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在是10月23号上午。郝翰从廖怀德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琢磨着怎样才找到洪飞。昨天晚上,既然洪飞去过银驼酒吧,那么附近的街面监控录像里肯定有他的踪迹。郝翰安排民警调取了银驼酒吧周边的监控录像,坐在电脑前仔细查看。
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郝翰就有了收获。银驼酒吧斜对面的监控录像显示:在洪飞的“替身”老巴和二皮逃出银驼酒吧后大约七八分钟,有一个人从酒吧里走出来,穿过马路,向对面的云南印象大酒店走去。这个人的身材和老巴很接近,步伐稳健从容,不像其他人那样慌乱。他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戴着棒球帽,走了几步后,摘掉棒球帽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因路灯光线较暗,路面的监控摄像头像素较低,他的面部看不清楚。郝翰不认识洪飞,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因网上的户籍系统里也没有他的任何身份信息,所以他的照片都没见过。但凭直觉,他判断这个人就是洪飞。
通过视频追踪,郝翰发现洪飞走进了云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地下停车场里一般灯光都比较亮,而且都有监控,应该可以清楚地拍到洪飞。郝翰立即安排民警调取了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果然,地下停车场的监控录像非常清晰,很多车的号牌都看得清清楚楚。可遗憾的是,就当洪飞进入监控录像画面的时候,他的脸被一个人挡住了,挡得严严实实。画面显示的情景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和洪飞相向而行,慢慢擦肩而过,两人似乎还有简单的语言交流。
那个男子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巧了,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早一秒钟或晚一秒钟、往前走一步或往后退一步,都不会把洪飞挡住。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郝翰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把洪飞挡住,肯定是有意的,这个人应该和洪飞认识。找到这个人,就能找到洪飞。
郝翰觉得那个男子的身影有些眼熟,就盯着电脑反复看。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昨天晚上在银驼酒吧里,他看见李晓燕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了云南印象大酒店,监控录像里的这个男子很像李晓燕挽着的那个人。于是他安排民警去调取云南印象大酒店一楼大厅的监控录像,一看,果然是那个人。在监控录像里,李晓燕像小鸟一样依偎在这个人的身边,一脸的柔情蜜意。郝翰只看了一眼,就浑身颤抖,嗓子发干,手心出汗,心里像锥子扎一样疼痛。一起看监控录像的民警小吴说:“耶,这个女的不是嫂夫人吗?”
李晓燕的两张照片,郝翰存在手机里,有空就看两眼。不过,只在手机里看不过瘾,因为光线强的时候看不清楚。于是他洗出来一张,还压了膜,放在钱包里。这样,光线强的时候也能看了;有时候走着路,忽然想李晓燕了,就找出那张照片偷偷地亲一口。他还经常在同事面前显摆。小吴眼尖,看监控录像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李晓燕。小吴不光眼尖,嘴也快,所以脱口而出说了那句话。
郝翰的脸色很难看,指着监控录像里的那个男子,对小吴说:“快去找他,请他过来喝茶!”
小吴就去了趟云南印象大酒店,果然找到了那个男子,居然是酒店的总经理,名字叫“曲恩”。这位“曲总”坐在宽大、豪华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向小吴问明来意,仰在老板椅上哈哈大笑。仅仅因为我无意中挡住了嫌疑人的脸,就传讯我?这是个多么奇葩的借口。但是,每个公民都有义务配合警方破案,“曲总”只好乖乖地坐着小吴的车来了公安局。不过,他没去“候问室”,而是大摇大摆地去了廖怀德的办公室。
小吴把监控录像里那个男子的身份告诉了郝翰,并说那个家伙去了支队长的办公室。郝翰鼻子里“哼”了一声,“唿”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气呼呼地闯进廖怀德的办公室。这时廖怀德恰好不在,赵志鹏正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边喝茶边气定神闲地看报纸。
郝翰一看这架势,气不打一处来。他双手掐腰,瞪着赵志鹏。赵志鹏瞄他一眼,继续看报纸。郝翰在赵志鹏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来,手指头“嘣嘣”地敲着茶几,怒气冲冲地问:“嗳嗳嗳,你就是曲恩吗?”
赵志鹏也曾经是警察,还曾经担任过云南德曲边检站的站长,大小也是个副团级。现在,这个年轻人居然像审讯犯罪嫌疑人一样和他说话,出言不逊,态度极不友好。他很纳闷,这毛头小伙子哪来这么大的敌意,不像是廖站带出来的兵啊。这小子也是没脑子,我要是和你们的支队长不铁,能坐在他办公室里喝大茶吗?我和你们的头儿这么铁,你还这么放肆,真是个愣头青。赵志鹏忍不住笑,眼睛从报纸上面看了郝翰一眼,没理他的茬儿。
郝翰气得真想站起来,从这个傲慢的家伙手里一把夺过报纸,摔在他脸上。事实上他也已经站起来了,T恤的袖子捋得老高,看上去像要打架。但他还没拿定主意夺不夺这家伙手里的报纸。因为生气,他的脸涨得通红。赵志鹏的眼睛从报纸上面瞄他一眼,然后用报纸挡住脸,咧着嘴笑。这时候,廖怀德推门进来了,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也被逗笑了。
廖怀德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量着郝翰说:“你吃火药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廖支,此人在云南印象地下停车场见过洪飞。”郝翰在沙发里坐下来,看着廖怀德严肃的表情,他心里有点发虚,声音也弱下去不少,“说不定此人认识洪飞,还和洪飞是同伙。”
这时赵志鹏已把报纸放到报架上,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听郝翰这么说,他哈哈大笑:“小伙子,你给我扣的这个帽子有点大啦。”
廖怀德白了郝翰一眼:“不要瞎说,知道此人是谁吗?”
“曲恩啊,云南印象的总经理。”郝翰瞥了赵志鹏一眼,撇了撇嘴,“不就是个钱串子吗,有什么了不起!”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冲劲,不稳重。”廖怀德叹了一口气,皱了皱眉,“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放心?”
郝翰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廖怀德为什么训他。
“给你介绍一下。”廖怀德不动声色地说,“你面前的这位,是鼎鼎大名的缉毒英雄,云南德曲武警边防检查站原站长赵志鹏。现在他是云南印象的总经理、董事,名字叫曲恩。”
郝翰惊讶得咧着嘴,再也合不上了。赵志鹏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他曾经从公安内部通报中看到过赵志鹏缉毒的事迹。但他觉得那个赵志鹏像传说中的人,离他很遥远,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他偷偷打量了一眼赵志鹏,赵志鹏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他急忙垂下眼皮。这时候,他在心里把自己和赵志鹏相比,结果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竞争力简直太小了。眼前这个家伙,成熟、英气、多金,是典型的钻石王老五;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是个大名鼎鼎的缉毒英雄。
“老站长,缉毒英雄可不敢当,你才是我们的缉毒偶像。”赵志鹏摆了摆手,然后站起来,向郝翰伸出手,彬彬有礼地说:“幸会,幸会!”
郝翰也站起来,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来和赵志鹏握了握。他觉得赵志鹏的手比他的手有劲。
廖怀德问郝翰:“你把我们的大英雄请来,什么事情?”
郝翰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什么好。得知赵志鹏是个缉毒英雄,他觉得赵志鹏在地下停车场挡住洪飞应该是偶然,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洪飞是什么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请赵志鹏来喝茶,多多少少还因为李晓燕的缘故。现在廖怀德问起来,他自然不能提李晓燕的事情。他犹豫了一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廖怀德的电脑上,播放那段跟踪洪飞的视频。
视频是民警小吴做的,主要内容有三部分:洪飞走出银驼酒吧,进入云南印象大酒店地下停车场;在地下停车场,赵志鹏和洪飞相向而行,二人走近时,赵志鹏挡住了洪飞的脸;在云南印象大酒店一楼大厅,李晓燕挽着赵志鹏的胳膊,头微微靠着赵志鹏的肩膀,一脸柔情蜜意。
廖怀德认真地看完了视频。视频中,唯一能看清楚洪飞面部的那一幕,恰好被赵志鹏挡住了,廖怀德觉得太遗憾了。赵志鹏和李晓燕那么亲密,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两人认识才刚刚一个多月,进展也太快了。他并不反对李晓燕和赵志鹏相爱,但却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慢一些。不过,看了这段视频,他瞬间就明白郝翰为什么把赵志鹏请过来了。
廖怀德笑了笑,问郝翰:“就因为这段视频,你就请赵总过来喝茶?你的视频追踪法应用得不错呀,只看到赵总的一个背影,就能查到这个背影是赵总。”他顿了顿,和赵志鹏相视一笑,又问郝翰,“那你能不能根据洪飞的背影,给我找到洪飞?”
郝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廖怀德关闭那个视频文件,拔出U盘递给郝翰,不客气地命令他:“马上去给我查当天进出地下停车场的所有车辆,洪飞一定在里面!”
郝翰眨巴了几下眼睛,愣了愣神。听廖怀德这么说,他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个错误。洪飞去了云南印象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说明他一定是开车来的。既然是开车来的,那么排查那些车,就有可能锁定他。这么简单的事情,他竟然忽略了。郝翰冲赵志鹏客气地一笑,逃也似地离开了廖怀德的办公室。自从看见李晓燕和赵志鹏在一起的那个情景,郝翰发现自己弱智了很多,老是犯迷糊。现在,走出廖怀德办公室的时候,让他犯迷糊的事情又多了一个:刚才他听见赵志鹏叫廖怀德“老站长”,这是怎么回事?他早就怀疑廖怀德以前干过缉毒,难道他也在云南德曲边防检查站当过站长?可是谁都知道,他转业前是甘肃某部的副团级军官。是自己听错了吗?郝翰觉得自己不光弱智,耳朵也不好使了。
郝翰离开后,赵志鹏笑呵呵地夸廖怀德:“老站长回地方这几年,办案水平大有长进啊。”
廖怀德谦虚地说:“耳濡目染,傻子也学会了。”他脑子浮现出赵志鹏和李晓燕在一起的那个画面,笑着问,“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个熊样吗?”
赵志鹏摇摇头:“不知道。”
廖怀德感慨地说:“问天下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赵志鹏警觉地问:“因为李晓燕?”
廖怀德叹了一口气:“是的。这小子很喜欢李晓燕,你是他的情敌。不过我要感谢他把你请过来了,咱哥俩又见面了。”
赵志鹏哈哈大笑:“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像审犯人似的。”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赵志鹏看廖怀德气色不太好,好像很疲劳,就劝他多爱惜身体,干工作不要太拼命。廖怀德笑着说,没办法,天生就是贱命,一休息就愧疚,一闲下来就难受;工作忙一些,累得跟老驴似的,心里反而踏实,觉睡得安稳,吃嘛嘛香。赵志鹏说,他今天正好有空,很想和老领导说说话,不知道他时间是否方便。赵志鹏所说的“老领导”,指的是周弘毅。廖怀德说,正好他要去找老领导汇报工作,先和他说说,看他什么意思。
廖怀德去找周弘毅,赵志鹏在廖怀德办公室里继续喝茶、看报纸。
2
廖怀德找周弘毅,主要汇报二皮的老婆孩子遇害的事情。他还提到5年前杨治平的妻子遭遇车祸的事情。这两起所谓的“交通事故”,情节如出一辙。周弘毅听完,不假思索,就很肯定地说,这是毒贩的报复,是有预谋的杀人。
周弘毅打电话把杨治平也叫过来。杨治平刚从现场回来。这起“交通事故”,从职责范围上说应该由交警来处理,但显然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杨治平经过与交警支队协调,已安排刑警介入侦查,并把肇事的大货车司机控制起来了。杨治平的动作真够迅速的,让廖怀德由衷地佩服;周弘毅脸上也露出了欣慰和赞许的表情。对这起所谓的“事故”,杨治平的看法和周弘毅完全一致,表述的措辞都一字不差:这是毒贩的报复,是有预谋的杀人。至于幕后黑手,杨治平一口咬定是黑帮“十六军”。而“十六军”在鲲城的老大应该是洪飞。廖怀德希望杨治平能帮助专案组查到洪飞,杨治平表示一定全力去查。
另外,周弘毅安排杨治平秘密调查马晋南和牛勇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些收获。掌握的情况主要有两个:一是,牛勇辞职后说是去了外地,那是骗人的幌子,其实他没去外地,而是去了“威禾集团”下属的一家公司担任总经理。二是,马晋南和威禾集团的老总何俊威来往密切,关系不一般。关于这一点,目前还没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将继续跟进调查。周弘毅不住地点头。
杨治平提到了一个名字,威禾集团的老总,何俊威。据廖怀德所知,这个何俊威是赵志鹏的云南老乡,也是赵志鹏的合伙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马晋南是鲲城的“黑警”,和他关系不一般的老总肯定不是什么好货色。今后,廖怀德要格外注意这个何俊威。赵志鹏和何俊威这样的人搅在一起,廖怀德真替他捏一把汗。
杨治平离开后,周弘毅和廖怀德继续谈“猎鸦行动”。周弘毅说,这个案子不同寻常,国际禁毒署在缅甸的线人冒着生命危险送出绝密情报,真的很不容易。我们要是失手了,实在没法交代。周弘毅的压力其实也是廖怀德的压力。从接到国际禁毒署的第二次线报,到现在已经过去3天了。8天以后,那一吨海洛因就会报关进港。而到目前为止,专案组的进展太慢了,成效微乎其微。一是确定了第一批50公斤海洛因确实到了鲲城;二是确定了一个嫌疑人洪飞,可洪飞是什么人、和“黑桃皇后”是什么关系、在贩毒组织里是什么角色等等,都还没有确定。在剩下的8天时间里,如果抓不到洪飞,又没有其他线索,“猎鸦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谈到下一步的部署,周弘毅特别提醒廖怀德要注意海关。毒贩摆明了就是要利用海关的监管漏洞夹带毒品入境,如果海关没有监管漏洞,毒品就进不来。其实这也是廖怀德最担心的;他甚至怀疑,鲲城海关有内鬼,与毒贩沆瀣一气,大搞钱权交易。他的妻子罗秀华就是鲲城海关查验处的处长,所以海关的事情他知道很多。
这次与海关的联合行动,海关方面压力也很大。要让他们从几十万个集装箱、百万甚至千万吨货物里查出伪装得极其隐蔽的一吨海洛因,无异于大海捞针。不是不相信他们的实力,毕竟他们在破案方面,尤其是在与毒贩斗智斗勇方面,不如廖怀德这些老缉毒警经验丰富。虽然海关对所有进出口企业都有风险评估,并根据风险系数,在通关、稽查等环节对进出口的货物进行布控抽检,每年也都能查获大量的走私货物,但不可否认,依然有大量的夹带走私的货物是查不出来的。
一方面,海关并不是每票货都要布控,而海关关员如果主观上没有放纵走私的故意,即使夹带毒品的货物被放行了,他也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另一方面,即使货物被布控了,海关关员也知道这批货有问题,但在实际查验的时候做点手脚也很容易。等货物放行了,已经出境了,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也就无法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由于制度不够健全,海关目前存在的这种监管上的漏洞,几乎是无法弥补的。
在这方面,鲲城海关是有先例的。廖怀德记得,就在去年,就发生了海关查验处两个年轻关员放纵走私的案子。一家出口企业走私木炭到国外,而国家明文规定木炭是禁止出口的。出口企业“挂羊头卖狗肉”,伪报了出口单,将木炭报关出口。因买通了关员,顺利通过了查验。如果这批货顺利装船出口,事情就不会败露。可是偏偏船期意外地出了问题,这一票木炭“甩船”了。所谓“甩船”,就是货还没装上,船走了。那些木炭存放在港口,结果被无意中查到了。两个年轻关员被抓。据调查,这两个关员并不是第一次作案,前后共作案十余次,每次都从木炭出口企业那里得到3万元的好处费。他们为什么敢铤而走险?因为他们知道,这种事情被查到的几率少之又少,只要货物装船离港就万事大吉了。
海关历来就是被很多利益集团腐蚀的重点。比如厦门远华特大走私案,走私货物总值530亿元人民币,偷逃税额300亿元人民币,涉案人员600多人,其中近300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如果海关内部有人勾结毒贩,不管是有意还是被利用,那么那一吨海洛因追查起来就难于上青天。作为一名指挥官,如果不能掌控全局,那么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海关方面的事情,廖怀德无法掌控,他需要依靠海关同仁的力量。至于海关同仁能否配合,能配合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没有底。他很想向妻子取取经,毕竟她是查验处的处长,这么多年工作在一线,很了解情况。但“猎鸦行动”是机密,他又不能直接和妻子谈论这些事情。
最后,廖怀德向周弘毅说起赵志鹏的事情,说赵志鹏现在也在鲲城,很想找机会和老领导叙叙旧。周弘毅很惊喜,也很意外,问赵志鹏是什么时候来鲲城的。廖怀德说,他也是一个多月前刚知道的。赵志鹏和同乡合伙开了一家酒店,就是云南印象大酒店。周弘毅知道这家位于鲲城繁华路段的大酒店,他听人说过,那栋楼前几年一直在建,建建停停,停停建建,后来成了烂尾楼,直到去年年底,威禾集团才接手。这么说,赵志鹏应该早就来了鲲城。
据廖怀德所知,云南印象大酒店是从去年年底开始装修的,直到一个多月前才开始营业。赵志鹏虽然是个小股东,但却是酒店的总经理。如果酒店开始装修的时候他就来了鲲城,那么他在鲲城最少已经11个月了。赵志鹏来鲲城这么久,一直没和周弘毅、廖怀德联系,周弘毅觉得有点奇怪:“这臭小子,他可能不知道你在这里,但应该知道我在这里,也不来看我。”
廖怀德急忙说:“他可能也不知道老领导在这儿,还是我跟他说起来,他才知道。他好几次说要来看你,邀请你去他的大酒店做客。现在他就在我的办公室,知道老领导工作忙,我就没带他过来。”
周弘毅高兴地说:“我还真想见见他,不过现在不行。这样吧,今天晚上咱俩就去他的酒店,你让他准备好。”
周弘毅很多年前在云南武警边防总队当总队长期间,廖怀德和赵志鹏都曾经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廖怀德转业之后,赵志鹏接任德曲边检站站长,还是周弘毅力挺的。后来周弘毅转业,到公安部任职,听说赵志鹏和新领导关系闹得很僵,再后来就自主择业了。赵志鹏有那么多年职业生涯的积累,前途还是不错的,自主择业有点可惜。同样是德曲边检站的站长,廖怀德的工作和职位就安排得不错。不管怎么说,一个副省级城市公安局的支队长总比一个酒店老板说起来好听一些。周弘毅和廖怀德都觉得赵志鹏的自主择业有点不可思议。今天晚上,周弘毅要和他好好聊聊。
3
下午下班后,周弘毅和廖怀德一起去了云南印象大酒店。周弘毅只是去叙旧,廖怀德却想利用这次机会向赵志鹏了解一些“乌鸦”的情况。
两人被引到赵志鹏的私人包间。这个包间很宽敞,装修很豪华。见到老领导周弘毅,赵志鹏非常兴奋,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然后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落座寒暄了几句之后,赵志鹏对没有登门拜访老领导深表歉意,他让服务员倒了三杯茅台,连着一饮而尽,这叫自罚三杯。周弘毅呵呵笑着对廖怀德说:“小赵没有变,还是当年那样子。是块好材料,就是浑身是刺儿。”
“是的,敢打敢拼,就是脾气犟。”廖怀德也笑着说,“老领导在的时候,他不敢放肆。老领导一走,就不服管了,扎刺,大好前程让自己糟蹋了。”
赵志鹏似乎一肚子委屈:“嗨,廖站不提也罢。某些领导作风跟老领导差远了,太官僚,听不得批评,不允许有反对声音,实在干得憋屈。”
在周弘毅印象中,赵志鹏当德曲边检站站长期间,工作业绩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他调往公安部之前,赵志鹏很卖力,桑坤的毒品很少从德曲边检站入境。他调到公安部之后,听一些老部下反应,赵志鹏有些闹情绪,工作也有些懈怠。周弘毅问赵志鹏,这是怎么回事?
赵志鹏说,老领导走了之后,德曲检查站的工作业绩确实不如以前了。几个重要线人失去了联系,可能是被桑坤识破了,所以信息源少了。以前培养的线人都是针对桑坤的,桑坤死后,必须培养新的线人。而这是个广种薄收的事情,新的线人发挥作用怎么也得一年半载。德曲的边防线比较长,而检查站警力有限。如果没有线索,单靠蹲守很难查获毒品。毒贩过境的时候,夹带毒品的方式也多种多样,防不胜防。尽管工作仍像以前那样努力,甚至比以前更努力,但由于这些客观情况,入境的毒品却比以前多了。上级领导不问青红皂白,只认为他工作不努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于是他一气之下提出了转业。
周弘毅问,转业是怎么安置的?赵志鹏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他说,转业的时候,他想回老家丽江,可组织上却安排到一个很偏远的少数民族州,理由是避免毒贩的报复。去那个地方也行,他也可以忍,但他希望继续干警察。可组织上却安排他担任州气象局副局长。他对气象一点都不感兴趣,一气之下就“自主择业”了,就来到鲲城投奔了老乡,一起经营这家酒店。
推杯换盏,已是一瓶白酒下肚。三人都还是有些酒量的,都没有醉意。廖怀德很想知道“乌鸦”是个什么样的人,就问赵志鹏和“乌鸦”打过交道没有。赵志鹏说,他没见过“乌鸦”,也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他的一些情况。桑坤死了之后,在他的地盘上崛起的就是“乌鸦”。这个“乌鸦”心狠手辣,就是他做掉了桑坤。他本来是桑坤手下的人,力量不足以做掉桑坤。但他却和“十六军”联合起来,共同与桑坤对抗,最终才击败了桑坤。后来,“乌鸦”的势力越来越大,“十六军”也开始听命于他,成了他豢养的私人武装。
“十六军”?廖怀德听杨治平说过“十六军”的情况。“十六军”居然是“乌鸦”的私人武装,那么鲲城的黑帮“十六军”也应该是“乌鸦”派来的人,而洪飞是鲲城“十六军”的老大。顺着这条线一捋,“乌鸦”和洪飞应该是一体的,起码是利益共同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们选择鲲城作为海洛因的中转口岸,就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谋划已久。这也意味着,31日即将到港的那一吨海洛因,他们已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个推断,让廖怀德陡然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4
10月24日,公安部派出的督导组来了。组长是禁毒局副局长罗翊枫。罗翊枫一行来鲲城之前,周弘毅和他通过电话,请他不要到鲲城来,而是把指挥部设在省城芳州,以免打草惊蛇。罗翊枫作为禁毒局的副局长,这么一个大员来到鲲城,鬼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如果“黑桃皇后”等鲲城的毒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指不定又出什么幺蛾子,对案件的侦破反而不利。廖怀德觉得,督导组在身边,就像戴上了一道紧箍咒,手脚都不那么麻利了。凡事都得请示汇报,而他们并不了解鲲城的实际情况。谁都明白,最终破案还得依靠鲲城警方;或者说,实际工作还得由鲲城警方来完成。
这天上午,周弘毅和廖怀德特意赶到芳州,宴请了督导组一行,并汇报“猎鸦行动”的进展情况。督导组一行3人住在芳州一家四星级酒店里。
罗翊枫56岁,白白胖胖的,保养得很好,笑起来像弥勒佛。周弘毅在来鲲城之前也是公安部禁毒局的副局长,排名还在罗翊枫之前。现在,他是鲲城市副市长、公安局长,行政级别是高配正厅局级,比罗翊枫高了半级。所以,罗翊枫特别客气,一再强调有老周兄压阵,他根本就没必要来。他来了也根本谈不上指导破案,只是为了凸显“猎鸦行动”的重要性和部领导的重视。两人年龄相仿,经历相仿,在部里一起共事的时候很愉快,关系不错,彼此以“老罗”、“老周”相称。
午宴在罗翊枫一行入住的酒店进行。罗翊枫谈笑风生,关于国际禁毒署在缅甸的线人“飓风”的情况,说得比较多。
“飓风”是缅甸人,一开始卧底在彭家声身边。后来按照国际禁毒署的指令投靠了桑坤。他第一次送出的和中国有关的情报,就是5年前廖怀德担任德曲边检站站长时,“老山口伏击战”那次。情报传到州边防支队的时候,廖怀德已经和桑坤交上火了。但这个情报也是有价值的,要不是这个情报,州支队反应也没那么快。在廖怀德和桑坤交火的时候,州支队派出的救援部队已经出发,不然的话,那次廖怀德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说。
但是“飓风”在送出这个情报之后,遭到了桑坤的怀疑。之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国际禁毒署一直无法联系上他。后来得到的消息是,“飓风”已经牺牲。可是没想到,从去年开始,“飓风”又突然现身了,他蛰伏在“乌鸦”身边,继续为国际禁毒署提供情报。
一开始,国际禁毒署不知道后来这个“飓风”和以前那个“飓风”是不是同一个人,对他和他提供的情报是怀疑的。但是经过验证,情报都是真的。“飓风”也向国际禁毒署坦承,之前的“飓风”确实已经牺牲,他是已牺牲的“飓风”的朋友,他愿意接替“飓风”,继续为国际禁毒署提供情报。原来,两个“飓风”不是同一个人,都以“飓风”为代号。后来的这个“飓风”也是个毒贩,他为国际禁毒署提供情报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赦免他被迫贩毒的罪行。国际禁毒署经过权衡,决定答应他的条件,并为他在国际刑警组织备案,使他拥有“特殊豁免权”。当然,他享有这项权利只限于被动贩毒的情形,如果主动参与贩毒,则不可“豁免”。
半个多月前,“飓风”又送出情报称,中国境内毒贩“黑桃皇后”勾结缅甸的“乌鸦”,试图开辟新的运毒路线,为“乌鸦”将毒品贩卖到欧美提供帮助。他们试图通过中国海关的监管漏洞,将毒品夹带在货物中带进中国,然后通过轮船将毒品运到欧美。“飓风”虽然获知了情报,却没有提供详细信息,可能是没有掌握。毒品究竟夹带在什么货物里进口,由哪家公司进口,像这样的机密,估计只有“乌鸦”和“黑桃皇后”两人清楚。在这种交易中,“黑桃皇后”负责接货、出关,他只需将毒品送到欧美毒贩指定的地点即可,欧美毒贩用自己的办法将毒品运走。他接到货后付款给“乌鸦”,把货运到欧美毒贩指定的地点后,欧美毒贩再付款给他。他的角色相当于二传手。
在鲲城警方还在苦苦印证第一个情报的真实性的时候,“飓风”很快送出了第二个情报:一吨毒品已经离开缅甸,准备进入中国。罗翊枫说,国际禁毒署信任“飓风”,相信他的情报是真实的。他们认定,中国警方如果查不到那一吨海洛因,只能说明中国警方无能。虽然表述不是这么直白,但意思谁能明白。部领导指示,这关系到中国警方的荣誉,这个案子一定要破,而且还要破得漂亮。但是,罗翊枫又要求,“猎鸦行动”不能大张旗鼓地进行,不要惊动了毒贩。这一方面是考虑“飓风”的安全。因为缅甸的毒贩知道这个秘密的肯定是极少人,如果他们被惊动了,可能会在内部进行清查,“飓风”就有可能暴露。另一方面,如果惊动了毒贩,他们就不再从鲲城走货,转而选择其他口岸,这样就更显得中国警方无能。无论如何,8天后运抵鲲城港的那一吨海洛因必须查获,这是个必须完成的使命。
说到这里,罗翊枫询问行动的进展情况。听了周弘毅和廖怀德的汇报,罗翊枫叹了一口气,低着头沉默不语,脸色有些难看。他这样就是在表示不满。他的不满是怕无法完成部领导交办的任务;如果不能查获那一吨海洛因,也是他这个钦差大臣无能。他不动声色地问廖怀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禁毒支队长的,之前在什么岗位。廖怀德不亢不卑,如实回答。罗翊枫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哦,老干处处长,是搞政工的。”言外之意是,一个政工干部,根本不是缉毒警察出身,干缉毒一点经验都没有。周弘毅任命这么一个人当禁毒支队长,相当于让瞎子当指挥,这不是瞎胡闹嘛。
周弘毅的脸色比罗翊枫更难看,他鼻子里呼气很重,手指头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喝了一口茶,笑了笑说:“老罗刚才问小廖担任禁毒支队长之前干什么,没问他更早以前干什么。我替小廖汇报一下,更早以前,他是云南德曲边检站的站长。那时候他叫廖怀惠,不叫廖怀德。廖怀惠,老兄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名镇中缅的缉毒英雄廖怀惠!这个案子如果连小廖都破不了,全中国就没有人能破得了,包括你老兄!”
罗翊枫打量着廖怀德,脸上渐渐浮出笑意来:“廖怀惠,这个名字我当然知道。全国干缉毒的,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我没想到,我们的大英雄竟然蛰伏在鲲城,看来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哈哈哈,小廖别介意——老周你也别介意。”
看罗翊枫脸色好看起来,周弘毅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但他有一肚子的委屈,很想在部里派来的钦差大臣面前倒一倒:你知道鲲城的缉毒环境是个什么状况吗?你知道鲲城公安内部是个什么状况吗?小廖他没有一个线人可用,他信任的几个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他的专案组,大部分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鲲城警界已经烂透了,我来这几个月,中层以上干部几乎都可以抓起来。他们有的与毒贩勾结,有的与黑社会勾结,大搞权钱交易。还有的在公安内部搞小圈子、小群体。是我们公安队伍的混乱,给了毒贩可乘之机。他们选择鲲城作为毒品交易的中转站,就是看中了鲲城警方的战斗力不行。这边作战部署还没有下达到一线民警,那边毒贩就已经知道你要干什么了。而且,就目前来看,毒贩渗透的绝对不止公安队伍,海关也是重灾区。如果没有打通海关的关系,毒贩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从进口货物中夹带毒品吗?
周弘毅连诉苦,带摆事实,让罗翊枫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罗翊枫沉吟着问,禁毒支队的班子配备怎么样?廖怀德如实把副支队长吴刚和几位处长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番。周弘毅和廖怀德注意到,罗翊枫听到吴刚的情况的时候,神情很专注。按照常理,以罗翊枫的地位,他是不应该关心禁毒支队班子配备情况的;与其说他关心班子的情况,不如说他关心的是副支队长吴刚。他为什么关心吴刚?周弘毅和廖怀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肯定是马晋南在背后说什么了,比如:廖怀德是政工干部出身,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副支队长吴刚熟悉缉毒工作,应该重用,等等。也可以肯定,在罗翊枫以钦差大臣的身份来鲲城之前,和马晋南是通过气的。至于他们谁联系的谁,就不好说了。这个马晋南手眼通天,什么人都结交,别看他粗人一个,厚黑之道比谁都悟得透。如果他能抱上罗翊枫的大腿,一点都不奇怪。
周弘毅本来希望“猎鸦行动”越秘密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要防着马晋南。现在看来,马晋南已经知道罗翊枫来到了省城,已经知道廖怀德他们正在开展“猎鸦行动”。也就是说,“猎鸦行动”已经无法继续保密了。有马晋南这样的“内鬼”和“黑警”,专案组的很多动作对毒贩来说都像“掩耳盗铃”一样可笑。专案组要查毒品,毒贩却当面锣对面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让你怎么查都查不着。敌在暗,我在明,以静制动,“猎鸦行动”能有几成胜算?廖怀德实在不敢乐观。