩、瘦削的傣族少年,穿着破旧的黑色人造革夹克衫,背着背篓,搭乘一辆拖拉机来边检站找廖怀德,请他一定找到自己的姐姐。他蹲在边检站大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让廖怀德的心都碎了。廖怀德让他去食堂吃饭,他不去;问他的名字,他不说;给他钱,他也不要。廖怀德打量着他,觉得他和洪丹长得很像,尤其是右眼下面都有一颗痦子。

廖怀德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洪丹的消息,一无所获。他猜测,洪丹肯定已经死了。可能在中缅边境连绵的大山里被野兽叼走了,也可能被缅北地方武装的流弹打死了,也可能掉进湍急的萨尔温江里淹死了。他悲痛欲绝,一连几个月都失魂落魄。其间,春节的时候他被批准回山东老家探亲,可是因悲伤难过,他主动放弃了假期。

第二年“五一”假期,廖怀德去成都参加一位要好的大学舍友的婚礼。舍友的新婚妻子也是他们同班同学。他的另一位大学女同学、在鲲城海关工作的罗秀华和舍友的新婚妻子是好姐们儿,也专程从鲲城赶来参加了婚礼。席间,很多同学得知廖怀德和罗秀华都是单身,就极力撮合他们,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上学的时候,两人并没有什么交往,既不相互爱慕,也不相互反感,总之是没感觉,只是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同学关系。现在,经那些同学这么一说,二人居然都有些动心了。廖怀德刚刚失去了洪丹,而罗秀华在鲲城也刚刚结束了一段情感,二人都伤痕累累、满怀疲惫,都渴望心灵的慰藉。于是经常打电话、写信,居然越来越有感觉,3个月后就确定了恋爱关系。罗秀华的父母对这桩婚姻不是很赞成,一是两人要两地分居很多年,二是缉毒警自己危险不说,还会连累家人。但罗秀华已打定主意要嫁给廖怀德,父母也就不再说什么。这年的国庆假期,二人举行了婚礼。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廖小天出生了。

廖怀德有了家庭,情感有了寄托,但洪丹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他和洪丹在一起的半年多的时光,也成了他最刻骨铭心的最美好最温馨的回忆,也是他心底怀念到哭泣的最美丽的痛。他经常沿着那个月夜他和洪丹一起散步时所走的路线,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在洪丹站过的地方站一站。尤其是那片芭蕉林,他在里面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他眼前是洪丹娇好的面庞,耳边是洪丹娇羞的“仔——仔——”。

关于洪丹的突然失踪,廖怀德也曾这样猜测:洪丹打工的那家外贸公司的老板何伟是一名毒贩,洪丹发现何伟在贩毒,想去告诉他,却被何伟察觉了,于是惨遭杀人灭口。几年之后,廖怀德偶然得知,何伟果然是一名毒贩。这时他更加确信,洪丹是被何伟杀死了。他想抓到何伟,可是何伟已经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21年过去了。如今,看着洪飞的照片,廖怀德努力回忆着那个到德曲边检站找他,请他一定找到自己姐姐的英俊少年的模样,和洪飞的照片相对比。照片上的洪飞比那个少年胖了很多,身体壮了很多,但从五官上看,仍能看出是同一个人。洪丹可能是为缉毒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而她的弟弟多年以后竟然成了一个大毒贩,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